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引發者
《世界樹之棺》 · 筒城燈士郎 · 5896 字

〈引發者〉來臨之前的城堡是如此和平,貝林王正在招待鄰國的王子,兩人愉快地交談着。壁爐前放着一張由紅木製成的小桌子,兩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房間的牆上掛着的水晶短劍,在東邊窗戶進來的陽光下,安靜地發出淡淡的藍色光芒。
貝林王和奧諾雷王子的談話最初涉及政治和經濟,但現在已經擴展到了外交上不那麼重要的私人事務。
貝林王希望讓自己的女兒莫可與眼前的奧諾雷王子結婚。這在城堡裏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城裏的人也知道,王子的父親,即日內瓦王和貝林王是盟友,彼此最爲信任,日內瓦王也希望自己的兒子能與盟友的女兒結婚。即使是鄰國的麪包師也知道這一點。
那麼,最關鍵的莫可本人怎麼看呢?
剛滿十七歲的這位美麗的公主大人怎麼想?
她坐在王的旁邊參與談話,真正對面前的王子有什麼看法呢?
——她想結婚嗎?……對在房間一角等待的女僕少女來說,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
她想窺探公主大人的樣子,但位置不佳。她得一直站得像傢俱一樣,從這個位置只能看到王子的臉,而對於公主大人,她只能看到那可愛的髮旋。
她非常想看到臉——無論如何都想。
女僕少女無法抗拒這種慾望,移動了位置——假裝無事發生,悄悄地,慢慢地,走到了擺滿珍貴書籍的書架前。
然後她捕捉到了公主大人的表情。公主大人一如既往地展現出溫柔而明亮的笑容,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即使偷窺到了女孩子的面容,也無法知曉她心中的愛情。那是世界上任何國家的任何人都無法知曉的。即使是國王也不行。這是世界上普遍的祕密之一。
但無論如何,這個國家,這座城堡,都是和平的化身。王后面站着的近衛兵男子,現在似乎已經忘記了腰間掛着的軍刀,放鬆了下來。
但永恆的平靜季節在任何世界都不存在。就像潮水在退去之後必定再次漲滿一樣,和平終將崩潰。
那就是現在。
女僕長科科舒卡衝進了房間。即使是一貫冷靜沉着的她現在也明顯地手足無措。
「陛下……帝國的萊因哈特代將已經來了。」
她剛完成她的角色,說完這句話之後,房間裏立刻瀰漫着一種不尋常的緊張氣氛。
「〈引發者〉?」
近衛兵臉色僵硬地嘀咕着。……他突然想起了腰間的軍刀。
貝林王這樣說着,從女僕長那裏接過羽毛筆,簽了名。放下筆時,他心裏嘆了一口氣——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又是修改嗎?」
萊因哈特代將微笑着說。「只是以防萬一,複查一下重要事項。」他說着,把剛纔的文件和另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展示給王看。
貝林王對自己最愛的女兒說,就像要她逃離災難一樣。
「沒有。」
「謝謝。」
第二條,無論是平民還是軍人,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只要是石國的人民,就不得對帝國的人民造成傷害,也不得限制他們的自由。
「真是抱歉。真的很抱歉。」
萊因哈特代將握着短劍,從各個角度欣賞它。從上面看,水晶短劍像紙一樣薄,從側面看,如果施加強烈的衝擊,似乎會立刻破裂。這是華而不實的東西——反而是因爲不能使用,才寄託了對「和平」的願望。
「有嗎?」
「……我明白了。」
「嗯。……那〈世界樹的苗木〉是在這個國家的領土內嗎?」
清脆的聲音響起,短劍瞬間碎成了粉末,女僕少女發出了小小的尖叫。
第三條,在上述條款得到遵守的情況下,帝國不會侵犯石國。但如果違反,帝國將視石國爲敵國,並立即進行軍事幹預。】
「修改嗎?」
「是的。」
「從飛艇上也能看到,就在這裏南邊,過了河對面有一棵大樹,對吧?」
貝林王立刻對鄰國的王子說道。
萊因哈特代將突然轉過身,直視貝林王的臉,走到壁爐前,「可以嗎?」他指了指沙發。
他說着,用指尖在文件上的相應位置敲了敲。
貝林王帶着尷尬的笑容,打算順勢伸手接過短劍。
公主大人本想要遵命地離開房間——但她做不到。
貝林王再次承認。——顯然,條約的修改不是主要目的。
王回過神來,「這是意外。」他勉強擠出了幾個字。「……沒辦法。」然後把目光從地板上移開,搖搖晃晃地走回沙發。
他對女僕少女下達了命令。她跑了過來。
「……裏面有違反條約的東西嗎?」
越是悲慘的事件,其前兆越是不易被察覺——莫可正要直接從這個房間離開時,差點和萊因哈特代將正面相撞,她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石帝善鄰條約〉是貝林王統治的這個小公國與強大的帝國之間簽訂的不平等條約。貝林王看到的是,這次新增的條款同樣是不平等的內容,但這個國家已經承認了帝國的領事裁判權,連關稅自主權也喪失了……與之相比,修改已經無足輕重。
貝林王按照對方的話仔細審查了文件。
「哪裏,有什麼事嗎?」
貝林王承認了(這時他想起了面前的男人是世界上最應該警惕的人,重新緊張起來)。「那個東西被這個國家稱之爲〈世界樹的苗木〉。」
他一邊說,一邊仍然用那種審視的眼神觀察着王。
「莫可。」
「對了,貝林王。」
「舊文明時代的機關人嗎。」
對於正在偷看的女僕少女,當然還有那些拼命不露破綻的近衛兵,他似乎完全不感興趣(近衛兵此時將慣用手舉到了腹部附近的尷尬位置——離腰間的軍刀很近的位置。他的警惕性無意識地讓他這麼做,但他卻不能真的抓住軍刀。如果真的那樣做了,就不僅僅是「失禮」那麼簡單了。所以慣用手停留在了尷尬的位置)。
萊因哈特代將繼續提問。就像審問一樣。他從未從談話對象那裏移開過目光。
萊因哈特代將凝視着高度只到他胸口的公主大人,接着突然將視線轉向貝林王,「您的女兒變得越來越美麗了。」然後又把視線轉回公主大人,對她的手背進行了形式上的親吻。公主大人的臉上並沒有笑容。她一言不發地回了個禮,迅速離開了房間,但萊因哈特代將還是久久地注視着她的背影。這期間,他在想什麼,沒有人能知曉。即使是國王,也只能默默地觀察這一幕。
萊因哈特代將滿意地點頭,接過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公文包。他向女僕長端來的咖啡里加了牛奶和大量的糖,慢慢攪拌後,一口氣喝完(在場的所有人都在緊張地看着)。
「……那邊的你,收拾一下。」
「那是什麼?」
「沒關係……」
「是的。」
「哦。太棒了。」
「……請便。」
萊因哈特代將雙手張開,誇張地表現出驚訝——觀察貝林王的反應。貝林王呆呆地看着地板。
萊因哈特代將也坐下來,再次從公文包中取出文件。
因爲萊因哈特代將已經踏進了這個房間。
他輕輕放下杯子,站起來。
萊因哈特代將滿意地點頭。「……順便問一下,貝林王。」
「奧諾雷,很抱歉。」
萊因哈特代將突然揮動了它。——啾唧,就像小鳥鳴叫一樣美妙的聲音響起(房間裏的其他所有人都心裏一驚。女僕少女差點就尖叫着跳起來了)。
「當然!」
「什麼事?」
石國就是貝林王統治的這個國家。王當然熟悉這個條約。
「當然可以,萊因哈特提督。」
萊因哈特代將以輕鬆的語氣說道,遞給王文件。「〈石帝善鄰條約〉是我們帝國和您的國家之間的條約。請隨意地仔細閱讀。您有權利這麼做。」
「是的。但是,那裏住着古代人偶。」
萊因哈特代將從黑色皮質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展示給貝林王。「我需要您的簽名。」
王子迅速地說了些客套的話,站了起來。在離開房間的瞬間,他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默默地離開了。
王帶着僵硬的表情問道。
「真的很抱歉。」
「實際上,那是……」
貝林王說。
「小心點,提督。」
「哦……這是這是?」
「這些文字我已經熟悉過了。」
那裏寫着(非常重要的文字):
「那棵大樹,內部是一個巨大的空洞,對嗎?」
貝林王簡短地回答。
貝林王像是在避開視線一樣低下了頭,慢慢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萊因哈特代將這樣說着,注視着貝林王的反應。
萊因哈特代將以極其真誠的語氣說道。
「是用水晶做的嗎?」
「是的。」
「是禮物。」
萊因哈特代將這樣說着,準備把短劍還給貝林王……但就在那時,他手一滑,水晶短劍掉在了硬邦邦的大理石地板上——是否是故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是的,我明白了。感謝您今天的邀請。期待下次再見。」
貝林王稍作猶豫後應允了。
「比如說,第一條提到將『舊文明時代兵器』交給我們帝國。」
然後環視整個房間。
「那是……什麼意思?」
「條約的修改已經決定了。」
他再次對王說。
王問道。
「啊……這是怎麼了!」
萊因哈特代將指着牆上掛着的水晶短劍問道。
「〈石帝善鄰條約〉中最重要的是,您也知道的,第一條到第三條。」
「……我可以讀一下嗎?」
貝林王感到不安,但努力不讓它顯現在臉上。
「不知道?……那棵大樹不是在這個國家的領土內嗎?」
「我可以拿來看看嗎?」
「是的。」
貝林王回答說,他們坐下來面對面。
「突然造訪,真是抱歉。」
「這麼貴重的東西。」
「如果要被人刺死,我希望是被這樣美麗的劍殺死。」
……這時,每個人都自然而然地認爲王子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國家,但實際上,王子並沒有立即離開這個國家。王子深刻理解這一刻的政治緊張。他沒有離開這個國家。其他人意識到這一點還需要一段時間。
【第一條,石國擁有的「舊文明時代兵器」全部交給帝國。
「不,剛纔的就結束了。」
「您知道的真多。」
「很好。」
「立刻離開這個房間。」
「我們人類和他們古代人偶,儘可能不相互干涉地生活,這是這個國家的習俗。」
「是嗎,我明白了……」
萊因哈特代將好像理解了一樣,點頭表示同意。「你是說你不瞭解那裏的內部情況?」
「是的。」
「派遣過調查隊嗎?」
「……沒有。」貝林王以微弱的聲音回答。
萊因哈特代將緊盯着他的眼睛……。
「一次也沒有?」
「是的。」
「真的嗎?」
「……是的。」
「嗯。我明白了。」
萊因哈特代將移開了目光,向女僕長點了一杯咖啡。女僕長科科舒卡立刻端上來了。萊因哈特代將再次加了大量的牛奶和糖,一口氣喝完。
他輕輕放下杯子,站起來。
「現在我們的軍隊將去那裏調查。」
萊因哈特代將突然宣佈。
「啊。」
貝林王的表情凝固了。「……但是,那裏是。」
「是在領土內的,對吧?」
萊因哈特代將不容反駁地再次問道。
「……你們沒有,比如說,藏着屍體吧?」
他再次問王。剛纔的笑容瞬間消失,嘴脣緊閉,他用一種彷彿要看穿謊言的冰冷目光穿透貝林王,就像是狩獵獵物的眼神。這不是看人的眼神。或許根本就不是人的眼睛。他甚至不眨眼,不是在聽表面的話,而是在窺探王的生理反應。
「絕對不可能。」
貝林王撒了謊。
「那就必須調查。這是規則。」
「沒有……幸運的是,從來沒有。」
「……沒有違反條約。」
她就是這個故事的主人公。
萊因哈特代將這樣說着,把手放在了王的肩上——就像父親安撫兒子一樣,但這樣的舉動不可能讓王感到安心——反而像是直接用生鏽的鋼絲刷子摩擦心臟。
三年前的暴風雨那天,在城堡後面流淌的馬勒河的河牀上,失去了記憶,處於昏迷狀態的她被發現了。當時的發現者,即莫可公主安排了一切,貝林王的溫情允許她暫時無條件留在城堡裏,但不久她就自發地開始幫忙做女僕的工作。現在她已經成爲正式的女僕,領着薪水,在城裏的一間公寓裏獨立生活。
年齡看起來和公主大人差不多或稍微小一點。
「……是嗎?」
在這些人中,看起來最不重要的人物,事後看來,實際上是對世界來說最重要的人物——那就是現在正在拼命撿拾破碎的水晶短劍碎片的——女僕少女。
關於萊因哈特代將所擁有的異能,沒有人知道。
「那就好。」
「貝林王,第一條提到了『舊文明時代兵器』,但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即使在那棵大樹裏發現了它,也不會成爲問題。」
「是的。我在的話,和機關人們的溝通應該會更順暢。」
他那瘋狂的信念,也是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的。
萊因哈特代將以輕鬆的語氣說道。——這個空間裏能夠放鬆的只有他一個人。「我也不想去那種地方。但如果不嚴格執行,陛下不會滿意的。」
萊因哈特代將以和朋友交談一樣輕鬆的口吻提出了這個問題。
「什麼?」
「那麼,我們現在一起去大樹那裏吧。」
一國之王看起來幾乎要哭出來了。
萊因哈特代將的別名是〈引發者〉,這是全世界所有人都知道的。
「是的,但是……」
「是嗎。我也幸運地,親眼見過很多次。」
「……那麼。貝林王。」
「你見過國家崩潰嗎?」
「是嗎……」
兩人的談話終於在這裏結束了。
身高比公主大人還要矮。
……順便說一下。
「我再問一次……這個國家,沒有違反條約嗎?」
萊因哈特代將走動着,臉上露出極其燦爛的笑容,像是在演講一樣滔滔不絕。「其中之一就在四個月前。」他對着王做了一個手勢。「摩拉科公國是一個沿着青色海岸的漁民衆多的國家,那片海真的很美。可能是世界上最美的海——遺憾的是,那個美麗只持續到他們違反了條約之時。……你也知道那片海吧?那條海岸線上的城鎮。……簽訂的條約內容與〈石帝善鄰條約〉稍有不同,但並不難遵守。但摩拉科違反了——發現這一點的是我。我已經在八個國家發現了類似的違規行爲。四個月前的那次,就像往常一樣,我立即下達了命令。我們的艦隊,一共一千一百八十二架轟炸機一齊起飛——就像遊行的綵帶一樣壯觀。世界上有六個與我指揮的艦隊規模相當的艦隊,它們全部按照規則轉向了已經成爲敵國的摩拉科——用全部戰力壓制是我們國家的做法——但這很快就停止了。因爲轟炸摩拉科的行動在兩小時十一分鐘內就結束了。城市消失了。美麗的青色海岸變成了佈滿藻類的池塘——那是試圖逃跑的人們的屍體。據說摩拉科有兩萬八千六十二名居民,但無一倖存。我們的帝國領土擴大了,那片海很珍貴,所以陛下決定再利用。我的軍隊光清理瓦礫和堆積如山的屍體就花了整整四個月,真是夠嗆。……現在終於來到了這裏,我感到很激動。」
「那就好。如果你這麼說——如果你給出了這樣的回答,那就是真相。我一點也不懷疑。」
「好吧。……順便問一下,貝林王。」
萊因哈特代將以一種饒有興趣的表情說道。
她的名字是戀塚愛埋。
帝國的將官中——沒有一個不是瘋子。
貝林王以幾乎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否認了。
貝林王似乎放棄了,站了起來。「那麼,我也一起去吧。」
「你也來?」
「也沒有派遣過調查隊。」
據說帝國的六位艦長都各自擁有異能力——可能是〈看透未來或過去〉、〈聽懂動物的聲音〉、〈召喚雷電〉、〈改變容貌〉、〈窺探人心〉等等——但關於他具體擁有什麼力量,除了帝國的高級將官外,沒有人知道。
「…………」
「那種事……怎麼可能。」
「是的,當然,畢竟不知者無罪。到時候我們的軍隊會接管它,然後迅速撤離。就這樣結束。……但是,如果違反了第二條,情況就不同了。也就是說,如果發現我們帝國的人民被這個國家的人民傷害了,那就是事實。」
這時房間裏有五個人。萊因哈特代將、貝林王、近衛兵男子、女僕長科科舒卡和女僕少女。
萊因哈特代將終於把手從王的肩上移開了。
「坦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