【現在】
《實況:監禁偶像》 · 川上亮 · 3371 字
眼前的玻璃自動門打開。
一股醫院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
明明現在才上午十點,等待室裏就已經座無虛席。放眼望去,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人家。整體上又以女性偏多。
對於一週內來到此處三次的松山真一警部補而言,此光景早已司空見慣。
他直直朝着櫃檯走去。
負責接待的護士小姐與松山打招呼。這名女性看起來約莫三十多歲,兩人算是相當熟識。不過每次遇見這位護士小姐,松山都很懷疑她究竟是比自己老,還是比自己年輕呢?
松山將上述雜念拋諸腦後,禮貌地開口回答。
「早安,我昨天已經來電預約過了。」
「嗯,我們確實有接到通知,辛苦您遠道而來。」
「不會。」
「請進。」
當松山準備離去時,卻忽然停下腳步。
「那個,記得是今天吧……?」
「是的,她在接受完中午十二點的最終檢查後,就可以出院了。」
護士小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時鐘,馬上出聲解釋。
松山點頭回應後便轉身背對服務檯,前去搭乘位在深處的電梯,與其他病患或探病的來賓前往四樓。
電梯門一打開,備有沙發與矮桌的交誼廳便映入眼簾。有一名打着點滴、身穿睡衣的男子坐在裏面閱讀報紙。
松山右轉沿着走廊前進。
此處的地板與天花板呈現米白色,牆壁是橘色。告示板上貼有海報、注意事項以及住院病患寫下的短劇作品等等。
松山抵達某間病房的門前。
她略顯無奈地下牀,穿好拖鞋後,將放在牀鋪另一邊的摺疊椅搬過來。
松山瞄了一眼瞳手中的筆記。那是一本造型樸實的記事本,很可能是在此處販賣部買來的。
「這樣啊。」
相較於一般女性,瞳算是長得比較高。官方資料爲一百六十三公分。松山覺得她有點偏瘦,但以世俗標準來看是「模特兒身材」;至於衣着方面,很符合松山的喜好,不過一般人應該會認爲有點太樸素了。
「對呀,瞳說今晚想喫這個。」
桌上的握壽司也是出自母親之手。當和久拆開保鮮膜準備享用時,這才注意到自己返家後還沒洗手。和久認爲自己並沒有潔癖,但他還是挺注重衛生的。
此房間只剩下中央約莫一張榻榻米大的空間,該處放有一套摺疊整齊的牀被。
能夠看見旁邊的矮櫃與摺疊椅上擺滿花束、水果以及裝在紙袋裏的點心等物品。那些似乎都是瞳的熟人與粉絲送來的,而且數量明顯比兩天前增加不少。
「如果有課就要乖乖出席喔。」
就在此時,瞳的房間映入他的眼中。
他走進廁所前對母親問道:
「嗯,無所謂。」
松山瞄了牀邊一眼。
「是的,我會在今天下午出院。」
當然也不排除是因爲瞳接到邀稿,希望她能撰寫關於該事件的記述。這種可能性相當高。畢竟對於出版社來說,這可是相當罕見的題材。
「這是最後一次喔。」
「警方的問話還沒結束嗎?」
瞳以目光示意,請松山坐在室內的兩人座沙發上。縱使該沙發左側堆滿花束與紙袋,右側仍有足夠容納一個人的空間。
「我相信這麼做,能讓妳的日記更完整。」
「安啦,反正我不會留級的。」
「真的是這樣嗎?」
當她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後,便重新睜開雙眼。
「你說什麼?我沒聽清楚。」
松山開啓IC錄音機,上半身稍稍前傾。確定自己有保持一定的距離,並未給瞳帶來太多壓力後,便開始問話。
縱使此類案件鮮少發生,但終究是藝人慘遭綁架。
房間裏堆滿書櫃與衣櫃,眼前還有一個橫約一公尺的移動衣架。衣架上掛滿妹妹的衣服,完全呈現倉庫狀態。
「OK。」
「那套牀被你就拿去用吧。」
「早安。」
「抱歉打擾妳了,現在方便說話嗎?」
松山點頭回應後,坐在那張以合成皮革製成的沙發上。
家門推開後,母親探頭說:
和久把包包放在牆邊,朝着客廳走去。
「對啊。」
「是嗎?媽媽是很相信你啦。」
瞳沮喪地低下頭去,把耳機線收納好。
母親仍在廚房切着高麗菜。
「好的。」
「聽說妳今天要出院啦。」
「沒關係,反正我幾乎沒有受傷。真要說來根本不必住院。」
位在廚房的母親提問。
「其實我是希望能趁着最後的機會,再向妳請教一些事。」
「真是非常抱歉。」
瞳見狀後,微微點了個頭。
和久開口提問。
「晚餐是御好燒嗎?」
這個答案令松山重新體認到,瞳確實異於常人。
「喔~」
雖然一般人在經歷過那樣的慘劇後,都會盡可能趕緊忘記那些事,不過瞳卻恰恰相反。
「我明白妳不願再回想這起事件,但是像這樣跟其他人談談,或許會記起其他線索也說不定。」
瞳閉起雙眼,讓自己躺靠在椅背上,接着用力地深吸一口氣。
「那麼,首先從妳清醒後那時開始說起。」
「除此之外還有壽司喔。」
◆◇◆
「你今天要睡在這裏嗎?」
「請坐。」
松山從外套口袋取出一臺IC錄音機,以眼神向瞳請教是否方便錄音。
真不愧是藝人——松山在心中想着。甚至可以感受到她那堅強的內心,以及異於常人的氛圍。
瞳則就座於摺疊椅上。
他不禁覺得自己似乎回來得太早了。
和久稍微環視四周。
餐桌中央有一隻鐵板萬用鍋,周圍放着小碟子以及包上保鮮膜的玻璃鉢等東西。
「沒關係,差不多快準備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語畢,對講機發出掛上話筒的聲響。
「我回來了。」
「我坐摺疊椅就好,妳去坐沙發吧。」
「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請進。」
確實瞳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但僅限於肉體方面而已。基於安全考量,瞳還是有接受基本治療與檢查,她之所以會決定住院一週,主要是想避免遭受記者與瘋狂粉絲的騷擾吧。
對講機發出一陣雜訊,接着傳來母親的應門聲。
松山開口打招呼,位於正面的對馬瞳扭頭看過來。
當然松山也認爲這可能是自己的錯覺。或許單純只因爲瞳的個人資料,以及發生於一周前的驚人案件,才令他產生出「對馬瞳是特別的存在」的刻板印象。
儘管他有些猶豫,不過還是推門走進去。
「那是什麼?」
和久洗好手後,發現廁所剛換一條新毛巾。縱使新毛巾摸起來很柔軟,不過吸水力卻很差。此時和久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若是自己先把新毛巾弄溼,很可能會惹瞳生氣吧。
瞳闔上筆記,將筆擺在上面。
瞳輕輕嘆口氣。
「因爲今天沒事可做,一起牀後就直接過來了。」
『我這就開門喔。』
母親嘆了一口氣,走回屋內。
和久走出廁所來到走廊。
「歡迎回來,你真早到呢。」
「謝囉,媽。」
和久對着站在廚房的母親提問。
他的老家位在老舊公寓的一樓。由於現在是平日上午,進出公寓的人只有看似家庭主婦的女性,以及穿着藍色制服的宅配業者。
自今年一月起,和久已有半年沒回老家了。
瞳認出松山後,連忙把耳朵上的耳機摘下來。
即便和久明白自己已不住在這裏,但還是感到有些落寞。
「你不必去大學上課嗎?」
松山開口道歉。
和久後悔應該謊稱「今天沒課」的同時,走進室內脫下鞋子。
「她還真愛喫御好燒耶。」
松山重新打量對馬瞳。
房門微微敞開,讓和久能看見放在裏面的電腦。對於一名年輕少女來說主機有些偏大。事實上這臺電腦原本是和久的,他在離家之際轉讓給瞳。
「我可以用瞳的電腦嗎?」
「我在寫日記,試着以自己的角度來記述當時發生的事情。」
瞳的態度有些冷淡,不過語氣沒有像當初那樣生疏,如今還能稍稍露出笑容。與其說是時間治好了她的哀傷,反而更像是她憑藉自身意志決定向前邁進。
「好的。」
瞳此刻並非穿着以往的那套睡衣,而是換上有着小花圖樣的淡藍色洋裝,搭配一件白色圓領羊毛衫。她坐在牀上,把喫飯用的小平臺移動至面前,似乎正在寫筆記。
「早安。」
對馬和久抵達家門前,伸手按了一下門鈴。即便他有帶鑰匙,仍希望母親能來幫他開門。
他敲了敲門,卻沒有得到回應。或許是病人還在休息吧。
他推開走廊右手邊的房門,進入高中畢業前所住的臥室。
「我可以用電腦嗎?想說能打發時間。」
「無所謂呀,反正原本也是你的。」
和久覺得問題不在這裏,但終究徵求過母親的同意。如此一來,就算被瞳發現自己擅用電腦,還是有理由辯解。
和久走進瞳的房間。
房間佈置十分簡單,只有一張牀、一張書桌以及書櫃。和久看了不禁露出苦笑,畢竟這個妹妹把其他衣服等雜物,全都堆進自己的房間裏。
房間牆邊擺滿各種紙袋。看樣子應該是粉絲送給瞳的花束、信件以及禮物。
和久一屁股坐在電腦椅上。
與此同時,一週前的光景彷彿走馬燈般閃過腦中。
——熒幕上出現密密麻麻的文字……
冰冷的金屬反光……
畏懼的眼神……
宛如鮮血般的紅色……
待和久回神時,他才發現自己正注視着半空中。
和久轉動眼球觀察四周。這裏是妹妹的房間。廚房傳來沖水聲。口袋裏的手機並沒有發出震動。
也沒有人受到折磨。
——整起事件已經結束了。
和久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駭人的記憶全部拋諸腦後。
然後伸手開啓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