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公主與N僕
《世界樹之棺》 · 筒城燈士郎 · 5078 字

貝林王帶着近衛離開了,萊因哈特代將和他一起離開了接待室。
那一幕被女僕小姐——戀塚愛埋目睹。
王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愛埋還呆呆地盯着門。萊因哈特代將進入房間後離開,愛埋一直在那裏,甚至連拾起水晶短劍碎片的手也停了下來。腦海中閃回剛纔的場景,就像目睹了一場大災難一樣,思維無法整理。
就在那時,她盯着的門突然從裏面被猛地推開,愛埋身體一震。一瞬間,她以爲萊因哈特回來了。但衝進接待室的是——公主大人莫可。
「愛埋,沒事吧!? 」
公主大人跑到愛埋身邊。
「……啊,是的。」
「受傷了嗎?」
公主大人握住愛埋的手,湊近臉,仔細觀察。她表情嚴肅,似乎有些焦急。稍微平靜下來後,「……太好了。看來沒事。」她終於恢復了平時的笑容。
「是,沒事的。」
愛埋回答的瞬間,她的腰突然軟了下來,坐在地上。「啊。」……顯然是因爲公主大人的到來而鬆了一口氣。從萊因哈特進來到離開,她一直緊繃着神經。公主大人切斷了那根繃緊的線。
「沒事吧?」
「是,沒事的。」
「過來這邊。」
公主大人說着,拉起愛埋。
「……沒事?」她又問了一遍。
「沒事的。」愛埋回答。
「能走路嗎?」
「能走。」
「那就跟我來。」
她到底要帶我去哪裏?雖然心裏這麼想,但愛埋還是任由她牽着手,離開房間,拐過角,穿過走廊,打開正門,走到對面——到達的是公主大人的臥室。愛埋打掃的時候,已經進過這個房間好幾次。但不知爲何,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因爲現在房間裏只有公主大人和她兩個人。而且,公主大人現在正握着她的手腕(!)……愛埋忘記了之前的緊張——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緊張。
「呃,哈卡塞?」
愛埋喫驚地,一時語塞。——跟蹤萊因哈特代將?就我和公主大人兩個人?
愛埋回答。……但是,爲什麼呢?看着公主大人的笑容,感覺一切都會沒問題,或者說,感到一種安心感?……
愛埋的手被那隻手吸引過去——緊緊握住,也越過了鏈子。
「歡迎來到〈尼耶克橋〉。……看,沒問題吧?」
「沒問題。」
「……必須救父王。」
公主大人說着,向城堡的後面走去。愛埋抱着一絲淡淡的期待,因爲她稍微有點失望。
「啊。」
「沒關係,穿鞋上來也行。」
「喂,愛埋。」
「來這邊。」
「是的。」
「……真的嗎?」
腳下的石塊在某些地方搖搖晃晃,走起來很困難,但是,最終還是安全地過橋了。兩人一起跨過對面的鏈子,到達了馬勒河的對岸。本以爲會直接向着〈世界樹的苗木〉前進,但並非如此,公主大人牽着愛埋的手——愛埋被公主大人牽着手——繞過欄杆的角落,小心翼翼地下了斜坡,兩人來到了河邊。
她小心翼翼地脫了鞋,輕輕地上了牀。牀墊很軟,一靠上,那部分就深深地陷了下去。愛埋上半身搖搖晃晃,向公主大人那邊傾斜。公主大人見狀,伸手環住愛埋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邊。一瞬間目光相遇,愛埋感到臉頰發熱。但公主大人很快就轉開了視線,所以愛埋那通紅的臉龐並沒有被注意到。
原來如此,愛埋想。雖然不太明白另一個近道是什麼,但既然公主大人這麼說,愛埋就只能跟着走了。
公主大人似乎對誰都這樣,低聲說道。
說着,公主大人在原地踏步。——請不要這樣,好讓人緊張!
「現在去『克里姆街』叫天王寺先生?他確實可靠,但也老了,目的地是〈世界樹的苗木〉,不是去野餐,情況不同。」
「爲什麼……?」
愛埋回答。「但是公主大人,不可以冒險哦?如果覺得危險,我們就回頭吧?」
公主大人從鏈子的另一邊伸手過來。
公主大人簡短地說。
公主大人以一種看着令人微笑的東西的表情說。
公主大人眼睛閃閃發光地說。「我不會做危險的事的。愛埋你也不可以做危險的事哦?」
公主大人上了帶頂篷的牀,招手說。
她試着回答。
「近道嗎?」
「應該,是的嗎!真的沒問題嗎?」
「爲什麼呢?」
公主大人鬆開愛埋的手,急忙離開房間。手觸碰過的地方感覺突然變冷——寂寞感湧上心頭。但現在也不是站在那裏獨自發呆的時候。愛埋也急忙離開房間,向倉庫走去。找到燭臺,拿着它走到城堡的入口,公主大人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危險。因老化封鎖中。】
公主大人笑了。
「如果很多人一起使用,可能會有危險。但是,只是封鎖着,如果只有兩個人通過的話應該完全沒問題……應該是的。」
「對不起,來晚了。」
兩人一起走過危險的橋。
腳下是沙地,走起來很困難。但是即使有人摔倒了——因爲手牽着手,所以肯定沒問題。
愛埋低聲說,低下了頭。公主大人白皙的小腿橫在牀上,映入眼簾。
一張告示貼在那裏,入口的一端到另一端拉着一條鏈子。鏈子對面是這座城市中最古老的橋。和其他的橋一樣是石頭造的。但是石頭和石頭之間的某些縫隙裂開了,看起來隨時都會崩塌。即使是相同的石頭,也因爲積累的傷痕和灰塵,與其他橋上的石頭的顏色相比變得更暗……真的可以走上去嗎?正當愛埋這樣想的時候,公主大人輕鬆地跨過了那條鏈子。
「但是?」
「但是公主。我這樣的人跟去,有什麼用呢?」
「謝謝。」
公主大人指着牀頭正上方的窗戶對外面說。
那樣的人,似乎到處都是……愛埋心想。
「沒問題的,沒問題。」
「這樣沿着堤防的陰影走,萊因哈特也不容易發現我們。大樹附近沒有任何遮擋物,如果走上面的路就完全暴露了。而且,河岸這邊還有另一個近道。」
「這邊。」
「我不會做危險的事的。」
「〈埃爾姆特河〉……嗎?」
「真的。」
旁邊的〈馬勒河〉靜靜地流淌着。夏天的時候會有很多人來這裏游泳,但這個季節沒有。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周圍迴響。
公主大人說。
「這可能是〈埃爾姆特河〉的終點。」
爲了繞道,兩人稍微上了一下堤壩。
爲什麼要走這個方向呢?……如果是向着〈世界樹的苗木〉的話,應該是相反的……。
途中只傳來了一次巨大的聲響。那是流入馬勒河的,像是另一條河流的東西。從東邊堤防的中間伸出一個大的水管,大量的水嘩嘩地噴出來。是生活污水嗎?——愛埋這樣想,但是仔細想想,河的這邊沒有民宅。只有〈世界樹的苗木〉。如果說有民宅的話,就是遠處的山那邊,更遠的地方——對愛埋來說是從未去過的——不是這裏的另一個國家。難道是從那麼遠的地方挖地下引水過來的嗎?……如果是那樣的話,一定是一項巨大的工程。
「是的。……你想說的我明白。你是想問爲什麼不向着〈基費爾特橋〉走,對吧?」
公主大人說。
「啊。」
愛埋坦率地說。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公主大人想做什麼。畢竟即使追上萊因哈特代將和貝林王,我也不認爲自己能做些什麼。
「我從父王那裏聽說過。大樹裏流淌着幻之河流。不僅如此,甚至還有瀑布。肯定是那些水通過地下流到這裏來的。因爲在大樹附近找不到那樣的東西。除了這個以外。」
公主大人溫柔地問。
「看,可以看到父王……」
「是萊因哈特。」
「……是,是。」
「我呢,在萊因哈特剛來的那一刻,就有種不祥的預感,離開接待室後就在外面偷看。我第一次看到父王那麼慌張。肯定,〈世界樹的苗木〉裏有什麼東西,那是帝國的人不能發現的東西。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父王身上會發生什麼事,一種不祥的預感……所以愛埋,你能和我一起去嗎?」
公主大人直視着愛埋的眼睛說。愛埋幾乎要被那雙眼睛吸引過去……或者說,她的頭腦開始混亂。這是什麼情況?她的手被緊緊握在公主的手裏,臉很近。偶然在牀上,還有兩個人,還有,有種好聞的味道……。
「即使使用馬車,也追不上帝國的那些交通工具。所以呢,我們走近道。」
「感覺隨時都會崩塌,很可怕。」
「……我知道了。」
她轉過身,握住愛埋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說。「我們跟着萊因哈特去吧。」
「……但是。」
「你帶着燭臺來了呢。謝謝。走吧。」
公主大人說話的語氣變得輕鬆。平時作爲一個國家的公主,總是保持着端莊,甚至讓人感覺到威嚴,但只有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氣氛就會變得不同。除了自己之外,還有誰知道公主大人這樣的樣子呢?……愛埋突然這樣想。……和國王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嗎?那麼和奧諾雷王子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呢?
手牽着手。
……被這麼一說,確實不像是個選項,愛埋想。
「只要你跟着就行。或者說,還有誰能代替你嗎?」
這樣說着,她們到達了〈尼耶克橋〉。
這樣和公主大人兩個人一起走在城堡外,是第一次……愛埋終於意識到。雖然是第一次,但感覺異常地自然,就像從很久以前就一直這樣一樣。
「我們就沿着河岸前進吧。」
就在那時,聽到了像是馬嘶聲的聲音。
「來,過來。」
「公主大人!」
公主大人歪着頭問愛埋。那樣子太可愛了,愛埋感到心口發緊。……這太不公平了……愛埋心想。沒辦法拒絕。
愛埋疑惑地歪頭。這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那麼。」
「是嗎?……無論如何,我希望愛埋能和我一起去。……不行嗎?」
「沒有那回事……」
「沒有那種事。」
愛埋驚訝地說。「公主大人。〈尼耶克橋〉不是封鎖中嗎?可以使用嗎?」
「啊。」
「愛埋真的很信任天王寺先生呢。」
「我們快點準備吧。你能帶着燭臺來嗎?我去我父王的房間……去拿必要的東西。」
愛埋猶豫了。「但是。」
「哦。」
「我們用〈尼耶克橋〉吧。」
愛埋問。
公主大人拉着愛埋的手從牀上下來。自然而然,愛埋也被帶着一起下了牀。
「公主大人。萊因哈特代將和國王他們是向着大樹走的,對吧?」
被這麼一說,愛埋也往窗外看,確實,從這個位置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國王他們的離去。萊因哈特和貝林王正坐進帝國的車輛(複製的舊文明設計)裏。那是萊因哈特帶來的。最後一個人上了車,門關上後,那輛車就朝着〈世界樹的苗木〉駛去。沒有拴馬,但發出了類似馬嘶聲的,有點詭異的聲音。
追隨公主大人的視線,確實可以看到那輛交通工具正在行駛。雖然離這裏不近,但也不算遠。既然從這邊可以用肉眼確認,反過來那邊也應該可以。
「蹲下。」
按照公主大人的指示,愛埋立刻低下了頭。——像馬嘶聲一樣的聲音漸漸遠去。
「……看來他們已經到了。我們也要趕快。如果出了什麼事,就來不及了。」
兩人變成一路小跑,再往河岸前進一會兒,就可以看到前方〈馬勒河〉逐漸向右方向彎曲。在那個彎曲的中途,從愛埋她們這邊看去,正面的堤壩上,目標物就在那裏。
那是人可以勉強站立通過的小隧道。
高度不高,但橫向稍微扁平一些。
用磚砌成的……有點像是烤披薩用的石爐。
入口處有鐵柵欄的門。
門上纏着粗大的鏈子,掛着一個有點特別——像是麪包店招牌那樣形狀的——大掛鎖。
雖然來過這附近幾次,但愛埋沒注意到有這樣的隧道……不,應該是注意到了,但沒有考慮過它通往哪裏。大概城市裏的其他人也一樣。就那麼隨便地在那裏存在着,不會引起注意。這扇門太適應〈馬勒河〉的岸邊了。
「這裏。這裏是〈世界樹的苗木〉的另一個入口。」
「我不知道。」
「我從父王的房間帶來了鑰匙。」
公主大人說着,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把舊鑰匙。「小時候他教給我的。應該可以用這個開……」
公主大人邊說邊把鑰匙插進掛鎖,「對了,愛埋,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這附近吧。」
愛埋不記得那時的事情了。
因爲她當時失去了意識。
只是,關於失去意識時的事情,是從公主大人那裏聽說的。不,不僅是公主大人,還有其他人,一次又一次地被問到。那天是暴風雨的日子,這個〈馬勒河〉的水位比平時高很多。
愛埋似乎和公主大人的妹妹洛可一起被發現暈倒在那。
「咔嚓。」的一聲,掛鎖被打開了。
鐵柵欄的門打開了。
「咕咚。」從城市那邊傳來了大教堂的鐘聲,但很快就消失了。
兩人相視一笑,自然而然地手牽手,深入隧道。
被發現時,洛可已經去世了。爲什麼會這樣不清楚。似乎沒有明顯的外傷。唯一的重要證人愛埋,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而且至今記憶還沒有恢復,所以真相仍然是個謎。兩人被發現時都是全身溼透的。所以可能是在河裏溺水了——這樣的結論被得出。既然是一國的公主死亡的事件,得出這個結論之前當然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對愛埋來說是不願回憶的艱難時光(畢竟一度被當作殺害公主的嫌疑人對待)——但是,公主大人救了她。即使剛剛失去了妹妹,也冒着生命危險保護了作爲嫌疑人的愛埋。那時候,只有公主大人一個人相信了愛埋。現在對她很溫柔的貝林王,那時候似乎也很恨她。如果不是公主大人幫忙的話,愛埋可能已經被斬首了。
愛埋劃燃了火柴,點亮了燭臺。——雖然發出耀眼的光芒,但能切割的黑暗只是整體的一小部分。
隧道的深處橫亙着一片漆黑。
「開了。」
公主大人轉過身對愛埋說。
愛埋現在對公主大人抱有的這份感情——大概是那時候萌生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