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 戶野由希 · 2萬 字
「歡迎。」
「感謝邀請。」
會面的地點在王宮附近,是卡薩雷納王朝時期沙達的舊大使館。據說在喀薩克王朝興起、沙達與其斷交後,這棟建築便由喀薩克接管,作爲舉辦活動的場所使用。
她走進庭園,庭園裏常年綻放的四季玫瑰盛開着,色彩斑斕的蝴蝶飛舞其中。佈置於中央的茶席是沙達式風格。
迎接她的潔伊莉特身後站着她從沙達帶來的侍女們,以及亞歷山大與那名金髮騎士。
「啊啊,對了,這位是擔任我護衛的朱利安•聖•米雷努。他是米雷努侯爵的弟弟哦。之前沒能好好介紹,真是失禮了。」
潔伊莉特依然不知悔改,以輕蔑的眼神看向巴德納與吉拉特,令索菲娜感到厭煩。然而,被她介紹的那位騎士卻在一瞬間對着潔伊莉特露出一絲不悅的神情,讓索菲娜也得以按捺住內心的反感,回以微笑。看來他應該也是喀薩克的騎士。
周圍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來自沙達的隨從,以及與舊王朝關係密切的卡薩雷納貴族們——全都是在現在的政權下遭到冷落的人們。果不其然,沒有看到隆戴爾、霍瑟倫、弗爾德力克這三大公爵家族的人。他們應該還在觀望局勢,不打算輕舉妄動吧。
(果然都是些目光短淺的人……這就代表,他們打算在今天動手。)
直接邀請根本沒有私交的索菲娜,而且還是在當天早上,恐怕是爲了不給索菲娜加強戒備的時間。若是索菲娜拒絕了邀約,他們又打算如何收場?簡直是漏洞百出。
認爲周遭肯定有異的索菲娜望向巴德納,只見他早就神色銳利地正觀察着四周。注意到她的目光後,他點了點頭。總是笑臉迎人的他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索菲娜感覺自己又多認識了他一點。
索菲娜在吉拉特的陪同下,走向被安排好的座位。
他握着索菲娜的手,帶着比平時更溫柔的笑容爲她拉開椅子。他在這種時候,舉止總是優雅得令人移不開眼。
「請坐,我美麗的妃殿下。」
吉拉特在她身旁屈膝請她入座,滿臉擔憂地望着她。他沒有碰到她的肌膚,動作輕柔地將索菲娜被風吹到臉頰旁的髮絲撥到她耳後。
「不會覺得熱嗎?若是凜冬極夜落下的雪花,即使是卡薩雷納的炎陽也會爲之傾心吧。」
(這是《創世紀》裏的詩句呢,還結合了我北國出身的背景……喀薩克的騎士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索菲娜一邊佩服又有些無奈地這麼想着,一邊從容一笑,挺身對抗出現在冬夜裏的太陽、拯救了冬之女神的是……
「我的司雲,格雷米亞何在?」
她以故事的後續回應後,沐浴在晨光中的吉拉特也笑了。
「誰、誰也別想碰公主一根手指!」
當亞歷山大與米雷努側身讓開,她看見從中庭朝這裏直奔而來的菲爾德里克。
同樣目睹這一幕的吉拉特面無表情地說道,接着在與索菲娜四目相交時,又露出安撫般的溫柔笑容。
(別用那種像是在擔心的語氣對我說話。明明我一旦動搖,又會把我推入谷底。)
他不會爲了自己而生氣。也許是因爲別人藉由侮辱他們來貶低索菲娜,才讓他感到憤怒。
「……」
巴德納充滿關切的聲音,讓索菲娜總算將目光從那名已經身亡的刺客混濁的雙眼移開,卻正好看見潔伊莉特與身旁的人們靠在一起、掩面痛哭的模樣。
一名刺客好不容易突破兩人的防線,朝索菲娜直奔而來。索菲娜從緊緊抱住自己的安娜臂彎間望去,看見對方滿是血絲的雙眼與野獸般的殺意。
在震驚的索菲娜的視線裏,吉拉特在狹小的空間中如舞者般穿梭自如。刀光乍現,鮮血隨之迸濺。同時,三名敵人倒地,索菲娜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殺了三個人。雖然聽說過他實力堅強,但真正親眼目睹時,她也只能愣愣地望着。
「那麼,就看看這兩個半死不活的傢伙能吐出什麼來吧。真讓人期待啊,主謀大人。」吉拉特帶着毫不掩飾的敵意說道。
(他用跑的……)
「比起打鬥,根本是在殺人吧……真是危險的傢伙。」
「第八小隊,封鎖出口!」
「是啊,我確實有些身體不適,請容我先行告退。」
——不只是今天,還有至今爲止的一切。
「這話不太妥當啊。」
和其他人一樣,潔伊莉特的神情像是在看着什麼難以置信的景象,不過她似乎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索菲娜甚至聽見她咬牙切齒的聲音。
「這羣刺客明顯就是外行的,哭什麼?」
「妳的臉色很差。」
「我有點累了,就先休息了。今天謝謝你們。」
(不能看他的臉,每次只要看了,我就會一錯再錯。)
一想到這裏,索菲娜全身寒毛倒豎。一瞬間湧上的壓力與混亂讓她幾乎被恐懼吞沒,她拼盡全力壓下那股情緒。
菲爾德里克的語氣聽起來格外溫柔。她下意識地縮緊身體,刻意不去看他,只輕聲作答。
表面上和平的茶會開始約三十分鐘後,事件終於發生了。
「!」
「實戰中我才能徹底發揮優勢,因爲能夠毫不留情地攻擊要害。」
「公主!」
「不、不要!不要啊!」
潔伊莉特的聲音讓索菲娜鬆了一口氣。胸口那一絲痛楚,她一如既往地假裝沒發現。
向兩位帶着擔憂神情的騎士表達了感謝後,索菲娜裝出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表示想要一個人靜一靜,請他們先離開。
「——沒事吧?」
原本留在後方、被她叮囑過要是出事就立刻躲起來的安娜跑了出來,用身體護住她。
正在斟茶的其中一名僕人,突然持刀朝着索菲娜衝來。倒抽了一口氣的她被吉拉特拉進懷裏,隨即一道血霧在她眼前炸開。白色桌布染上斑斑血跡。
「拜託你了。」
看着那樣的他,索菲娜的淚水又再次湧上眼眶。
吉拉特一邊和巴德納閒聊着,一邊堵上兩名還活着的刺客的嘴、用繩子綁住他們的手腳。
「披着這個回去。」
「呀啊!」
幾乎在同一時間,吉拉特將一道寒光投向那名射手。對方捂着被匕首刺中的胸口,身體跌落在入口上方的建築物上。
索菲娜因爲動搖而顫抖的身體,被同樣在發抖的安娜緊緊擁入懷中。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用力地抱了回去。
陶瓷的碎裂聲與人們的尖叫聲此起彼落地響起。
渾身是血的吉拉特腳邊躺着十幾具屍體,還有兩人痛苦呻吟着。潔伊莉特等人面前,亞歷山大與那名金髮騎士正在屍體前擦拭着劍上的血跡。
「你是不是又變強了?」
「!」
「瞭解。妃殿下,請千萬不要離開我身邊。」
她始終沒有看菲爾德里克的臉,只行了個禮,接着與吉拉特、巴德納、安娜一同回房。
「沒什麼出場機會真讓人難過呢。」
她全身寒毛直豎的瞬間,那名刺客便被巴德納一劍刺穿咽喉,乾脆俐落地斃命。
她立刻把所有情緒封鎖起來。雖然已經流不出眼淚了,但她努力說服自己這樣反而更好。
「索菲娜,妳沒受傷吧?」
她以爲自己能夠理解,卻發現事實並非如此。那張已經泛青的臉龐上,失去焦距的雙眼正死死地盯着索菲娜。
然而,聽見那道聲音的瞬間,索菲娜的情緒彷彿瞬間停止了運作。
索菲娜原本只是爲了逃避那股逐漸逼近的氣息,才故意看向亞歷山大與吉拉特,但對方還是來到了面前,讓她無處可逃。
看着習以爲常的他們,索菲娜卻仍然無法從眼前的殺戮中回過神來。
潔伊莉特哭着撲向菲爾德里克,他則溫柔地接住了她,看着這一幕,索菲娜的胸口隱隱作痛。
(沙達若是這種作風,要是我今後犯錯、失敗了,還會有更多人因此死去。)
「……」
「無時無刻都在您身邊。哪怕我的身體煙消雲散,也將成爲妃殿下最堅實的盾。」
遠方傳來吼聲與密集的腳步聲。黑銀色制服映入眼簾,當索菲娜意識到那是騎士團時,危機早已過去。
因爲太過震驚,反而讓她幾乎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縮了回去。索菲娜印象中的他,不是一臉優雅從容,就是以冰冷的態度對人冷嘲熱諷。
「……」
「菲爾德里克殿下。人家好害怕……」
她躲開了那隻朝她伸過來的手,抽身離開。
(要是走錯一步,我也會變成那樣……)
「我們回去吧,索菲娜大人。安娜小姐也是,已經沒事了。」
「……我沒事。」
迅速解決了潔伊莉特身邊刺客的亞歷山大也趕來支援吉拉特。彷彿在嘲笑敵人的抵抗,他甚至連對方的短刀也一併貫穿,語氣冷靜地開口道:「有入侵者。」
「索菲娜。」
「給我徹底搜查每個角落,一個都不準讓他們逃了!」
「菲爾德里克大人,人家好害怕……」
吉拉特大概是聽了前些日子潔伊莉特與菲爾德里克之間的對話,認定她根本不具備貴族子女應有的教養,於是便趁機反將一軍。
(啊,他們果然關係很好呢。是吉拉特的話,亞歷山大會露出這種溫柔的表情也不奇怪。)
「索菲娜妃殿下。」
「哇!」
「索菲娜大人,沒、沒事的。」
索菲娜朝她微笑,心中祈禱着自己緊張得手心冒汗一事不要被發現。
(別再靠近我了。明明總是在給予我溫暖後,又毫不留情地把人推入冰冷的絕望中。)
「你們到底把人命當成什麼了?」她本想如此開口質問,但在最後一刻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
巴德納用安撫的笑容輕聲說道。吉拉特也走了過來,臉上帶着與方纔判若兩人、體貼溫柔的表情。
亞歷山大依舊帶着一種冷淡的疏離感,與搭檔的金髮騎士交談着。
看着這兩人,索菲娜眼眶發熱。當她注意到遠處的亞歷山大也正擔憂地望着自己時,視線更是模糊成一片。
索菲娜聽見許多腳步聲朝她奔來,同時也有幾人朝着潔伊莉特的方向跑去。她明明以爲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但身體卻完全僵在原地,於是吉拉特將她交給了巴德納。
與其中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四目相對時,她不禁渾身顫抖。
(吉拉特!)
「我沒事。很抱歉,這裏就交給您了。」
(他就是這種地方調皮呢。)
「我們回去吧,妃殿下。」
從安娜的手臂與巴德納的背影間,索菲娜望見了吉拉特,他已經被一羣人包圍。
在那雙遮住臉的手掌下,潔伊莉特一瞬間露出了扭曲猙獰的表情,而他應該也注意到了。
看着她崩潰大哭,索菲娜的胸口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潔伊莉特不可能不知情。她們爲了自己的慾望,不僅殺害了父王,還想殺了兄長與自己,只爲了奪走海德蘭、奪走菲爾德里克。爲此不惜讓這麼多人白白送命……
吉拉特盯着仍蹲在地上掩面哭泣的潔伊莉特,語氣冰冷地說道:「他死前,可是說了句『和說好的不一樣』呢。」
吉拉特語氣平靜,而巴德納也同樣冷靜地回應。
就在此時,庭院左側的宅邸二樓出現一道人影。索菲娜屏住呼吸的同時,有什麼東西朝她飛來——是箭矢,在她意識到的瞬間,巴德納已經拔劍將它擊落。
接着,他輕輕吻上索菲娜的手背。
手持匕首與劍的刺客們從樹蔭與貴族人羣之間陸續現身。
周圍的人們全都像愣住了一樣,呆呆地望着吉拉特與索菲娜之間的互動。尤其是那些年輕女性們,從她們投來的視線中能夠感覺到強烈的羨慕。
亞歷山大脫下上衣,乾脆地披在渾身是血的吉拉特身上,接着又掏出手帕替他拭去臉上的血跡,低聲說了些什麼,然後笑着揉了揉他的頭。
吉拉特面前的屍體無聲地淌出鮮血染紅地面。那一灘令人作嘔的鮮紅散發出讓人本能地想要遠離的氣味。平日裏溫柔、英俊的吉拉特與騎士們,如今渾身是血,染上了與屍體相同的氣味。
寒意竄上背脊,她感覺到胃裏的酸液湧了上來。
「……」
一回到房裏,索菲娜便與表情哀傷的安娜互換了衣服,拿起那個曾在卡薩雷納的雜貨店買的外出用錢包。她將事先拆解好的裝飾品中不顯眼的部分藏進口袋,抬頭看了眼時鐘,剛好是正午過後。
趁着這個王城裏戒備最鬆散的空檔,索菲娜悄然無聲地溜出喀薩克王城。
* * *
——索菲娜失蹤了。
雖然還沒有明確證據,但那可是索菲娜。菲爾德里克深信,她絕對有能力在計劃好一切後,反過來利用別人的思緒漏洞趁機脫逃。
(真是愚蠢透頂……明明只要安分點就好。)
他壓抑住想要奔跑的衝動,快步穿過迴廊。從他身後正急急忙忙追上來的是亨裏克•巴德納,索菲娜的護衛之一。當索菲娜可能已經離開王城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巧也在現場。
(費爾還在騎士團裏……)
她竟然能夠做出連那傢伙都沒能預料到的行動——
菲爾德里克咬緊後牙,發出了磨擦聲。
信使已經派出去了。只要消息能夠順利傳達,就不會有事,他們一定會找到她、一定會保護好她——就像當初承諾的那樣。
索菲娜所居住的樓棟出入口,和平時一樣,有近衛騎士負責站崗。他們一認出菲爾德里克,便立刻緊張地行禮並恭敬地爲他開門。他們那毫無警覺心的態度,以及對索菲娜溜出去這件事渾然不覺的無能,讓他心中一陣煩躁,卻不能表露出來。他不快地踏進了屋內。
「非常抱歉,她臉色蒼白地說希望能夠讓她一個人靜一靜。畢竟當時我們渾身是血,她看起來似乎很害怕我們……」
正如亨裏克所說,整座建築物比平常更加冷清。爲了防止刺客潛入,這裏原本就限制人員出入。更何況這裏的人大多溫和體貼——她正是利用了這一點。果然不能對她掉以輕心。
正當他快步行進時,卻察覺到周遭的異樣,令他眉頭一皺。
自那晚起,他便開始刻意迴避她,如今卻發現房內的陳設似乎變了。這也讓他意識到,自己來這裏的頻率居然讓他對這裏熟悉到能發現這樣的變化。明明一開始只打算偶爾來個幾次、做做樣子就好,真是令人火大。
「請容我確認一件事。」正要踏上通往樓上的階梯時,和平時相比格外沉默的亨裏克忽然開口。
「爲什麼不是聯絡騎士團,而是聯絡了費爾呢?還有剛纔殿下派去的那位男性,是『直屬於殿下』的人吧。態度不像普通的侍從。」
菲爾德里克眯起眼睛,掃了他一眼。這是有意讓對方住嘴的信號,但亨裏克絲毫不爲所動,甚至迎着他的目光回道:「殿下現在,是基於個人意志在行動吧?」
「都一樣。我一直都是照着自己的想法在治理這個國家。」
「如果都一樣,那交給騎士團處理不就行了嗎?殿下打算如何處置妃殿下?」
「我並不是因爲覺得有趣纔來的。」
「我絕對不會打擾到各位的,請讓我留下來吧。」
海德蘭有兩位公主。那個國家無可救藥的昏君據說曾迎娶一名來歷不明的側室,甚至還惡劣地讓她與王后梅莉貝爾幾乎在同一時期生下女兒。不過看來,眼前這位肯定不是那位側室的女兒。
生而爲英雄的孫女、擁有過人才華的那位青梅竹馬,與作爲喀薩克王太子,資質無可挑剔的菲爾德里克——兩人明明應該是一樣的,衆人的期待下出生,然後在滿足期待的同時陷入無法背叛的囹圄,再也無法逃脫,成爲一個受人擺弄的木偶。
他語氣兇狠地如此回應後,便聽見腳步聲裏傳來一聲長嘆。
想到那對彼此深愛,卻又各自有所隱瞞、始終無法坦誠相對的兩個兒時玩伴,菲爾德里克微微地笑了。
「不是爲了國家,是爲了人。她的母親就是那樣的人,而身爲女兒的她也是如此,一直都是。」
「說到婚約,切伊札妳呢?妳的兄長和姐姐們都已經有對象了吧?」
亨裏克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與擔憂地說道,菲爾德里克終於嘆了口氣。
「是啊。」
還保留着奴隸制度,甚至允許販賣自己國民的國家還真有臉說出這種話,他在心中嗤之以鼻。
她只道了聲謝,便愉快地和母親聊了起來,讓菲爾德里克忍不住連眨了好幾下眼。她沒有盯着菲爾德里克羞怯臉紅、眼角泛淚,也沒有亢奮地想繼續向他搭話,更不像自己那位全憑直覺行動的青梅竹馬那樣,會擺出警戒的姿態向後退好幾步。
腦海中浮現出那雙銳利地瞪視自己的深綠眼眸時,菲爾德里克微微眯起了眼。
她的五官本就算不上出衆,如今因爲長年微笑而在脣角留下了淡淡的皺紋,給人一種溫柔的印象。笑容往往比面無表情更適合掩飾內心,因此王族或權貴人士大多早已習慣臉上帶着那種疏離的笑。但至少在梅莉貝爾臉上,他感覺到的不是那種虛僞的表情。
「……」
「幸會。非常高興能在這樣的場合見到您。喀薩克國王與王后陛下,還有建國王陛下都一切安好嗎?」
「……」
正當臉脹得通紅的卡爾博國王準備逼近索菲娜時,菲爾德里克不疾不徐地攔在他面前,態度溫和卻不容置疑。
「這是多麼高尚而美麗的願望。同樣心繫百姓的我們能夠擁有這樣一位同伴,實在令人安心,諸位想必也會認同吧?」
「我明白。正是因爲如此,我才希望能親眼看看這場會議。」
「不過,這可不是小孩子聽了會感興趣的東西……」
她的話不多,語調平穩、舉止內斂,卻能不着痕跡地掌控全場。特別的是,這樣的掌控卻沒有給人帶來不適的緊張感。
「……話還真多啊。」
或許正因如此,她的身邊總是圍着不少人。圍着她的還都是那些原本不愛參與社交、個性古怪的各國元首、貴族與高官。
他驚訝得嘴都合不攏,讓菲爾德里克的怒火終於爆發。
「兄長大人?」
「不必道謝。」
相比之下,總是被一羣只在乎外貌、腦子空空的傢伙纏着的菲爾德里克實在無比羨慕。明明已經刻意避免露出破綻,話題卻還是被硬生生扯到婚約上,讓他煩躁不已。
眼睛逐漸適應了光亮。他有些訝異地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圓桌另一側的出席者們一臉爲難。站在他們中央的,是海德蘭王后和一名少女。年紀大概與他同父異母的妹妹納修亞娜差不多。
「殿下恐怕也很爲難,就到此爲止吧。只是沒有對外宣佈,私下已有婚約的情況也並不罕見。」
而當她真正開始與人交談時,菲爾德里克不得不爲她的聰慧與敏銳折服。
「這場會議的目的是爲了在戰爭時保護俘虜,也就是保護平民。妳明白嗎?海德蘭的公主。我們是爲了人民而代表國家來到這裏的,這可不是小孩子玩扮家家酒的地方。」
「那時候的白花也是。純潔、端莊、溫柔,能與任何花和諧共處、襯托對方——就像妃殿下一樣。真是太『適合』她了……但是,您有把這些說出口嗎?您偏偏說那株鬱金香比較適合她,是爲什麼?」
她身旁的女兒則是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向菲爾德里克道謝。
菲爾德里克微笑着,隨口引用了一句曾在某本爲了社交而隨便翻閱過、蠢到不行的戀愛小說裏看到的臺詞。
「爲什麼唯獨和索菲娜大人在一起時,您不會那麼引人注目?是因爲她是唯一以真實樣貌與您相處的人吧。她不在意您的地位或外貌,只看重您的本質,讓您能夠安心、能夠放鬆。願意看人的內在而非外表的她,和您其實很像、很『相配』。這些您也從沒告訴過她吧。」
「兄長大人真是的,別這麼刻薄嘛!那時候我可是拜託過他,如果他和表妹亞歷珊卓拉大人解除了婚約,就請他考慮和我在一起,他當時還點頭答應了呢。再說他們早就解除了婚約,之後也一直沒有新對象吧?對吧,菲爾德里克兄長大人?」
她涉獵廣博、見識深厚、待人體貼入微、精準掌握話題的分寸、營造氣氛的能力、對抱有惡意之人不動聲色的反擊——無論哪個方面都無懈可擊。
聽見他平靜的語氣,菲爾德里克腳步一頓,狠狠瞪着站在兩階下的那雙茶色眼睛。
「因爲我總算也明白,如果不厚臉皮一點,是撐不下去的。」
「——真是未來可期呢。」
明明知道菲爾德里克的身份,也確實確認過他的容貌,她卻既沒有流露出警戒,也沒有表現出討好,只是給了這位第一次出席國際會議的年輕王太子幾句溫暖的問候。她的態度已經超越了形式上的外交禮節,甚至在提及菲爾德里克早已退位多年的祖父時,語氣中仍不乏敬意。
「幸會,梅莉貝爾•阿索尼亞•瑟•海德蘭王后陛下,我是菲爾德里克•希爾尼亞•喀薩克。」
明明這是菲爾德里克第一次以代表的身份出席正式會議,他臉上的微笑卻讓人察覺不出一絲破綻,他掃視着全場的各國代表。
菲爾德里克先見到的是她的母親。梅莉貝爾•阿索尼亞•瑟•海德蘭,那是一位非常美麗的人。
「妳說什麼?竟敢將我們說成惡人——」
「是的,三位都無恙。」
「對了,我聽說您有一位從小一起長大的伯爵千金,似乎身體不太好?」
(原來如此,這就是那位賢后的女兒嗎?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叫索菲娜吧。)
「說她身體不好,那是不太可能。」
看見衆人紛紛點頭,開始用欣賞的目光看向索菲娜,菲爾德里克在心中不屑地咒罵着。唯獨海德蘭的賢后帶着一抹苦笑以眼神向他致意。
她挺直了背脊,毫不畏懼地回望着對方。那凜然的神色中透出堅毅的決心,讓菲爾德里克的視線不由自主被她吸引過去。
察覺到他的聲音隱約變得低沉起來,菲爾德里克只冷冷回了一句:「隨你怎麼想。」兩人的聲音與腳步聲在螺旋樓梯的牆壁上回蕩,格外刺耳。
面朝海岸的議場裏落地窗敞開着,海風捎來海鳥的叫聲。陽光映照在海面波浪上,耀眼得令人睜不開眼睛。
「……這樣啊。」
『所以接下來的路,是我自己選擇的。這是我的意志、我的理想。就憑這點,您沒有資格斷定我是愚蠢或不幸的。』
「那可不行。我一路上暈船,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沒有白跑一趟都是多虧了您,所以真的很謝謝您。」
(阿歷之所以會解除那段婚約,是因爲他愛上了那個傢伙。)
難道是來找結婚對象的?在這種場合帶着女兒出席的人也不少。不過,那位賢后也不太可能會讓十歲出頭的女兒去做那種事,更何況她穿得非常樸素,臉上也沒有化妝。
「能夠那樣深愛一個人,是一件很難得的事。好好珍惜吧。」
(居然被十歲出頭的孩子說得無法反駁,就惱羞成怒……果然只是個禍害。遲早得把他剷除掉。)
她身姿筆挺,身高不高也不矮。然而,也許是因爲她那沉穩的氣質,僅僅只是站在那裏便足以吸引衆人目光。可若要說她盛氣凌人,卻是完全相反。
他笑了笑,本就溫和的面孔更加柔和了幾分。
她聽到如今幾乎稱霸整個大陸的喀薩克之名時泰然自若的態度,也再次印證了他對她的印象是正確的。
「……」
「……咦?分開?」
是覺得各國領袖齊聚一堂的場面很風光,所以嚮往嗎?但昨晚的歡迎會上並沒有看見她的身影。
他本以爲自己已經用微笑掩飾得很好,但那份憎恨還是漏了出來。那位因時常來訪喀薩克,而與菲爾德里克特別親近的表妹察覺到了異樣,用疑惑的目光看了過來。
「我、我學過,戰爭往往是因爲我們這些掌權者的怠惰、無能、自私所導致的,也知道犧牲的永遠都是百姓。所以我也想用自己的方式思考,究竟能做些什麼來避免那樣的結果。」
(不如說……)
「『當初就不該結婚的,和那麼討厭自己的索菲娜。』——這纔是您真正想說的吧?您總是喜歡話說一半呢。」
(別那麼容易上鉤啊,你們這些蠢貨。)
「是說那位喀薩克的弗爾德力克公爵家的亞歷山大殿下吧?只是小時候說說而已,連約定都稱不上吧……妳還是這麼天真可愛呢,切伊札。」
菲爾德里克在心中暗自咂舌,隨即對她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
同時他也在心裏盤算着,爲了把那傢伙再一次拉回自己所在的深淵,是不是能夠拿自己那個在複雜環境中長大,卻依舊樂觀得令人匪夷所思的兒時玩伴來利用。
似乎察覺到菲爾德里克心中不悅,他那位奧瑟林王子的堂兄爲他出面解圍。
隔天,菲爾德里克走進準備召開會議的宮殿時,耳邊傳來一道與這樣的場合格格不入的稚嫩嗓音。
「你越來越像你那位搭檔了。」
『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身。成長環境也往往身不由己。但即使如此,我們還是要努力活下去。』
聽說她將出席這場會議後,他的父親,也就是喀薩克國王特地囑咐他:「親自去看看,她是什麼樣的人物。」祖父則毫無保留地稱讚她「有王者風範,甚至勝過真正的王」。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這次會議的主題是戰俘的處置,不是什麼能立刻帶來實際利益的議題。也不知道她是爲什麼會對這種事感興趣。
「她還是有被暗殺的風險。況且這無論如何都是王族間的婚姻,不是說分開就能分開的,得照規矩來。」
當位於喀薩克東南方的卡爾博國王,用居高臨下的語氣說出這番自以爲是的話時,菲爾德里克冷冷地看了過去,雙眼不悅地眯起。
那是七年前的初夏,在奧瑟林舉行的一場關於如何處置戰俘的會議。就在前一晚的歡迎會上,菲爾德里克第一次見到她。
「真的很謝謝您!」
「我、我和亞歷有約定過……」
(所謂戀愛、所謂愛情,不過是些可笑的妄想與殘存的原始本能罷了,居然爲了這種東西改變人生?我實在無法理解阿歷這點——雖然他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懶得再指責對方無禮,菲爾德里克皺着眉頭,重新邁開腳步繼續往上走。
「不過嘛,妃殿下也是半斤八兩就是了。連談都不談、什麼都沒說就這樣跑出去,而且還是在差點被暗殺之後……雖然早就知道她是個果斷的人,但一般人會爲了國家做到這種地步嗎?」
「隨我……嗎?可您現在不是挺慌張的嗎?還想隱瞞妃殿下出城的消息。」
他無懼菲爾德里克的冷言冷語與瞪視,甚至還聳了聳肩補上一句:「不,您不只是說得少,用字遣詞和說話時機也是糟糕得令人佩服就是了。」
「當初就不該結婚的,還是和那種人。」
少女意志堅定、毫不退縮地直視着他國的國王,梅莉貝爾則在一旁靜靜望着她,眼神中滿是信任。
(身體不好?那傢伙可是被父母斷絕關係後,喬裝成男人混進騎士團、反殺了數十名強盜,還在劍術大賽中大獲全勝後當衆向納修亞娜宣誓效忠,活得隨心所欲的人。)
然而,與菲爾德里克不同,那傢伙背叛了所有人的期望。她拋下了原有的一切,甚至從他手中奪走了阿歷,拚命掙扎着想創造自己的立足之地——絕對要把她拉回來,怎麼能讓她一個人獨享自由。
面對刻薄又傲慢的卡爾博國王,年幼的少女雖然短暫地露出恐懼,卻仍緊握雙拳,毫不退縮地回應。
「覺得有趣嗎?」
「很、很有趣。」
一邊在心中嘲笑除了梅莉貝爾等少數幾人以外的所有與會者,一邊成功照自己的計劃推進會議的菲爾德里克,在會議結束後發現了索菲娜,於是向她搭話。
那個始終遵守承諾,安靜但專注地聽完了整場會議的古怪少女,果不其然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讓菲爾德里克輕輕笑了出來。
「呵呵,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本來還以爲妳會嫌那場會議又難懂又無趣呢。」
「雖然確實有些難懂……不過我也學到了很多。」
「妳喜歡學習嗎?」
他與這名少女交談的目的,是爲了藉此與那位替瀕臨滅亡的海德蘭尋求重生的契機,連祖父都刮目相看的賢后梅莉貝爾搭上關係。除此之外,如果要說還有什麼理由的話,大概就是對那位賢后身邊這個不可思議的小生物感興趣罷了。
然而——
「喜歡……倒也稱不上,只是覺得如果變得更聰明,就能讓大家幸福,自己也會變得幸福。」
聽見這句話的瞬間,那雙略顯黯淡的藍眼睛便鮮明地刻在菲爾德里克的腦海中。
他本來以爲會聽到「爲了百姓」這種作爲公主的標準答案。畢竟從先前的對話來看,讓他不知不覺地把她當作與自己一樣,會爲了履行王族責任而壓抑自我的那類人。然而,她不僅如梅莉貝爾所期待般會顧及他人幸福,還坦率地表達了自己也想要得到幸福的心願。
(這樣啊……兩邊都能獲得幸福嗎……)
她雖然臉頰通紅,但那雙直視着自己的雙眼中卻閃爍着堅定的意志。
「……原來如此。」
(是我輸了。)
菲爾德里克隨着心底湧上的情緒笑了起來,把手輕輕放在她那顆小小的茶色腦袋上。接着,像他小時候祖父和祖父的摯友們常對他做的那樣,隨意地揉亂了她的頭髮。
「……」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他的掌心下睜得大大的,連耳朵都紅透了。她慌張地東張西望,最後僵硬地朝梅莉貝爾投去求救的目光,讓菲爾德里克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的反應實在讓人忍俊不禁。
(還以爲她很早熟,沒想到這種時候倒是很符合年紀嘛。)
「謝謝您這麼說。」
畢竟她也曾這麼說過。既然如此——
雖然之後又見了幾次面,但每次也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菲爾德里克殿下,條約即將順利簽訂完成,真是可喜可賀。貴國國王有您這樣的繼承人實在令人羨慕。」
雖然臉上總是維持着美麗端莊的笑容,不過她本來應該是個表情豐富的人吧。與人交談時,遇到疑惑會微微歪頭;被人打趣時會故意裝出生氣的模樣;偶爾也會像做了壞事一樣縮起脖子。
這句話重重擊中了菲爾德里克,讓他一瞬間停止了呼吸。看着啞口無言的他,安娜皺起了臉,大聲喊道:「所以、所以她纔會選擇離開!」
「安娜——」
然而,出乎大多數人的預料,海德蘭穩住了局勢。
「謝、謝謝您。」
又過了一年,在鄰國舉行的會議上,菲爾德里克再次見到了索菲娜。會場上的她,簡直就是已故的梅莉貝爾再世。雖然年僅十五,看得出來還有些緊張,但她在外交禮儀上的掌握近乎完美,發言有條不紊、重點清晰、進退拿捏得恰如其分。最讓菲爾德里克欣賞的,是她所訴說的內容。是在那些令人作嘔的權力者們眼中不值一提的、對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所懷抱的真摯關懷。
「爲什麼、爲什麼她會那麼想!爲什麼她不早點告訴我!爲什麼……爲什麼我明明一直陪在她身邊,卻沒有察覺到……明明她一定一直都很痛苦……」
「父王大人,您還沒介紹我呢……」
隨着菲爾德里克愈來愈享受與她共處的時光,這樣的念頭也浮現在他心中。
安娜蒼白的臉頰瞬間脹紅。她滿臉怒意、表情扭曲地瞪視着菲爾德里克。
最後的變數是索菲娜本人,那樣的人物一旦成爲敵人,絕對會非常棘手。菲爾德里克清楚她對自己存有戒心,爲了確保能夠將她作爲棋子牢牢掌控,他打算前往海德蘭,全力僞裝自己,設法拉攏她。
「真正該對付的,不是有自知之明的賢者,而是自認聰明的蠢人。」
「您知道?您明明知道卻還是讓她走了?您明明早就知道……」
一邊在心裏描繪着那位尚未謀面的鄰國太子,菲爾德里克與護衛隆戴爾啓程回國。不知爲何,他的腳步比起來到奧瑟林時輕快了許多。
「我們正想確認房內狀況,但裏面拒絕開門。」
菲爾德里克對這點深信不疑。那麼聰慧的她會和他有一樣的想法也不奇怪。這個推測在他出席奧瑟林王族的婚禮,遇見她同父異母的姐姐時終於轉爲確信。
情勢出現變化,是從他的婚事正式進入討論階段開始的。被重臣們列爲未來喀薩克王后人選、牽動整個國家未來的候選者之中,也包括了她的名字。
就這樣,菲爾德里克對索菲娜的看法,也逐漸只剩下「需要提防、但在某些情況下可以合作的、優秀的外國準元首」。
對奧蕾莉婭與海德蘭國王的不快逐漸加深的同時,菲爾德里克也意識到,對於像索菲娜和她母親那樣的人來說,自己恐怕也和她姐姐沒什麼區別,這個事實令他感到一陣苦澀。
「那位侍女只是一再強調『妃殿下正在休息』,還說我們這樣是對妃殿下的不敬,完全無法商量……」
菲爾德里克嘆了口氣,沒有敲門就直接推開房門,逕自走了進去。亨裏克緊隨其後。
像索菲娜的姐姐這種只靠外貌貶低他人的存在,無疑只是讓他更堅定自己的想法罷了。
『一點也不好!要不是作爲什麼公主出生,我也能幸福地結婚……』
索菲娜果然如他所料,非常地有責任感,不會因爲討厭菲爾德里克就怠忽職責,也從不任性地牽累旁人,是個會處處爲人着想的人。
「……索菲娜大人不在。」
人們覺得她配不上我?說那樣的人也能當公主?這種話還真說得出口。他們根本不明白,真正配不上對方的、真正的「那樣的人」,是菲爾德里克纔對。
「幸會。我是菲爾德里克。」
看着驚訝不已的父親與長輩們,菲爾德里克心中已然確信,優秀的絕不只有他,還有那名少女。
「……」
他當時真的只是那麼想的。然而……不知不覺間,菲爾德里克的目光竟然開始下意識地追逐她的身影。
「索菲娜殿下,您剛纔在會議上的表現,真是令人讚歎。」
「您看,您又來了,明明好好補上一句『雖然我其實不希望她逃走』……」
(把那些喫力不討好的差事丟給哥哥妹妹,只有那種光鮮亮麗又輕鬆的場合才讓她出面嗎?太子也就算了,妹妹明明也正值青春年華吧。)
「據說是因爲海德蘭的太子賽爾修斯•利尼雷•奇•海德蘭才智過人、非常優秀。雖然也聽說他並非賢后的親生子。」
「……她的母親很早就離開了。」
「……您知道?」
菲爾德里克本就對外貌毫無興趣,不論對誰都是如此。早在年幼時,他便從只有外表光鮮亮麗、內在卻一無是處的自己與青梅竹馬身上深刻體會到,真正重要的是一個人的內在。隨着年齡增長,這樣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他甚至開始認爲外貌出衆不但沒用,反而只會帶來負面影響。
「我是奧蕾莉婭•梅爾科•奇•海德蘭,請直接稱呼我爲奧蕾莉婭吧。」
站在索菲娜房門前的騎士團第七小隊隊長與騎士看見走近的菲爾德里克,面露難色地低聲說道:「殿下,您來得正好。」
「時間緊迫,把妳知道的事告訴我。」
「我知道。」
像她那樣的人,爲什麼必須留在一個自己討厭的人身邊、不得不時刻繃緊神經、擠出笑容,還得被那些根本不配稱作是人的傢伙們威脅生命?
儘管他的父親、喀薩克國王如此質問——
國家、家世背景、個人能力、性格、國際局勢——她們就像考試時被打分數一樣逐一被量化、被客觀比較。最終入選的,只有海洋諸國聯盟的第一王女,與海德蘭的索菲娜兩人而已。然而,索菲娜身上卻藏着一個巨大的祕密——那就是關於王位繼承順位的問題。
儘管菲爾德里克看的總是她的側臉,但那種沒有一絲虛僞的笑容令人感到愉快,每當看到她這樣笑,他就會想起在海邊的會議場上見到的,那個小小的少女。
「現在是。不過,她可是海德蘭賢后的女兒,在這年紀就已經展現出那樣的聰明才智,將來未必不會成爲威脅。」
「倒也不意外。充滿謊言、毫無自由,只有不斷堆積起來的義務與責任,時時刻刻都得繃緊神經,還得冒着死亡的風險,身爲王族根本一點好處也沒有。壓抑自我,爲他人而活、而痛苦,最後死去。多麼無趣的人生。越是溫柔、越是有責任感的人就越是悲慘。有能夠逃跑的機會應該好好把握纔對。」
「若有冒犯令嬡之處還請見諒。那麼,容我告辭。願兩位回程一路平安。」
「雖然很樂意效勞,不過我正好有緊急的事要處理。隆戴爾,麻煩你代我一趟。」
「爲什麼不好好傳達您的心意給她?您到底都做了些什麼?明明總是盯着索菲娜大人看不是嗎!」
於是,菲爾德里克趁着賽爾修斯不在,成功地讓他們的父親,海德蘭國王烏利姆二世落入了圈套。
她依然緊緊瞪着菲爾德里克,淚水無聲地從她的臉頰滑落。那一刻,她的表情瞬間扭曲,低聲喃喃道:「爲什麼……」
她溫柔體貼,甚至不時還會關心她討厭的菲爾德里克的身體狀況。但她從不刻意討好,也從不要求別人討好自己,能夠以平等的立場與價值觀與人交流。
『你是「因爲」知道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的繼承順位纔想娶她,還是「即使」知道了也仍然想娶她?』
「……恕我拒絕。就算會被殺,我也不會開口。」
安娜睜大了那雙哭紅的眼睛。
(也是,她大概也不想跟那羣只在乎外表的蠢貨待在一起吧。那羣人說出來的話毫無意義又無聊透頂,還總是暴露出自己丑陋的本性。)
本想借此提起當年在奧瑟林的事,但她的眼神裏卻沒有一絲對舊識的親切。不僅如此,甚至連剛纔那種僵硬的表情也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無懈可擊的公式化表情。那所代表的意思是——警戒。
「不知爲何,總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呢。我感覺自己好像早就認識您……如今兄長與父王都不在,這種事也只能拜託您了。若您不嫌棄,願意做我的護花使者嗎?」
穿過階梯、在通往索菲娜房間的走廊上,菲爾德里克低聲對亨裏克說道。
「真是一位可愛的公主呢。」
「花也好、禮服也好、飾品也好,全都是爲了索菲娜大人,殿下親自挑選的不是嗎!爲了讓她能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您也做了很多安排不是嗎!護衛之所以會是吉拉特先生和巴德納先生,也是因爲您不光是爲了她的安全,也想守護索菲娜大人的心不是嗎!可是……可是,爲什麼這一切都沒有傳達給她呢!」
當他在公開婚約的晚宴上離席,與阿歷在花園中交談時,看見從玫瑰花叢後走出的是索菲娜的那一瞬間,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如同事後阿歷斥責他的一樣,他說了不該說的話激怒了她,還因爲她把姐姐推薦給他而憤怒失控,狠狠傷了她的心。
「……殿下。」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我在先前的會議上對您一見鍾情。』
兩年後,梅莉貝爾去世了。那位聰慧的鄰國王后早逝的消息與它將帶來的巨大損失,不僅讓菲爾德里克,就連他的父親、祖父,以及喀薩克的一衆重臣們都深感悲痛。同時,也開始擔憂海德蘭是否會因此陷入混亂,進而波及喀薩克。
「她說過的,她說您並不愛她。」
無論是出於覺得她被自己盯上實在可憐的同情,還是單純爲了避免麻煩,菲爾德里克都只希望她能在這裏過得舒服一點。僅此而已。
原本已經做好婚約作廢的心理準備,索菲娜卻還是來到了喀薩克。懷着屬於她自己的決心,爲了履行她的義務。
(如果她不是出生爲王族,一定能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笑着吧……)
因爲不想惹麻煩,他原本是打算選海洋諸國聯盟的。直到駐海德蘭大使送來消息,說「索菲娜殿下與海德蘭國內某公爵家的嫡長子正在洽談婚事」。回憶起她年幼時的模樣,明明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然而回過神來時,他卻已經將選擇改成了她。
如今的他,只希望索菲娜不要再出現在他身邊。
「雖然遲了些,但還是請讓我對令堂梅莉貝爾賢后的辭世,獻上我的哀悼之意。」
安娜淚流滿面、表情扭曲,聲嘶力竭地哭喊着。
短短几秒的工夫,他被某位元首父女搭話,再回過神來時,索菲娜已經悄悄離開了包圍着菲爾德里克的人羣。
也許是因爲全身都在顫抖,安娜的聲音也明顯在發抖。
向索菲娜的母親,也就是那位賢后行禮道別後,菲爾德里克轉身離去。
「夠了,閉嘴吧。」
「啊啊,抱歉抱歉。殿下,這位是我女兒……」
但最重要的是,她是一個很愛笑的人。看着爲了祝賀婚禮而聚集在王城前的民衆時;和安娜聊些日常瑣事時;與福爾森討論正事時;被騎士們的蠢事弄得哭笑不得時;與料理長、園丁、洗衣的老太太,甚至某個貴族的隨從交談時;看着卡薩雷納的街燈時……
也正因如此,菲爾德里克下定決心,爲了避免兩人關係再度惡化,要與她保持距離,同時儘量協助她、儘可能地給她自由。
尤其是在面對菲爾德里克時,她會皺起眉頭、皺起鼻子,有時還會趁他不注意,擺出一臉嫌惡的表情吐舌頭,或是拉開嘴角露出牙齒做鬼臉。
「……」
意識到自己竟然因此感到失落,他一時語塞。
「謝謝您對我女兒的關照。您也請多保重。」
會議結束後,對於她終於走上政治舞臺,菲爾德里克在警惕之餘也不免泛起一絲感嘆,於是主動向她搭話,但她卻露出了困惑的神情,臉頰微微抽動。那樣真實的反應與兩人初遇時如出一轍,讓他差點笑出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也和以前一樣,清澈透明、意志堅定。
(印象中海德蘭的太子賽爾修斯,是由梅莉貝爾親自教導的。那麼,得把她的女兒也一起列入觀察對象纔行。)
坐在接待室中央沙發上,穿着那件熟悉的禮服的,是索菲娜的乳妹安娜。她臉色蒼白地瞪着菲爾德里克。
想與索菲娜訂婚,麻煩還不只這一樁。兄妹情深當然不在話下,還有王位繼承的順位、政務的安排等等,她的兄長賽爾修斯根本不可能把索菲娜嫁到國外。果不其然,他們遭遇了層層阻撓,菲爾德里克與一衆外交官們都喫了不少苦頭。
然而,當他看見她被擠到姐姐身後,彷彿空氣般被人無視,卻只是低着頭、面無表情地望着地面時,菲爾德里克出於一時衝動,爲了讓她的父王與姐姐難堪,脫口說出了那句謊話。或許從那一刻開始,一切早已偏離了原本的計劃。
「她確實幹得出這種事。」
亨裏克用銳利的眼神緊緊盯着在哽咽聲中崩潰的安娜的手。菲爾德里克順着目光望去,發現她的手裏握着一把小刀。
意識到那是她爲了自盡而準備的,菲爾德里克咬緊雙脣,腦中浮現出索菲娜微笑着與安娜交談的身影。
「安娜。」
「請不要叫我!」
「爲了索菲娜,我需要妳的協助。」
「事、事到如今……」
「妳說得對。雖然這連贖罪都算不上,但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保護她。」
「……」
看着雙脣顫抖、神情悲痛的安娜,菲爾德里克將目光移向站在一旁的亨裏克。與他眼神交會後,亨裏克又凝視了安娜片刻,接着默默退了出去。
「我想實現她的願望。」
隨着門扉闔上的聲音響起,菲爾德里克重新轉身面對索菲娜的乳妹。
* * *
(早知道就多學點防身術了。如果將來有了孩子,不光是兒子,女兒也得讓她學劍術。不對,也許反而是女孩子才更需要。)
「真是的~大小姐,怎麼能隨便跑進這種地方呢?」
「就是啊,這裏可是有奇怪的傢伙出沒呢。啊,不是說我們喔?」
三個年輕男人帶着下流的笑容邊靠近邊用打量獵物般的眼神盯着索菲娜。即使隔着距離都能聞到他們身上濃烈的酒味,索菲娜像是在逃避現實般地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夏天的白晝很長。雖然太陽還高掛在空中,但她不小心闖入的卡薩雷納北區的小巷卻幾乎照不進陽光,顯得有些昏暗。
「哦?長得還不錯嘛。」
「是啊,雖然有點不起眼。」
(大家都這麼說啦。)
這種時候還在意這些,大概也是種逃避現實的表現吧。
「!」
「……」
「終於追上了……哇,又弄得這麼誇張……」
「求求你們……那都是些很溫柔的人,他們願意相信我這種人、願意依賴我,我沒辦法丟下他們不管。」
「不是說我們只是想跟妳聊幾句而已嗎?」
「幸好這時間點騎士都不在,我們可以慢慢聊。」
『妳愛上我了吧?』
她緊抿的雙脣微微顫抖着。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只差一步就能離開卡薩雷納了。
——即使如此,我的心也只屬於我自己。
那人背對着陽光,臉藏在斗篷的陰影下。然而,當他閃過另一個男人朝他揮來的拳頭時,那雙深綠色的眼眸一閃而過。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
「別緊張嘛,聽話點。」
「喂!費……算了,反正你本來就是這種性格……」
「……什麼?」
「!」
雖然對方仍然不爲所動,但她的確時間緊迫。她必須儘快離開卡薩雷納,前往那些相對不容易被騎士發現的地方。
索菲娜因爲對方高高揚起的拳頭而繃緊了身體,但眼神卻沒有絲毫退縮地瞪視着他們。
索菲娜望着兩人,拚命地訴說着。
「我也一起去。」
(他剛剛,是說「好」嗎?)
「嘖,別給臉不要臉!」
「我想去救兄長。海德蘭的土地遠比喀薩克貧困,如果兄長不在,大家勢必會陷入混亂之中。會死很多人的。」
聽到這句話的索菲娜輕輕吐出了一口氣。雖然眼前這些人也很難纏,但若是被騎士發現、帶回城裏,對現在的索菲娜而言纔是最糟糕的。一旦被帶回城裏,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對不起,母親大人。明明您一再告誡我要控制情緒,可是我做不到。但即便如此,我也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所以、所以……請原諒我——)
另一個男人無聊地聳了聳肩,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說道:「比起那個……」看見那人的手伸向自己從未被人觸碰過的地方時,索菲娜的腦中一片空白。
然而,就在索菲娜即將逃出小巷的瞬間,帶着戲謔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下一秒,有人從後方抓住了她的手臂。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
「不過,我有條件。」
「我也一起去」——她一時之間沒能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索菲娜只是望着吉拉特的雙眼。
「該被教訓的是你們纔對。」
「救……」
「真不可愛,居然都不哭。」
(一定要回到海德蘭,越快越好!)
「第十五份耶,夠了吧。你知道我每次都被你拖下水嗎?」
下巴被用力地掐住、臉被迫轉向男人的索菲娜滿腔怒火地瞪視着他。對方噴出的混濁氣息撲面而來,讓她的臉瞬間扭曲。
「這種友誼不要也罷。」
「就是要這種脾氣硬的纔好啊。喂喂,別生氣嘛,我們好好相處吧。」
「真是可惜呢。」
索菲娜拚命反抗、放聲尖叫。
手臂被抓住的那一刻,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同時,被這樣羞辱地對待也點燃了她的怒火。
她的雙臂被高舉過頭,整個人被壓在背後的牆上。手腕與背部傳來的疼痛,以及被這樣對待所帶來的羞辱感,讓索菲娜的眼神變得銳利。
「行了吧,她這張臉看起來乖巧,其實性子倔得很呢。」
然而,當那些男人發出下流的笑聲、一步步逼近時,索菲娜的背後還是冒出了一層冷汗。
刺眼的夕陽從建築物間的縫隙中灑落,強烈的明暗交錯讓她幾乎看不清前方。她拖着因爲慌亂而差點絆倒的雙腳拚命地向前跑,喘不過氣的痛苦與屈辱感讓淚水浮上眼眶。
吉拉特掀起頭上的兜帽,重新面對索菲娜。在斜灑的夕陽映照下,那雙閃爍着光芒的綠色眼睛依然美得讓人屏息。
「還真不可愛。不想喫苦頭的話,就乖一點吧。」
「放、放開我!」
即使這麼想,她的雙腿卻止不住地顫抖、動彈不得,最後甚至無力地癱坐在地。
「讓我走吧,拜託了。」
那個曾經將自己本就只有指尖大小的女性自尊碾碎的人,他的笑容如今竟又浮現在腦海中——好不甘心。
一道低沉而充滿憤怒的聲音與猛烈的撞擊聲同時響起,那個男人被打飛了出去。
索菲娜嘶啞的聲音迴響在陷入寂靜的小巷中,揪着失去意識的男人衣領的吉拉特皺着眉回過頭來。巴德納也看向她。
『算了,也無所謂。就算要我對妳產生慾望,我也辦不太到。』
(啊啊……怎麼辦,會被抓回去的,得趕緊逃纔行……)
她死死地瞪着眼前那幾個男人,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
「不好意思,我和人有約了,可以請你們讓一讓嗎?」
「唔!」
「吉拉特……」
「好痛!這女人竟敢咬我!」
索菲娜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一定很傻。
(……咦?)
『沒事的,妳可以放心。』
不論對方是誰,不論將遭受怎樣的對待,都絕對不會交出自己內心的主導權。絕不會向任何人屈服。
索菲娜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再次懇切地開口。她握緊撐在地上的手,指甲嵌進泥土之中。
只要出了這裏,她就能沿着街道,在抵達的第一個小村落找間旅館過夜、買匹馬、越過邊境,然後找到兄長、重新召回兵力、鎮壓叛軍,讓百姓能夠安心迎接秋收。
看着乾脆點頭的吉拉特,和站在一旁垂下肩膀的巴德納,索菲娜睜大了眼。
索菲娜一次又一次地試圖甩開對方的手臂,卻根本動彈不得,反而被拖進一處散發着腐臭氣味的陰暗角落。
那般銳利又美得驚人的雙眼不可能是其他人,索菲娜的臉色瞬間蒼白。
「真討厭啊,搞得好像我們在幹什麼壞事一樣。」
「……拜託你們,讓我走吧。」
(我明白的,不只是奧提雷特或梅斯克,我這輩子都贏不了那個人。因爲……)
「十四份變十五份又怎樣?幫個忙,朋友。這都是爲了世界和平。」
「不要碰我!」
「那些傢伙很囉唆的。」
「好。」
他完全不是自己的理想型,性格還惡劣的不得了,又狠狠地傷害過她,連她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麼,但就是無可救藥地喜歡他。
(因爲,我喜歡他啊!)
「給妳一點教訓就會明白了吧,啊?」
從相遇到現在已經七年,結婚也過了半年。
拳頭落下的那一刻,索菲娜反射性地閉上了眼。
索菲娜將厭惡與怒火化作力量,用力甩開對方的手,趁機拉開距離。她轉身朝着人多的方向拔腿狂奔。
『過來吧,索菲娜。』
看到遠處有人影的那一刻索菲娜差點脫口而出,卻又硬生生地把求救吞了回去。她就這麼被一路拖行着,再次跌入陰影之中。
然而,吉拉特接下來的這句話讓她瞬間回過神來。她繃緊身體,準備必要時立刻從兩人之間逃走。
只要讓對方意識到可能有人會來找她,或許就會有所警戒而讓她離開。
在心急如焚的索菲娜眼前,吉拉特乾脆俐落,卻又極其兇殘地解決了那些男人。
(不對,不行,如果這麼做了,一定會被抓回去的……)
要她承認自己那段永遠得不到回應的單戀?接受這些陌生男人的踐踏?
明明很不甘心、明明氣得要命、明明知道自己很蠢,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否認。
「別以爲用暴力就能讓人屈服……」
「!」
「別想逃。」
爲了不讓他們察覺自己的緊張,索菲娜故作鎮定地開口道。
(好噁心!)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
連巴德納也出現,開始安撫吉拉特。她心中感到越發絕望。
自從他暴露本性後,便毫不掩飾地表明索菲娜從來不在他的對象範圍內,事實上也從未對她展現出一絲興趣。
「給我乖一點,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們碰了索菲娜大人,就算殺了也是剛好而已。對了,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把他們的牙齒也打斷吧。讓他們再也說不出那種下流的話來。」
「我的意思是,我會與妃殿下同行。」
「你、你在……說什麼……」
聽見索菲娜喘息般的呢喃,吉拉特還是冷靜的語氣回應:
「我是那種,怎麼說呢……對,用安利艾塔的說法就是『買到賺到』吧?戰鬥力強、旅行經驗豐富,對周圍的動靜也很敏銳。要擺脫追兵也是小菜一碟。」
「不、不是,我想說的是……重點應該不在這裏,而且,我也不是想知道安利艾塔是誰……」
「我也很擅長在森林裏找食物,還能靠唱歌或當賞金獵人賺旅費,和怪物戰鬥也很在行——所以請讓我一起去吧。您絕對不會喫虧的。」
看着腦中再度一片空白,語無倫次的索菲娜,吉拉特依然一本正經地回答,甚至還微笑着補上一句:「順帶一提,安利艾塔是我另一位摯友。」
(和我……一起……)
即使自己背叛了他們,逃出了王城,吉拉特卻依舊以那樣溫柔的笑容看着她,讓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
他點頭的身影在淚水中逐漸模糊。這個人爲什麼可以如此善良呢?。
「不行,這樣會被當成逃犯的。」
「不會。因爲我們接到的命令,就是要保護您。」
騎士未經允許不能擅離崗位,如果違規會受到懲處。對於試圖阻止他的索菲娜,吉拉特卻只是笑了笑。
「啊……意思就是不論妃殿下去哪裏、做什麼,只要我們在您身邊盡到保護您的責任就沒有問題……」
「不愧是我的摯友。」
「謝謝,完全高興不起來。」
對於吉拉特荒唐的提議,巴德納無奈地嘆了口氣,和往常一樣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回應。
接着,他仰頭看了看天空,低喃道:「……原來如此。」然後慢慢地在索菲娜面前蹲了下來。握住她的手腕,看到傷口後皺起了眉頭。
他微笑着伸出的那隻手溫暖得不可思議。
「不,你從前面那條小路往北走吧。那是條離開主幹道的小路,沿着那裏走,沒多久會看到一個小村莊,那邊有間便宜旅舍。說是巴德納介紹的,他們會幫忙照料馬匹……對了,旅費夠嗎?」
即使需要花時間,也得說服菲爾德里克,坦白自己是海德蘭的王位繼承者,取得喀薩克方面的同意,然後再啓程前往支援海德蘭,這纔是正規的做法——前提是今後索菲娜還打算留在喀薩克。
就在她對吉拉特那句話感到困惑時,某個夜晚曾經聽見過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於是索菲娜——
(我的……幸福?)
「真是讓人放不下心呢。竟然能想出這種大膽的計劃,還真的付諸行動。一般來說,纔剛被襲擊過的人會馬上做出這種事嗎?」
「我待在騎士團,是因爲想要守護對我而言重要的事物。我不會把目的和手段搞混。」
「……那樣對妃殿下來說太勉強了吧。算了,我來想點辦法吧。」
索菲娜抬頭望着那個語氣平靜,卻十分堅決的吉拉特。
然而她甚至連自己不在乎「什麼」都說不出口,讓她忍不住因爲羞愧而哽咽。
「我去跟瑪莉說一聲,說要暫時離開卡薩雷納。」
「別鬧了!好一點的情況是被革職,嚴重的話可是會成爲罪犯的!」
「要是這樣我還寧可去拜託我老家。你是又想把你父親氣個半死嗎?再這樣下去,他遲早被你氣出病來。」
「說到底……吉拉特,也只有你知道,我會選擇用這麼亂來的方法回去,是因爲我早就不在乎了……」
「你在說什麼?『不管在哪,反正只要有盡到保護的責任就好』這種藉口一定行不通的。萬一、萬一真的被追究處分了,絕對不可能簡單了事的。」
「不然你也可以試着找我老家幫忙喔?」
「那就,在麥森驛站小鎮上的食堂會合吧。」
巴德納一邊嘆氣,一邊狠狠瞪了吉拉特一眼:「真是,每次跟費爾在一起總是麻煩事一堆。」說完便飛奔而去。
「是我自己說想一個人靜一靜的……」
「不太夠。買完馬後我打算在野外露宿,順便在附近打獵。」
夏日午後悶熱的微風灌進骯髒的小巷,吹起他額前的瀏海。她這才發現在那張美麗的臉龐上,額頭到髮際之間有一道與他的外貌格格不入的傷疤。而那傷痕下的雙眼,卻無比溫柔。
「巴德納……」
「我們走吧。有人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來換取您的幸福——我一定會保護好您的。」
「到時候就請您在海德蘭僱用我吧。」
『沒事的,妳可以放心。』
「……」
「你們是認真的嗎……?」
他朝着一臉茫然的索菲娜咧嘴一笑,拉起她的手,挑了挑眉,接着拂去她指尖的泥巴。
吉拉特直直地望着咬緊嘴脣的索菲娜。
索菲娜茫然地抬頭看着苦笑的巴德納那雙帶着溫柔笑意的茶色眼睛。他的大手輕輕落在她頭上,像是在安撫似地揉了揉。
「真是的,居然這麼亂來,還受了傷。」
「……」
他一邊從外套口袋拿出消毒水與藥膏,一邊說着「很抱歉,我不該離開您身邊的」,一邊處理着她的傷口。
忍不住緊緊回握住他的手。
吉拉特吐了吐舌頭目送他離開,接着伸手扶起依然坐在地上的索菲娜。
「就是剛纔亨裏克說的那樣,我一向很服從命令的。」
如今索菲娜已經不必再考慮這些,因此她選擇了最快且最有可能成功返回海德蘭的方法。她不想浪費時間去說服任何人。作爲海德蘭的下一任王位繼承人,她不想冒會被喀薩克留下的風險。即使知道會被沙達等勢力盯上,即便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