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鄰居遙想童年
《與高冷的女神大人不可告人的祕密關係。》 · 赤金武蔵 · 1.7萬 字
半晌後,我確認雪宮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我們再次緩緩地走向公寓。
原本早就該回到家的路程,我們卻足足花了兩倍的時間才走完。
雪宮的臉色依然蒼白,甚至感覺變得更差了。
「呃……雪宮,晚餐怎麼辦?」
「……我不想喫,現在完全沒有心情……我今天要先睡了。」
「這……這樣啊。」
「……對不起,但現在希望你能讓我自己一個人靜一靜……晚安,八橋同學。」
「……好,晚安。」
我也沒辦法對雪宮說什麼,既然她都說想一個人靜一靜了,我不管做什麼,都只會造成她的壓力吧。
不過……讓雪宮自己獨處,這樣好嗎?
我從來沒見過她副模樣,是否有誰陪在她身邊比較好呢?
種種思緒於我腦中百轉千回,但沒有半個可謂好主意。
雪宮臉色仍舊很差,步履蹣跚地走回自己家。
「雪宮。」
「……什麼?」
她隔着門轉過頭來,眼神空洞,毫無生氣,感覺她只是茫然地注視前方,眼裏根本沒有我這個人。
「沒事……如果發生什麼事,一定要馬上叫我喔,我會盡量幫忙的。」
「……嗯,我知道了。」
她丟下這句話,就關上了大門。
雖然雪宮本人或許沒有這種想法……但我不由得感覺到那扇關上的門,彷彿將我拒於門外。
黑月像彈簧似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後,便精神奕奕地離開我們的教室。
「糟了,我得回教室了。月月,謝謝你給的重要情報!」
喂,雪宮心情不好,等於是我惹她生氣,這種想法也太失禮了吧,請問妳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只能懊悔自己的無能爲力,並回到家裏。
這就是我與雪宮之間最恰當的距離。
「與其說心情不好,不如說她很消沉,不管誰跟她說話,她都只是冷冰冰地應付一下。」
「謝謝妳,這對我很有幫助。」
我看到一名陌生男子站在雪宮的門前。
黑月坐到我前面的座位,並趴在我的桌子上。
「什麼事~?」
雖然我一直告訴自己,雪宮家的事與我無關,但她總是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使我幾乎湧不起什麼食慾。
「是——喔?總覺得她會喜歡零食很意外耶。」
幸好買了不少她喜歡的肉,雖然煮馬鈴薯燉肉太花時間,但如果將肉搭配青菜炒一炒,送過去給她……啊,但她說希望今天能讓她靜一靜。
儘管是互助合作,但說到底,我們也才認識一星期左右,而且這是別人的家務事,我根本不應該介入。
「我知道妳很擔心,但既然她什麼都不說,妳問我也沒用吧。現在就讓她自己一個人靜一靜,這樣對她比較好吧?」
「嗯,因爲對方很沮喪不是嗎?如果我有能力幫忙,我會盡量幫忙啊。」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啊,全都是打那通電話的人……雪宮的繼母不好。
…………
黑月把手肘撐在桌上,望向窗外。
「……欸,黑月,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就算妳和對方沒有那麼親近?」
◆◆◆
……在那之前,我先煮好我自己的份吧。以免食材在雪宮練習的時候全部搞砸,那可不能忍受。
我目前什麼都做不了。
「黑月,如果妳想幫忙的話,就去幫雪宮買一些便利商店的零食吧,她好像滿喜歡喫零食的。」

黑月語畢,又趴回桌上。
光看雪宮平常的樣子,確實難以想像她會喫便利商店的零食這種庶民商品;我也一樣,要不是親眼目睹過那間垃圾屋,我大概至今都難以置信吧。
黑月似乎還是半信半疑,眯眼瞪着我。爲什麼妳會覺得我是罪魁禍首啊?
「我會……幫助她吧。」
「妳很喜歡那種DIY食玩零食吧?」
…………啊。
「真的?」
「欸呵呵,那個我真的戒不掉啦~」
「呼~……累死了。」
「嗯喔?不客氣——」
繼母與繼女之間的關係啊,似乎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
「唉……爲什麼我非得爲了雪宮的事情這麼煩惱啊。」
不過,雪宮竟然這麼消沉啊,明明已經都過了兩天……她有沒有好好喫飯啊?應該不會又只喫垃圾食物了吧?
「……嗯?欸,月月,你爲什麼會知道冰花喜歡喫什麼?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我就算洗完碗,讀了點書,也看了漫畫和輕小說……但我還是滿腦子都是雪宮家的情況。
是這樣嗎?如果淳也心情不好,我應該會直接放着不管吧,然後等他自己說「陪我玩啦!」,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
她從一大早就像一陣暴風啊。
我爲了準備煮馬鈴薯燉肉,從冰箱裏拿出剛纔買的食材。
「我什麼都沒做啊。」
……啊,對了。
「嗯欸欸?點頭之交喔~」
我將食材放進冰箱,簡單地喫了點買回來的生魚片與白飯當作晚餐,我現在完全沒有心情煮什麼馬鈴薯燉肉。
「喔,下次請我喝果汁就好。」
我邊滑着手機邊喫飯……但雪宮的身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黑月似乎沒能理解情況,一臉茫然地歪頭。
然而,從黑月這番話聽起來,她似乎依舊消沉。
雪宮心情不好的原因怎麼想都是因爲那通電話。
「欸?你怎麼知道?我有說過嗎?」
話說回來,黑月……小陽她從小就是這種個性。
「好奇怪,我還以爲一定是月月你惹冰花生氣了。」
「纔沒有呢,她平常很溫柔哦。」
「妳小時候很喜歡啊,看來這點倒是沒變。」
我爲了炸雞塊給雪宮喫,跑去超市採買食材,結果比預計花了更多時間,果然不能小看那些撿便宜的阿姨。
「嗚嗚嗚……我很擔心冰花啦。」
「……妳說我惹她生氣,所以她是心情不好嗎?」
「我騙妳幹嘛?」
內向消極,想法負面,又害怕出風頭……正因爲如此,她能敏銳地察覺出誰情緒低落,而且她無法置之不理,一定會伸出援手。
「對吧?所以我才更想幫冰花做點什麼啊……!」
她似乎在想像我說的情境,愣愣地想了好幾分鐘。最終她聳聳肩,揚起嘴角道:
星期一,我一如往常地讓淳也抄我的作業時,黑月突然跑到我們教室質問我。
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遇到雪宮。她那天看起來那麼沮喪,我不清楚自己能介入到什麼程度,因此並未與她見面。
……雪宮之前也說過,她不希望我過問她家裏的事情,如果我硬要鼓勵她打起精神來,就與干涉她的家務事無異了。
話說回來,我已經很久沒有自己喫晚餐了,這幾天都是和雪宮一起喫飯。
我以前明明都是自己喫飯,這再正常不過……但沒想到我竟然會覺得寂寞。
她哪裏溫柔了?我也看過她和其他女生說話,從沒看過她和顏悅色耶,哪裏溫柔了,哪裏?
小陽就是小陽。
「好唷好唷!」
「她本來就是那樣吧。」
我們好不容易纔對彼此稍微敞開心房,我絕不能在這時候搞砸。
我隨便將生魚片和飯送進嘴裏,重複着只是爲了填飽肚子的動作,默默喫完了。
她真的不打算喫飯嗎?我是不是應該拿點東西過去給她?
總而言之,我今晚就煮晚餐送去給她喫吧,做她喜歡的炸雞塊,就算她再怎麼沮喪、沒有食慾,應該還是喫得下喜歡的東西。
「如果我做得到的話,就不用這麼煩惱了。朋友心情不好,我怎麼可能袖手旁觀。」
黑月靦腆地搔了搔臉頰,此時,早自習的鐘聲響起。
她的內在與外表雖然都成長了不少,但本質沒有改變。
我頂多只算她認識的人,根本不該干涉她的家庭狀況。
好吧,雪宮也算是她重要的朋友……難怪她會擔心。
這牽扯到家庭狀況……而且還是很複雜的那種,貿然行事的話,我可能會再也無法與雪宮有任何私底下的交集。
「啊,不是啦……就、就是上次的交流會啊,那時候她好像有提到……哈哈哈……」
既然如此,我只能扮演能一如往常地與她鬥嘴的對象了。
不過,假使我說出這件事,又會釀成其他麻煩,我得避免發生這種情況。
「喔~原來如此,這樣啊、這樣啊,雖然都不跟我說~但你們聊了這麼多啊。」
幫助她……啊,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但問題在於應該怎麼做纔好呢?
如今她想必十分消沉,但等到明天,她應該就會恢復精神了吧,到時候再來教她怎麼煮馬鈴薯燉肉。
「……那是誰……?」
「……很有妳的作風。」
爲什麼要用這種嫌棄的眼神看我啦。
◆◆◆
「月月,你對冰花做了什麼?」
「例如喔,如果有同學和妳只是點頭之交,但莫名其妙地很消沉……妳會怎麼做?」
「……喫起來沒什麼味道。」
生魚片本身很美味,但自己一個人喫,跟與雪宮兩人圍着餐桌喫飯又有些不同。無論我們平常怎麼鬥嘴,她都會津津有味地喫着我煮的飯菜。
不過,今天總算買到想買的食材了,就用這些做出美味的炸雞塊,然後送去給雪宮品嚐……嗯?
他身材高䠷挺拔,西裝筆挺,頭髮也用髮膠仔細梳好,而且那身西裝應該並非大量製造的成衣西裝,而是量身訂做的高檔訂製西裝,連我這種對西裝一竅不通的外行人都看得出價值不菲。
他的銀框眼鏡隱藏住銳利的目光,腳上踩着一雙擦得發亮的黑色皮鞋,手腕上戴著名爲「Alpha」的知名品牌手錶。
他看似精英白領階級,也有種幹練的成熟氣息,顯然是與我完全不同次元的人。
這種菁英分子來雪宮家有什麼事……?是來推銷的嗎……也不像啊……
「冰花,開門。」
『不要,你回去……!』
「別鬧了。」
……冰花?那是在叫雪宮吧。
男人看起來並不像醉漢,但他正隔着對講機與雪宮對話。
話說,兩人全然不顧左鄰右舍,愈講愈大聲,實在很希望他們注意一下時間。而且這樣讓我很難進屋耶,我神經還沒粗到可以無視鄰居爭吵,直接回家的地步。
「請問,我看好像有點吵,請問您找雪宮有什麼事?」
「……晚上打擾到你,不好意思,但這是我們的家務事。而且……請問你是小女的什麼人?你之前也跟我搭過話吧。」
……家務事?小女?之前跟他搭過話?
……………………啊。
難、難不成他就是之前我在路上看到、盯着雪宮的跟蹤狂!?
也、也就是說……咦?他是雪宮的爸爸!?
糟了,雖然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但我不小心把雪宮的爸爸當成跟蹤狂了。
總、總之,我得先自我介紹纔行。
「……叔叔您好,我叫八橋葉月,我和雪宮……和冰花同學是鄰居,也是與她同校的學生會長。」
「……學生會長?但我聽說白峯在和別校合併後,我女兒還是學生會長啊……」
「……你應該也猜到了吧,剛剛那個人就是我爸,親生的。」
我坐在雪宮對面,一時之間,兩人都默不作聲,面面相覷。
連雪宮都看不透自己的父親在想什麼嗎?
「就像你剛剛看到的,他總是板着臉,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以前明明是更愛笑的人啊。」
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段自我介紹說得很好。
雪宮支支吾吾地說,她似乎有想學的菜色。
雪宮鬆開門煉,示意我進去,接着我發現貓咪商品似乎都尚未從袋子裏拿出來,堆在客廳的角落。
「就算妳不說我也知道。妳是想叫我代替妳煮對吧,我拒絕。」
語畢,他遞給我一張名片。
雪宮父親看了我好一會兒後,終於卸去力氣,轉身背對着我們。
這類人……從他的外表看來,應該頗具社會地位,而且他又是雪宮的父親,想必很重視頭銜與禮儀。
「下週日早上我還會再來,妳別以爲能躲得掉。」
「嗯,你說得對……但小女不讓我進屋。」
「妳說什麼?」
……難道雪宮那傢伙不只與繼母處不好,連與親生父親的關係也很差?這家人的關係……還真複雜啊。
抱歉啊,雪宮,這件事妳必須當作自己的責任,承擔起來吧。
「真教人意外,沒想到雪宮妳也有不擅長的事。」
「您、您實在太客氣了,謝謝。呃……雪宮叔叔,現在時間有點晚了,如果在走廊上談話,好像不太方便……」
「……馬……馬鈴薯燉肉……」
「啊……抱歉,我在奇怪的時間點插嘴了。」
既然真的覺得有趣,那至少稍微笑一下啊,父女兩人都板着一張臉……明明感情不睦,卻又在奇怪的地方很相似。
「…………」
「兩、兩位都請冷靜一點,現在時間很晚了,要不然改天再說吧……!」
不過再這樣下去,會吵到其他住戶啊……
「啊,嗯。」
「你們再這樣僵持下去,其他住戶會覺得很奇怪喔。如果他們報警處理的話,對冰花同學和您來說,社會方面的觀感都不太好吧?」
而且別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啦,再說,如果只是把做好的菜拿去微波,馬上就會被拆穿耶,妳到底是聰明還是笨啊?
「……不要。」
「……進來吧。」
我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之前,都抬頭挺胸地直直站立……然後,我才終於敢喘息一下。
「是的,我在本校與白峯高中合併前擔任學生會長,如今在我的任期結束前,會和冰花同學一同以學生會長的身分,合作促進學生之間的交流。」
雪宮股份有限公司……咦?這不就是在電視廣告常常看到的那間大型科技公司嗎?
我留在這裏真的好嗎?怎麼辦?我錯過離開的時機了。
「唉,總之如你所見,我們的關係不好……應該說我不太會應付他。」
「我拒絕。」
「好、好的!」
「不……謝謝你幫我,我很感激。」
當我斟酌着該怎麼開口時,雪宮先緩緩地說話了。
我沒想到雪宮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唉~……爲什麼在我就寢前要這麼傷神呢?明明可以洗個澡,好好放鬆一下的說。
……欸?
「料理……呃……燉、燉肉……」
雪宮點頭如搗蒜。
「妳說的『好好打理』,是指把家裏打掃乾淨,還有好好煮飯嗎?」
「我只是站在社會觀感的角度給您建議。」
「唉……算了,總之房間至少有打掃乾淨就好……那煮飯問題要怎麼辦?妳爸下週日還會來檢查喔。」
「我本來打算在前一天請打掃阿姨來幫忙打掃和準備餐點,請她先做好飯菜,我只要負責加熱,這樣我就不用在爸爸面前從頭開始做飯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雪宮坐到客廳的椅子上,一臉沮喪地垂着頭。
雪宮的眼中充滿了抗拒。
我試圖介入兩人之間後,雪宮父親卻用凌厲的眼神瞪視我。好可怕。這大叔的眼神也太可怕了吧,完全不像一般中年男子會有的眼神,但既然他能當上大公司的董事長,這樣或許纔是正常的。
「我今年二月纔開始一個人住,所以今天是我爸第一次來檢查。」
「呃……妳爸爲什麼會來妳家?既然你們關係不太好,他應該也知道妳不想看到他吧?」
果不其然,當我用正式口吻說明我也是學生會長之後,雪宮的父親似乎稍微放下了戒心。
雪宮神情尷尬地垂下頭去,她父親則依舊面無表情。
「那天突然跟您搭話,真的很抱歉,但因爲看起來是您一直跟着冰花同學,身爲同校同學,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纔會出聲詢問。」
「這樣啊……不對,等等,這麼說來,如果沒有我幫忙的話,代表他就會看到妳的房間有多髒亂了吧,既然如此,妳爲什麼不好好打掃呢?」
話說回來,再這樣下去,其他住戶會覺得很可疑……!
話說回來,我萬萬沒想到那個跟蹤狂大叔竟然是雪宮的老爸……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我不要,你回去啦。」
「因爲那是……讓我獨居的條件。」
「……哼,難道你是在威脅我?」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但我繼母好像很討厭我,她每天都對我很兇,言詞也很辛辣……我在家裏過得很痛苦……所以我才拜託爸爸,讓我一個人搬出來住。與其和他們住在一起,不如我自己住,就算要我低聲下氣地求他們也沒關係,還有,我再也不想回去和他們一起住了。」
雖然還扣着門煉,但雪宮小心翼翼地露出臉來。
儘管她之前說過不希望我過問她家的事……這也代表她的精神已經消沉至此了吧。
她沒有回答,看來不太好。也是啦,畢竟發生了這種事,任誰都會心情低落。
這不是臭小鬼的作弊把戲嗎?虧妳能想出這種鬼點子。
然而,我也不能在這此退縮,更重要的是,這樣會吵到左鄰右舍,尤其是身爲隔壁鄰居的我。
她的父母是離婚了,抑或……
但說到這一點,其實我也看不透雪宮在想什麼,也許他們其實有點相似。
她特別強調「親生的」三個字,大概是因爲我知曉她親生母親已經不在的緣故吧。
「冰花。」
喔喔……原來如此,他們從剛剛開始就像這樣僵持不下啊。
雪宮見我堅決拒絕,難得露出沮喪的表情,默不作聲。
「……嗯,你說得沒錯,我之前的舉動確實有些可疑,我只是擔心女兒纔會那樣做。你的判斷並沒有錯,抱歉,造成你的誤會。」
雪宮的父親轉身面對我,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說道:
「喂,雪宮,妳還好嗎?」
「……我必須好好打理自己的生活起居,這是最基本的條件。」
呼……太好了,他是能講道理的人……但既然如此,他爲什麼會在走廊上和雪宮產生爭持呢?
他拋下這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直接離開了。
雖然境遇不同,但我們的家庭狀況一樣。
「抱歉,現在才自我介紹,我是雪宮是清,是冰花的父親,也是雪宮股份有限公司的執行長。」
我之前就覺得雪宮像千金小姐,但她竟然真的是是董事長千金……真的假的。
我的父母眼裏只有工作,對我漠不關心;雪宮的父母則是讓她感受不到關愛,因此她纔想自己獨居……我非常能體會雪宮的心情。
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願意讓我進她家門,我應該可以解讀成她姑且信任着我吧。
「不過,我也不是完全不幫忙,如果妳想學,我可以教妳好好煮一頓飯。妳想做什麼料理?」
「條件?」
……她看起來鬱鬱寡歡,但這也是理所當然。
「要不要在跟妳爸談談前,先跟我說說呢?」
「繼母……妳上次因爲電話而感到害怕,就是這個原因嗎?」
雪宮的話讓我頭痛到想按按太陽穴,我真是敗給她了……
正當我這麼暗忖時……雪宮家的大門突然敞開了。
「……你這小子還挺有意思的。」
「馬鈴薯燉肉啊。」
「對,我爸或繼母會每兩個月來檢查一次。」
「冰花。」
以雪宮現在的廚藝而言,門檻可能有點高……但非常值得挑戰。
我腦中閃過不好的念頭,但雪宮接下來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
「呃……八、八橋同學,我有個不情之請……」
「冰花,讓我進去。」
雖然我說要跟她聊聊,但我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有很多想問題想問她,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好,那我明天教妳怎麼做。」
「謝謝您。」
說到馬鈴薯燉肉,確實是道滿費功夫的料理。
她幹勁十足地以鼻孔呼氣。
「眼下要專注於學會做馬鈴薯燉肉……雪宮,妳這兩天有好好喫飯嗎?」
「……我、我有在便利商店買東西喫……」
她尷尬地別過臉,我順着她的視線看去,發現地上堆着幾個裝滿便利商店便當與零食的塑膠袋。
「妳啊……」
「但、但這也沒辦法嘛,人都會肚子餓啊……偶、偶爾因爲壓力大而亂買和大喫,也很正常吧?」
「我能理解妳的心情,但想喫飯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啊,只要妳開口,我什麼都會煮給妳喫。妳好不容易纔開始過健康的生活,這樣就前功盡棄了喔?」
「……對不起……」
哎呀,她竟然意外地坦率,她目前或許真的比較脆弱吧,真是出乎我的意料……算了,她既然都反省了,我就別再挖苦她了。
「……妳肚子餓了嗎?」
「我、我纔不餓……」
「老實說就好……妳餓了吧?」
「嗚。」
雪宮爲之語塞,但下一秒鐘,她的肚子就傳來一陣宛如地鳴的巨響。
「……我餓了。」
「妳很誠實,很好,我現在就做炸雞塊給妳喫。」
「……可以嗎?」
「我本來就打算煮給妳喫,所以食材都買好了,爲了不浪費食材,妳能多少喫一點,我會很感激的。」
「……真、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喫一點吧。」
好好好,真拿她沒轍,明明坦率一點也行,幹嘛這麼彆扭?
我與緊張兮兮的雪宮一起打掃房間,並將前幾天買的貓咪商品擺出來——把這些當作最終確認。
◆◆◆
也就是說,大概是從雪宮十歲左右就開始了吧。
「我沒事了,感覺心裏暢快多了。」
「來了……我這就開門。」
從那天起,又過了一個星期,不枉我在這段期間內認真地教學,雪宮做的馬鈴薯燉肉已經大有進步。
「……你不會看不起我嗎?」
不過,現在還有一個隱憂。
「你很失禮耶,這裏本來就是女生的房間。」
我等了一會兒,只見紅着眼眶的雪宮直勾勾地望向我。
「……欸……?啊……」
「叔叔早安,其實……」
「對,她對我非常嚴厲,但她自己不做飯,也不做家事,所有事情都交給幫傭打理。但是對於禮儀、舉止、姿勢這些……她都只會出一張嘴,我幾乎沒有一天不被罵。她口口聲聲說『這一切都是爲了妳好』、『爲了繼承公司』之類的,真的令人厭惡。」
雪宮用細若蚊蚋的嗓音低語。
我能理解雪宮繼母的心情,也明白她的理由,但是假使雪宮自己無意繼承家業,那這一切就失去意義了吧。如果雪宮主動說想繼承,那還說得過去,不然就只是在爲難繼女而已。
「他對妳來說很重要?」
「對、對不起,我是不是干涉太多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稍微放心了。
「我爸跟繼母也是在那段時期再婚,她原本是我爸的祕書。」
當我倆不約而同地點點頭後,雪宮便起身去迎接客人。
她透過對講機說了幾句話,今天倒是很乾脆地打開了門。
「我反而更想稱讚妳。」
怎、怎麼了?很嚇人耶。
她父親或許很驚訝吧,只見他愣在原地。
「七年……」
我讓雪宮坐下,然後泡了咖啡端到客廳。
不過,這也算是雪宮的魅力……這樣或許也不錯。
看起來超有事,雪宮一旦緊張起來,連我都會跟着緊張,我真的開始擔心了。
然而我沒有提出異議,而是僵硬地擠出一抹尬笑。
誰會相信那種煞風景的屋子會是女孩子的房間啦,根本就是極簡主義者的家。
要繼承雪宮股份有限公司這樣的大企業,不僅需要處理公司內部的事務,與外部人士往來的情況也會增加吧。
過度放任固然不好,但管教太嚴只會有反效果,雪宮也是跨越了難關一路走過來的啊,總覺得我們有點……像!?
接着,他檢查了浴室與廁所,最終來到了客廳。
她到底爲什麼這麼小心翼翼?事到如今,我纔不可能看不起她。
「————」
雪宮面無表情地流着眼淚。
「是嗎……那麼,我就進來了。」
「對、對啊,我到剛纔都還在打掃。」
「所以纔要讓自己緩一口氣啊,來,坐下。」
「是沒錯啦,但看起來就不像。」
「嗯,是啊,如果換作是我處在類似的環境,也會想逃走。」
雪宮似乎也一樣,她聞了聞咖啡的香氣,輕輕籲出一口氣。
原本冷清的房間因爲擺滿了貓咪商品,一下子變得可愛起來。
等等等等,雪宮,妳在說什麼啊?這樣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誤會耶……!
「不,不會。」
雪宮父親脫掉鞋子,走進屋裏,然後環視廚房一圈。
嗯,真香,我喜歡這種咖啡的香氣,甚至可說是爲了聞這味道才喝咖啡的。
就在此時,門鈴響了。
「妳就這麼怕妳爸嗎?」
這次的前提是雪宮必須一個人做菜,但我從沒有讓她單獨下廚過。
「我、我現在根本沒心思休息。」
「是嗎?好吧,因爲妳壓力太大了,想哭也是正常的。」
我望向雪宮,她剛纔的緊張感已經消失,整個人放鬆了下來,看來她已經沒事了。
她拿起馬克杯,深深吸了一口咖啡的香氣。
雪宮父親的目光轉向了我。
「……笨——蛋。」
「不、不是啦,你的確干涉了我們家的事……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討厭。」
「也不是怕啦,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其實只是不太會跟他相處而已……在我拜託他讓我一個人住之前,我們已經有整整七年沒好好說過話了。」
「八橋同學,等等,由我來說明。」
準備齊全,接下來就只剩下等她爸爸來了。
「不管是男女老少……誰都可能會遇到挫折。但是雪宮妳又重新站起來,勇往直前了,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我打從心底尊敬雪宮冰花這個女孩,我可以斷言,妳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來得堅強……光是這一點,就值得妳引以爲傲了吧?」
不能說出不得體的發言,也不能做出有損格調的行爲,因此繼母纔會這麼嚴厲地管教她……
哇,這更復雜了,未免太尷尬了吧。
……不對,她的手還在發抖,看來她真的很緊張。
倘若我每天都被父母那樣責罵,應該早就學壞了,不然就是得憂鬱症,變成家裏蹲。
我則趕緊遞上衛生紙,她緩緩地擦拭眼淚。
這是我現在的心聲,沒有一絲虛假,發自內心的話語。
「咖啡的香氣有放鬆的效果,而且衆所皆知,也有提神的作用,趁妳爸來之前,我們慢慢休息一下吧。」
「……我要喝了。」
「他是我的老師喔,他教會我所有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我今天請他一起在場,沒關係吧?」
好擔心……我擔心得不得了。
「雪宮,妳還好嗎?」
每天都被繼母喋喋不休地指責嗎?那……確實很煎熬呢。
雪宮深吸一口氣,注視着她父親的眼睛,道:
算啦,船到橋頭自然直。
「妳之前說繼母很討厭妳……」
這、這傢伙……可惡,我果然還是看她不順眼。
「我、我我我我我沒事啦……!」
「喔……這樣一看,才終於有點像女生的房間了。」
我別過臉去啜飲咖啡,無視雪宮對我的笑罵。
我立刻回答,雪宮卻瞪大眼睛看着我。
「有什麼關係嗎?妳趾高氣揚也好,不是那樣也罷,妳就是妳啊。」

嚇死我了,她怎麼說哭就哭啊……女人心,海底針。
「可是,我之前對你……一直都很趾高氣揚。」
「我真的很討厭那樣……去年年底,我終於忍無可忍,直接找我爸談判了。理由是爲了學習社會經驗,想一個人生活,但真正的原因只是想逃離那個家……你會看不起我嗎?」
「我什麼都沒做好嗎?」
那張臉跟雪宮還真像啊,不愧是父女。
我望向櫃子上的貓咪時鐘,已經快十點了。
如果那麼久都沒怎麼交談的話,產生隔閡確實在所難免。
欸,就這樣?我還以爲他會疾言厲色地說什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成何體統!? 」之類的話耶。
「我會哭都是因爲你好嗎?竟然被你弄哭,真是我一生的恥辱。」
「妳要喝咖啡嗎?稍微休息一下吧。」
雪宮,說謊不好喔,妳是因爲幾乎沒用過,所以廚房纔會這麼幹淨吧,妳的視線根本在遊移耶。
「喂、雪宮,眼淚!眼淚!」
「……打擾了……嗯?你是八橋同學吧,你怎麼會在小女家裏?」
我其實很想試試看手衝咖啡,但如果太講究的話,感覺會沒完沒了,只好放棄。算了,我與雪宮都喜歡這個牌子的即溶咖啡,所以沒問題。
「……稱讚?稱讚逃跑的我……?」
由於前一天買好了食材,因此冰箱裏現在塞滿了馬鈴薯燉肉的材料,應該說這一個星期,我們幾乎每天晚餐都喫馬鈴薯燉肉,所以看到這些食材,就覺得有點反胃。
話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雪宮家的冰箱裏放了這麼多食材。
「嗯……整體來說整理得很乾淨。」
雪宮父親一走進客廳,就睜大了眼……
「這是……貓貓嗎?」
「對,是貓貓喔。」
貓貓?一把年紀的大叔,居然講貓貓。
雖然說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說法,但我還是有點嚇到。
雪宮父親拿起放在客廳櫃子上的貓咪玩偶。
「真懷念啊……妳媽和妳以前都很喜歡貓貓呢。」
「……嗯。」
雪宮也帶着一絲寂寞……但又柔和的神情點了點頭。
母親嗎?在這種情況下,他指的應該是雪宮的親生母親吧,我不認爲雪宮會喜歡討厭的繼母所喜歡的東西。
雪宮父親似乎也回憶起當年的情景,眸底深處帶着柔情。
「……屋裏的狀況我都瞭解了,看來妳有好好在整理。」
「對,這是當然的。」
這傢伙原本明明打算都丟給幫傭處理,憑什麼一臉得意洋洋啊。
雪宮父親也仔細地看過臥室,在雪宮沒有注意到時,他偷偷地鬆了一口氣,簡直就像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嚐嚐妳的手藝吧。」
「……我知道了,請先坐着等一下,八橋同學也是……我會一個人努力下廚的。」
「……好,妳加油。」
雪宮充滿幹勁地點了點頭,穿上圍裙走向廚房。
我與雪宮父親面對面坐在僅有的兩個座位上。
「……是,請交給我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辜負他的信任。
此時,我偷偷瞄了雪宮父親一眼,發現……他露出懷念的眼神,盯着那盆馬鈴薯燉肉。
喂,妳要我喫光嗎?妳爸應該也喫不了這麼多吧。
答案是:尷尬到不行。
「……馬鈴薯燉肉是我的最愛……冰花,這也是妳媽第一次煮給我喫的菜。」
他道出直率又無一絲虛假的話。
這個傻瓜!我一直提醒她要試味道的……!再這樣下去,會被爸爸判定家事沒做好耶!到時候雪宮就會被帶回她不想回去的家了……!
「是、是的……?」
我與雪宮父親幾乎在一星期前才初次見面,根本沒熟到可以談論這種私事的程度。
因爲確實就是這樣嘛,與雪宮的父親兩人共處,不尷尬才奇怪吧。
而且如果我的猜測沒錯,他對我的第一印象應該糟透了,畢竟我當時還把他誤認成跟蹤狂。
「這樣就好……我已經再婚,對象是曾擔任我祕書的女性,小女的親生母親則在十二年前過世了。」
「媽媽她……?」
「……這樣啊,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
白飯像小山一樣高。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就像日本民間故事裏纔會出現的那種誇張飯量吧。
「是、是的,大致上……」
「妳媽那時候也犯了同樣的錯,我到現在都還能清楚地回憶起……她當時煮給我喫的甜甜燉肉味。」
「我、我不是值得冰花同學如此信任的人……」
「請問您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話說回來,雪宮也說她父親以前很愛笑呢。
「很難說清楚理由和動機呢,我總覺得……有預感……不對,是確信嗎?嗯,我覺得這個詞最貼切。」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當時我選擇了逃避。用工作當藉口,逃避家裏的事,逃避我的女兒。」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當然是以家政老師的身分,沒有其他的含意,我很清楚這一點。
雪宮父親說到這裏,啜了一口咖啡潤潤喉。
「欸?不會吧……唔。」
幸福的巔峯與不幸的深淵同時造訪。
那副表情簡直像在看……自己兒子一樣。
此時,雪宮父親又露出了愣怔的表情,他雙手環胸,用手捂住了嘴。
雪宮端上剛剛先泡好的咖啡……好了,問題來了,請描述我現在的心情。
當我沒由來地端正姿勢後,他便壓低聲音繼續說:
「我的事業上了軌道,也賺了不少錢,一切都很順利……可是,那份幸福並沒有持續太久……我前妻因爲一場意外離開了人世。」
除了馬鈴薯燉肉之外,她也盛了白飯過來。
「雪、雪宮!妳沒試味道嗎……!? 」
所謂的大人、男人、父親……這些都無關緊要。
「只有八橋同學你這麼想喔,那孩子很信賴你,這點我可以肯定。」
「八橋同學,我的女兒今後也拜託你了。」
我與雪宮父親相談甚歡,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
「嗯,爲什麼……爲什麼……嗎?爲什麼呢?」
嗯——氣氛有點尷尬。
雪宮父親默默地吞下馬鈴薯,又夾了一口肉放進嘴裏,接着扒了一大口飯。他狼吞虎嚥的模樣簡直像好幾天沒喫飯,讓我跟雪宮都瞪大了眼睛。
雪宮父親一口接一口地咀嚼併吞下馬鈴薯燉肉。
他剛剛與我聊天時,氣氛明明還算和樂啊……這對父女的關係果然不太好。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對一名涉世未深的高中生而言,這內容太沉重了。
怎麼了?我也來嚐嚐……唔,好甜……!
不知雪宮父親想到了什麼,只見他突然睜大雙眼。
「啊……我、我我我忘記了……!」
聞言,我不禁嚥下卡在喉嚨裏的唾沫。
「請、請慢用。」
「我能體會您的心情。」
他閉上眼睛,彷彿品味似地咀嚼。
「對……你不喜歡嗎?」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由我先開口比較好嗎?還是應該保持沉默?
雪宮父親彷彿追憶當年……但是又語氣苦澀地娓娓道來:
不知道,拜託誰來告訴我一下。
嚼嚼嚼、嚼嚼嚼……
他彷彿在說自己過去做錯了,愚蠢至極。
不過……至少雪宮父親相信着我,纔會對我說這番話。
「內人過世了……但我也不可能放棄已經上了軌道的事業,所以我僱了幫傭,把打理家事和照顧女兒的工作都交給她……」
「不……我很喜歡。」
原來雪宮家發生過這樣的事啊。
「我開動了。」
是死別啊。我也猜想可能是這樣,沒想到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貓咪時鐘「喵~」地叫了一聲,報時中午十二點整。
……他嘀嘀咕咕地,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好甜……」
「謝謝你……我現在的妻子從她擔任祕書時,就一直支持着埋首工作的我。我對亡妻的思念沒有絲毫虛假,現在我依然愛着她……但是時間很殘酷,我被她所吸引,然後我們結婚了。」
「讓、讓你們久等了……!」
「是馬鈴薯燉肉啊……」
就在這時,雪宮端來了一大盆滿滿的馬鈴薯燉肉。
當時的情況勢必混亂到如今的我難以想像的地步吧。
雪宮父親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露出自嘲的笑容。
「那、那個,雪宮叔叔!這個是那個……!」
「八橋同學。」
雪宮父親放下裝着咖啡的馬克杯,輕輕地籲出一口氣,接着勾起一抹笑容道:
「不,我怎麼會知道。」
…………
沒想到對方竟然先開口了……
縱使他對我說這些心裏話,我也很困擾啊,這教我怎麼回應纔好?
當雪宮父親說完開動後,便慢慢地伸出筷子,夾起一塊馬鈴薯。
「你不用緊張,只是想請你稍微陪我聊聊天而已。」
「你應該已經聽說了吧,我們父女之間的關係並不好。」
然後……放進了嘴裏。
「小女很信任和信賴你,所以我也相信你,纔會跟你說這些。我確信你是個好人……這就是理由。」
「……那個……?」
「……這樣啊。」
我不認爲雪宮信任我,說到底,我不認爲她會輕易相信別人。
我納悶地歪頭,雪宮父親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臉上露出了笑容。
面對擺在我們面前那堆成小山的馬鈴薯燉肉與白飯,雪宮父親雙手合十,道:
雪宮也喫了一口後,眉頭緊蹙。
雪宮父親似乎已經接受愛妻離開自己一事,臉上僅帶着一絲寂寞。
不過……只有一件事讓我很在意。
雪宮或許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只見她大眼圓睜,望向那盆馬鈴薯燉肉。
不對,與其說關係不好,不如說雪宮不擅長面對父親,而她父親則不知道該怎麼和女兒相處。
「我那時候纔剛剛創業,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所有照顧孩子的事都交給前妻,但我也有儘可能地多陪陪女兒。」
啊……他哭了……
她似乎還在緊張,動作顯得很生澀。
這根本是搞錯糖和味醂的份量了吧!到底要怎麼失誤,才能煮得這麼甜啊?她有認真看筆記嗎?
「原來……是這樣啊。」
我端正姿勢,正面迎向雪宮父親的目光,他則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雪宮父親似乎回憶起當年的往事,流下了男兒淚。
「啊……是……?」
「……我忘不了那甜甜的調味,還有她……我根本就、忘不了……」
他只是一個普通人,爲了回憶中的味道而潸然淚下。
雪宮父親甚至忘記擦拭眼淚,繼續伸出筷子夾馬鈴薯燉肉。
他不顧旁人,僅一心一意地扒着白飯與馬鈴薯燉肉……那模樣沒由來地讓我覺得很美好。
而雪宮或許初次見到父親這一面,顯得茫然無措。
「雪宮,妳還好嗎?」
「……還、還好……媽媽……和我犯了相同的錯誤……」
雪宮八成沒想到母親也犯過一樣的錯,她不發一語,只是注視着父親與那盆馬鈴薯燉肉。
話說回來,我坐在這裏是不是有點奇怪……?
「雪宮,妳坐這邊。」
「欸,可是……」
「沒關係啦。」
我站起身,讓雪宮坐到她父親的對面。
雪宮惴惴不安地望着我,我則像是要安撫她一般地點點頭,說:
「雪宮,喫飯吧,妳懂這其中的含意吧?」
「……嗯……我開動了。」
雪宮也雙手合十,拿起筷子夾馬鈴薯燉肉。
她喫了一口,又喫了一口……淚水也從她的眼眶中滿溢出來。
她吸了吸鼻子,大口地喫着燉肉,並扒着白飯。
這並非她平常在我面前展現出的、受繼母教導的優雅喫相,但也並不粗魯難看,她只是竭盡全力、專心一意地喫着。
不過,這樣的喫法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覺得就算被知道也沒關係啊,這樣大家反而會覺得妳比較親切吧,說不定朋友會變多喔。」
◆◆◆
「是、是啊……就是這麼回事呢……呼~」
「八橋同學,對不起……」
「唉……算了,雖然出錯了,但結果很好,意外地煮出妳爸回憶中的滋味。」
我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後,雪宮便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不如說他連話都很少。」
欸欸……發生了那麼多事之後,她還是不信任我嗎?我們明明常進出彼此家耶,如果不是出於信任,男女之間怎麼可能形成這種關係?
「……讓你見笑了。」
雪宮父親走到玄關,穿上皮鞋。
唔,沒想到竟然會在這種時候牽到女孩子的手……!
「……好像沒辦法,可以拉我一把嗎?」
「我也嚇了一跳……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成那樣。」
這樣看來,我暫時還是不能離開她身邊吧。
「話說回來,真是嚇了我一跳,聽雪宮妳說,我還以爲是清叔叔是那種……很難親近的人。」
「不……嗯……」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連我這毫無關係的人,剛纔都緊張得要命。
還有,叔叔就是叔叔吧,岳父是怎樣啊。
「我不需要朋友,只要有一、兩個能信任的人就足夠了。」
我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到腦後,從冰箱裏拿出瓶裝茶。
「謝……啊。」
手……暫時不洗了……不不不,這樣不行,我在想什麼啊?是白癡嗎?
他不發一語,完全不發一語,到底是怎樣?
哇,好軟,滑滑嫩嫩的……!
我畏畏縮縮地伸出了手。
假使我處於相同的立場……該怎麼選擇纔是正確的呢?
我扶着雪宮走進客廳,讓她慢慢地坐到椅子上。
「欸?」
「……不,沒什麼,謝謝你。」
畢竟,此時此刻——是家人共享天倫之樂的時光啊。
「咦?」
但是也不能放着她不管。
「那個……雪宮叔叔。」
……不過,總覺得我最後有點莫名其妙被牽連的感覺。
如果讓大家知道她在人前痛哭流涕的話,形象可能會受損吧。
拉一把……拉一把,是那個意思吧,就是拉一把啊。
唔、嗯……唔唔唔唔……
「我不想讓學校同學知道我在別人面前哭的事,你想想嘛,我可是……」
「他感覺不會在人前哭呢。」
是清叔叔道了聲「再見」後,便離開了雪宮家。
「纔沒有,如果我信任你的話,我就不會再三叮嚀你這件事了。」
……我感覺深入追問,事情會變得更麻煩,還是當作沒聽見吧。
如果就這樣讓他回去,我大概會因爲太過在意而徹夜難眠吧。
正當我煩惱着沒有答案的疑問時,雪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還好嗎?要喝點什麼嗎?」
雪宮聞言,一臉茫然,輪流望着我與她父親,我也來回看向雪宮與她父親的臉。
不不不,嗯,我當然知道,我很清楚自己現在腦中一片混亂。
「幹嘛啦?」
信任……說起來,是清叔叔也說過呢,他說雪宮信任我……真的嗎?
「這代表……我過關了嗎……?」
「嗯,請用。」
他沒說太多,只說了『我來說明』……好吧,我猜就是那個意思吧。
雪宮父女倆將所有食物喫得一乾二淨,有些難爲情地垂下眼簾。
你爲什麼聽起來有點失望啊。
啊……原來如此,雪宮在學校總是英氣凜凜,與其說可愛,更接近帥氣呢,她給人一種冰清玉潔又高冷淡漠的印象。
雪宮父親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又看了眼手錶,便站起身來。
……也就是說……?
但在妳上菜之前,他都滔滔不絕地跟我聊天欸……爲了是清叔叔着想,我還是別對雪宮說出這件事吧。
……話說回來,雪宮竟然會哭成那樣……有點出乎我意料,感覺像是看到了她全新的一面。
美乃應該就是雪宮的繼母吧。
「太好了呢,雪宮,這樣妳就能繼續自己住了。」
……還有,我依然不明白他到底爲什麼要告訴我過去的事,是清叔叔到底在想什麼啊?
「欸,啊,那麼是清叔叔。」
……不對,嚴格來說這不算牽手啦,不過心情上就是牽手。
而且雖然不明所以,但是清叔叔也把雪宮託付給我了。
「話說回來,妳剛剛竟然沒試味道,真是嚇死我了。」
「對,八成是吧。」
這傢伙在幹嘛啊?叫我拉一把的是妳吧。
而且,她的手比我想像中還小,感覺要是太用力的話,好像會折斷。
雪宮正要握住我的手,卻有點難爲情地別過臉。
「……美乃那邊,就由我來向她說明。」
只留下我與雪宮兩人,我們茫然地面面相覷。
「欸、欸,八橋同學……我哭成那樣的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喔。」
他們在這種地方還真像啊。
呃……對了。
話說回來,到底要加多少糖與味醂才能煮得那麼甜啊……
「好喔。」
「你能這麼說,真是太感謝了。」
「嗚嗚……這、這也是沒辦法嘛,我當時只想着一定要完成……我、我很着急啦。」
雪宮或許也在想同樣的事吧,只見她忸忸怩怩地不敢看我。
「我打擾很久了,差不多該告辭了。」
這代表……她被允許繼續自己住了嗎……?
好吧,雖然我摸到了雪宮,也覺得有點尷尬……但繼續默不作聲下去,實在是太尷尬了。
「欸?」
我可是高中男生,打從出了孃胎以來,別說是女孩子的肌膚,連手都幾乎不曾好好碰過的高中男生。
「……要,冰箱裏有瓶裝茶,麻煩你了。」
然而,我希望妳能理解我的心情。
「妳能站起來嗎?」
我坐在雪宮面前,喝一口茶稍作喘息。
然而,是清叔叔竟然有那樣的過去啊,無法接受髮妻逝世的現實,導致他埋首工作,結果搞砸了父女的關係。
「……八橋同學,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然叫我岳父也可以。」
雪宮或許是鬆了一口氣,虛軟地癱坐在走廊上。
雪宮抬頭仰望着我,微微一笑。
「給妳,我也拿了一瓶。」
「……有什麼事嗎?」
是清叔叔,你猜錯了喔。
「雪宮?」
這或許是一種不幸的惡性循環,但我也能理解他的心情。
「呃……您來冰花同學家的理由是要檢查她能不能自己一個人生活吧?結果如何?她做得還可以嗎?」
「真、真拿妳沒辦法……來。」
我將溼毛巾遞給哭腫了眼的兩人,並搖了搖頭。
「我一點也不在意,沒關係的,能看到你們喫得津津有味,我也很滿足。」
「喂,雪宮,妳信任我嗎?」
算了,如果她過於信任我,我也會很傷腦筋啦,畢竟這樣一來,我很有可能哪天就突然化身爲狼了。
不過,妳至少稍微信任我一下嘛……
正當我這麼暗忖時,雪宮噗哧一笑。
「我沒有信任你,但是,我信賴着你喔。」
「……有什麼不同嗎?」
「天曉得,你自己想想看。」
我頭腦又不好,怎麼可能想得出答案啊,喂,不要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啦。
剛纔那番對話或許消除了尷尬,雪宮直直地望着我的眼睛,道:
「更重要的是,我有一個請求,想拜託我信賴的八橋同學你喔。」
「……什麼事?儘管告訴我這個妳所信賴的八橋同學吧。」
「有點讓人火大呢。」
「喂。」
「開玩笑的。」
所以說妳的玩笑真的不好笑……好吧,算了。
「然後呢?怎麼了?」
「……我想請你再教我一次馬鈴薯燉肉的做法,拜託你。」
「欸,馬鈴薯燉肉?但妳已經差不多學會了吧,再來只要好好試過味道……」
我這麼說,但雪宮卻搖了搖頭。
……不對,她不是在看我,她狀似看着我,但眼神不是聚焦在我身上。
雪宮彷彿望向更遠的方位,緬懷着昔日回憶……
「……既然這樣,在妳找到媽媽的味道之前,我都會好好幫妳的。」
「————!」
「我還記得,所以沒關係的,只要一點一點地調整味道,總有一天可以重現的。」
……嚇了我一跳……原來雪宮竟然也會露出這種笑容啊。
這與她至今爲止展現過的笑容有着天壤之別。
總有一天是哪天啊……我們已經連喫馬鈴薯燉肉整整一週了,不知道還要煮多少次纔行。
「呵呵,好……八橋同學,謝謝你。」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會盡量幫忙的。但是,妳還記得妳媽做的馬鈴薯燉肉的味道嗎?這樣下去,會做成我教妳的那種我調味的燉肉喔。」
然而,雪宮那認真的眼神……讓我不能不回應啊。
她嫣然一笑,宛如將時光封存於照片中,彷彿真正的女神降臨,美得毫不現實。霎時,一股熱流竄過我全身上下,使我的思緒停滯,感官全失。
「因爲那是聯繫我和媽媽之間非常重要的回憶……我想好好學會。直到不看食譜也能確實地做出來。」
那抹不曾見過的美麗微笑,令我情不自禁地着迷於其中……最終,我只能狼狽地別開眼眸,企圖以茶的苦澀,沖淡心中這份難以言喻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