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博士與N僕
《世界樹之棺》 · 筒城燈士郎 · 1.7萬 字

那是某一天的事。
有人敲門的聲音把我吵醒了。
——咚咚咚,咚咚咚。
我勉強坐起來,雖然沒有下牀的意願。身體感覺很重,頭腦完全轉不起來。
「嗯……」
現在幾點了?我想了想,用難以睜開的眼睛和模糊的意識,在昏暗的房間裏盯着牆上的掛鐘,試圖確認時間——竟然是凌晨四點。
——咚咚咚,咚咚咚。
又是敲門聲。
這麼晚了還來敲門,找獨居的我,這很正常嗎,到底是誰那麼用力敲門。……我一瞬間感到不安,但仔細一想,能這麼做的人只有一個。
「…………」
我從牀上下來,沿着牆壁搖搖晃晃地走到玄關,用抱怨的語氣對門外的人說話。
「……哈卡塞,你要幹什麼?」(譯者注:哈卡塞,博士的音譯。這裏是暱稱,故作音譯處理。)
「哦,醒了嗎。夥伴。」
回答我的是破裂的低音。果然是這個人。
「我不是你的夥伴。這麼晚了你要幹什麼?」
「有急事。戀塚,先開門吧。」
「不要。」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我現在只穿着內衣,而且根本不想見他。
「那就算了。」
哈卡塞很容易就放棄了,繼續說道:「你喜歡圖書館對吧?」
我毫不客氣地表達了自己的感受。「肉汁和奶酪混合在一起,幸福的熵無限增加!」
我隨便回答,哈卡塞就沒有再說什麼,沒有任何告別的話,就那樣發出特有的腳步聲,走了。
……這麼說,在來這裏之前他去叫醒了薩洛蒙先生。然後薩洛蒙先生已經在去圖書館的路上了。雖然哈卡塞和我是圖書館的常客,但即使是這樣,薩洛蒙先生也沒必要這麼做啊。
「謝謝惠顧!」
「把這個喫了吧。」
「哪裏哪裏……啊,是嗎?」
阿姨阻止了我。「我給你加點這個。」她說着,給我加了一些烤得滴油的——拉克萊特奶酪。
像往常一樣,
「…………」
這是陷阱!
「真的嗎?」
之後,我還買了一些看起來需要的東西。「愛埋醬,這個送你」啊「愛埋醬,這個也帶走」等等,叔叔阿姨們對我這個總是穿着女僕裝的人很是疼愛,像往常一樣,當我離開這個市場時,我已經抱着好幾個大紙袋了。
嗯嗯,這是。
到達〈貝林廣場〉時,平時空曠的空間擠滿了攤位,搭起了遮陽篷。展示的商品有各種水果、蔬菜和奶酪。鮮紅的蘋果,深紫色的藍莓。可愛的小生菜,沉甸甸的巨大圓盤形埃曼塔爾奶酪,同樣沉重的生火腿塊。
向西,向西。
想着這個,我離開了〈貝林廣場〉,稍微向北走到了〈路克特街〉。沿着街道向東走,就能看到這個城市中心聳立的巨大鐘樓。
琳琅滿目,色彩繽紛。
〈愛埋備忘錄〉迅速完成。
我說着,拿起一起遞過來的叉子,正想當場大口吃下……。
「會的。」
「現在就去。」
我在廚房燒開水,在洗手間洗臉,在茶壺裏泡了紅茶,嘴裏塞滿了昨天買的羊角麪包,用紅茶衝下去後,穿上了一整套女僕裝,準備出發離開房間。當然,外面的太陽還沒有出來。
正當我思考需要什麼,在色彩繽紛的市場中四處走動時,肉鋪的阿姨叫住了我。
鐘聲在城市上空迴響。
咔嚓咔嚓咔嚓……。
旁邊有人低語。
薩洛蒙先生是圖書館館長。
這座古老的石鐘樓,正好顯示着將近十一點的時間。爲什麼將近十一點就是「正好」呢?因爲這座鐘樓每小時都會提前五分鐘進行一次大型的機關表演。
*
「你到那邊去,薩洛蒙會在那等你。」
……對了,現在幾點了?
「哇,謝謝。」
得小心點。
「那個沒問題。我已經和薩洛蒙說好了,他會開門的。」
我非常喜歡這個機關表演。
對了,今天是星期二。想起來了。星期二意味着廣場上會有早市。既然要去城堡,不如順便買些食材帶過去,科科舒卡女士應該也會高興的……好吧,順便也解決午飯問題。
石頭建成的城市剛纔還很安靜,但隨着太陽昇起,許多人從家中出來,逐漸恢復了正常運轉。啊,今天也是熱鬧非凡。
「我沒有那麼喜歡。」
一如既往的風景。
我向哈卡塞表示感謝,離開圖書館,先往城堡相反的方向走去。
這麼晚了問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哈卡塞似乎不明白,很自然地回答了。真是的,這個人。
「嗚,好暗。」
「是嗎!你真細心,不愧是女僕。」
「怎麼樣?新產品。」
……不知怎的,感覺今天會是漫長的一天。
向東,向東。
好重。
「早上好。」
愛埋備忘錄,第282條。
「謝謝您。」
「沒有人會在凌晨四點去圖書館的。而且,如果有的話,那個世界肯定就是一個反烏托邦。那樣的話,我將會是那種想在白天大庭廣衆之下大膽閱讀充滿過激、淫穢、暴力、反社會描寫和歧視用語書籍的人,享受這個世界的美好自由……順便說一下,哈卡塞,這個時間圖書館根本就不開門吧?」
所以,就在這裏稍作休息吧。
阿姨問我。
「真是麻煩。」
……那些肉也會隨着年齡而來嗎?
阿姨說着,把一根非常粗的香腸放在盤子上遞給我。剛烤好,聞起來非常香。雖然算是試喫,但量非常大。
這個面向城市南部的公園被稱爲〈觀景臺〉,名副其實,視野非常好。
我滿意地離開了鐘樓,再次走上城市的主街。
「肚子餓了。」
「哦,開始了。」
〈世界樹的苗木〉……城郊的大樹。古代人偶居住的世界。
「…………!」
去圖書館,檢查哈卡塞給的列表,翻閱相關的書籍,把查到的東西總結在我一直隨身攜帶的最愛的筆記本上狂寫。我是個做什麼都要記筆記的筆記狂。作爲這個城市中小有名氣的筆記狂女孩,那就是我,戀塚愛埋——雖然並不是很有名。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就是「應該認識我的人都認識我」的感覺吧。
它的名字是〈黑貓報時鐘0;Schwarze Katze Glocke1;〉。
「列表。查一下上面寫的東西。然後,做完了就去你的兼職地點。我會先去那等你。」
「這個東西我個人非常喜歡。我想科科舒卡女士也會喜歡的。所以,請給城堡準備一份。」
「太過分了!」
鐺,鐺,鐺,鐺——……。
不僅我,路過的人們中也有不少人停下腳步仰望它。
「嗯,喜歡。」
每次購物都能得到很多贈品,這已經持續很久了,我總是穿着女僕裝,所以人們很容易記住我的臉。感謝女僕裝。
這個城市的主街上有一條一直延伸到遠方的石拱廊,我走在它下面。〈克里姆街〉在右手邊可以看到,但哈卡塞應該已經先去城堡了,所以現在沒什麼事——我就這樣走過去,從拱廊出來,右轉,向南走了一個街區,橫穿〈於爾克街〉,經過這個城市最高的哥特式大教堂,進入公園。
我拉了拉女僕裙,優雅地問候。
「等一下。」
看來抱怨也沒用,我不情願地同意了。然後我發現門縫裏塞進來一張紙條。我拿起來檢查,上面用條目形式寫着什麼,字跡出奇地工整。
在圖書館查閱各種資料時,時間就這樣飛快地過去了,當我查完所有事情時,早已是早晨日出之後了。
它們各自吹着喇叭、打着大鼓、敲着銅鈸,指揮着,各有特色。它們在鐘錶的外圍愉快地跳舞着走動。當巡遊結束,長針即將指向「Ⅻ」——終於到了高潮。——來了。它來了。在鐘樓頂端,鼓聲響起,老大貓出現了。它異常龐大,眼神銳利。臉上有似乎經歷過戰鬥的刀痕,但現在不知道是不是本來就有的雕刻,還是隻是受了傷。老大貓也是年代久遠的東西。它把看起來既不像拳頭也不像掌心的右手輕輕後搖——出其不意迅速地——用貓拳擊中了鍾。
〈古代人偶〉……舊文明時代製造的機關人。外觀與人類極爲相似
「怎麼,你對圖書館的愛就這麼點?」
「……好。差不多就這樣吧。」
好重啊。
我在卡路里這個名字的恐怖中略微顫抖,但無法抑制慾望,一口咬下了加了奶酪的香腸。
「愛埋醬!早上好。」
滴溜溜~
「是嗎?」
「哎呀哎呀哎呀,太複雜了,我不太懂,但是還是謝謝。」
十一點到了。
體重似乎是我的三倍的阿姨斷然說。
「年輕時的阿姨就像你一樣。」
那時,錶盤旁邊突然打開,裏面的機關黑貓跳了出來。
「好好好。」
「好喫!」
「我將來會變成阿姨那樣嗎?」
愛埋備忘錄,第281條。
「今天也很可愛呢。」
我住的這個彷彿玩具盒般的城市並不是很大,可以不用乘坐馬車就能從一端走到另一端。但從〈貝林廣場〉到城堡確實是從一端到另一端,對於不擅長任何運動的我來說,我纖細的胳膊已經開始感到累了——根本無法堅持到目的地的城堡。
「香草味比平時更濃!」
「這是什麼?」
「……我知道了。我也會去的。」
「真的。」
這個城市最大的公園裏,等間距地種植着高大的樹木,在這個季節整體呈現深綠色。到了秋天,葉子會掉落變成棕色的景觀,到了冬天,則會被雪染成白色。我在這些樹木之間安裝的時髦長椅上,放下了紙袋。
公園的南側像一個大陽臺。我把手放在堅固的石欄杆上,身體前傾。
——絕美的景色。
懸崖邊緣密密麻麻排列的房屋,那些用磚砌成的、帶有光澤的柿子色屋頂很可愛。
在外面,點綴着嫩葉綠色和晴空藍色的鮮豔深藍色的馬勒河靜靜流淌着。——這條馬勒河流經我們城市的北部、東部和南部三面,所以我們的城市從稍遠的山丘上看去,就像是半島一樣。
河對岸靜靜矗立着〈世界樹的苗木〉。
我凝視着,所有事物之間的距離感似乎都變得模糊,那是一棵過於巨大的樹。枯葉色的異常粗大的樹幹。因爲那濃密的深綠色的葉子高過雲層,所以不知道頂部是怎樣的。
〈世界樹的苗木〉裏面據說住着古代人偶。
或者,我剛剛在圖書館查過這個——古代人偶似乎是一種機關人。那麼,剛纔的黑貓們是同一類的東西嗎?
它們與人類從外形上幾乎無法區分。
而且據說還能進行對話。
……舊文明時代的技術,真是了不起。
這樣看着〈世界樹的苗木〉一會兒,感覺到手臂的疲勞也稍微緩解一些了,我再次抱起沉重的紙袋,向城堡進發。
橫穿〈於爾克街〉,到了與〈提卡通街〉的交叉口。過了〈女神之泉〉,城堡就在眼前了。
「早上好,愛埋醬。」
「早上好。」
我回應了守門人的問候。
守門人爲我打開了城門,我從那裏進入城堡。這座城堡的城牆是接近白色的奶油色,屋頂略帶藍色的灰色。從上面看,輪廓大致是長方形,每個角落和長邊的中點都有方形和圓形的塔樓。這座簡單而可愛的城堡是這個小公國的主人貝林王的居城,也是我的工作場所。
「啊。早上好,愛埋醬。」
在庭院遇到了女僕長科科舒卡女士,她在向我打招呼。科科舒卡女士是女僕長,算是我的上司。雖然這麼說,在這座小城堡工作的女僕其實只有科科舒卡女士和我兩個人。我現在是從住所通勤到這裏,但科科舒卡女士一直住在這裏工作。她什麼都能做得完美,無論是洗衣做飯還是待人接物。她是我衷心尊敬的人之一。
「是的,不尋常。」
「嗯。」
……順便說一下,「天王寺先生」指的是哈卡塞。他的真名是天王寺朧。哈卡塞這個名字只有我在叫,實際上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叫他。哈卡塞對考古學很有研究,雖然那不是他的工作,只是愛好,但他經常把本職工作擱置不管,沉迷於此,所以我戲稱他爲哈卡塞(博士)。
「據說和這個城市的居民數量差不多的機關人的身影,一個也沒看到。」
「真無聊。」
真是多此一舉。
我一邊說着,一邊猛擊櫃檯。
我說,但科科舒卡女士說:「沒關係。天王寺先生在休息室等你,愛埋醬你快去吧。我一會兒也過去。」,最終還是接過了所有的東西。她拿着那麼重的東西卻看起來一點也不費力。真是不可思議。科科舒卡女士外表纖細,但和我不一樣,她出奇地有力。
哈卡塞沒有抬頭。
哈卡塞解釋說。「但這並不意味着完全斷絕關係,還是有一些交易的。我們這邊主要是食物,那邊是舊文明時代的遺物……等等。所以,這邊的交易商和那邊的交易商每月一次在〈世界樹的苗木〉腳下進行商談,但上個月預定的商談日,那邊的人沒來。古代人偶就像時鐘一樣,總是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從來沒有失約過。這很奇怪,這邊的交易商雖然知道這會破壞不成文的規定,但還是稍微窺視了一下〈世界樹的苗木〉的內部……」
「我認爲爲了正義採取行動,有時也會導致這樣的結果。」
「什麼問題?」我問。
「是的。」
「我不穿那個。」
「讓你久等了,哈卡塞……咦,你睡着了!」
「多麼平凡的回答啊!」
「那傢伙說是就是了。」
「是的,我現在完全明白你了。」
「呃,我做不了幫助洗澡之類的哦?哈卡塞我可抱不動。」
「尿布自己能換嗎?」
「呼嚕嚕嚕嚕。」
「嗯,那麼……」
「有你在會方便很多。」
哈卡塞嘴角微微上揚,「那就好。那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說。
「不尋常?」
「…………」
城堡的北端有一個禮拜堂,旁邊建有一個小附樓。這個附樓就是我們女僕的休息室。城堡裏當然有正式的接待室,但哈卡塞說『那個無謂的大空間和誇張的沙發讓人坐立不安』,所以每次來這裏,他總是使用這個休息室。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其實還有女僕的工作要做。」
「謝謝。幫大忙了。」
「如果人類滅絕,原因會是什麼?」
「心理測試?」
哈卡塞和我並沒有血緣關係,說到底就是鄰居的關係,但在這三年裏,我們經歷了太多事情——那些事情連〈愛埋備忘錄〉都寫不下。如果那樣做,我最愛的筆記本剩下的頁面就會用完。這太可惜了,所以我不想那樣做。
「啊。」
哈卡塞趴在桌子上,用沉悶的聲音問:「你是在說囚徒困境之類的事情嗎?」
看來他還在迷糊中。或者終於開始癡呆了。我決定相信後者(——這是我所能給予的最大的愛)以一種護工般溫和的語調告訴哈卡塞。「這是現實。」
「……自我矛盾是什麼意思?」
「異變嗎?」
我曾經目睹她一個人移動大衣櫃,那是我絕對做不到的。
「你是那種……不尋常。」
「喂,起來!」
我比剛纔更仔細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重新回答:「如果不是外部因素,而是內部因素——也就是說,人類行爲的結果導致人類滅絕的話,那可能是因爲自我矛盾。」
「爲什麼……」
「之前和王討論過這個問題時,我說『如果決定了的話,請也讓戀塚一起去,報酬不需要但請務必』。」
我說着搖晃哈卡塞的身體,但哈卡塞只是隨着搖晃把額頭在桌子上蹭來蹭去……太糟糕了!
「你去買東西了吧。」
不知何時回到房間的科科舒卡女士說。「我會把愛埋醬的工作也全部做好的。」
「順便問一下,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簡單的吐槽回來了。
「不管哈卡塞怎樣,爲什麼我也被包括進去了。我只是個女僕啊?」
我大聲抱怨,我們的早晨問候,在此結束。
「呼嚕嚕……啊。」
「喂!」
「今天。馬上就走。」
哈卡塞一口氣說完了所有的話。
哈卡塞說到這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哦,對了。我們進入正題。剛纔的那些都無所謂了!」
「我可以拿一半的。」
「…………」
「不要睡!」
這幾乎就是他的房間,我連門都不敲,就直接打開了木門。
「啊,一切?」
「…………」
「是戀塚。」
「在面對重要的大場面,壓力很大時,雖然內心真心希望大獲成功,但卻會希望『感冒』或『取消』之類的。我認爲,這和那是一樣的,雖然想活下去,卻在準備死亡,雖然想成功地談一場戀愛,卻自己走向了失戀……這世上有這樣的人。願望越強烈,就越痛苦,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在極限狀態下的這種矛盾行爲,很人性,很美……如果人類要滅絕,我認爲應該是因爲這種矛盾。」
我大叫。
「一切。」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回答:「自然災害,或者類似的東西?」
——那裏沒有古代人偶的身影。
「那麼戰爭,或者類似的東西呢?」
這是哈卡塞的開場白。
聽到哈卡塞最後的話,我驚訝地叫了起來。
「是的。」
哈卡塞不請自來地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趴在桌子上,打着響亮的鼾聲。
我撫摸着下巴思考。
被當成雜工了。真讓人火大。
「早上好,科科舒卡女士。」
哈卡塞把老朋友貝林王稱爲那傢伙,一邊抓着蓬鬆的頭髮。「正式的信已經送來了,封印也被打開了,但我放了一段時間沒管。昨晚我才注意到這件事。……但王現在和公主一起去了日內瓦旅行,回來之前解決了就沒問題了。」
「啊!是敕令嗎?」
「但我說的可能更像是正義的反面。正義,我認爲是保護別人之類的事情,那感覺像是力量的表現。我更傾向於認爲,如果人類滅絕,那可能是因爲弱點。因爲,自殺這種事,比起力量,更像是弱點的表現,不是嗎?」
「你怎麼可以,話說了一半就結束!」
「那個沒問題。」
哈卡塞說:「太無聊了,我受不了了。我要再睡一覺。」他說着,真的又趴在了桌子上。
「這裏是夢嗎?」
哈卡塞大爲誇張地嘆息。
科科舒卡女士說着,試圖從我手中接過所有的紙袋。
「太平凡了,我又想睡覺了!」
我歪着頭。
「我們人類儘可能不與〈世界樹的苗木〉中的古代人偶打交道。他們也是。人類不會輕易踏入〈世界樹的苗木〉,古代人偶也很少下到城市。」
「不,不是那個。矛盾是指,不是在集體中,而是在個人中完成的那種。我認爲,即使是在談論正義的時候,也是一樣的。」
「〈世界樹的苗木〉似乎發生了異變。」
啊啊。
……確實,這似乎可以稱爲異變。
「那個……」
「你明白了我什麼?」
那一刻,哈卡塞突然抬起了頭。
「我還能自己洗。」
哈卡塞說。
「我明白了。」
「剛纔那其實是心理測試。」
一大早就來這麼沉重的對話。
「……跳躍得讓人摸不着頭腦。」
「哈卡塞,喂,哈卡塞!請醒醒!……喂,起來!」我走過去,對着哈卡塞的耳朵大喊。
「雖然〈世界樹的苗木〉的內部很寬敞,交易商只深入到第一層。他認爲這已經超出了自己的工作範圍,所以回來了。所以,『天王寺朧和戀塚愛埋去調查〈世界樹的苗木〉,尋找古代人偶交易商』這樣的命令從國王那裏下達了。」
哈卡塞像被勒住的旗魚一樣突然全身抽搐,醒了過來。「……是戀塚啊。」
我可受不了自己的座位被他流滿口水。
總之,就是所謂的不解之緣吧。
我傻眼了。
感覺就像被告知即使沒有我,這個工作場所也能運轉一樣,我感到很震驚。有點寂寞。
「想象着愛埋醬努力的樣子,我會比平時更加努力的!」
……連安慰我的話都來了,更加感到震驚了。
愛埋,震驚!
「科科舒卡真是了不起啊。和這個矮冬瓜不一樣。」
哈卡塞爲了表揚科科舒卡女士,隨便貶低了我一番,然後朝我這邊咧嘴一笑,把皺巴巴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這樣我們就可以安心地完成重大任務了,夥伴。」
「不要。」
*
「愛埋醬,你喫過午飯了嗎?」
科科舒卡女士問道。
「剛纔在市場上喫了很多東西。」
我誠實地回答並反問哈卡塞:「哈卡塞喫過了嗎?」
「我剛剛邊喝羅索的紅酒邊喫了海鮮白醬意麪。就在教堂旁邊新開的〈銀紅庵〉裏。還挺好喫的。」
哈卡塞回答。這傢伙白天就開始喝了。
「那我們來點飯後飲品吧?你們還要在這裏待會兒對吧?」
科科舒卡女士說。
「嗯。出發前還有一會兒。」
哈卡塞說。
「兩位都要常規的嗎?」
哈卡塞也同樣做了。
「反過來?」
哈卡塞突然吐槽了一句。
哈卡塞劇烈地咳嗽,向我揮手示意沒事,調整呼吸後說:「那簡直就像舊文明時代的小說一樣。」
「怎麼了。」
哈卡塞檢查了筆記內容。
「哦,真的嗎戀塚,糟糕了。看起來胸部也縮水了!」
「你在幹嘛,哈卡塞。」
「是嗎?……但確實。我確實常去圖書館……」我和哈卡塞的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圖書館。「而且,『凡人能想象到的事物,必定有人能將它實現』,古人是這麼說的。古代技術非常了不起對吧?所以,這並非不可能。」
「古代人偶,和人完全區分不開,是嗎?」
「比如,嗯……性器官。」
「我雖然沒見過真品,但據交易商說是非常相似的。」
「那又怎樣?」
「哦哦。原來如此。」
「…………」
「哦,寫了些什麼害羞的事情嗎?」
「閉嘴!這是天生的!……你讀完了嗎?」
「性器官肯定是做得像真的一樣。」
「人類居住的城市裏,悄悄混進了和人一模一樣的機關人?那可真是大事!……戀塚,你是不是書看得太多了。」
「比如?」
「怎麼了。」
「少女的祕密。」
「……對了戀塚,你帶筆記了嗎?」
「那它們到底有多像呢?」
「交易的內容,從那邊到這邊是舊文明時代的遺物,從這邊到那邊是食物……爲什麼沒有人的〈世界樹的苗木〉裏面會要求食物呢?那不奇怪嗎?機關人也喫和我們一樣的東西嗎?火腿、奶酪、意麪?」
看着走向廚房的科科舒卡女士的背影,哈卡塞問我。
「鬍子。似乎突然長出來了。荷爾蒙失衡得厲害。」
「一個人也不行。只有特定的交易商可以過去。他們也都安全返回了。」
「……開頭的部分別看。」
這時,科科舒卡女士拿着托盤回來了。
我們兩人同時無言地拿起杯子。把臉靠近杯子時,聞到了香濃的氣味。一口喝下——美味。科科舒卡女士做的事情真是完美。
科科舒卡女士把咖啡杯放在桌子上,「出發前請慢慢享用。」,然後立刻移動到旁邊的房間開始打掃。
「別突然在這時候裝得一本正經。」
「麻煩。」
「讓我看看。」
「那衣服下面,也是和我們人類一樣嗎?」
哈卡塞突然說了一番名言似的話,我也很敷衍地附和了一句。
「給,愛埋醬,天王寺先生。常規的,請享用。」
哈卡塞聽到我的話瞬間就咳嗽起來。
「喂,哈卡塞。」
……我和哈卡塞的對話,大多時候都是這樣的。
「抱歉。謝謝你。」我說。
「這麼詳細地研究古代人偶,原來是爲了這個……」
我保持着那個姿勢問。
「——其實在我們住的這個城市裏,他們已經悄悄混進來了?」
我決定這樣回答。
「那哈卡塞。」
「他們古代人偶應該有自我學習的功能。知識欲是人工植入的。所以對他們來說,人類的食物可能只是研究對象。畢竟,像你說的,機關人和人類喫一樣的東西,這很難想象。」
哈卡塞也把杯子裏的液體喝完。
我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說。
「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我說到後半句時,聲音不自覺小了些。
我說着,從口袋裏拿出我最喜歡的筆記本。
「能源效率看起來很低。」
「一個人也不行?」
果不其然,哈卡塞問道。
「當然。」
「哦。」
……嗯。
「如果不麻煩的話,我可以回答。」
「不過我也可能會用到這份筆記。……戀塚啊,世上根本不存在有作者不知道的信息的筆記。筆記大都是爲了複查而存在的。」
「嗯。那反過來也不行嗎?」
我一邊把髮箍放回頭上,一邊試探性地問。如果是考古狂熱者哈卡塞的話,這種資料他應該早就看過了,不,如果他沒看過的話反而才奇怪。
「怎麼了。」
「對。」
「確實像舊文明時代的小說。」
髮箍讓喉嚨感到癢癢的。
「哎呀。那你讓我調查只是爲了讓我學習?」
「算了。」
「但如果真的分辨不出來……」
「那倒是……但是〈世界樹的苗木〉腳下有關卡,那裏管理得非常嚴格,古代人偶悄悄過來這邊是不可能的。」
「嗯。」哈卡塞說。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這樣啊……」
哈卡塞也拿着杯子回答。
哈卡塞用平時的大聲音回答。「之所以古代人偶的外觀與人類極爲相似,是因爲……代替人類……或者說是爲了達到那個目的而發展起來的……你應該懂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吧?」
哈卡塞抓着頭髮,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但通常會飛出頭皮屑,所以我稍微退後了一點。
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那也基本不可能。」
「當然都知道了,但你不是不知道嗎?」
「應該帶了列表上的東西。」
「哈卡塞直接教我不就好了。」
「………………老爺爺,你還好嗎?」
「喂,哈卡塞。」
我一邊拿着杯子說。
我點頭表示理解,然後一飲而盡杯中液體。「……但我還是不太明白。」
哈卡塞爽快地放棄了,開始翻看筆記本的中間部分。
「我在想……」
「話說,哈卡塞本來就知道那些內容對吧?」
「它們穿衣服嗎?」
「哈卡塞的回應已經很麻煩了……〈世界樹的苗木〉裏住着的古代人偶是模仿人類的對吧?」
「人類從這邊過去那邊。」
「你在幹嘛。」
「不知道能不能到那種程度。雖然很像,但實際上看到的話——比如視線怪異,或者聲音質感奇怪——金屬味很重——可能會在細節上感到不協調。」
「對。」
「讀完了。雖然你的主觀觀點和口語習慣都毫無保留地體現在筆記中,但問題不大。要點都抓住了。」
「有些事情有點在意。」
哈卡塞默默地讀着筆記,沒有聽到。
「快說。」
我突然不知所措,開始玩弄髮箍。然後,不知怎的,把它放在下巴上。
我自言自語。
我提醒他。
「確實。」
我們對達成的結論感到有些滿意,沉默了一會兒。
可以聽到掛鐘的滴答聲。
科科舒卡女士從旁邊的房間回來,看着桌子說:
「哎呀,你們兩個都喝完了呀。」
「是的。很好喝。」
「要再來一杯嗎?」
「嗯……怎麼辦呢。」
我偷偷瞥了哈卡塞一眼。
「我再來一杯。」
哈卡塞回答。
「那我也來一杯。」
我也回答。
「你們兩個都要常規的嗎?還是要換點別的?」
科科舒卡女士問。
「那我要美式的。」我回答。
「那我要高號的。」哈卡塞回答。
「明白了。」
科科舒卡女士說着,向廚房走去。哈卡塞無論去哪都不客氣地要求昂貴的高號……嗯,不過這是他一貫的作風,我想。
「啊,科科舒卡女士。」
這就是。
如果有人類大小的巨型蜈蚣在牆上爬來爬去,即使不被嚇死,也會成爲終身的心理陰影吧。
嗯。明確了。
「那很危險嗎?」
「謝謝您。」
入口是一個大洞,但越往裏走就越窄。
我和科科舒卡女士道了別,離開了城堡。城堡的背面有兩座石造的橋,分別叫做〈烏託亞橋〉和〈尼耶克橋〉,但它們都因老化而變得危險,現在已被封閉。所以我們決定先向西走,繞道南邊的基費爾特橋。
「「謝謝。」」
「帝國。」
我一邊走一邊對一旁的哈卡塞問。
「這裏一直是這樣嗎?」
被看穿了嗎。
是的。
哈卡塞回答。
一看,沒有什麼巨型蜈蚣。
科科舒卡女士說着,拿起一個〈帶有紅色把手的雙頭手動泵〉,一頭插入塑料罐,另一頭插入咖啡杯。
「今天這個城市看起來也很和平呢。」
我和哈卡塞喝完杯中液體,站起身來。
過了一會兒,科科舒卡女士抱着托盤回來。托盤上有兩個咖啡杯和一個塑料罐。
科科舒卡女士轉過身來,問。
我和哈卡塞拿起杯子。一瞬間,口中散佈着高雅的香氣。——嗯,高號確實芬芳。當然,常規的也有其獨特的醇厚和苦味,但餘味稍顯沉重——所謂的雜味較重。但高號則清爽易飲——幾乎像水一樣清澈。不管是哪種嗜好,最終決定品質高低的,還是口感的舒適度吧——我這麼認爲。
提到帝國,那是一個非常熱衷於復興舊文明時代技術的國家,也是現在這個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國家。這點我也知道。
「……這樣就能看見了。」
科科舒卡女士熟練地將其倒入咖啡杯後,說道「那就請慢用」,然後又離開了房間。
牆上的鐘滴答作響。
科科舒卡女士微笑着離開了房間。
隨着這聲音,香濃的氣味再次充滿了房間。
我認真思考了一下。
……意味深長。
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對勁。
我對士兵說。我們穿過了大門。剛進去,就看到一個石造的小建築——那是古代人偶和人類的代表——也就是交易商們進行商談的空間。我隨便看了看裏面,那大概是一個簡化版的城堡接待室,當然裏面沒有人。
*
「好的。請稍等。」
進入黑暗中——。
仔細想想,或者不用仔細想,我們已經面臨具體的危機了。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但是,如果說我們爲此採取了什麼對策,那就是什麼也沒有做。我們好像無能爲力一樣,不知道在事情發生之前該做什麼。沒有努力想象未來,只是在觀望。
「嗯——」
「還是給我來高號的吧。」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她說。
哈卡塞像是自言自語。「又復活了舊文明時代的兵器。」
「不是不喜歡和平,也不是不喜歡非和平,但我不喜歡死於安樂。」
「怎麼了?」
我們自願被它吞噬。
「高號確實好喝。」
仔細看這個樹洞,感覺它像是有意識地等着獵物一樣,讓我小時候偶爾感到的對未知的恐懼稍微復甦了一下。
「哈卡塞,你個子好矮啊。」
我對哈卡塞說。
哈卡塞簡短地回答。
近看,好像很多大樹纏繞在一起——但據學者研究,這些都是通過根系相連着的,實際上是一個整體。看起來像很多棵樹,但實際上是一棵巨大的樹。
最早發現這棵樹,並將其命名爲〈世界樹的苗木〉的是數百年前的探險家們,他們是兩個人。其中一個探險家說『這麼大的樹,一定是世界樹』,另一個探險家說『不不。雖然這棵樹非常大,但世界樹是指像包含整個世界的那樣的存在,所以考慮到這一點,這還遠遠不夠大。可能是從真正的世界樹上掉下來的一枝,在大地上生根發芽的新樹苗,也就是〈苗木〉』……據說就是這位探險家的古怪發言決定了現在的名字。真的是這樣嗎,我不知道。
我卻把它當成了自然災害。
一般來說,樹洞裏住的都是蟲子之類的東西,這麼大的樹該不會有那麼大的東西吧?
「請。」
他說的是真的。
「你也差不多吧。」
「我現在給你們倒。」
啊。
我試探性地問。
「接下來是愛埋醬的份。」
「不知道。從戰略上來說,沒有使用的必要,但是,可能有很多人有其他使用的理由。」
「哈卡塞不喜歡和平嗎?」
這個國家會和帝國發生戰爭嗎?不知道。如果真的發生了戰爭會怎樣?……大概可以預測。這個國家不可能是帝國的對手。我住的這個國家太和平了,去年最大的犯罪也就是出現了胡蘿蔔小偷,但如果這種和平被破壞,那幾乎可以說除了和帝國的戰爭外沒有其他可能。有時會聽到帝國摧毀其他國家的傳聞——對方國家瞬間就變成了廢墟。可怕。大概,和帝國開戰就像是迎接隕石墜落一樣。
考慮這些事情時,不知不覺我們已經到達了〈世界樹的苗木〉的腳下。
「……」
出發前,我順道去了城堡的一個房間。那裏有一個這個季節不使用的壁爐,壁爐前有一張紅木製的桌子,桌子兩邊對稱放置着沙發……這是用於接待來賓的房間。
我剛纔想到「就像是迎接隕石墜落一樣」,但這個比喻恰恰說明了死於安樂。
科科舒卡女士開始爲我倒。
哈卡塞從他那髒兮兮的灰色白袍口袋裏拿出一封信,給士兵看,士兵只說了一句「失禮了」,就給我們開了門。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附近傳來劃火柴的聲音,哈卡塞在燭臺上點燃了火。
我在想。
我對科科舒卡女士的背影說,叫住了她。
繞過建築徑直走,〈世界樹的苗木〉的樹洞張開大口等着我們。
「沒有國王的許可,任何人都不能通過。」
「有可能使用嗎?」
*
——就像在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應該很快就到了。」
一邊響起獨特的腳步聲,哈卡塞一邊隨口說道。
「等一下。」
「那麼,我們去大樹尋找機關人吧。」哈卡塞說。
「好的,愛埋醬也是高號。」
我用最乾淨的抹布擦拭水晶短劍的灰塵。自從一年前被國王委以此重任以來,這已成爲我不可或缺的日常。水晶短劍在南窗進入的光線下閃耀着天藍色的光芒。這把短劍是日內瓦王贈予的,作爲永久盟友的證明,是國寶中特別珍貴的一件。「小心別弄壞了哦?」「請放心。……但如果真的弄壞了怎麼辦?」「死刑。」「啊!」……國王雖然像開玩笑似的說,但那雙眼睛絕對是認真的。如果有人真的弄壞了這把短劍,那個人肯定會被處死……我真的這麼認爲。
「……呵呵呵。」
「怎麼了?剛纔還在呻吟,現在又笑了。」
「是的,很危險。」
儘管面臨具體的危機,儘管它是人爲的,如果對方是人,那肯定有某種解決方法,儘管肯定有我們國民能做的事情——。
「給你們。」
關卡用石頭建成的牆圍着,把通往世界樹內部的入口封鎖了。牆用的石頭是炭灰色的,也許是因爲這種顏色的重量感,看起來比城堡的牆更堅固。由於大樹在正後方讓人感到有些視覺誤差,這裏的牆似乎比城堡的還要高。
哈卡塞補充說。「比起喝常規的時候,喝這個之後感覺身體狀況更好,感覺更輕鬆。可能是因爲維生素之類的更豐富吧。」
……嗯?
我偷偷地確認了哈卡塞的側臉。他總是一副難以接近的表情,但現在似乎比平時更加嚴峻。
「哈卡塞,前面太暗,看不清楚。」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不,我還在長身體期。……會長得很高的……吧?」
當哈卡塞說出意味深長的話並露出這種表情時,我就知道我應該認真考慮當前的話題。哈卡塞正在考慮我無法觸及的事情。這是我從經驗中知道的。我知道自己無知,哈卡塞就是我的晴雨表。
「好喝。但不只是好喝那麼簡單。」
「…………」
「謝謝。」
手持劍的士兵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哈卡塞滿意地接過杯子。
科科舒卡女士熟練地將哈卡塞的份倒好了。
「給您添麻煩了。」
轉了兩次彎後,很快就看到前面有光,我們走到了一個開闊的地方。
〈世界樹的苗木〉內部——。
像是哥特式教堂內部的空間。但這裏要寬敞得多。天花板異常高,〈世界樹的苗木〉的枝條(——或者說,在這裏應該稱爲牆壁更合適?)間隙中透過大片斑駁的樹影。裏面確實有光照進來。
雖然是在植物內部,但還生長着其他植物。長着果實的普通大小的樹也在生長,草也在生長,五顏六色的花也在盛開。
正面遠處,從這層的天花板的位置,有一個巨大的瀑布流淌下來。——有點難以置信的景象。
「太棒了。好美。」
從家裏一路走過來,居然到達了這樣的地方——。
我們在那附近走了一會兒,但除了植物和昆蟲外,沒有遇到其他生物。
「看來誰也不在。」
「嗯。這個下層似乎沒有古代人偶。事先也已經聽說了,這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我們還要探索上層嗎?」
「是的。所謂的〈舊市區〉應該在這裏的最頂層。」
「我們要爬上去嗎?」
我看着樓梯問。一半的原木被切開,斷面朝上排列,圍繞着〈世界樹的苗木〉的內壁,畫着緩慢的弧線,向遠遠的高處無盡地延伸。
「沒有其他上去的方法,沒辦法。」
哈卡塞也看着樓梯,轉過頭來說。
「這簡直就是登山啊,相當艱難。」
「到上面後喫飯吧。也就是說,野餐。」
我們兩個體力不好的人開始喘着粗氣爬樓梯,在途中的開闊處邊看瀑布邊喫點心,然後我們又繼續爬樓梯。
當我們覺得快到瀑布的頂部時,終於到達了樓梯的盡頭。
「哦。戀塚,看這個。」
「不,既然這裏沒有任何跡象,不如去看看那邊的樓梯。」
「我們已經迷路了。」
看來這裏是〈世界樹的苗木〉的西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哈卡塞?」
「那邊很危險。」
「哪邊都行。」
「啊,但是哈卡塞,看這個。」
我把手放在牆上,小心翼翼地站在那個大洞旁。
我試探性地說。
從房子出來,繞到院子,看到一個低矮的小木屋。看起來絕對不是人能住的大小。
劃火柴的聲音響起,哈卡塞再次點燃了燭臺。
「……就是,去山上割草。」
「我們出來了,外面,外面。」
「但這個花壇,維護得很好,花的佈置也經過考慮,非常漂亮。古代人偶可能真的有美學意識。」
對我來說的一切都——可以從這個地方望盡。
「爲什麼?」
我指着前方。從大洞出來,有一個小小的踏腳板似的地方。
哈卡塞看着我的臉問。
不像下層那麼高,但是是一個寬敞的空間。
哈卡塞嘀咕了一聲後繼續說。「來這裏的通道上不是有很多岔路嗎?」
「嗯?怎麼了。」
哈卡塞固執地拒不承認。
我們剛開始爬樓梯,走在前面的哈卡塞就叫了起來。
「雖然做得像,但關鍵的狗在哪裏?」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是在前進還是在後退,我們在迷宮中徘徊。
「我去了……!」
周圍被樹枝圍成的隧道比剛纔的更復雜。
「這是狗屋吧。古代人偶養寵物嗎?」
「我明白了。……哈卡塞,你能走在前面嗎?請你走在我前面。」
「喂,哈卡塞……如果我們在這迷宮中迎來夜晚怎麼辦?」
神吐槽!
「大概吧。」
「不可能。烹飪只是研究的對象而已。」
我明白了哈卡塞想說什麼。「也就是說,也可以通過另一條路來到這一層?這樣的話,就能到達同一層的另一個地方。」
「哦。」
「但是,我們可能會迷路哦?」
這個樓梯確實是石頭做的。第一層的樓梯是木製的,我們剛纔所在的樓層的建築也是木製的。嗯。氣氛似乎有些變化。
我指着〈世界樹的苗木〉的枝條間的縫隙說。「看起來那邊還有我們沒探索的空間。好像能聽到水聲。但要怎麼過去呢?」
「啊,我明白了。」
這就是我的一切。
「是啊。」
「嗯……」
哈卡塞看着一個側洞說。入口和一開始相同,一條昏暗的通道延伸向遠方。
「其實我一直在忍耐……啊,不行了。已經到極限了!」
我回答。
「去那裏有什麼用?」
我感嘆着說。
「請等一下……哈,哈,我的……腿都要累短了。」
「……這裏是〈舊市區〉嗎?」
哈卡塞也嘆了口氣。「理所當然。」
「那應該是,去摘花,對吧。」
——從這個地方可以看到一切。
「哈卡塞,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走哪邊?」
我跺腳。「和哈卡塞一起冒險,一直都沒有這樣的時機!」
我們在這一層探索了一會兒,但沒有看到任何古代人偶。
如果再過一會兒還出不去,可能就得在這狹窄的通道里睡覺了。如果真的那樣,那就太糟糕了。從剛纔開始,我們已經遇到了幾次多足蟲子和肚子鼓鼓的蜘蛛。在這裏睡覺簡直是自尋死路。……這種焦慮從我的腳底蔓延到脖子,讓我越來越感到窒息——就在那時,我們終於成功地走出了迷宮。
「啊。……啊,真的。」
「嗯。」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總之,讓我們去探索一下。古代人偶可能在這裏。」
我們一腳踏上那個樓梯的瞬間,就感受到風強烈地吹過。
「沒有遇到任何人。」
「無所謂,但……哦,這個樓梯是石頭做的。」
「他們只是出於興趣模仿人類。」
外面已經是夜晚了。
哈卡塞斷然否定。
被哈卡塞催促,我稍微加快了腳步爬樓梯,到了哈卡塞旁邊。
貝林廣場上的餐廳,人們手持啤酒杯,熱鬧非凡。
甚至那愉快而柔和的喧鬧聲——似乎都能傳到這遙遠的地方。
「終於出來了。雖然還在世界樹的內部。」
被月光照亮而浮現的馬勒河的輪廓。
「我,再往前一點……那邊,到那邊去一下。」
「看來要通過這個繼續前進。」
「真是絕美的景色啊。」
住宅窗戶透出的微弱橙色燈光。
哈卡塞指了指遠處。還有通往上面的樓梯。我已經走得太多,爬得太多,小腿肌肉緊繃,但如果旁邊的這個老傢伙還能走的話,我也只能跟着去了。畢竟不能輸給他。
「快過來。」
「我說了很危險。」
哈卡塞依然否定。
試着打開一家的門,門沒上鎖,輕而易舉就開了。我偷看裏面,但沒有看到像古代人偶這樣的東西。房子裏充滿了生活氣息,廚房的牆上掛着底部被燒黑的烹飪鍋。
「那種東西,不可能有。」
它蜿蜒曲折,有急轉彎,更麻煩的是頻繁出現的岔路。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侘寂的精神。」
我不由自主地和哈卡塞做出了相同的反應。
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似乎位於〈世界樹的苗木〉內部的最外側。作爲外牆的粗壯的樹幹之間,有一個足夠一輛馬車通過的大洞,連接着外面的世界。風就是從這個縫隙進出,在樓梯旁邊呼呼地吹。
「我們回去看看嗎?」
「是累斷了吧。要不然會滑下去。這時候就別讓我吐槽了。快來。」
「看,那邊。」
以那緩慢的曲線爲背景,被堅固的城牆保護的城市的東端,是國王的宮殿。
「古代人偶會欣賞花嗎?」
「沒有什麼爲什麼。」
「這裏的風很強。」
「只要小心應該就沒問題。這棵樹看起來非常堅固。」
「看來他們確實喫和我們一樣的飯,不是嗎?」
星星在透明的夜空中閃爍。
「可能附近有通往外面的洞。」
房子之間有花壇,開着可愛的花。
……但明天肌肉肯定會疼。
那裏有木製的房子。而且,有很多排成一排。
用無數石頭精巧堆砌而成的大教堂的尖塔。
我雖然這麼說,但這個市區不像是市區,更像是一個「村莊」。一個寂靜的村莊。
我指着那邊說。
「最好不要想那個,夥伴。」
「戀塚,你開玩笑吧?」
哈卡塞驚訝地看着我。終於傳達了我的感受。
「我是認真的。」
我誠實地回答。
「你這傢伙……!首先,下面有剛纔的門衛,如果在這麼美麗的星空下,突然下起那種髒雨,他會喫驚的。」
「這麼高,雲會散開的!」
「不會!」
「會的!」
我邊說邊跳出大洞。「頂多是霧!頂多是霧!」
「喂,等等,笨蛋!」
哈卡塞在我背後喊。
「……哈卡塞,請你轉過身去!」
「喂!」
「從這裏開始——是少女的祕密!」
我大喊一聲,猛地拉下褲子,翻起裙子。
(呼啦啦~~呼啦啦啦啦~~)
「…………感覺好點了?」
「別問這種事……感覺可能會上癮。」
「別上癮。」
「我們的語言根本無法描述,它劃出了驚人的軌跡。」
道路對面有什麼像是人的東西。而且不止一個,是好幾個。
「「…………」」
哈卡塞回答。
但被這麼一說,確實,這就是〈舊市區〉。這就是〈舊市區〉。
「戀塚,你在記什麼?」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哦,重要的伏筆總是藏在笑話中。」
「直覺,直覺。」
她們似乎在搬運什麼大東西。那是黑色的……箱子嗎?
「嗯,有道理……」
……但我覺得肯定錯了。「順便問一下,〈舊市區〉是個怎樣的城市?」
想進去那個建築看看,或者那條小巷也很有意思,但好奇心太多,無法選擇,最終只能直直地走在道路上。
真正遇到了的時候,我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國王的任務中最重要的是找到交易商,但如果考慮到「調查『世界樹的苗木』」這句話,也包括確認古代人偶的社會是否出現了什麼問題,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但眼前的女孩子們比想象中更像人類,雖然應該確認她們是否真的是古代人偶,但直接問「你是古代人偶嗎?」似乎有點奇怪,也許這是不禮貌的……正當我這樣想着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時,對方開口了。
咔嚓。
哈卡塞說着,輕而易舉地打開了那扇鐵門。——我還沒準備好呢!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
正如其名。
哈卡塞呆呆地四處看着,說道。「沒想到舊文明時代的東西這麼多。」
「嗯……」
我們走在只在書中見過的景象中。
近看,那些看起來像人的東西,確實是女孩子的模樣。和我年齡差不多或稍微小一點的女孩子有四個,還有兩個看起來稍微大一點的姐姐。
「原來如此。這個想法真是意料之外!」
哈卡塞也注意到了,向那邊凝視。
「嗯?」
「請問,你們是古代人偶嗎?」
「無心者是什麼意思呢?……沒有心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是古代人偶嗎?但這裏的〈舊市區〉是古代人偶的城市,對吧?——那就是說。」
「你——們——好——啊——」
「可能是氣流複雜吧?」
四個人前後左右各一個,共四人搬運。領頭的人和最後的人空着手,只是守望着這一幕。
這個宏偉的城市,乍一看,關鍵的古代人偶似乎一個也沒有。
哈卡塞思考了一下後說。「也就是說,是指出家人,放棄世俗慾望的僧侶?」
咿呀……。
「這上面寫了什麼。」
「怎麼了。」
一個看起來很文靜的黑髮女孩子向我們走來,問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
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我默默數着,結果發現……似乎有六個人形的東西。而且看起來,全都是女孩子的樣子。
我在〈愛埋備忘錄〉上記下了『世界樹周圍,氣流複雜』。
我回答,揮手回應。
其中一個人向我們揮手。這個看起來和人沒有兩樣的她,正如事先聽說的,似乎能說人類的語言。
「雖然有所預料。」
「親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遠處山一樣排列的高層建築。從那裏直直延伸過來的,是寬闊的鋪有混凝土的車道。人行橫道上塗有白色油漆。路標。兩旁的紅綠燈。汽車。人行道。方形的大垃圾箱。有鐵絲網的圍欄。籃球場也有。滾動的滑板。還有購物中心。自動售貨機,圖書館,電影院……公寓,汽車旅館,咖啡館,酒吧,銀行。停車場。冰淇淋店……。
從大洞再上一點樓梯,終於到達了盡頭。正面有一個小鐵門,旁邊立着一個木牌插在地上。
「這裏沒有人嗎?」
「喂,哈卡塞。」
「你們好。」
我和哈卡塞稍微快步走向那裏。
領頭的人注意到了我們。「哦。」她發出聲音,這聲音傳到了這邊,那一刻其他五人也立刻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我們。
用我們能讀懂的文字寫着。
我不經意間對旁邊的哈卡塞說。就在那時,
我完全沒想到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我打破沉默說。
——砰。
「那個——」
靠近一些,視線變得清晰。
【從這裏開始,舊市區。無心者勿進。】
哈卡塞說着,把燭臺的光線靠近那個木牌。
「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