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同卻又不同的戀人
《夏空與永遠的未來,還有我們後續的戀情》 · 姉崎あきか · 6148 字
在哭泣中醒來上一次已經是五千年前的事情了。
坐起半個身子,望向窗外廣闊的大海。朝陽照耀下的水面就好像是樹蔭下的路邊一樣閃閃發光。
大型客船的船艙。雙層牀的夏普。無限重複的一天今天也已經開始。牆壁上物資的數量還有形狀,牀單的褶皺和位置,全部都跟「昨天」一樣。從上方傳來的朋友的喊聲,也是與往常相同的音調。
門開了,五千年前讓我哭泣的本人戴着一臉清爽的笑臉朝這邊看了過來。
「早上好。宿醉還好麼?」
跟往常一樣的那句問候,今天我就只用一個「嗯」作了回答。坐船前一天喫過的晚餐寄存在胃中的那股感覺,也一如既往的沒有任何改變。
這個時候,天海湊過來看着我的臉,說出了和以往不同的發言。
「……爲什麼你在哭啊?」
好友從口袋裏取出手帕擦拭我的臉頰。我默默的任由她做着這一切,內心回憶着國王的記憶。
你房間裏的味道。你的聲音。直到迎來二十四點的那個瞬間都握着我的手的,你的體溫。
淚水,又開始落下。
把濱邊叫醒,在船艙內喫過了早飯。能夠嚥下肚的就只有茶泡飯之類的食物。在化妝室洗了臉。梳理頭髮的同時,心中湧起了想要逃走的衝動。
今天的你,已經不記得我了。變回了重複世界中背景的你,我應該用怎樣的表情去見你呢。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保持正常呢。
要不要乾脆直接下船就這麼直接前往神津島呢。明明想要這麼做,但你說過的話卻又在拉扯我的衣袖。
—— 每天,請你在碼頭上告訴我。請不斷的說你喜歡我。我也發誓,每一次我都一定會喜歡上你的
放下梳子,打開化妝包。花時間給自己化了妝。我決定要以自己最美麗的模樣再次與他相見。
左耳上方的髮卡。今天是「一月二日」。以鏡餅作爲裝飾的日子。
在休息室等待船靠岸。廣播中播報着已經到達澪島的信息。排成隊的旅客接連走出客艙。
「感覺整座島都是能量點呢」
天海如此說。
「你要去哪裏?」
在我的家裏喫蔬菜咖喱的事情。
他的聲音,終於還是開始漸漸混入了困惑。那個聲音與「昨天」的他有着決定性的不同。在那個房間中安慰我的你,絕對不會因爲戀人留下的淚水而感到困惑。
「圓圈——」
現實中的自己在資料館裏。然而,另一個我的的確確的,在一個毫無秩序的世界中輕輕的漂浮着。潮水的味道。些微的浮力。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海浪般,搖曳。
自己的聲音化作微弱的殘響,溶化在了虛空之中。
感覺好像在某處的庭院中曾經開心的聊天。曾經跟某人一起看過煙火,似乎有人溫柔的用手抱住了我的肩膀,幸福的觸感。
接着是濱邊,跟在兩人的身後,從船尾側的下船口下船。
朦朧不清的,曖昧的。但就算這樣卻也還是非常強烈的某種不明來由的心情進入了我的心中,在我的心中悄悄的,向着某些東西伸出手。 然而深處的手,卻總是無法抓到任何東西。
他不記得我了。
突然,淚腺再次變得不受控制。雙脣緊閉,我強忍着湧起的感情。他深深的低頭,露出了作爲旅館工作人員來說完美無缺的微笑。然後他一臉不可思議的歪過了腦袋。
所有的回憶,全部都消失了。
傳入耳朵的,就只有空調的聲音和館長的鼾聲。
請傳達到吧。我雙手握着石頭。傳達到吧。用力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傳達到吧——就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沉入了水中。
——在第一次見到你的笑容的時候感覺就已經喜歡上了。
「客人?」
他如此詢問。
打從心底裏所期望的一天,已經不是今天了。這裏已經沒有了。
多孔的火山岩表面粗糙。無數小孔中的一個鉤住了我的手指。無名指被劃破,指尖滲出血液。我繼續撫摸着粗糙的表面。不斷的,用力握住。手掌被劃破的感覺與胸中的痛楚融合在了一起。
「渚,明明你對我說了那麼多遍」
我在心中輕聲呢喃。
七千年前。我第一次許願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就這樣,我的戀情結束了。
「請讓我的時鐘前往未來!」
「這位客人」
掌心觸碰到的時候似乎在微微的顫抖。透過震動,我感覺自己內心的深處的與石頭聯繫在了一起。
大腦無法區分想象與現實,只是單純的將事物記住然後提取。
七千二百年前的「今天」突然在腦海中浮現。
我開始對着石頭說話。
聞着空氣中滿是塵埃和黴菌的味道,穿過木船的展示區來到前臺。灰濛濛的玻璃對面,一如既往滿臉睡意的館長就坐在那裏。
「妄想,吧」
天海抓住了我的手,而我將那隻手甩掉。
不對,這不是圓圈。
第一天,已到達目的地,濱邊就得了感冒。雖然被嚇了一跳,不過還是和天海一起開心的去參觀了鄉土資料館和祭典。
石頭沒有任何變化。但我並沒有灰心。因爲七千二百年前也是如此。這個石頭不會用神祕的聲音做出回應,也不會發出任何一點光芒。
謝謝你實現了我的願望。我很開心。美麗的南國小島,跟好朋友一起杜甫哦的一天。讀完了就算耗費一生也看不完的書,把喜歡的電影看了無數遍,可盡情的將時間花費在興趣與學問上的一天。在時間停滯的世界裏想要做什麼都是自由的,真是太棒了。但是啊——
乘坐私人噴漆飛機前往國外的事情。
「∞」形狀的雲消失了,像是甜甜圈,像是飛盤一樣有些歪的源泉只剩下了一個,漂浮在空中。
做了一百個髮飾的事情。
「初次見面」
——甚至都讓人有些困擾了。
懷着平靜的心情離開了展覽室。穿過館長睡着的通道,來到外面。仰望天空,望向積雨雲的側面。
一起跟小狗在中庭聊天的事情。
「根本就沒有說出口 啊,我」
已經不知道有多長時間沒有來過這裏了。或許已經有幾十年了吧。我走進這棟已經來過超五千次的二層古舊建築。
真是不可思議。這還是第一次,不,這樣的感覺我有印象。
摩爾的耳朵看起來就好像是在傾聽。
已經到極限了。視野變得模糊,嗚咽的聲音噴湧而出。膝蓋變得癱軟。失去支撐的身體被他的雙臂抱住了。
願望實現了。然而我意識到了那是以我最不希望的形式實現的,我的周圍響起了莊嚴的鐘聲。
我丟下手提箱直接離開了港口。
我將手伸向了那塊扭曲的形狀看起來就像是碎裂的摩艾石像的時候。拜託了。就好像是找到了依靠般的將臉靠了過去,發出祈禱。
一邊擔心着西裝上的皺紋,一邊踩着嶄新的正裝鞋走上樓梯。看着車站的時鐘。時間還不到五點。據人事部的前輩說,從明天開始似乎會很忙。我很擔心。作爲新入社員的自己真的能做的好麼。
我站了起來,背過身將哭泣的臉藏了起來。視線盯着港口出口處的觀光介紹所。
——是的。我喜歡緋鞠。
「就算是我讓你說出來的時候」
那個愛着我的你,已經不見了。
每當感受到這股感覺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那個夏天的畢業旅行。與朋友一起兩天三夜的,前往澪島的旅行。
「客……藤壺小姐?」
我想要去明天見你。不是那個每天都會忘記我的她。而是那個曾經愛着我的你。
「我的願望改變了」
「就算是不經意的也好」
從山手線下車的我,配合着發車的旋律自言自語的呢喃着。一整天,都在同樣的地方不斷轉圈的電車關上了門,伴隨着急促的聲音離開了目黑車站。
我深吸一口氣,將感到刺痛的手鬆開。
「等一下,緋鞠」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就已經說出了這句話然後邁步離去了。
他的另一隻手也從臺車上離開,輕輕撫摸着我的後背。小心翼翼,同時就好像是對待寶物般的溫柔。我是知道的。並不是原本的你回來了。這是屬於這個人的溫柔。配合着撫摸着的手身體開始搖晃。掌心傳來了溫暖的溫度。胸中的深處彷彿爆發出火焰般變得熾熱。淚水接連不斷的湧出。
——伴隨着從水底浮上來的感覺,現實感也重新回來了。
平靜的內心非常確信。
抬頭望去,天海和濱邊臉上都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對此毫不在意的我,就這樣繼續在他的懷中哭泣着。
「不要叫我客人!」
恐懼的感覺貫穿全身。
從樓梯上走下,快步走到他的身邊。嘴角略微上揚。放鬆眼角的力量,自然眯起。我擺出了自己能夠做到的最完美的笑容,接着開口。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單色稿的話真想塗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請問是藤壺小姐麼?」
已經夠了,石頭。
——希望這美好的一天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所以大概,這,就只是某天所做的一個夢。或者說是曾經看過的某個故事。亦或者是,濱邊最擅長的——。
願望,實現了麼。我想要露出一個你喜歡的笑容,然後臉上馬上就又變成了嚴肅的表情。
「在信裏也說了很多次。但是我卻一次都沒有對你說過。而且啊,還總是敷衍,幾乎就沒有包含真心的說過。真的很過分對吧。如果再見到你的話,這次我一定會好好的告訴你。慢慢的,花時間好好的告訴你。不是隨便附和的話語,而是說出我自己真正的心意」
有時候,我會突然感到一股沮喪。
在他的眼眸中,我試圖尋找是否存在着與這七千二百年中不同的色彩。
我再次出聲許願。
我從口袋裏拿出硬幣放在托盤上。不等對方將票交給我,就直接朝着一樓展示廳的深處跑去。看不到其他人影的昏暗房間中。排列着的農具和野獸標本的角落之間有着一塊能夠實現願望的石頭。
只剩下一個了。
「拜託了石頭」
「這就是我現在發自內心的願望了」
人的記憶本質上與幻想別無二致。
一個人走過月亮之日與你一起乘坐單輪車穿過的海濱道路。把追上來的朋友給趕走,巡警的自行車從身邊穿過,到達鄉土資料館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了。
我聽着背後傳來的濱邊不安的聲音,穿過人聲嘈雜的碼頭。
一起在海中溫泉泡腳的事情。
*
這種情況,我再也沒辦法忍耐了。
石頭,拜託了。
這不是你。
我突然想到。我似乎與某人一起爬上過這段樓梯。毫無理由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四盤蔬菜咖喱。以及,那股焦躁的感覺。
——我一定會在未來等着你的。
—— 如果不是打從心底裏發自內心的許願的話是無法實現的。
感覺他似乎正在盯着我。不。並不是錯覺。我們的目光確實交匯了。是因爲我一直在凝視着他麼。還是說,或許——。
——我喜歡用渚來叫我的緋鞠。
「我所期望的,是與渚一起的明天」
被旅客擠滿的碼頭。在跟往常一樣的地方,我看到了那個推着空臺車的他的身影。灰色的長褲。純白的POLO衫。有些雜亂的黑髮在海風中飄動,他朝着我們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
——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
這是,零。
第二天,三十一日,來時去港口迎接我們的工作人員向我們推薦了經典。跟已經退燒了的濱邊三人一起前往標島觀光了。
然後是九月一日,向旅館的人道謝之後我們離開了小島。雖然短暫但卻是一段難以忘懷的旅行。
那之後時間過去了半年。
我從大學畢業,進入一家旅遊代理店就職。入職儀式和研修剛結束沒多久。天海去了海外。在美國的華爾街工作。濱邊實現了夢想成爲了漫畫家。在週刊雜誌開始了連載。是個日常非常緊張的工作。
已經,沒有辦法再像那個時候那樣每天都在一起了。這份寂寞讓我的內心產生了巨大的空虛感。大概就只是這樣而已吧。
在自動檢票機上刷卡。輕響的電子音與一旁的閘機完全重合。因爲完美重疊的世界讓人不禁有點好奇,於是我悄悄望向一旁的那人。
二十歲左右的男孩子。身着整潔的白襯衫,維持着漂亮的身影朝着西側出口走去。
那個,有些翹的黑髮與漆黑的瞳孔向我轉了過來。
是不是有點盯得時間太久了。我移開視線走出了車站。然而我卻沒能遠離那個人。穿過紅綠燈,走下權之助坡道。直到架設了頂棚的商店街,我們幾乎一直都是肩並着肩在前進。
偶爾也會有這種事情。
人流量很多的車站。在同一時間下車,要前往的目的地在同一個方向,如果對方走路的速度也差不多的話那麼就會變成這樣。就好像是要一起回家一樣保持着若即若離的距離。
沿着坡道走下,春天的氣味增加了。目黑川滿開的櫻花,散發出來的香氣。
結果,我與他一起走到了橋邊。我們似乎都在注意着對方,但最後還是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他沿着河邊繼續走在人行道上。
我穿過路口走向更前方的大路。
平常的話我也會走人行道,但現在是「櫻花祭」的時節。因爲不想要穿過那滿是賞櫻遊客的地方所以我寧願繞遠路。
分別之際,我不由自主的回過了頭。
視線交匯。
他也在看我這邊。
如雪片般的花瓣中與熙攘的人羣中,就好像只有我和他從這個地方,從這個世界中被分割了出來。我們互相望着對方。互相都沒有發出任何語言。我們並不認識。也沒有什麼要說的話。
那些無關緊要,卻讓人無比憐愛的對話。
伴隨着回憶不斷重現,各種各樣的感情同時湧現。無法承受的我幾乎要陷入恐慌,然而記憶中的你卻在支撐着我。
我們待在那裏的那段時間,他總是很親切的樣子,所以我對他也稍微有一些好感。所以纔會記得——不對,只是這樣而已麼。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麼
渚—。
在那座島上度過的七千二百年。
附近響起了代表着時間來到五點的鐘聲。伴隨着類似八音盒的旋律耳邊傳來了孩子們嬉鬧的聲音。視野望向遠方。從東方的天空夜幕開始緩緩降臨,夜晚就要開始了。
陷入了混亂。
現在的我。差一點就能抓到了。那個夏天我所遺忘的東西。
我想大概不是錯覺。正因爲那個人也有相同的感覺,纔會像那樣也看着我。在大學裏。遠房親戚。或者是還沒有記住名字的某個同事……。
仰望天空。描繪出波浪形狀的雲朵緩緩流動。昏暗的雲朵下半部分在夕陽的照射下,就好像是燃燒般的赤紅。讓人回想起南國小島上夕陽場景的,美麗澄澈的紅色。
這是現實麼。如果是的話那麼是從什麼地方開始又是到什麼地方結束。記憶在告訴我。我似乎在漫長到近乎永遠的時間裏,不斷重複着八月三十日那一天。不可能。這只不過是幻想而已。就算想要這麼認爲也做不到。因爲在我的內心深處,那個夏天已經被刻進了我的心裏。
八音盒般的旋律似乎變成了鐘聲。洪亮的,就好像是教會就在耳邊,鐘聲響起。伴隨着那股似乎帶着祝福的聲音——洶湧的潮水湧來。
與你有期限的戀情。
在花瓣之中,漸漸消失的身影。
如果是這樣的話。
一個接着一個,不爲人所知的過去在不斷被喚醒。
「啊」
與那座小島不同,這裏是星星稀少的都市的夜晚。
總感覺我們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我不禁發出了聲音。我想起來了。他是那個旅館的工作人員。是跟我們公司也有業務往來的,澪島的入江屋。那個夏天,我們住宿的那間旅館裏曾經接待過我們的孩子。
看着那高挑的背影漸漸遠去。
他是本地人麼。我開始回憶他的臉。
不由自主的就呼喚出了那個名字。人行道上幾何學的圖案變近了。不知不覺間我就已經蹲了下來。渚—。我又一次呼喚。那個夏天被丟下的東西,一點也沒有被風化侵蝕,全都被我緊緊的鎖在心裏。
我感受到了一股衝動。我遵從那股從胸中湧現的衝動站了起來。緊咬嘴脣。雙手拍打自己的臉頰。擦拭掉眼淚接着將毛巾收回包裏,接着,我開始了奔跑。
渚—。渚—。身體彷彿在燃燒。不斷用顫抖着的聲音呼喚着你,就好像自己已經不再是自己一樣。某種限制裝置似乎已經壞掉了。不行。這樣下去的話會被周圍的人擔心。我打開小包。拿出毛巾。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拼命壓低聲音的我不斷叫喊着。渚—。渚—。渚—。眼淚和鼻涕已經把臉弄得一團糟,但我還是在呼喚着你。抱歉。對不起。真是對不起。我,竟然把你給忘記了。
我站在原地無法移動。彷彿有某種遙遠的記憶被觸動了的感覺。
湧上來又退回去,記憶的濁流在腦海中不斷攪動。並非頭痛。也不同於眩暈。那是我從未體會過的感覺。追憶。追憶。再次追憶。我感覺腦神經的配置正在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重新排列。這種從瘙癢的,讓人想要去撓的,浮游感。
混入人羣之中,成爲世界的背景板。我用沒有提着包的另一隻手觸碰自己的臉頰。用指尖拭去臉頰上的水珠。
沉默的時間持續着。對於陌生人來說那是漫長到不自然的時間,我們的視線交織在一起。終於他轉過了身。沒有一絲多餘動作的腳步中他的背影緩緩遠去。
既然如此,我爲什麼會哭呢。
然後,你不再是你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