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有你,與昨天一樣的不同
《夏空與永遠的未來,還有我們後續的戀情》 · 姉崎あきか · 2.2萬 字
與那個夏天一同離去的東西我一時還想不起來。
或許不過是某些微不足道的東西吧。
踩在夏日草坪上光腳穿着的運動鞋。
祭典攤上獨自懸掛的燈泡。
陣雨之後空氣中植物發出的味道。
丟在泳池邊救生圈上水珠的形狀。
就算是成爲大人也不會忘記的。
就算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也不會褪色的。
就像是被封起來無法打開的彩虹色的罐頭一樣。
一直以來我都在尋找。
煙火的光芒所照出的某人的側顏。
某個能夠將凝固的內心再次溶解的東西。
亦或者是,在讓人不禁想要落淚的夏日青空下。
就連將對方忘記這件事情本身都已經忘記了的,戀人之間的對話——。
最初注意到的是雲朵的形狀。
青藍的天空幾乎沁入瞳孔,高聳的積雨雲旁有一個數字。翻卷的雲層歪歪扭扭的描繪出來了「20」的形狀。跟昨天相比數字減少了一點。
「二十?」
不經意就發出聲音讀了出來,搖了搖腦袋。接着又因爲下意識搖了搖腦袋而感到後悔。
這種事情根本就無所謂。雲朵的形狀看起來像數字這種事情時常能遇到。只不過是連續兩天而已。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光是思考就是在浪費時間。爲這種事情搖頭只不過是在無謂的浪費能量而已。不需要做的事情根本沒有做的必要。
我將視線從耀眼的天空移開。轉身遠離自己房間所在的方向,穿過青草繁茂的庭院。
突然,視線注意到了放在架子上的報紙。
身體不由自主的戰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心跳劇烈加速。我呆呆的站在原地伯父的聲音傳進耳朵。
順便一提記憶中實際的天氣跟預報的內容大差不差。
客人代表的名字是「藤壺緋鞠」。
「早·上·好·先生」
外加同行者兩人。
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既視感。
把我從束縛中放了出來,伯父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開口說道。
「那麼,我去打掃遊戲室的衛生了」
「不過麼。我是我,你是你。你可要好好學習哦」
但預知夢什麼的,不應該是那種更加飄忽不定未來眼麼。等到事情實際發生之後才意識到「原來預知未來啊」類似這種感覺印象中應該要更加抽象一些纔對吧。
「伯父」
「餵你先等等」
從裏面的辦公室走出來的,是一個身穿上披着運動夾克年齡看起來五十來歲的男性。挺着胸走到我身邊,接着按住了我的腦袋。感覺就算脖子因此而折斷也不奇怪,但他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撒嬌的貓。
與伯父對上視線。他握着拳頭向我招手。
『接下來播報天氣』
「但是啊」
總共三人都是女性。在市內私立大學上學的四年級學生。似乎是畢業旅行。
空中降下的蟬鳴。
「嗯?」
「嗯?是這樣麼。算了,就算說過了我也還是要說。一直以來你都在給我們夫妻幫忙。只不過是今年一年專注學習而已沒有人會因爲這樣就生氣……」
我打斷了還想要繼續說下去的老闆。
如果,今天真的是「昨天」的重複的話,那麼伯父馬上要說的話就會是。
就連日期,也完全一樣。
哈哈,接着伯父就發出了豪邁的笑聲。
是在夢裏見到的麼。
「要我去換報紙麼?」
伸手拿出一份開始確認。內容欄外標註的日期是「八月三十日」。
白髮。穿着館內的作物衣(注:就是甚平,五條新菜總是穿着的那個衣服)。一隻手端着免費提供的咖啡,翹着腳坐在那裏。
房齡超過百年,縱使經歷過多次修繕和改建卻依舊殘存着從明治時代傳承下來的復古氣息。在澪島這個地方無論規模還是歷史都是數一數二的老牌旅館「入江屋」,這裏正是其本館。
不過因爲莫名的違和感而感到困擾也只不過是一瞬之間,緊接着從電視中傳出的聲音立刻就讓我震驚的說不出話來。
發出聲音的同時疑惑的歪過腦袋。
「伯父十幾歲的時候都在幹什麼呢?」
傳達完之後,伯父朝着大堂的雜誌架走去。伸手拿起掛在上面的報紙,
『八月三十日週日,接下來開始播報全國範圍的天氣。從西方接近的低氣壓前線正在接近……』
已經度過了一次的今天,又重新輪迴了一樣。
我記不太清了。感覺好像夢到了又好像沒有夢到。或許就只是個,隨着醒來的同時就會忘記的不確定的夢吧。
昨天晚上我跟往常一樣在晚飯時間幫忙送過餐之後,就回到了距離這裏有些距離的自己的房間。一邊聽着收音機一邊學習,接着在日期變化之前上牀睡覺。記憶中並沒有失眠的印象。
腦袋又一次被扣住了。不許再說這些,他似乎是在傳達這樣的意思,頸動脈感受到了強大的壓迫感。視野開始泛白,意識似乎也開始漸漸遠去。我在那粗壯的手臂上拍了兩下,表示投降。
「你是怎麼好意思說出這些話的」
晚上會按照預定舉行祭典,煙火會在懸掛着夏日大三角的夜空中綻放。
昨天——或者說,感覺好像總是在重複着類似的交流,然後就在我轉身準備前往遊戲室的時候,被叫住了。
「哦,是渚沙啊」
「渚沙,能稍微拜託你點事情麼」
有從東京來的客人你去港口迎接一下,這便是委託的內容。
伯父的委託也跟「昨天」一樣。
掛在柱子上的鐘響了。時間是八點半。
入江屋距離港口很近。一般來說的話並不需要特意去港口迎接客人。但是,這個團體似乎是帶着一些很大的行李,所以事前聯絡說想要儘早入住。只要不是辦不到的要求都會盡可能答應。每一次,都盡最大的可能款待客人。這便是入江屋——或者應該說是,身爲原酒店從業者的伯母的行事方針。
「學習當然也沒有放下所以不用擔心。很抱歉沒有一次考上」
沒必要的事情我當然也不會刻意去做。但是,給旅館幫忙這件事對我來說就算稱之爲是人生的目的也不爲過。
會讓人聯想到酒店休息區的大廳靜悄悄的。皮革沙發上沒有任何客人坐在那裏。只有音量調的很低的電視默默發出亮光。
電視還在發出聲音。天氣預報已經結束。播報的內容也跟昨天一樣,在提醒要注意降雨和高溫之後,新聞節目就結束了。
就好像是——。
電視中傳出的是與昨天完全一樣的預報。
這個,謝謝款待了。將空的餐盤放在推車上之後,我便轉身離開。
「啊,笨蛋,你別道歉啊。我說這些可不是這個意思你要擅自誤會的話我可饒不了你」
——我纔沒有覺得麻煩。
「先不用管遊戲室的衛生了」
明明之前還是陽光明媚的晴天,但中午過後天氣就開始急轉直下。接着在三點的時候閃電就伴隨着的暴風一起出現,緊接着雨就下起來了,傍晚的時候放晴。等到日落之後就又能看到澪島一如既往美麗的夜空了。
強烈到幾乎要讓人窒息的青草味。
「打架」
我發出了長長的嘆息。伯父眉間的傷痕也在此時緩緩舒展露出了微笑。
這人當然不是住在島上的小混混。而是入江屋的第四代老闆兼總經理。同時也是我的伯父。
擺在二樓的乒乓球桌還有遊戲機檯的打掃是由我負責的。
這個人,是不是昨天早上也到前臺來過。應該是連續住宿的客人吧。但是——。
「你最好還是把注意力全都放到學習上比較好吧。十九歲,人生纔剛剛開始的青年怎麼能不好好學習呢」
「請不要奪走我報恩的機會」
腦海中浮現出了這個詞。
我走到玄關旁的前臺,朝着櫃檯裏面喊道。
預知夢
「渚沙啊,你現在應該是很重要的時期吧。不用每天過來幫忙也沒有關係哦」
而且不光是預報。
大概不會有機會再見面的父親,已經不知道有多少年沒見過面的母親的長相在腦海中浮現。我搖晃腦袋將那些影像消除。
然而我所記得的「今天」,就像是用性能極高的攝像機拍攝出來的視頻一樣鮮明。報紙上的照片。伯父穿在身上的棒球外套的顏色。老紳士手上拿着的咖啡杯上的花紋。還有電視裏的天氣圖,都與記憶中的分毫不差。
大部分的客人應該都已經喫完早飯,這個時間應該正在休息或者是整理行李吧。再過一會就會有很多來退房的客人出現吧。那是旅館最繁忙的時間帶。
我手上端着剛剛已經喫完的員工餐,站在了員工通道門前。自動門打開了,舒服的涼風吹了出來。將腳下的涼鞋換成拖鞋,朝着廚房走去。
感覺好像在什麼地方看過那張照片。仔細觀察,無論照片還是上面的文字都跟昨天的一模一樣,郵輪公司和大型商業公司達成合作的報道。
似乎這個詞或許用的不太對,因爲實際上我在「昨天」就已經見過她們了。只要閉上眼睛,眼前就會浮現出三個人的身影。就連那個「大件行李」是什麼我也已經知道了。
像貓的聲音輕輕悄悄的觸碰到了我心中的陰影。就好像是在溫柔的肯定那些不會消失的過去,感覺眼淚一不小心就會流出來。
「這次絕對不會失敗。給伯父你們添麻煩今年就是最後一年……」
「這句話,昨天你也說過了」
「這報紙不就是今天的麼」
拂過肌膚的熱浪。
難得發出的洪亮聲音默默的消失在了喧鬧中。廚師也好服務員也好大家都在忙於自己手頭的工作。根本沒有人注意到我。雖然爲了發聲而消耗的能量也很可惜,但這份可惜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早上的問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就算這份問候沒有被任何人聽到也一樣。
然後就在那個已經被忘記的夢境深處,我提前「看到」了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吧。
我將名牌別在POLO衫胸前的口袋上,推着臺車離開了入江屋。
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就沒關過的電視裏開始播放天氣預報了。
沿橋穿過養着鯉魚的池塘,將夏日的天空分割開來的四層和風洋館矗立在那裏。
穿過走在上面就會發出美妙聲音的木造走廊,來到大廳。
「早上好!」
老闆本人待在辦公室這情況還真是少見。說起來昨天早上好像他也在,心裏這麼想着的同時我也向他回以問候。
擺出一副招財貓一樣的動作朝我發出聲音。
經常會有這樣的誤會,但就算距離本島距離很遠報紙也不一定就會延遲。就算是距離伊豆半島距離一百五十公里的這座島,大廳的報紙也一定會在每天早上送到。
老闆用與昨天完全一樣的一言一行,向我拜託事情。
「不,還是讓這間旅館裏最閒的我去吧」
轉身朝大廳望去。剛剛還空無一人的沙發上已經有一位老紳士坐在那裏了,手上拿着遙控器。就是他把聲音調大的麼。
當然,這也僅限於這份記憶沒有錯的情況。
我露出了苦笑,同時從那雙充滿肌肉的手臂中逃了出來。
「報紙,忘記換新了哦——」
看他慌張的模樣是真的喫了一驚。
——渚沙,能稍微拜託你點事情麼。
突然開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望無際的大海。呈現出一條弧線的水平線,零零散散漂浮在太平洋之上的島嶼。
距離近的看起來似乎觸手可及的那座,標島。可以說是這座澪島夥伴的觀光地。據說曾經被陸地連通的兩座島嶼,如今是依靠村鎮經營的定期船連接在了一起。
澪島與標島,是伊豆諸島當中人氣僅次於大島的火山島。
主要的觀光資源,有精緻的里亞斯式海岸以及海中溫泉、被奇特掩飾包圍着的隱祕溫泉,使用名爲抗火石的稀有火山岩製作而成的玻璃工藝品,還有可以享用到大量海產的本地料理等等。特別是被稱爲「神祕海濱」的淺灘海水浴場非常漂亮,吸引來了大量追求拍照景色的遊客。同時在衝浪者和浮潛愛好者之中也有很高的人氣。
我推着臺車,被重力牽引着沿坡而下。帶着潮水氣味的風拂過身上純白的POLO衫。
視野下方的港口有兩個。左邊的是本地原住民使用的漁港,而右側的則是爲客船而準備的港口。後者就是我的目的地。
潮水的聲音和海鳥的叫聲漸漸接近。穿過食堂和紀念品商店,離開連文具店和樂器商店都一應俱全的商店街,率先抵達的是一個小巧的碼頭。這邊是漁港。
防波堤所劃分出來的區域中停泊着小型的漁船。船身上寫着「湊丸」兩個字。充滿藝術感的字體就算出現在書畫展的一角也不奇怪。
甲板上可以看到湊的身影。看樣子應該是剛剛出海歸來。
曬的黝黑的皮膚。一頭的金髮,在學校的時候他曾經極力主張那是因爲出海山上所導致的駝色。他是半年前跟我一起從「島高」畢業的同學。是爲數不多的,留在島上的我的同齡人之一。無論是前輩還是同學,幾乎所有的同學都爲了或是求職或是升學的理由而前往了本島。順便一提,因爲澪島上沒有高中,所以這裏所說的島高實際上指的是標島上的高中。
盤踞在漁船周圍的海貓,發出喵喵的叫聲同時成羣的聚集在一起。
「入江」
注意到這邊的湊朝我發出呼喊的同時將小魚朝空中丟去。大概是品相不好的石鱸魚之類的吧。在魚身描繪出完整拋物線之前,就被一隻海貓給中途截斷了。海貓羣開始騷動了起來。
此時湊將另一隻手也舉過頭頂,雙手同時朝着我揮動。
「入江、入江、入江!」
他像個孩子一樣跳了起來。船身傾斜,成串的魚燈也開始搖晃。
我則是以最低限度的動作朝他舉起了手,微微收起下巴。當然什麼話都沒說。
讓人感到厭煩的與昨日相同的光景。
穿過漁港左邊觀光協會所在的介紹所,來到了我的目的地。
大型客船正好也在此時入港。
潮水湧上和潮水退去的浪聲。
「不用刻意找我搭話也沒關係」
所有一切都與昨天相同的世界中,只有雲,和她的髮卡與昨天不同。
我忍住馬上就要從喉嚨發出來的多管閒事的話語。
然後——。
我只是個對情況一無所知的局外人。既沒有插嘴的資格也沒有必要更沒有意義。可以不用做的事情不要去做就好了。明明很清楚這個道理,但就是無法阻止那股模糊的情感從心中湧現。
昨天,應該是貝殼的吧。
跟兩人隨意的態度完全相反,藤壺緋鞠今天也依舊是不爲所動。
眼神,已經死了。
但是,就算是討厭做無用功的我至少也會附和着露出笑容。但她,看起來就像是已經徹底放棄對眼前的世界做出反應一樣,那股貫徹到底的節能模樣讓我很是惱火。
之所以我會做出這種一點不符合自己風格的多餘動作,是因爲濱邊做出了與昨天不同的發言。雖然自認爲是偷看,但實際上似乎早已完全暴露。
「初次見面。我是入江屋的入江渚沙」
我出手幫忙,將行李堆到了臺車上。三人的一舉一動,所散發出的化妝的氣味讓我的鼻腔感到一陣瘙癢。
腦袋上扎着雙丸子頭,帶着黑框眼鏡的女孩名叫「濱邊」。那個畫布就是她的東西。似乎是想要趁着暑假期間完成一幅丙烯顏料畫的樣子。
「御宅用語我不是很懂呢」
藤壺緋鞠將行李箱放到了臺車上。接着她將隨身的小挎包重新掛在那動人的肩膀上,然後就在此時——。
「你是我媽麼」
將昨天就嚥下去過的那些話再次嚥進肚子的同時我突然想到。今天,想說的話又增加了一句。
描繪着白色與青色的幾何圖形的船體。全長超過百米的巨大身軀推着海浪前行,這樣的景色不管看幾次都是那麼的壯觀。
「這樣啊」
我朝着已經下到碼頭上的三人發出聲音。
雖然對我來說並不是初次見面,但我還是跟昨天一樣報上了自己的名字。說明自己的來意之後,天海做出了與昨天相同的發言。
「GL是什麼意思?」
我慌忙躲開了視線。爲了掩飾而仰頭朝上方望去。那讓人感覺如果顛倒過來就會墜入其中的無盡青空中,漂浮着「20」形狀的雲朵。
一邊在腦海中思考着與昨天相同的念頭,一邊將臺車推了過去。
「相比起天海,入江似乎對緋鞠更感興趣呢」
說到我對這個女性的印象,一句話形容就是非常的糟糕。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牽引着自己,我不知道。彷彿有一種被竹莢魚的刺卡住了喉嚨的詭異感覺,我嘗試重新集中精神。
下意識的不禁想要發出聲音。
於是,我開始尋找被黑色罩子罩住的巨大長方形物體。
銀色的髮夾。約五釐米的大小。纖細的鏈子連接着珊瑚的裝飾物在輕輕搖晃。珊瑚的縫隙間不知道是石榴石還是紅寶石,一閃一閃的,發出耀眼的閃光。
天海有做出了底氣不足的回應。
不光是我。就連那邊兩位朋友之間的對話,她也只是偶爾做出一些算不上回應的回應。她的這副模樣讓我愈發氣憤。就她朋友之間的對話來看,似乎也沒有身體不舒服之類的。
一瞬的停頓很明顯是在猶豫要如何回應,
眼前的影子與昨天的髮卡重疊在了一起。
「你是GL麼」
「不不是的!」
此時,耳邊傳來了濱邊的笑聲。
畫布再一次撞在了天海的頭上。
既然這麼無聊的話,那麼從最開始就別來旅行不就好了。
聽着從背後傳來的,碼頭揚聲器所發出的嘶啞的聲音,我推着堆放了三人行李的臺車朝前走去。略微的延遲之後島上的揚聲器也開始發出聲音,開始通知連接澪島和標島的聯絡船停運的消息。
「請放到這個上面吧」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單色稿的話真想塗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緋鞠,你到底是怎麼了啊?暈船了麼」
抓住臺車的雙手不禁加重了力量。
你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讓發熱的身體感受到陣陣涼爽的微風。
你的朋友在擔心你哦。如果有什麼在意的事情的話不是應該好好的說出來麼。你們應該要住兩天吧。第一天就把氣氛搞成這樣真的沒關係麼。
「我纔沒想過那種事」
「別老想着釣金龜婿」
躺在消波塊上午睡野貓。
濱邊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藤壺緋鞠則是用那彷彿什麼都沒有的空洞般的眼神盯着她。接着立刻連眉毛都一下不動的重新轉向了前方。
「我的緋鞠纔不會讓給你」
雖然昨天也是類似的設計。但是,上面的裝飾物並非珊瑚而是螺殼。彷彿是將顏料灑在水中一樣的有着大理石花紋的鮮豔的青藍色。
有什麼地方跟昨天不一樣。我屏住呼吸,環顧周圍。尋找那股違和感的根源。
「不。老闆是我的伯父」
「所以我就說過了我沒有盤算這種事。別用畫布角打我啦」
縱使兩人發出歡快的笑聲一旁的藤壺緋鞠也依舊保持沉默。
『本日,八月三十日,村營聯絡船「紅鯉」因風浪原因午後的航班取消』
靠岸的船上乘客開始接連出現。昨天爲了在人羣當中尋找要接的女性團體花了不少功夫。不過,現在的我已經知道了三人的穿着和長相。
同類厭惡
腦海中浮現了這樣的詞語。
「……」
就算是已經冰凍起來準備發往本土的魚,眼神都還要更好一些。
我揉了揉眼睛,接着再一次。重新確認藤壺緋鞠左耳上方的那個位置。
別說對上視線了,她的雙眼甚至都沒朝這邊看過。
「莫非你就是跡取的兒子?」
*
髮卡上的裝飾物是珊瑚。顏色是紅色。果然沒錯。跟昨天的不一樣。
三人排成一列從樓梯上走下。
儘可能挑選比較平坦區域,沿着來時的道路返回。感覺着從雙臂傳來的震感的同時,我悄悄朝藤壺緋鞠投去目光。
到底是有什麼事情讓她感到如此絕望呢。
就在我視線盯着她那似乎連發卡都會滑落的柔順頭髮的時候,與藤壺緋鞠的視線對上了。
濱邊的畫布一角撞在了天海的額頭上。
天海也在此時故意發出了粗獷的聲音。
蟬與海貓的鳴叫聲。
立刻就找到的。船尾側的下船通道,個子不高的人揹着一個巨大的四角形物體。裏面裝着的是八十號的畫布
燈塔。地平線。
爲什麼。
「我們家的天海真是失禮了」
「還真是遺憾呢」
不,就連絕望這個詞中所蘊含的些許積極的能量在她的身上也完全感受不到。引用她的名字來說明的話,她的眼眸,就像是藤壺死去之後所留下的,什麼都不剩下的孔洞般空虛。
「抱歉。是我做了什麼惹你生氣的事情吧」
這是深夜從東京港的竹芝士碼頭出發的夜行航船。沿途經過伊豆諸島中的多個島嶼,一直到酒店才終於來到這裏的航船。對於觀光客來說,這艘船還有從下田出發的定期船以及從竹芝或者是久裏濱乘坐的水翼船,這些都是到澪島的主要交通手段。
等等。
我揮舞着雙手錶示否定。接着因爲我放開了雙手臺車開始順着坡道向下滑,我慌忙將手再次按在臺車上。
將注意力轉回到手上推着的臺車,我搖晃腦袋。在腦袋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之前這個動作就已經讓我停止了無意義的思考。只不過是我的記錯了而已。就算真的問出了口,也只會被她用看奇怪東西的眼神望着而已。不,恐怕那雙如同藤壺洞一樣的雙眸中根本就不存在那種積極的感情吧。肯定就只是最小限度的歪一下腦袋,亦或者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吧。
我終於意識到了自從來到港口之後一直盤踞在心中的那股違和感的源頭是什麼。伴隨着彷彿腦袋被人痛毆般的衝擊,渾身的皮膚開始戰慄。我不是一直都看在眼裏麼。爲什麼沒有更早注意到呢。
而最明顯的標誌自然是她們的「行李」。
碼頭上擠滿了觀光客。
瞬間,我感覺到了一絲違和。
從船上下來的過程中始終一言不發的「藤壺緋鞠」。
在兩次浪聲的時間之後,天海轉身看了過來。
高個子,短鮑勃頭的女性叫做「天海」昨天是這麼稱呼的。雖然知道寫法是「天海」這兩個字,但具體是名字還是姓就不清楚了。
不帶語氣,也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她如此說道。
中長的栗色直髮在風中輕輕晃動。跟貓毛一樣細軟的頭髮貼在腦袋上幾乎能直接看出整個頭的形狀。左側的耳朵上用珊瑚作爲裝飾的紅色髮卡微微晃動。
昨天。
爲什麼,你的髮卡跟昨天的不一樣呢?
充滿度假氣息的碎花連衣裙,拉着條紋花行李箱的身影非常的引人注目。端正的五官,漂亮的長睫毛彷彿能夠發出閃光。只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將這美妙的氛圍給徹底的破壞掉了。
「感覺整座島都是能量點呢」
雖然四代目夫婦二人並沒有孩子,但這件事情沒有特意告知的必要。
「Girls Love」
沒有意義的事情根本沒有確認的必要。
沿着坡道走了差不多十分鐘,再次回到了入江屋。
自動門打開的瞬間,冰冷的空氣從中湧了出來。推着臺車一起走入正門。正前方就是前臺,右側深處則是大堂。
「熱死了——」
天海用手不斷扯着自己被汗水浸溼的T恤領口,將冷氣送入衣服的內側。就好像是訴說剛剛那段嚴酷的上坡路。
「好冷」
濱邊的感想則是正好相反。雙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不斷摩擦着。
「…………」
藤壺緋鞠保持沉默。
前臺的櫃檯前有兩組先到的客人,正在辦理退房的手續。
兩個員工正在應對。一個是跟我一樣穿着白色POLO衫的男性員工。而另一個,則是穿着淡紅色留袖和服的四十來歲的女性。是入江屋的老闆娘——也就是我的伯母。
伯母此時也注意到了我們這邊。
「是藤壺一行對吧。歡迎光臨入江屋,還請稍微等待一下」
說完,她的注意力便再次轉回到家族出行的客人身上。
對了,這兩組客人的手續辦理要拖很長時間。村營的航船取消的消息已經傳過來了。之後航船會不會恢復,往東京方向的大型客船和水翼船會不會按照原計劃出航。關於這些問題的應對會花上很長時間,所以會讓藤壺緋鞠一行人等上很長時間。
而在此期間,會發生一些小小的意外。
差不多要提醒一下才行了。
我將臺車推到角落,朝前邁出了一步——。
「砰!」
慢了一步
「伊努是名字麼?」
這種事情根本沒必要問。因爲昨天我的注意力全都在那隻暴走的吉祥物身上,根本就沒有餘力去觀察其他人的表情。但今天我對時間早有預期,注意力也一直被她的髮卡所吸引。
早上的工作結束之後,直到晚上爲止都是我的自由時間。一天的節奏感覺跟還在上高中的時候有些類似。
八月三十日,正在循環。
讓人聯想到酒店休息區的上流空間。皮革沙發上空無一人。雜誌架上擺放着的報紙,調低音量播放中的電視裏播報着雨昨天相同的新聞。
朝陽穿過窗簾的縫隙漏進房間。我站起身,拉開窗簾。夏季青草繁茂的庭院。一望無際的青空。
喝完用貝類煮出來的味增湯。用勺子將沉在酸奶底部的獼猴桃挖出來,這個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了。不禁發出了啊的聲音。
至此我也不得不承認。
積雨雲側面的雲朵形成了一個奇妙的形狀。
「……Friday啊」(注:英語的星期五Friday,諧音同日文的フライデイ,直譯過來就是油炸日。)
在鬧中的聲音中醒來。
女侍說了些奇怪的話之後,便推着配餐用的小車離開了。在這座離屋,還有其他的員工和僅限夏季的打工的年輕人也住在這裏。
將散落的紙張整理好,接着享用一頓稱爲員工餐稍顯奢侈的早餐。
藤壺緋鞠。
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紋我陷入了思考。爲什麼她的髮卡會跟昨天的不一樣呢。
「……啊,是,伯父給取的。有點太隨便了對吧。」(注:正常日語中狗的發音是「イヌ」而這隻狗的名字是「イッヌ」,當前「イッヌ」這個詞已經演變爲網絡用語中對狗的可愛化的叫法。放在這裏就好比是你給自己家的狗起名叫「狗狗~」,可以說是相當隨便且怪異。)
從裏面的辦公室跑出來的動物正在朝着這邊跑過來。
趁這這個機會我抱住了狗的身姿,將它抱了起來。
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的我,開口向對方詢問。
藤壺緋鞠的髮卡還有笑容。
「早上好」
自己,只不過是做了個奇怪的夢而已。
不管怎麼說,藤壺緋鞠手中掌握着某種線索這點事毋庸置疑的。就算只是小小的提示也行。必須要找到脫離循環的鑰匙。
打開房門,正如預料的出現的人是早起的女侍。手上還端着早上的員工餐。
這一句,也是昨天沒有說過的臺詞。因爲我詢問了今天是星期幾所以纔會得到這樣的回應。
接過對方送來的早餐,略微看了一眼。白飯。味增湯。油炸的小竹莢魚。巖海苔。明日葉拌鮪魚沙拉。淺醃小黃瓜。海島風的醃蘿蔔。水果酸奶。菜單的內容跟昨天分毫不差。
連帶着行李一起將藤壺緋鞠一行帶到房間之後,我的工作也就結束了。
「喂,伊努!」
正好四點整的時候湊投稿了,標題是「今日出海」的短視屏。我點開播放。一片漆黑焦點也沒有對上根本什麼都看不清。似乎是聚魚燈發出的光配合着音樂搖晃着。這些也跟昨天的一樣。
「十九?」
到處都是記憶中熟悉的文章和縮略圖。
好。規則我已經懂了。
八月三十日,星期五。
緊接着清醒過來的腦袋開始回憶起了「前天」與「昨天」的記憶。
「今天是星期幾來着的啊?」
因爲一個細節被遺忘了的夢,讓我產生了自己在重複度過同一天的錯覺,僅此而已。等到了明天時間就會照常前進。明天,如果世界按照原本的模樣前進的話,那麼今天自己所煩惱的這些就全都毫無意義。現在,思考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看着散落一地的紙張,我在心裏想着。
而且不光是物體,人也一樣。
雲朵描繪出的數字式「19」
非常自然的笑容。就好像至今爲止所看到的都只是她待在臉上的虛僞的假面,而那份笑容纔是她原本的模樣。
濱邊撫摸着被我抱住的狗。一時間我沒能做出任何回應。
藤壺緋鞠的臉上,浮現出的感情幾乎要滿溢出來。
趕緊停下。不得已我拍打自己的臉頰提醒自己。現在的我是考生。不能將大腦資源無端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星期五,炸物做起來很順利呢」
就這樣我的第二個八月三十日結束了。
那是,笑容。
「一直以來真是非常感謝」
偶爾,內心,會不由自主的受到牽引。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雲朵形成了數字「19」的形狀。
伯母也站在櫃檯後面低頭。
並不是手機的時間功能壞了。
藤壺緋鞠俯下身,伸手撫摸那柔軟的毛髮。
緋鞠。
作爲休息我來到了狹窄的陽臺上。遠處傳來了祭典的聲音。是夜泊神社的例大祭。終於星空中開始升起焰火了。
如果自己採取了不同的行動,結果也會相應的發生變化。世界並不會爲了保持所有的一切與昨天相同而扭曲因果律和物理法則。
我的視線再次望向窗外。
那是本旅館的吉祥物。西施犬伊努,
屏幕上所顯示出來的今天的日期是——。
將這些話告訴自己之後,我閉上了眼睛。
「這裏可以帶着狗一起住宿麼?」
*
藤壺緋鞠就好像是在給對方撓癢一樣,撫摸着突然出現在自己身邊的西施犬的脖子。伊努也像是希望對方在多摸摸自己一樣不斷將腦袋靠過去,而我就是在這個時候將它抱了起來。
我慌忙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智能手機。一度抓住卻又掉落,在地板上翻滾。撿起來。點擊。畫面亮了。上面顯示出了日期和天氣預報。
最終我得出了這個結論。
在自己略微開着空調的房間中,聽着補習學校的課程學習。午後正如預報的那樣暴雨敲打着窗戶。將雷聲當做BGM,繼續推進昨天努力的結果早已徹底消失的數學習題冊。晚飯送餐時間的幫忙結束之後,接着又是自習。
我打開窗戶想要看的更清楚一點。從窗戶鑽進來的風吹飛了書桌上的講義。我彎下腰開始整理散落一地的紙張,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我的房門。
「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
今天也跟昨天一樣,數字減少了一點。
爲什麼。
無論是SNS、新聞、還是視屏網站,全部都顯示今天是八月三十日。以前的同學在深夜發的牢騷。有關臺風的消息。剛剛商船的音樂視屏。
藤壺緋鞠。
向大廳中的客人表示了歉意。
爲了掩飾自己加速的心跳,我將伊努緊緊的抱住,
我在大廳裏慌忙的追着那隻雌性的小狗。所謂的浪費指的就是我現在的行爲。如果能再早點回想起來的話,重新將柵欄擺好就能避免現在這般無端的消耗了。浪費。無意義。不划算。真想詛咒那個沒能事先做好應對的自己。
「真是非常抱歉」
穿上借來的POLO衫和西裝長褲之後,朝着本館走去。將空餐盤送回廚房,接着朝大廳走去。
在日期變更之前我躺在了牀上。
察覺到的人只有我麼。
寶物。有了這樣的想法,然後又開始後悔。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內心的想法卻又與自己做出的否定相反,指尖顫抖着的我預感到她似乎會在我的心中成爲特別的存在。
「從去年開始我們就爲帶小狗一起來的客人準備了專門的房間……」
快速擺動的四肢。茶色與白色相交的身體,像拖把一樣的長毛。短小的嘴巴和下垂的耳朵。圓溜溜的雙眼。頭頂被綁起來的毛看起來就像是菠蘿頭一樣披散着,搖晃着。
話說回來,炸物到底是在說什麼呢。
「餐具記得要自己送回去哦」
昨天還有前天都沒有打開窗戶。所以講義的紙張也沒有散落一地。
伯父的委託。
辦公室的入口是安裝的有柵欄的。平常,喜歡惡作劇的小狗並不會擅自跑出來。而現在則是跟「昨天」一樣,應該是柵欄沒關好吧。
順便悄悄觀察藤壺緋鞠。果然髮卡跟昨天的——。
伊努猛衝着向所有客人親切的打了招呼之後,跟昨天一樣靠在了藤壺緋鞠的腳邊。看起來就像是與自己心愛之人重逢了一樣發出撒嬌的聲音。
面對兩人的詢問,我一邊做出了與昨天相同的回答,一邊回憶起剛剛緋鞠所露出的那個已經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的表情。
—— 星期五,炸物做起來很順利呢。
如果我什麼都不做的話那麼這個世界應該會保持原裝。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她卻可以戴上與前一天不同的髮卡。她也注意到了今天正在循環。或者說注意到的人並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是那個人給她戴上了不同的髮卡。
當我說了不同的發言,對方當然也會做出不同的反應。畢竟這並不只是單純無視過程的在重複着的昨天。
不,我想到了藤壺緋鞠。
從東京來的女大學生團體。
宛如夏日花朵般綻放的笑容在眼前浮現。
長長的睫毛向上揚起眼睛漸漸睜大,接着瞳孔漸漸拉長,嘴角逐漸綻放。沒有被束縛起來那一側的栗色頭髮,輕柔的,就好像是與室內循環的微風融爲一體般晃動着。
「伊努?」
舌尖不斷重複着她的名字。有點癢,又有些刺的感覺在胸中漸漸湧現。
這應該是跟昨天還有前天不太一樣的狀況吧。
我朝前臺後方深處的辦公室打招呼。不出所料,伯父從裏面走了出來。身上穿着的也是那件熟悉的棒球夾克。
「哦,是渚沙啊」
伯父抓住了我的腦袋,口中發出讓人聯想到小貓的聲音。
「早·上·好·啊」
從那肌肉發達的手臂中掙脫出來之後我也向他回以早上的問候。或許是注意到
了我身上已經換好了工作用的POLO衫,伯父對我說道。
「渚沙,現在應該是很關鍵的時期吧。不用每天過來幫忙也完全……」
「這些話,我已經聽過很多遍了」
「啊,是麼?算了,就算這樣我也還是要說。一直以來你都在給我們夫妻倆幫忙。只是今年一年的時間去集中學習而已……」
「伯父」
我打斷了露出一臉歉意的老闆正在說的話。
對於主動給旅館幫忙的我,真個人長年以來心中都懷着愧疚感。或許是想要爲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我的母親所做的事情贖罪吧。
母親她,把我拋棄了。
在我剛剛懂事的時候,父母就已經離婚了。離婚之後,母親孤身一人撫養着我。然而這樣母子二人的家庭生活,卻在某一天突然畫上了終止符。從那天母親就再也沒有回過家了。那是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
當初也考慮過有會不會是被捲入了某些事件的可能性。然而事實卻證明她沒有遇到任何意外。伯父委託了偵探事務所進行了調查。得知了母親她目前身處北方的某地。新潟縣的一個小鎮,正在與一個失去了妻子的壯年男性同居。同時還有那位男性的年幼的孩子。
決定權被交到了我的手上。
請維持現在的狀態吧。面對着疑似是自己家人的偷拍照片,我給出了這樣的回答。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面對我所不認識的人露出微笑的母親,那副幸福的模樣是我從來不曾見到過的。
尋人啓事被撤銷。我離開城市前往了澪島。自那以來,伯父伯母就將超過親生骨肉的愛投注在了我的身上。
無論如何我都要回報這份無法衡量的恩情。
以最快速度上完大學然後馬上工作,每個月將他們給與過我的返還給他們。這就是我未來的計劃。
「還真是遺憾呢」
「初次見面。我是入江屋的入江渚沙」
不,不可能看不出來吧。
就把得知了這個事實當成是收穫吧。
「不覺得看起來很像是數字麼—」
臉頰染上櫻色的藤壺緋鞠就這樣一時間楞在了原地。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表情看起來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藤壺緋鞠微微歪過腦袋就好像是催促我趕緊往下說。柔軟的頭髮隨着她的動作輕輕滑落。
不再理會這段已經聽過三遍的漫才,我轉頭向藤壺緋鞠打招呼。
「這個麼—」
「Girl9;s Love 」
湊仰望天空。視線的前方,積雨雲的一旁數字「19」就漂浮在那裏。
每當伯父試圖反駁的時候,我都會用飽含着感謝,以及儘可能不會讓對方產生負罪感的說法做出回應。
「你是我媽麼」
終於觀光客開始下船了。
「纔不是的!」
因爲防波堤的反射,發出的聲音像是山谷中的迴響。我朝上抬起了自己的食指。
「我說—」
一邊全身感受着海風一邊走下來的人是天海
「湊—」
湊在甲板上跳躍。船開始傾斜,聚魚燈隨之搖晃。
明明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含着眼淚表示投降,看着從手臂中逃脫的我,伯父開口說道。
「看不出來啊—」
「莫非你就是跡取的兒子?」
「我說數字—」
「誒,爲什麼……」
將手機的攝像頭對準天空。在按下快門的前一個階段,畫面中就已經不存在數字了。
揹着巨大畫布的是濱邊。
我放下臺車的剎車,轉身離開了漁港。
濱邊的畫布一角撞在了天海的額頭上。
「我覺得很可愛」
「幫忙是因爲我自己想做所以才做的」
發出聲音意外的還挺耗體力。聽說在卡拉OK唱完一首歌的話,雖然根據曲子不同會有所不同,但差不多能消耗十卡路里的熱量。在漁港大聲喊了半天卻沒有任何收穫這樣的經歷只能用悲慘來形容。
藤壺緋鞠故意露出驚訝的模樣。瞳孔中的那份虛無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湊歪過了腦袋。
「比起天海,入江君他,似乎對緋鞠更感興趣呢」
藤壺緋鞠今天依舊沉默無言。
於是我下意識的改變了話題的走向。
「所以我就說過了我沒有盤算這種事。別用畫布角打我啦」
「看的到—」
「怎麼了—」
大型客船還沒有完全靠岸。我決定用這段多出來的時間再次驗證。菸草店的阿姨。路過的旅客。放暑假的孩子。但無論怎麼詢問,都沒有人說雲的形狀像是數字。
「不是的!我說的可愛是指那隻海豚,對於戴着它的本人該說是根本沒有任何魅力呢……」
只有我才能看到的雲。
不,這不是有跟昨天不一樣的地方麼。如果是比任何人都更加關心天空情況的漁民的話肯定會注意到纔對。我放下了臺車的剎車,將身體靠在防波堤上。望着下方漁港中一排排的漁船。
來了。
「沒有啊—」
跟昨天一樣的讓人厭煩——。
經過觀光協會所在的建築物,來到了碼頭。
「御宅用語我不是很懂呢」
「積雨雲應該看的到吧—?」
又是來自濱邊的畫布攻擊。
「那麼啊,渚沙。能稍微拜託你點事情麼」
「你是GL麼」
「那個,你的髮卡」
我將視線轉到她的髮卡上。新月的形狀,像是綠色軟糖一樣的東西裝飾在上面。靠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塊以海豚爲原型的翡翠。靠在從栗色頭髮中露出來的耳邊,彎曲着的身體就好像是在其中游動。是我第一次見到的飾品。
就好像是搞笑藝人的固定包袱一樣不斷重複上演的,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從未覺得這種行爲是無意義的徒勞。腦袋再一次被抓住。血管受到壓迫的感覺當中,我聽到了,某個細小的,幾乎就要消失不見的聲音。
「哎呀」
感覺他不像是在撒謊。也不像是爲了捉弄我而故意裝傻。莫非,湊是看不到麼。就在我陷入思考的時候名字又被叫到了。
「那個,你的髮卡……」
「別老想着釣金龜婿」
能力是足夠的。模擬考試中所有的志願學校都維持在合格線以上的水平。一到關鍵時刻就變得軟弱的自己真是可恨。
「……」
毫無意義的浪費了能量。
「雲—」
這次他又將腦袋歪向了另外一邊。
「天空和大海都很漂亮。如果是單色稿的話真想塗成一整片的黑色呢」
「入江—,入江—,入江!」
「那麼—,在你看起來像是什麼—?」
「老闆是我的伯父」
漁港裏,湊丸就停泊在哪裏。
「我纔沒想過那種事」
「十九—」
我推着臺車,上前迎接三人。
不對不對。
望着閃閃發光的海面與遠處的標島,我緩緩走下坡道。大概是因爲比昨天更早離開入江屋,藤壺緋鞠她們所乘坐的大型客船還有很遠的距離。
「我去」
「但是啊」
在聽說內容之前我就已經點頭了。
「GL是什麼」
「入江—」
「沒有啊—?」
腦袋再次擺動。湊的腦袋已經完全變成了活動的節拍器。
「我的緋鞠纔不會讓給你」
今年三月,考試沒有通過。
我揮舞雙手趕忙否定。天海則是用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們家的天海真是失禮了」
似乎是感到困惑辦的視線開始搖晃,接着她閉上了眼睛。接着那存在感強烈的睫毛再次抬起。漂亮的眼眸,茶色的瞳孔微微溼潤了一些。
登船梯上出現了三人的身影。
伯父夫婦爲我提供了衣食住所需的一切。不止如此,還以打工費的名義給了我非常豐厚的零用錢。對於只是借住在別人家中的我來說着根本就是破天荒的待遇。然而,伯父卻覺得作爲贖罪只是這樣還是遠遠不夠。
——要感謝的人應該是我這邊啊。
「請不要奪走我報恩的機會」
「雲—?」
就在即將開口的瞬間我停下了。有種在被對方試探的感覺。腦海中開始出現警報。就這麼把自己的底牌亮出來真的好麼。
湊扔出的魚被海貓接住。混雜着鳥叫與潮汐的聲音中。面對向我揮手的舊友,我已最小限度的動作揮手回應。
藤壺緋鞠瞪大了眼睛。臉頰染上了淡淡的櫻色。一旁的濱邊輕輕戳了戳自己的搭檔。
眯起眼睛。漂亮的肩膀微微晃動。似乎在盤算什麼壞事的斜視的眼神,好像在對我說,哼,我對你有點興趣。
「感覺整座島都是能量點呢」
「誒誒誒誒,這次又變成對我的全盤否定了麼?」
「不覺得奇怪麼—?」
「入江—!」
「右側不是有一條細長的雲麼—?」
藤壺般的瞳孔中閃過一絲色彩。
「不,我想表達的也不是這個意思」
不行,面對這個人根本沒辦法維持自己的節奏。
「啊哈哈」
藤壺緋鞠將握拳的手放到嘴邊,大聲笑了出來。就像是,綻放在盛夏的花朵,彷彿要將人吸入其中的笑容。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管是昨天還是前天,或者說,直到剛剛爲止的她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吧。
我在轉瞬之間就被攪得一團亂的內心中向她發出質問。劇烈的心跳,甚至讓我感到陣陣痛楚。
*
前往入江屋的路上,藤壺緋鞠也在一直說個不停。
本身就聽起來跟漫才一樣的對話在她的加入之後氣氛變得更加熱烈。之前那個死去的藤壺究竟跑到哪裏去了。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推着載有三人行李的臺車前進。
同時傾聽來自背後的聲音。
藤壺緋鞠說話的節奏就彷彿是在歌唱般的。就好像是隻有節奏,沒有音節的歌。沒有起伏的平淡語調。然而不知爲何卻是能從中聽出豐富表情的不可思議的聲音。
真是美妙的聲音。
感覺自己幾乎要被迷住沉浸在那美妙的聲音之中,我搖晃腦袋。推着抬着,爬上坡道。
來到前臺之後,我立刻朝着櫃檯內部走去。果然事務所門口的欄杆歪掉了,與牆壁之間出現了空隙。爲了讓調皮的小狗沒辦法從這裏溜出去,我將其重新擺好。
伊努的暴走被成功的防範於未然。
不過這件事並不是重點——。
結果,到最後還是沒能問出關於髮卡的事情,上午的工作就這樣結束了。
「小渚,你來的正好」
被伯母叫住的時候,正好剛剛打掃完遊戲室。時間已經過了正午。
乒乓球桌還有遊戲機檯的清掃並沒有客房的打掃那麼重要。雖然伯父說今天不用打掃也沒關係,不過也當做是順便轉換心情我還是去了本館二樓的遊戲室。
背後傳來了非常嚴肅的聲音。
「請稍等一下」
「……抱歉。我可以拿來用麼?」
「誒,原來被你注意到了啊」
「對方應該是客人吧?」
略微的沉默之後——。
凌亂的糰子頭。睡眼惺忪的表情。臉頰明顯泛紅,光看樣子就知道她在發燒。
伯母低下了頭。
我打從心底裏覺得伯父的妻子是這個人真是太好了。如果只靠那個小混混,這家旅館大概早就倒閉了吧。
「像那樣深不見底的人,說起來也確實很少能遇到……」
「這不是也挺好的麼。其實我也是落榜的考生」
「應該是正中間的那個吧」
「……學習到了」
我故意發出了明顯的嘆息。
「其實原本計劃是大家一起去的」
「男性也是一樣的哦。不光是年齡,像是身材、工作,還有其它有關個人因此的事情都一樣。無論多好奇,在客人自己主動開口之前,儘可能不要主動詢問。就算感興趣也不可能打探」
「爲什麼這麼說?」
不知爲何,濱邊用手上拿着的瓶子打了我的額頭。不是用的瓶底而是瓶蓋的部分。
確實學習很重要。但是,如果不想辦法先解決循環的問題,考試什麼的根本就不成立。果然還是要想辦法跟藤壺緋鞠接觸纔行。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兩人獨處。但是要以什麼理由……就在我煩惱這些的時候機會突然就來了。
「哇,謝謝。你還真是溫柔。那個,錢……」
放棄抵抗的我做出了回答。
「正中間?」
「天海去了想吐資料館」
就在這個時候濱邊的話語中斷了,接着猛烈的咳嗽了起來。
「不過沒想到伯母這一代人也會用個性這個詞呢」(注:此處用了『キャラ』這個詞,源於英文的『Character』一詞,直譯的話是『角色』的意思,因爲一般用來描述小說、電影一類作品中登場人物的性格以及特徵,使用者偏向年輕人。)
咳嗽和噴嚏接連不斷的她,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我。
伯母偶爾會說起的這些待客哲理總是讓我感受匪淺。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在其他情景中聽到這些話。
「你喜歡哪個?」
待在鶴之間的只有渡邊一個人。
「嗯,是客人」
將藥交給對方的時候我看到了房間裏面的樣子。散亂的行李,被子也已經鋪好了。原本的話,這個時間牀鋪什麼的應該還沒有準備好纔對。這大概也是伯母安排的吧。
「這是免費服務」
正如今天早上,我也有過同樣的感覺。
「請用」
「謝謝。記得你是叫入江渚沙對吧?」
「那兩位去什麼地方了呢?」
「緋鞠是旅行代理店。天海是外資企業。而我則是打工」
濱邊的志向似乎是成爲漫畫家。辭退已經拿到的商社公司內定。延遲畢業,打算以助手的身份一邊工作一邊再花一年的時間去追求自己成爲職業漫畫家的夢想。
換句話來說,她就是三人的中心。
因爲感覺如果繼續說下去的話,藤壺緋鞠似乎會被用不太好的詞語形容,所以我打斷了這個話題。
「漫畫嗚」
「跟女性談論年齡的話題是不可以的哦」
「三個人都很漂亮呢」
看起來很痛苦的咳嗽又開始了。臉頰染上的紅暈看起來也更加明顯了。
如果開始的時候買好就不用像這樣爬兩遍樓梯了。
「我纔是不好意思了。應該來之前就買好的」
悄悄藏起心中急迫的我正準備朝着三樓走去的時候,
「早上的時候就已經覺得冷了吧。請注意保暖好好休息吧」
「如果一定要選的話」
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回答很純。中間的那個人會隨着站位的不同而發生改變。之所以這麼說只是因爲內心想要隱瞞自己已經知道了藤壺緋鞠的名字這件事。明明是自己去接的客人,不知道名字的話反而才顯得很奇怪吧。
會是三人中的誰呢,是藤壺緋鞠麼。那虛無的眼神,原因其實只是身體狀況不太好而已麼。不,有個人從早上開始就一副很冷的樣子……。
「謝謝。不好意思了呢」
「時機恰到好處。雖然濱邊看起來還想繼續聊下去的樣子,但相比起繼續深挖關於自己的話題我拋出了另外的疑問」
「是的」
「鶴之間」
「因爲胸大麼」
今天,當藤壺緋鞠加入到那兩人的對話中的時候,我就有種好像缺失的東西被補上了一樣的感覺。感覺就好像這個集團因爲有她所以才存在。
「藤壺小姐呢?」
「用什麼?」
伯母遞給我的是葛根湯的中藥。包裝上印着「用於早期感冒」的字樣。
無論是在酒店的時代,還是嫁到入江屋之後,作爲一個接待過無數客人的有名女老闆。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她看人的眼光非常精準。
而這樣的伯母,居然說她有了某種難以捉摸的感覺。
「沒錯,所以我才問啊。雖然對我們來說每天都會到來的客人已經是習以爲常,但是對於客人來說這或許是僅此一次的體驗。是會留下重要回憶的旅行。既然如此,我們在面對客人的時候也不應該單純只當個符號,而是應該作爲一個人懷揣着感情去與對方接觸纔行」
「那麼,如果一定要選的話是哪個呢」
「這個請收下。是女老闆送的」
「該怎麼說好呢,就是看不透她的性格」
「啊,不」
「我,已經決定要留級了」
「啊?」
她一邊打噴嚏一邊說。
「別一直靠過來啊」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應該能拿來當做主角或者重要配角之類的——」
「你是說三人代表的藤壺麼?」
「是這樣麼?」
「等一下」
當然,入江屋的服務當中並不包含提供藥物。大概只是伯母出於個人的貼心而已吧。
並非是要責備。每當要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的時候,伯母總是會像這樣擺出嚴肅正經的語調。
「別趁着人家生病的時候這麼溫柔啊,你這個年長者殺手!」
「只不過那孩子,感覺內心深處似乎藏着某些很複雜的東西呢」
「確實是個惹人愛的孩子呢。說起來,印象裏也確實是正中間呢」
「是哪一個?」
如果是伯母的話應該也會這麼做吧。
「能幫我送一下這個東西麼?」
「要送去哪個房間?」
未來的漫畫家就這樣一邊吸着鼻涕一邊發出自嘲。
感覺高中的時候也被人說過這樣的話。同年齡的同學。還有湊也說過。總結來說的話,我大概就是這種性格的人吧。
「真的是受教了」
「是有誰感冒了麼?」
正是藤壺緋鞠一行人的房間。
我接過裝着中藥的盒子。
「原來如此」
「緋鞠留在旅館。說是要去庭院裏散步來着的……」
「啊」
我離開房間。走下樓梯,在遊戲室的自動販賣機買了運動飲料喝蜂蜜紅茶,接着重新返回房間。
「果然是酒店專家」
結束了不知不覺間再次回到接客知識講座的話題之後,我朝着藤壺緋鞠一行人入住的房間走去。
「你說誰是年長者殺手啊」
「畢竟是四星級。雖然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是說,小渚你喜歡的是那三個人中的哪一個」
「不,纔不是!」
小島西南側的博物館。因爲港口和入江屋是在小島的東北方,所以是在隔着一座山的相反的另外一邊。雖然徒步或是自行車都能過去,不過相比之下還是打車的效率更高。
「除了送東西之外,你這傢伙不許再來了!」
換句話說,就是要我再帶飲料過來的意思吧。
面前的推拉門猛的一下被關上了。
「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打內線電話哦」
我朝着已經關上的門大聲說道,接着便轉身離開了鶴之間。
「……還真是個跟漫畫一樣的人呢」
把自己當成漫畫的原型不就好了。
透過走廊的大窗戶低頭望向庭院。整齊排開的燈籠後方出現了藤壺緋鞠的身影。
——看不透她的性格
伯母的話在耳邊回想。女老闆和我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這種感覺,究竟是什麼呢。
出門前,突然想到一些事情的我繞路去了一趟辦公室。目的是伊努。開着空調的房間裏自由自在的小狗趴在涼爽的地板上。給它戴上項圈,接着朝向庭院走去。
藤壺緋鞠正在休息區乘涼。
簡易的涼亭裏擺放着可供三人休息的長椅。視野良好,拂過身體的風非常舒適。是本館非常推薦的地點。
「你好」
假裝帶狗散步的途中偶然路過的樣子,我向她打了招呼。
注意到我們之後,她關掉了手機的屏幕。
這個時候,我略微瞟到了一眼屏幕。出現在屏幕上的是大量的文字。不是日語。也不是英語。她正在看的是以我所不知道的語言所寫成的文章。看起來像是某個網站或者是電子書一類的東西。
「好可愛」
看到伊努,她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
「我想你應該是喜歡狗」
——在意的地方還真是奇怪。
她的距離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真可愛真可愛」
翻譯過來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爲什麼會覺得這個髮卡不是我自己給自己戴上的呢,真是奇怪,啊啊,原來如此。循環中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存在其他正在重複循環的人,有可能是那個人給我戴上的髮卡,他是考慮到了這種可能性啊,原來如此,還挺聰明的呢。
誒,爲什麼會這樣。
感覺現在她看起來很寂寞。悲傷的時候,沮喪的時候,痛苦的時候,無所適從的時候,有一個比任何藥物都更加管用的辦法。那就是狗。
話語中帶着焦急的同時,我扶着小狗的身體把它抱了起來,企圖補救剛纔的失言。不過藤壺緋鞠似乎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疑惑的樣子,
「那個髮卡,是你自己給自己戴上的麼,我想問的就是這個」
她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臉上露出一副糟糕了的表情,緊接着那副表情又逐漸變爲了佩服。
藤壺緋鞠沒有開口,只是不斷撫摸這靠到自己身上的伊努。小狗的呼吸逐漸變得深沉。微風拂過。燈籠後面更遠的地方,葫蘆形的池塘裏鯉魚跳躍着。西方的天空中滿是密佈的陰雲。
「因爲被撫摸所以心跳加速了麼?」
聽起來就像是悲傷的音樂,她發出低沉的聲音回應了我的問題。
這應該算是自掘墳墓吧。
「當然可以」
她繼續用沒有任何起伏聲音捉弄我。
「不,沒有」
「不是的。我想說的是那個,所以說,藤壺小姐……也就是說」
「確實有很多呢。因爲我喜歡收集這些東西。你想要麼?」
「請不要敷衍我。你正在循環度過八月三十日這一嗤……」(注:咬到舌頭了)
「看來你有很多的髮卡呢」
難以捉摸的真是的你,將我的節奏完全打亂。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立刻意識到了自己所犯的錯誤。她見到伊努是發生在「昨天」的事情。這隻狗,今天並沒有暴走。對於她喜歡小動物這件事我應該是沒有機會知道的纔對。
懷中的伊努身體傾斜。雖然知道是她在操縱,但看起來就好像真的是狗歪過了腦袋一樣。
不做任何探尋的我站起身,將伊努抱到長椅上。
騙人。
放棄的我懷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發出了質問。
我沒有再說什麼。似乎這裏面有些隱情,但那些現在都不重要。我不喜歡做多餘的事情。除非對方主動開口否則不主動探尋。這是我的原則,同時也是伯母的教導。
「並沒有循環哦」
「請不要隱瞞」
她撫摸伊努的手漸漸停下了,接着發出了更加難以理解的呢喃。
「所以我不是在說冰雪奇緣啦!」
說着她綻放出了笑容。
「我要嗤,要發起反嗤了」
藤壺緋鞠瞪大了眼睛。臉頰微微染上紅暈的她,拋來一個嫵媚的側眼。果然是對我有興趣啊,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那能說點更奇怪的事情麼?」
「如果在沙漠中發現了綠洲,你也會歡呼雀躍吧」
藤壺緋鞠——。
「啊哈哈」
漂亮的茶色眼眸直直的盯着我將我收入其中。她吸了一口氣,想要說些什麼但嘴巴卻又閉上了。很明顯是將呼之欲出的話語重新嚥了回去,她搖了搖頭。
「你啊,我只要一笑你就會移開視線呢」
我將視線賺了回來。如同清晨的潮水般美麗的眼眸,與作爲吉祥物的小狗一起望了過來。
「昨天戴的是哪一個,我已經不記得了呢」
「啊—,現在的你正是迷戀年長大姐姐的年紀呢—。我懂我懂—」
「難道有可能不暴露麼?」
「你這傢伙,還挺聰明的呢」
看着這幅幸福的場景,突然藤壺緋鞠將視線轉向了我。目光交匯。她揚起下巴,讓人惱火的同時也帶來妖豔的眼神。
因爲我些許的失誤,她的臉上,露出了就算是天真的孩子也不會有的純粹的笑容。
強忍着不被拉進她的節奏,我雙眼盯着她左耳上方的海豚。
這次她重新伸出手,撓了撓被我抱在懷中的小狗的脖子。伊努抬起頭搖晃着尾巴。藤壺緋鞠將額頭貼在了小狗的鼻尖上,接着開始模仿起小狗的嗚咽聲。
稍微遲了一拍我才感到後悔剛剛,我似乎做出了什麼非常不得了的發言。
「因爲是藤壺小姐」
「我能問個稍微有點奇怪的問題麼」
露出了一副宛如成功斬殺惡鬼之後的開心表情。
不,那個
「是這樣沒錯?」
「渚沙嗤,是個很乖的好孩嗤呢」
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再兜圈子了。我下定決心,發出了疑問。
「真乖真乖」
「哦~」
她講伊努爆了起來。用手握着它短小的前腿,上下晃動着。
眼角甚至流出淚水的藤壺將臉埋進了伊努的身體中。栗色的頭髮,與棕白相間的長毛融爲了一提。而在這兩種髮絲間,綻放着,那個如同夏日花朵般的笑容。
因爲。如果真的沒有在循環的話,就不會這麼回答。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循環是指什麼。在做出否定的回答之前應該會先反問我提問的意圖纔對吧。
「吶,爲什麼呢?」
——你這傢伙,還挺聰明的呢。
「不必了。因爲我感興趣的不是髮卡而是你」
我扭頭背過臉。
「什麼意思?」
果然如此。
看來是不打算承認麼。
伊努聞了聞那件碎花的連衣裙,接着身體轉了一圈。將身體靠在她的腰上倒了下去。如果沒有足夠的信任的話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舉動的。
是在說我對女人很飢渴的意思麼。
有些虛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在歌唱。一首隻有節奏卻沒有音律的歌。
「隱瞞?你是指什麼?」
「沒有關係麼?」
「莫非,你是在循環度過同一天麼?」
一隻這麼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於是有些遲疑的我小心翼翼的發出疑問。
「哎呀暴露了麼」
藤壺緋鞠只是一個勁的不停撫摸。但對象並不是伊努,而是我。
「吶,我可以摸摸麼?」
「……那個,這是我的腦袋」
「跟年長什麼的沒有關係」
「那個髮卡,是不是跟「昨天」的不一樣?」
「誒~~」
「沒什麼意思……或許好懂的人應該是我吧」
當然這種話我不可能說得出口。
「初次見面,我是本店的吉祥物伊努」
因爲感覺要被你的笑容給吸進去了。
「循·環·度·過·這·一·嗤」
「啊,煩死了」
「也就是說並不是有誰幫你選的?」
「嗯,非常喜歡」
「好孩子好孩子」
我蹲下身帶着伊努靠了過去。
「你,還真是好懂呢」
我不禁仰望天空。
「啊,肯定是有什麼地方弄錯了。不是的。如果是其他人的話我肯定不會這麼慌亂,因爲是藤壺小姐所以……」
「纔沒有那回事」
斜視的目光。
「嗯。你在意的地方還真是奇怪……啊,對了」
「又不是冰雪奇緣的故事」
掩飾着自己不知不覺間加速的心跳,同時我也感受到了一種難以理解的感覺。這並不是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旅館男服務員該有的態度。
「誒嘿嘿」
「求婚麼?」
「要來摸摸嗤麼?」
「我說,就別用敬稱了吧」
「誒?」
「藤壺小姐這個叫法」
「但是你是客人啊」
「別管這些了」
如果客人如此期望的話,回應期望也是應該的。
「我明白了……藤壺」
「叫我緋鞠就好了」
「緋鞠小姐」
「小姐?」
茶色的眼眸帶着輕蔑的目光看向我。面對才認識不久的年長女性突然就要直呼其名讓我感受到了非常強烈的牴觸感,但是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緋鞠」
她在聽到我這麼叫了之後,
「很好」
說着她將伊努放到了地上,站起身。雙手朝着青空揮舞,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嗯—,好久沒有感覺這麼舒暢了。今晚去逛逛祭典什麼的好了」
聽她的語氣,就好像是雖然完全沒有看過天氣預報但是卻非常確信到了晚上雨就會停。
「雖然對小濱有點不好意思,就跟天海兩個人一起去吧」
「小濱?」
「她因爲感冒病倒了」
「誒嘿嘿」
「不倒也沒有不喜歡」
唯有這一點我想要向她確認。
「渚?」
面對站起身揮了揮手的她,我朝她發出了聲音。
望着我手指方向的雲朵,緋鞠沒有任何猶豫的,唱出了沒有音階的歌聲。
伸手指向太陽相反方向的天空。描繪出數字「19」的雲沒有因爲風而改變依舊待在原本的地方。
「不行麼,渚」
不覺得討厭。倒不如說這種感覺,某種意義上讓我產生了就好像是胸中燃起了一絲溫暖般的舒適,不禁讓我,有些困惑。
「看不出任何形狀哦」
雖然不覺的討厭,但還是有一瞬感覺怪怪的。
原來她說的是濱邊。
「別用緋叫我」
「對了。渚也來吧」
「那麼,就放煙花的時候在夜泊神社了」
「誒,只有自己是特例麼」
「嗯,來參加祭典吧」
我故意發出嘆息的聲音。感覺隨着自己的嘆息架在肩膀上的重量也隨之消失了。似乎有某些東西正在夏日的陽光總慢慢溶解。一直緊繃着的某些東西。對於要用什麼樣的名字來給這份感情命名,我決定暫且保留。
「你覺得看起來像是什麼形狀?」
「當然可以,緋」
她只用了一瞬間就將距離拉進了。
「渚沙的渚。不喜歡麼?」
「渚是什麼意思」
讓人不禁感覺,就好像是兩人之間從最開始就沒有任何距離一樣,我們就這樣自然而然的變得親近了起來。亦或者說是讓我產生了我們變得親近了的錯覺。
「你看那邊是有一條細長的雲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