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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 戶野由希 · 3.4萬 字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我在先前的會議上對您一見鍾情。』

如果要坦率地承認的話……那一刻真的很開心。正因如此,原本應該冷靜運作的理性也停擺了。

若非得找個理由,那是因爲他與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間,露出了有些羞澀的微笑,所以自己纔會以爲那是真心的。

『我已經私下與海德蘭國王陛下取得允諾。但仍希望能親耳聽到您對求婚的答覆。』

憧憬的對象單膝跪地牽起自己的手時,喜悅讓腦中一片空白,就那樣點了頭。

就像在郊外小村落的教堂裏,彼此相視而笑的理想夫妻一樣……竟然以爲自己也能擁有那樣的未來。

『那是賽爾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過。』

(——兄長這個騙子。)

『幸好是個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姐姐可沒那麼省事,一定會惹事生非。』

(就算爲了變得更聰明而努力,到頭來卻是一件好事也沒有。)

「……真是討厭的夢。」

索菲娜在黎明前便睜開了眼,抬手摸了摸臉頰。感覺到溼意後,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寬敞的牀鋪另一側,菲爾德里克仍在熟睡。爲了不吵醒他,索菲娜輕手輕腳地下牀,打開了通往隔壁房間的門。

(……不是夢啊,一切都真的發生過。)

心中傳來一陣刺痛。

她走到窗前朝着窗外眺望,眼前的庭園與故鄉大不相同,所見之處滿是色彩繽紛的南方花卉。

那場花朵齊放的慶典,不過是前些日子的事。當整個卡薩雷納連王宮都洋溢着歡樂的氣氛時,唯獨索菲娜的周遭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政務停擺的七日間,沒有人來拜訪她,她也沒有去見任何人。索菲娜唯一做的事,只有出席劍術大會,併爲優勝者戴上花冠。如果要說有什麼收穫的話,大概就是閒得發慌時和安娜一起在宮殿裏四處閒逛,終於大致摸清了這座城的全貌吧。

這裏是喀薩克——透過窗戶照進來的溫暖陽光讓索菲娜再度意識到這一點。感覺到悲傷湧上心頭,她勉強擠出苦笑來掩飾情緒,接着用力吸了一口溫暖的空氣。

「好了。」

在空無一人的地方故意出聲,掛上微笑。這是索菲娜在情緒低落時用來轉換心情的儀式。

「今天要審閱的是關於王立孤兒院營運的收支報告……」

「幹嘛一臉不解的樣子?」

如果福爾森就那樣離開了,索菲娜也不打算開口,但敏銳的他還是回來了。索菲娜已經確認了他的態度與立場。既然如此……

「越來越敢說了呢。」他輕笑着聳肩說道,索菲娜則暗自鬆了口氣。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剛纔有那麼一瞬間竟然喫醋了。

「妃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勤勉,應該不至於會因爲這點程度的公務就累了吧?」

他說「這纔像索菲娜嘛」這種話時還是笑着說的,更加讓人惱火。那張臉依舊迷人,索菲娜假裝沒發現自己胸口的悸動。

『菲爾德里克殿下不過是覺得妳那副自作聰明干涉國政的樣子很稀奇罷了。他很快就會發現妳根本配不上他,然後爲自己的錯誤感到後悔的。』

他是索菲娜在喀薩克的生活中,唯一能夠自在交談的對象。

不過,正如菲爾德里克所說,那些流言似乎也漸漸開始平息了。

除此之外,索菲娜身邊沒有護衛,而侍女除了安娜以外也只有最基本的人數,這一點也足以讓人懷疑。她曾聽見王宮中的貴族們嘲笑她,就連那位菲爾德里克最小的妹妹、一度傳出遭到冷落的納修亞娜殿下,身邊的隨侍都不曾這麼少過。

「您還是一如既往呢。真心爲您祈禱,未來哪天不會被人捅一刀。」

應該再過不久,安娜就會帶着早餐敲響身後的門。但願她能早點來,不然自己真的會窒息的。

昨晚菲爾德里克和索菲娜又一起玩了奧提雷特。自結婚以來,他幾乎每晚都會這麼做,而像今天這樣留宿到早上也不算稀奇。沒錯,彷彿再普通不過,甚至親密無間的夫妻一樣。

『……能讓會用侮辱來回應關心的人這麼說,還真是榮幸。』

「起牀的動靜還真誇張啊,索菲娜。」

確認完王立孤兒院的相關文件後,索菲娜正翻閱着一本統整了喀薩克歷史的書,此時來訪的是王太子的執務補佐官福爾森,以及一名出入王宮的珠寶商。據說是菲爾德里克交代福爾森替她添置新的首飾,但她此刻完全沒有那種心情。

福爾森清瘦的臉龐戴着一副銀框眼鏡,透過鏡片,他黑色的眼眸微微彎起。

「梅斯克的話我不會輸。」

索菲娜眯起眼睛望着那番景色。

首先,他從來不在任何私人外出場合帶上索菲娜。不論是與貴族千金們觀賞戲劇的聚會、喜愛收藏藝術品的侯爵所主辦的畫展,還是弗爾德力克公爵夫人的私人邀約——菲爾德里克刻意拒絕她同行的次數,光索菲娜所知的就已經一隻手數不過來了。如此一來,就算他夜裏經常造訪索菲娜的房間,也難免讓人起疑。

「妃殿下?」

(各種意義上都讓人好不甘心……)

正當她這麼想着回過頭時,還沒收拾乾淨的棋盤遊戲奧提雷特映入眼簾,索菲娜微微皺起了眉頭。

原本索菲娜對菲爾德里克來說,就是那種「用不着打扮」的人。所以,那些至今爲止送來的禮物,也不過是爲了讓她身爲王太子妃不至於失了體面,僅此而已。她當然不會奢望裏面有任何真心,但單方面地接受這些贈禮反而更令人感到空虛。

「也太失禮了……」安娜氣憤地開口,卻被索菲娜抬手阻止,她露出了苦笑。

爲了掩飾胸口一閃而過的痛楚,索菲娜猛地推開了窗戶。

『……怎麼了嗎?』

「……既然對方都說要送了,收下不就好了嗎?像我這種庶民就會這樣想呢。」

察覺到菲爾德里克帶笑的話語中隱含着一絲試探,索菲娜故作冷淡地回應。

「……」

還有一點,無論對福爾森還是安娜都絕對無法啓齒的是,那些東西實在太貴了。在海德蘭,若是爲了姐姐也還說得過去,但爲了索菲娜花那麼多錢準備首飾或禮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那麼——」

至於原本就不太擅長社交,又從小被母親教導作爲王族必須與他人保持距離的索菲娜,自從來到喀薩克後變得更加孤獨了。

他頂着一頭亂翹的金髮,臉上還留着睡意——即使是這副模樣,好看的人果然還是好看。不小心瞥到他微微敞開的衣領間露出的胸膛後,索菲娜故意裝出冷淡的目光來掩飾自己的動搖。

「想想至今收到的那些和實際能用上的次數,已經很夠用了不是嗎?」

正是這種時候,纔會讓人意識到他是與菲爾德里克共事的人。如果沒有這種程度的敏銳神經,恐怕是跟不上那個菲爾德里克的節奏。

映入眼簾的是黯淡的茶色頭髮,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平凡無奇。

只是錯覺而已——索菲娜這麼告訴自己,將視線從菲爾德里克身上移開,望向遠方的城區。

「剛剛那個不是什麼鳥鳴這麼可愛的聲音吧……原來如此,是因爲昨天奧提雷特輸了還在記仇吧。」

爲了不讓內心的尷尬顯露於形,索菲娜故作鎮定地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

「……今天和聖特里奧特子爵家的小姐們約好一起去看劇。」

明明應該已經被菲爾德里克折騰得團團轉了,他仍願意回應索菲娜的請求,讓索菲娜來到卡薩雷納後那顆緊繃的心,彷彿也微微鬆動了一些。

『關心……?』

雖然剛結婚時索菲娜還有些手足無措,但如今她早已對這樣的來訪習以爲常。

「妃殿下請儘管開口。」

聽到索菲娜委婉地表示不需要,福爾森挑眉,半開玩笑地說:「以那位珠寶商帶來的寶石價格,至少可以買下那本書、那本書,還有那一本呢!」讓索菲娜先是瞪大了眼,隨即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注意到一旁的安娜先是愣住,接着也跟着苦笑起來,心情輕鬆了許多。

泛着青冷色調的王都建築與行道樹,正逐漸被晨光染上溫暖色彩。東側在橘黃色光芒中明亮閃耀,另一側則映出濃濃的陰影。人們與馬匹都紛紛開始活動。今天的卡薩雷納也與往常一樣,每個人都平靜地迎來各自的日常。

門關上的聲音響起,索菲娜以爲福爾森也一起離開了,沒想到他送走珠寶商後又折返了回來,並對着索菲娜微微一笑。

(糟了,可能吵醒他了。)

(我唯一的價值,就是完成作爲王太子妃的責任。)

「那個……福爾森,可以稍微陪我談談嗎?」

『只是覺得,妳真是個怪人。』

也許是她沒能藏好情緒,菲爾德里克從喉間低笑了一聲,走到索菲娜身旁。反而讓人更火大了。這大概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吧,雖然不想被他牽着鼻子走。

本來打算輕描淡寫帶過,卻被菲爾德里克那抹得意的笑給反將一軍。

「退下吧。」

也許正因爲這樣,連在母國時總是帶着笑容服侍她的安娜,如今似乎也被王宮裏的其他人刻意疏遠,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

若要說自從訂婚以來有什麼確實有所改變,那大概就是索菲娜的演技了。

一陣風吹亂了她的頭髮,也遮住了她視線中菲爾德里克的身影。終於能稍微鬆口氣時,他卻淡淡地附和了一句「是啊」,接着伸手從側邊輕撫她的髮絲。那不經意的舉動再次讓她感到難以呼吸。

索菲娜皺起眉頭,抬頭看向比自己高出一顆頭的菲爾德里克。

多虧如此,現在索菲娜完全被當成了備受菲爾德里克寵愛的王太子妃。安娜甚至眼眶泛淚地說道:「菲爾德里克殿下果然深知索菲娜大人的魅力。要是知道您過得幸福,賽爾修斯大人肯定會感到非常欣慰的。」

一開始最讓索菲娜感到震驚的,是菲爾德里克竟然毫不猶豫地對一個他認爲不需要打扮的妃子花下這筆錢,但隨後她也意識到,他是在藉着這些禮物來彰顯喀薩克的國力。

結婚至今已兩個月。正如索菲娜在「新婚初夜」時所提出的那樣,菲爾德里克開始會將部分工作分配給她。雖然幾乎都是些不涉及權力利益、相對輕鬆的事務,但能有事情做的現況仍讓她心懷感激。

(閒着也是閒着,不如就先開始吧。)

『那、那種像在看什麼噁心東西一樣的眼神,也太失禮了吧!』

畢竟是菲爾德里克,就算索菲娜盛裝打扮,他大概也只會說出「果然是人靠衣服馬靠鞍啊」這種話吧。

* * *

「在鳥鳴聲中醒來不是很美好嗎?也該爲福爾森減少一點負擔纔行。」

然而對方只是直直地盯着她看。

「是嗎?確實奧提雷特上妳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不過,竟然打算用這種手段來毀約啊。既然能想到這麼卑劣的做法,那下一次我可能真的會輸給妳呢。」

雖然滿肚子火,但他似乎確實有在認真處理政務,讓索菲娜想起了自己的兄長,也不禁多了幾分同情。

這麼說起來,除了演技以外,對自己內心視而不見的能力好像也進步了不少。

索菲娜說着,不自覺地垂下了視線。

「沒錯,今天下午一點開始。館長還幹勁十足地說什麼『這關乎喀薩克的威信』,一直吵着要借王宮的館藏。」

和菲爾德里克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就在那道目光讓索菲娜屏住呼吸的瞬間,腦中響起了姐姐的聲音——

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說出來——兩人每晚都邊玩奧特雷特,邊進行像是在互相試探般的對話這件事。

若不是菲爾德里克的生母,也就是王后陛下偶爾會邀請她參加茶會,索菲娜甚至會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嫁給了這個國家的王太子。

「護衛……嗎?」

小鳥們被聲音驚擾,從一旁的樹上驚叫着飛離。

這麼說服自己後,似乎也漸漸習慣了這份痛苦。

(這是我不自量力、做出了錯誤判斷,神明或母親給我的懲罰。)

(原本是想說讓他好好睡一覺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的某天,索菲娜爲了詢問被交代的工作內容而前往執務室時,菲爾德里克突然地告知她。

兩人結婚後他依舊與許多女性保持往來。將來,第二、第三位妃子大概也會從這些人中選出,爲他生下孩子,成爲喀薩克的繼承人吧。

「白白浪費時間,對彼此都沒有意義吧。」

一氣之下搬出母國的傳統遊戲想扳回一城,結果菲爾德里克卻擺出一副明顯是裝出來的悲傷表情。

奧提雷特是在來到這裏後才向菲爾德里克學的,到現在她還沒贏過一次。對於在這種遊戲裏一向無往不利的索菲娜而言,這無疑是一種莫大的屈辱。

「我會遵守約定的,是要討論關於王立美術館特展的事對吧?」

(但真正的問題是……)

不出所料,門打開了,菲爾德里克忍着哈欠出現在門口。

(……真是句句帶刺。)

索菲娜臉色僵硬地回頭看了一眼寢室的門。

昨天的菲爾德里克看起來有些疲憊。索菲娜忍不住開口問道:『您很累嗎?』

「……好美。」

從菲爾德里克那裏三不五時就會送來禮服、珠寶、香水之類的禮物。但是,她並不需要。原因不僅僅是她對福爾森所說的用不到的問題。

看着一臉慌張、體態圓潤的珠寶商,安娜露出溫和的笑容輕聲道:「非常抱歉,殿下因公務繁忙有些疲憊。」

「是我哪裏冒犯了嗎?」

(明明之前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怎麼現在突然……啊,是因爲福爾森吧。)

應該是爲了回應索菲娜之前的請求,他特地安排的吧。

「……沒什麼。」

被他的這份認真周到打動,索菲娜露出一抹微笑,菲爾德里克見狀則挑起了眉。

「剛好沒有適合的人選,所以讓騎士團那邊派人過來了。應該差不多要去打招呼了。」

在索菲娜重新低頭看向手中的公文,提筆書寫時,她名義上的丈夫低聲回答道。

「騎士團的?」

她忍不住皺起眉頭。

這個國家,特別是王都的卡薩雷納治安非常良好,即使是年輕女性在深夜獨自外出也很安全,這種程度放眼整個大陸幾乎找不到第二個。

王宮內還有以貴族子弟爲中心組成的近衛騎士團,照理說應該更加安全。不過,這支近衛騎士團就和母國的騎士一樣多半隻是擺設,而且最近還不斷被騎士團挖角,招募人才也越發困難。

(我並沒有在這裏遇到過實質上的危險,可他卻特地派了騎士團……)

帶着心中無法釋懷的不安,索菲娜接過新的公務文件,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您回來了。」

迎接索菲娜的,是看起來有些緊張的安娜。

「能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我是亨裏克•巴德納,奉命擔任妃殿下的護衛。今後必將全力以赴。」

「我是馬特•吉拉特,同樣奉命爲妃殿下效勞。還請多指教。」

就在她感到疑惑的瞬間,安娜身後的沙發上,兩名身穿黑銀相間制服的高大男人無聲地站了起來。他們走到索菲娜面前,乾淨俐落地行了一個最正式的敬禮。

當他們抬起頭時,索菲娜總算明白安娜那不自在的舉止是怎麼回事了。風格雖然不同,但這兩人都非常英俊。

巴德納有着柔順筆直的茶色頭髮與微垂的茶色眼睛,氣質溫和,整體給人的印象柔和溫潤。

吉拉特則給人一種稍嫌拘謹的感覺,同樣擁有茶色的短髮,髮絲微微帶着些自然捲。他那雙翠綠的杏眼極具存在感,臉蛋英俊得讓人幾乎移不開視線。

「我很期待你們兩位的表現。」

兩人這麼說着,一左一右地站在索菲娜身旁,一起朝着街上走去。

「……」

一聽說這是菲爾德里克的指示,索菲娜不由自主地開始懷疑起他背後的意圖。

與她擦肩而過的人們沒有一個將目光停留在索菲娜身上。即使偶爾有人投來視線,也只是淡淡地從她身上掠過。

爲了不讓人察覺自己心中席捲而來的疑問已經讓她幾乎陷入恐慌,索菲娜面不改色地回應。

(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實在沒辦法拒絕。不對,話說回來,我真的想拒絕嗎?)

她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從容再度消失。順帶一提,這也是她第一次親手接觸到,那些自己平時只在帳簿上看過的錢。

大概是察覺到了索菲娜的疑惑,巴德納露出僵硬的笑容看向她,而吉拉特則慢慢地往後退。

「這是本能反應,請不必放在心上。」

吉拉特神情愉快地如此回答道,而索菲娜則仔細打量着他。他的臉龐依舊英俊,但今天並未穿着騎士團的制服,而是一身簡單的開襟襯衫與深藍色長褲,身上也沒有配劍。巴德納則和平時一樣穿着制服。

在兩人的陪同下,索菲娜從後門小心翼翼地踏出王宮。春日正盛,藍天帶着一抹薄霧,晴朗無雲。

「打完招呼了嗎?」

明明應該早就習慣男性追求,又對職務與身份一絲不苟的安娜卻臉紅了起來,毫無反抗地坐上沙發。

看到這一幕,菲爾德里克的臉頰微微一抽,半眯着眼瞥了過去。

即使在海德蘭時,她也從未像這樣悄悄混入街頭。明明踩在石板路上,卻覺得腳底一片輕飄飄的。

「來,馬車來了,請靠過來一點。」

「這是便服。穿那件禮服的話實在有些太過顯眼了。」

面對那兩人並非阿諛奉承,而是真心誇讚的模樣,索菲娜原本還在猶豫該不該指責他們失禮,但最後還是開口道謝。看着兩人先是睜大了眼,接着又露出開懷的笑容,讓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煩惱根本就是多餘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呢,費……馬特?」

遠方微微傳來兩人開朗地向門衛打招呼的聲音。

「……用走的嗎?」

察覺到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地解讀,索菲娜在心中苦笑。

「就算有標價,如果買得多或是談得好的話,也是能殺點價的。」

(糟了。)

「索菲娜、安娜、亨裏克,要不要一起喝杯茶?馬特,你去泡茶。」

「謝謝妳的體貼。不過沒關係的,安娜小姐。既然是殿下親自開口,妳就好好放鬆一下吧。」

「啊,對了。妃……不對,索菲娜大人,這是您的零用錢。」

(真的……沒問題嗎?)

下意識望向安娜,只見她似乎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請放心,他們早就預料到會被殺價了。那樣你來我往的過程,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除了賺錢以外的生活樂趣呢。」

「哎,海岸地區的啊?那我就要這個吧。」

(不太像是因爲面對王太子所以緊張,也不太像是出於敬畏。硬要說的話……更像是警戒?)

(什麼?這、這是什麼情況……)

「請您想買什麼就買吧。啊,記得在回去之前要全部花完喔。」

而這一切卻讓她心跳不已。

* * *

鏡中自己的模樣果然不出所料,看上去就是個街上隨處可見的女孩子,索菲娜露出一點苦笑,再度回到兩人面前……然後又一次定在原地。

「哇,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非常可愛呢,妃殿下。那件衣服可是我太太瑪莉親手做的喔!」

(這兩個人,明顯是在警戒着菲爾德里克吧?而菲爾德里克也知道這一點,卻沒有生氣。但好像,又有點不爽的樣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最後,索菲娜還是請同樣一臉茫然的安娜幫忙,總算換好了衣服。

「既然如此,不如就當作是微服視察吧。這樣也更能真正掌握實際情況——這是菲……王太子殿下的指示。院長那邊已經提前知會過了,所以抵達後我們悄悄地去找他就行。」

「如果您有感興趣的東西,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會陪您一起去的。」

「叛、叛徒,竟然想自己逃跑!」

「!」

索菲娜頻頻眨着眼睛,凝視着手中的銀幣。上面刻着喀薩克建國國王的側臉,總覺得與菲爾德里克有些相似。

「零用錢?」

「是是是,沒人問你。不過,妃殿下,那件衣服很適合您這點我完全同意。真的很漂亮。」

街上的人們神色如常地各自過着日子。那頭有孩子們在玩陀螺,這頭則有男性在搭訕女性。一輛馬車上的貨物散落堵住了路,另一輛馬車的趕車人雖然嘴上抱怨,卻還是動手幫忙收拾。

「那、那個,既然如此,我立刻去準備——」

菲爾德里克對那兩人露出一副表面上看似是微笑,但眼中卻毫無笑意的表情,然後坐到了沙發上。接着,他理所當然地拉過還站在原地發愣的索菲娜,讓她坐在自己身旁。

(錢包,是用來裝錢的小袋子吧?也就是說……今天不是唯一的出門機會嗎?)

彷彿方纔的緊張從未發生過一般,吉拉特優雅地走向安娜。接着,他輕輕握住她的手,露出令人心醉的微笑,隨後溫柔地扶着她的背,邀請她坐到沙發上。

「是的。既然難得出門,不如也順便認識一下這座城市吧。」

索菲娜一方面對菲爾德里克將這兩人指派爲護衛的真正意圖感到警惕,另一方面卻又隱約覺得,除了亞歷山大和福爾森以外,也許會再多幾個理解自己的人,她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

「……」

對於巴德納和吉拉特那如出一轍的表情與幾乎一模一樣的回應,索菲娜不禁皺起眉頭。

眼前這一幕,是索菲娜無論在海德蘭,還是來到喀薩克後都從未經歷過的場面——她的目光停留在吉拉特與巴德納那一身黑色制服上,忍不住眨了眨眼。

「……」

腦海中理所當然的畫面瞬間破碎,索菲娜整個人僵住了。

讓索菲娜倒抽一口氣的是,她正思考着的那個人伴隨着敲門聲同時出現在門口。然而,兩位護衛明顯比她還要緊張,讓她瞪大了雙眼。

「所以,請努力讓他們開心一下吧。」

索菲娜壓下那股想要退縮的情緒回應他們,兩人先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接着又相視而笑。那樣的神情中透着一絲青澀,讓她不由得感到釋懷。既然是這麼年輕的騎士,護衛恐怕也只是形式上的而已。

(難不成,我身邊連一個護衛都沒有這件事被傳得沸沸揚揚,菲爾德里克其實也知道……不,怎麼可能。)

「亨裏克,冷靜點——關鍵在她身上。」

「殺價?也就是要求對方降價吧?……但那樣的話,會讓賣家爲難的。」

喀薩克王國的騎士團,自從由平民出身的創始人創立以來,始終奉行不問出身、唯纔是用的實力至上主義——也許,正是因爲這樣吧?

「但、但是,這樣實在太過僭越了……」

孤兒院這種地方雖然與權力無關,但有時也能讓人窺見一個國家的陰暗面。索菲娜原以爲,菲爾德里克未必會允許她這個外人去那樣的地方,但沒想到他竟爽快地答應了。

「的、的確……那傢伙一遇到立場弱的人就會開始裝……」

本就不起眼的自己,若穿着簡樸的衣服、不戴任何珠寶,還徒步前往孤兒院,院長和其他人恐怕根本不會認出自己是來視察的王太子妃——這種話她當然說不出口。

「兩枚五百基姆裏銀幣……」

「……孤兒院院長恐怕會感到困擾吧?我不希望讓對方承擔不必要的壓力。」

「補充一下,在喀薩克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國王陛下和菲爾德里克殿下出門時,也常常只帶幾名護衛而已,甚至聽說納修亞娜殿下還曾經獨自外出過。」

「……只是條件反射,請不用在意。」

「……」

巴德納對仍有些遲疑的索菲娜溫柔一笑。當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吉拉特伸出的手上時,他則高興地笑了起來。

菲爾德里克突如其來的提議,讓安娜驚慌失措地脫口而出:「我、我也一起嗎?」而被他點名的巴德納則是一副嚇得差點跳起來的樣子。不過,他的反應卻與安娜那種受寵若驚的慌亂明顯不同。

索菲娜在心裏感到驚訝地望向巴德納,只見他對皺眉抗議「什麼兵器」的吉拉特笑道:「這就是事實嘛。」

(——被看穿了。)

「聽着,我的朋友,既然明白了,就要拼死保護她。」

「好了,走吧。現在出發的話,稍微繞點路也正好能趕上下午三點的行程。」

「請您放心交給我們騎士團。我們平時就致力於維護王都治安,自然也會傾盡全力保護妃殿下的安全。對了,順帶一提,吉拉特不只擅長劍術,還精通匕首、短刀、徒手格鬥、長槍和弓箭,簡直可說是一個會走路的兵器。」

也許是因爲她一直東張西望,巴德納和吉拉特露出了像在看小孩子一樣的笑容。索菲娜連忙慌張地調整自己的表情。

那天,索菲娜安排了要去王立孤兒院探訪。這是她拒絕收下珠寶的那天,請福爾斯幫忙安排的視察行程。

這兩名護衛和最初見面時給她的印象一樣,果然非常特別。

(他是認真的?還是陷阱?又或者是某種考驗?不,也許只是根本沒被放在眼裏。還是說,這在喀薩克是正常的?等等,要我穿着那種街上的年輕女孩纔會穿的洋服出門嗎?)

「先把硬幣放進口袋吧。之後我們再找個地方買個錢包。」

正準備轉身去泡茶的吉拉特被神情緊張的巴德納緊抓住肩膀,兩人低聲交談起來。

沒錯,視察——帶着隨從搭乘馬車前往、接受迎接的問候、由當地負責人帶領參觀並聽取說明,接着在衆人嚴肅的氛圍中結束行程,最後在送行下再次搭上馬車返回。

「不用了,偶爾也讓別人來吧。馬特會幫我們準備的。」

吉拉特一句話都還沒說,菲爾德里克卻已經自作主張地下了結論。他臉上笑容依舊不變,卻讓人隱約察覺,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某種鬱悶的情緒。

「謝、謝謝你們。」

看着對這筆錢的價值毫無概念的索菲娜,巴德納開心地笑了起來。

「來點梅茲那如何?今天這批特別甜喔,是海岸地區產的。」

「那就……這個還有這個,然後……」

* * *

「菲爾德里克殿下對索菲娜大人的態度,您怎麼看?」

「在我看來,他似乎相當滿意。當時聽說不是那位有名的姐姐時,我還真以爲是弄錯了呢。」

「殿下十分寵愛她吧?聽說每晚都會前去探望呢。」

(不管是話題還是談話內容,和海德蘭其實也沒什麼不同呢。)

對於那些閒得發慌的貴族們來說,王族的私生活是再合適不過的八卦題材。

找到需要的資料後,索菲娜從王宮圖書館回房的途中,在幾名貴族們聚集閒聊的樹蔭下停下了腳步。自從前些日子在護衛的陪同下出城散心後稍微好轉的心情,如今卻又開始往下沉了。

「需要我趕走他們嗎?」

「不必,所有的情報都有它的價值。」

儘管此刻身旁的巴德納神情銳利、語氣凝重,索菲娜仍然搖了搖頭。

「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前陣子霍瑟倫公爵的茶會,菲爾德里克殿下也是獨自出席的……」

「對方家裏可是有四位千金,從以前就一心想把其中一位嫁給菲爾德里克殿下。連這樣的場合都不帶索菲娜大人同行的話……」

「或許殿下是覺得,『那種場合』會讓妃殿下感到勞累才刻意避開的呢?」

在此起彼落的輕笑聲中,索菲娜默默將那位試圖爲自己辯護的夫人的樣貌記在心裏,接着一一記住了其他人的臉。

無論別人怎麼議論,她該做的事都不會有所改變。只是,誰說了什麼樣的話必須牢牢記住——她壓抑着所有情緒,忠實地履行着母親的教誨。

「不管怎麼說,年輕的小姐們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呢。」

「畢竟若是政治聯姻那自然不在話下。但即使不是,光是知道索菲娜大人那樣的也行,大家最近可都開始蠢蠢欲動了呢。」

「是啊,殿下連當初和他傳聞不斷的菲莉希亞大人都讓給了亞歷山大大人,若是因爲殿下偏好那種類型的話,倒也說得過去呢。」

站在索菲娜斜後方的巴德納低聲嘀咕了一句:「簡直是胡說八道。」那關切的語氣讓她再也無法堅守母親的教誨,默默垂下了眼。

若是提到別的名字她或許還能當作謠言一笑置之。然而,這次被提到的名字卻是例外。那是在婚禮的晚宴上,讓索菲娜一度忘我、目不轉睛的女性,正是她們口中的那位菲莉希亞•札爾亞納克•弗爾德力克。

身爲騎士團一員的她,是在這個國家家喻戶曉的名人。

只要繼續冷言冷語就好,一直用輕蔑的眼神就好。

「……相信您也能夠理解,根據對象決定態度,是我們這種立場的人的基本原則。」

「還有許多不熟悉的地方,但多虧那位的細心指導才勉強應付得來。」

爲了掩飾胸口那陣隱隱的疼痛,索菲娜故意把話說出口。

正因爲有自知之明,所以聽到他說自己不可愛時纔會感到格外刺耳。明明索菲娜已經脫口而出:「如果您是那樣想的話那就請別管我了。」可是望着前方的他似乎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真是個麻煩到極點的人。只要他不再來煩我,他和誰有什麼關係、心裏想着誰都無所謂。)

他立刻回想起前一天才剛把孤兒院的營運收支報告交給她。是想打探喀薩克的陰暗面了嗎?菲爾德里克露出一抹譏諷的笑。

「非常感謝您。我晚點會派人去取。」

「畢竟能那樣直呼王太子殿下名諱的,也只有菲莉西亞大人而已呢。」

「索菲娜。」

「要我特別爲妳撥時間?太麻煩了。現在就過來拿。」

她是上屆劍術大賽的優勝者,同時也是在多場戰役中以戰略眼光聞名的亞歷山大•羅德•弗爾德力克準公爵的妻子。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索菲娜妃殿下。還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在不顯突兀地應對完話題後,索菲娜自然地結束了談話。

在回房途中經過的一處小庭院旁,索菲娜終於吐出了一口氣。

(原來那句話,是指無法與心愛之人廝守的意思啊……)

「亞歷山大大人不在時,菲莉西亞大人代爲擔任殿下的護衛也是常有的事。兩人說話時的距離也似乎特別近。」

「是的。索菲娜殿下提議,是否能將殿下所贈的一部分物品轉作這方面的用途。」

索菲娜故作鎮定地回過頭,再次確認對方的語氣與神情。

「說不定菲爾德里克殿下這場婚事,其實只是個幌子呢?」

(沒錯,這樣就行了。流言總是如影隨形,必須妥善應對。)

「……流言啊。」

據說她在七年前涉及了沙達的內亂中,以及先前與多姆斯克的戰爭中都有傑出表現,甚至還遠赴西大陸帶回技術與知識,爲喀薩克的發展貢獻良多。

索菲娜強迫自己將視線從被牽着的手移向天空。她將無聲的悲嘆,悄然訴說給那長眠於遙遠北方故土的母親。

「各位好。看起來大家聊得相當愉快呢,我也來湊個熱鬧好了。」

手依舊被他緊緊握着拉着走,但那份觸感卻讓索菲娜感到更加難受。

唯獨對那位始終看起來滿懷歉意的伯爵夫人,索菲娜報以一抹安撫的微笑。

正如菲爾德里克在「初夜」那晚所說,就算彼此相愛也不會有結果,這大概就是王公貴族之間常見的悲戀吧。

「……那種性格惡劣的傢伙到底哪裏好啊。」

乾脆連看都不想看到自己最好,否則只是更加地——

(菲莉希亞•札爾亞納克•弗爾德力克。菲爾德里克的前未婚妻,很可能至今仍是他掛念的對象——還真是被那些人猜中了。)

「看來和平時沒兩樣呢。真正安分的人是不會這樣頂嘴的。」

儘管有人小聲地試圖勸說:「應該只是因爲包括亞歷山大大人在內,三位都是青梅竹馬關係而已吧……」但這句話很快就被蔓延開來的竊笑聲給淹沒了。

「!」

禮服也好、珠寶也好、香水也好、書本也好,什麼都不需要。那些爲了維持體面而表現出來的溫柔舉止只會讓人更加難受。

「原來如此,意思是對我沒必要展現可愛的那一面了。那妳做得還真徹底呢。」

明明是這麼想的,但每次聽見他這麼呼喚自己,心臟總會怦然一跳——令人想哭。

所以,纔會明明沒有那樣的權利,卻想質問他:「爲什麼要管我?放過我吧。」

她始終低着頭,快步離開了現場。菲爾德里克目送她離開時眼中帶着眷戀,還有她回到亞歷山大身邊時,他也用複雜的眼神望向菲爾德里克,這些事索菲娜都知道。

索菲娜壓下幾乎要因爲她們的反應而冷笑出聲的衝動,再次向衆人道別。

儘管心裏很清楚,卻還是不爭氣地因爲他願意像這樣和她說話、因爲他找到了自己而感到喜悅,讓索菲娜更加沮喪。

他對那位由海德蘭賢后親自培養出來的她的思考方式,始終存有疑慮。

然而,新婚之夜時,索菲娜卻提出了讓菲爾德里克完全意想不到的請求——簡單來說,就是「請讓我參與政務,但不包括傳宗接代。」

所以,纔會不顧她的感受,隨意地對她冷嘲熱諷,時而又這樣隨興地露出溫柔的笑容——

其本家雖只擁有伯爵爵位,但在國內卻擁有數一數二的影響力。證據就是,菲爾德里克的麼妹,由平民出身的側妃所生的納修亞娜嫁給了她的兄長。

無論是教養、品味、作爲王族的責任感與舉止,還是建立在這一切之上的自尊——沒有比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更適合擔任喀薩克王太子妃的人了。

那座總是寧靜無人的庭園,是索菲娜最近纔在喀薩克王宮中發現的祕密基地。

「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今天早上交代的工作,我還沒……」

索菲娜試圖掩飾自己因爲被關心而感到高興的情緒,卻被他半眯着眼諷刺道:「至少在行爲舉止上表現得可愛一點吧。」儘管這麼說,他的手卻沒有鬆開。

然而,那些一瞬間露出尷尬神情的女人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她們馬上就開始談起完全不同的話題,彷彿本來就是在討論那件事似的。

索菲娜振作起精神,挺直了背脊從樹蔭中走出,臉上帶着威嚴與笑意朝她們走近。

(……雖然別說是細心了,根本連指導都稱不上。)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祝各位愉快。」

索菲娜望着那黯淡的天空藍,感到莫名的親切,低聲喃喃自語。

她坐在中央的小噴泉池旁的長椅上,伸了個懶腰。爲了逃避鬱悶的情緒而仰望天空,薄薄的雲層籠罩着一整片天幕。兩隻小鳥輕盈地在空中飛翔着,彷彿在追逐嬉戲。

巴德納沒有追問理由,只是以溫柔的微笑回應,便從索菲娜身邊退下。

「哎呀,那亞歷山大大人恐怕也會坐立難安吧。」

「……能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這個人,對我,是真的完全不在乎呢……)

還有在說出祝福前,她那一瞬間的停頓,又是懷着什麼樣的感情呢?

「那纔不好說呢。畢竟……對吧。」

早晨的執務室裏,一縷帶着初夏氣息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剛結束簡單問候,輔佐官福爾森便說出了這番話,讓菲爾德里克蹙起眉頭。

她是爲喀薩克建國立下赫赫戰功,並透過創建與指揮騎士團,爲穩定國家做出巨大貢獻的英雄——阿爾•多•札爾亞納克的孫女。

儘管身爲女性,她在訓練有素的騎士團中卻是屈指可數的強者之一。事實上,她曾正面擊潰多次發動野蠻侵略、讓自己的國家和鄰國都陷入恐慌的多姆斯克狂將軍,並且在喀薩克四年一度的劍術大賽中獲得上屆亞軍。

「雖然有些遺憾,不過聽說您十分忙碌……竟還耽擱了您,真是抱歉。」

「……獎學金?」

「遵命。若有需要請隨時喚我。」

雖然知道她們在說謊,索菲娜仍然順勢加入話題。同時,在微笑中投以夾帶着警告的眼神。

(那麼,這次又在打什麼主意呢。)

「不愧是妃殿下,竟然已經開始處理公務了呢。」

『王族的婚姻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開始從自己負責的事務中挑出那些對外交沒有影響,也與國內權益無關,甚至可以說是無關緊要的工作交給她。過了兩個月左右,福爾森來報告道:『索菲娜殿下表示希望能夠前往王立孤兒院視察。』

在菲爾德里克面前,她垂下了泛紅的臉龐,雙手緊握在身前,輕輕地搖了搖頭。金色的長髮隨着她的動作左右搖曳——英俊的菲爾德里克與同樣美麗的她交織出的這一幕,彷彿一幅靜止的畫作。

明明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就是啊,菲莉希亞大人和殿下現在關係可還是相當親近呢。」

(這恐怕會動搖到菲爾德里克的勢力根基——已經不是能夠置之不理的程度了。)

她如菲爾德里克所預期地一樣聰明,卻提出了意料之外的奇特請求。而他之所以會答應,既是爲了排解無聊,同時也是一種盤算。畢竟她身爲王族原本就身不由己,如今又嫁給了自己討厭的對象。如果不給予她一點自由,只怕連單純的合作關係都難以維持。

作爲王族,管理這類流言也是責任的一部分。

不要忽然露出笑容,不要那樣無心地觸碰。

那是說出了那些殘酷的話語,讓索菲娜狼狽又難堪的人。不僅如此,因爲他的行爲以及自己的愚蠢,連她最親愛的兄長也被牽連了進來。

當然,他並不是因爲索菲娜向別的男人,向福爾森開口而感到不悅。

「……怎麼了,今天特別不安分啊。」

她的聲音隨着調皮的春風飄散而去,那陣風同時也捲起她的鬢髮飄向黯淡的天空。

「……」

* * *

關於充滿魅力的她那天身上那件華麗得幾乎讓人移不開眼的禮服,索菲娜並不想知道,卻偏偏還是知道了。那似乎是菲爾德里克送的禮物。

流言總是毫無責任地肆意蔓延,對當事人造成不可抹滅的傷害。內容若是謊言尚且如此,若是事實則更爲殘忍。

與索菲娜跳完第一支舞后,菲爾德里克喚住正與亞歷山大準備離開的她。他走到她身旁,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各種疑問在腦中浮現又散去,其中最讓人無法理解的是,爲什麼她不直接和自己說?明明直到剛纔爲止他都還和她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張牀上。

索菲娜沒有明言是誰,只是刻意含蓄地一笑,結果有人表情扭曲,有人表露驚訝,唯獨那位伯爵夫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在那場婚宴上穿着那件衣服的她,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呢?索菲娜茫然地想像着。

「我們剛纔是在聊歐爾•德•雷曼的最新作品呢。」

「據說風格比以前更輕巧了呢。」

「不是那個。書送來了,是妳在找的那本。」

(即使這是爲了懲罰我的愚蠢,也未免太殘忍了,母親大人……)

「我一向都很安分。不像殿下您表裏不一。」

對着擺明了坐着不想動的索菲娜,菲爾德里克露出一臉嫌棄的樣子聳了聳肩,接着毫不客氣地抓起她放在膝上的手。

自己的國家喀薩克,比索菲娜的母國海德蘭要富裕許多。

喀薩克不僅國土面積遙遙領先,土地生產力也高出一截。再加上軍事實力所帶來的穩定,經濟活動也格外活絡,無論是商人的數量、行業種類還是規模,海德蘭都遠遠不及。

由於喀薩克在對外關係上也持續保持著有利地位,來自國外的資金大量湧入。

這段期間也沒有發生大規模戰亂或災害,使和平得以延續,人民也得以累積財富,而這又進一步帶動了經濟的繁榮。

每年都得擔心夏天溫度過低的海德蘭根本無法與喀薩克相提並論。爲了讓她事先明白這點,菲爾德里克在結婚後特意挑選那些以海德蘭的財力根本無法觸及的珍品,日復一日地送給索菲娜。他認爲索菲娜一定能理解其中用意。

(原來如此,我那位聰明又心繫百姓的妃殿下,是懷疑這份富裕背後是否靠着壓榨弱者而來,纔會提出視察孤兒院吧。)

確實是她會做的事。菲爾德里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邊對福爾森說道:『她想去就去吧。』

『既然如此,乾脆就讓她以私下訪問的方式前往吧。那樣才能真正瞭解實際情況。』

正想着若要出門就需要護衛時,菲爾德里克纔想起索菲娜的護衛還沒有安排好,便吩咐福爾森去把副騎士團長喚來。

(說起來,那次她和兩位護衛徒步走訪了孤兒院,又在街上自己用錢買東西的事,好像也都是從福爾森那裏聽來的。)

這麼想着的菲爾德里克,凝視着他那雙黑色的眼睛。

「……總覺得,似乎有人在瞪着我,是我的錯覺嗎?」

「既然知道是錯覺,就不要特地說出來。」

這次菲爾德里克毫不掩飾地皺起眉頭,「然後呢?」他邊說着邊把筆插進墨水瓶裏。

「獎學金的事,理由是什麼?」

「聽說她和孤兒院的孩子們聊過。那些孩子們說起了自己的夢想,像是想成爲騎士、官員,或是想要經商等等。雖然我個人是絕對不會建議當官,尤其是要進王宮工作那種——不過這不是重點。」

明明擁有與自己的表弟亞歷山大•羅德•弗爾德力克不相上下的頭腦,福爾森卻與他不同,總是喜歡多嘴一句。菲爾德里克狠狠瞪了一眼讓他閉嘴後,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另一個人同樣毫不避諱、總是愛多嘴的綠色眼眸也浮現在腦海裏,這也是讓他不悅的原因之一。

(那傢伙是不是給索菲娜灌輸了什麼……不對,他沒那種心機……)

「總、總之她似乎是聽了孩子們的夢想後,才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就算懷抱夢想,他們能實現夢想的途徑卻非常有限。所以她提出,不如設立獎學金,爲他們提供更多機會。」

菲爾德里克的祖父、開國之王阿德里奧特在建立這個國家時,推行了全國初等教育免學費的政策,爲所有孩子敞開了大門。然而,若要再進一步接受更高等的教育,就只有出身於相對富裕家庭的孩子纔有機會了。

『這樣啊,那就多給妳一點當作紀念吧。這裏不錯吧?而且生活起來也很舒服。希望妳也能喜歡上這裏。』

自從索菲娜來到喀薩克王國,轉眼已經四個月了。

雖然偶爾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舉動,但她確實如預期的一樣非常能幹。

「妃殿下,請借我躲一下,有人在追我!」

前往孤兒院視察順道走進街市的那天,拿着吉拉特給的零用錢,索菲娜人生第一次購物買的是冰淇淋。

上次是被貴族家的孩子們拉着一起踢石子結果踢破了玻璃窗,再上一次是爬樹時折斷了樹枝,還有一次是把對老女傭施暴的近衛騎士的手肘關節給卸了……與處世圓滑的巴德納不同,吉拉特總是在騷動的中心。

雖說在異國的生活至今仍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不過索菲娜感覺到自己與王宮裏的人多少也熟悉起來了。雖然從未明說,但這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騎士團派來擔任護衛的兩人——巴德納和吉拉特。

她注意到料理長手裏拿着的東西。那是裝在玻璃盒內,以糖漬紫丁香點綴的蛋糕——海德蘭特有的夏爾吉。

身爲王族,越是想對他人仁慈,只會被剝削得越乾淨。

「我會看情況替你說幾句話的。」

「妃殿下不是稱讚過三天前的午餐嗎?我轉告料理長後,他說那是北方料理,所以他便猜測,殿下或許是想念家鄉了。」

會說出將自己的東西用來作爲他人的獎學金這種話,也就是說,她的本質上就是這種人吧。

「……」

(……她那位姐姐倒是穿着相當浮誇的禮服和首飾就是了。)

「雖然我理解情況確實有些複雜,不過像是弗爾德力克公爵夫人,還有即將回來的納修亞娜殿下的邀請還是可以……啊,對了,不能帶她去是因爲別的原因吧?」

巴德納擁有一雙茶色的眼睛與頭髮,溫柔的氣質加上豐富的見識與出色的交際手腕,再加上那討人喜歡的個性,讓人在他面前總能卸下心防。後來從菲爾德里克口中得知他是喀薩克數一數二的富商家族的麼子後,索菲娜也就能夠理解了。

實際上,她也正是被菲爾德里克這樣的人盯上了,纔會落到如今這種地步。

孤兒院的孩子們圍在索菲娜身邊,露出毫無防備的笑容對她說着。

氣喘吁吁地追在吉拉特身後跑來的,是王宮的料理長。索菲娜記得剛來到卡薩雷納時,曾經在福爾森的陪同下見過他一次。

「您剛纔說了什麼嗎?」

「……多了又不會怎麼樣。她本來就夠不起眼了,現在還因爲節儉過頭顯得一副寒酸樣……」

菲爾德里克重新看向文件,在上面寫下修改意見。與此同時,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昨晚的畫面——一邊移動着放在牀榻上的梅斯克棋盤上的棋子,一邊認真講解規則的、那張稚氣未脫的圓潤臉龐。

他知道索菲娜會爲了國家,確實地履行作爲王族的責任,所以纔會選她爲妃。然而,他如今終於明白,索菲娜所關注的並非國家本身,而是生活在那裏的每一個人。菲爾德里克輕輕嘆了口氣。

『笨蛋,我們要去那邊玩騎士遊戲啦。有真正的騎士在耶!大姐姐這麼漂亮,就讓她當公主好了!』

「啊……那個,妃殿下雖然沒有明說,但似乎是不需要的樣子。」

面對一時語塞的索菲娜,賣冰淇淋的老闆笑得開懷。

菲爾德里克先是一愣,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溫室的話,說不定裏面的玫瑰也已經開了呢。」

安娜微笑着對索菲娜說道。看到她臉上已經不再有當初面對巴德納和吉拉特時的遲疑與不滿,索菲娜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柔和。

告訴索菲娜這些的,是當時她按照巴德納的提議,進店試着買些自己喜歡的衣服時,那間服飾店的女主人。

心情因爲這糟糕的時機雪上加霜,菲爾德里克抽出信紙,開始對那位既無能又愚蠢的鄰國國王,草草寫下幾句空洞的客套話。

「太好了。我還以爲之前那把點心用的銀刀被我拿去丟着玩,結果弄丟的事終於被發現了呢。」

(反正也沒什麼壞處,就隨她高興吧。)

索菲娜苦笑着這麼說,吉拉特卻皺起眉,歪着頭思考。

『哎呀,妳是從海德蘭來的嗎?和菲爾德里克殿下的王太子妃一樣呢。我們和那邊有些生意上的往來,最近老是有人抱怨呢。說我們把他們溫柔的公主殿下給拐走了。』

正如最初所預料的那樣,索菲娜已經開始喜歡上這個國家。特別是兩位護衛帶她走訪街道後,更是如此。

「咦?說起來,好像也沒做什麼會被發現的事啊?」

(說的不是「沒有做會捱罵的事」,這就是吉拉特老實的地方呢。)

(在海德蘭,護衛騎士可絕對不會邀自己的主子去採花……不過,就當作稍微放鬆一下心情也不錯。)

菲爾德里克剛從鼻間發出一聲冷哼,福爾森便語帶批評地說道:「妃殿下一向行事低調,要是好不容易有邀請卻總是有人替她全部推辭掉,恐怕……」

看着低着頭,臉紅到耳根的年邁料理長,「啊,原來如此。」吉拉特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孤兒院裏年紀稍長的孩子們清楚自己的處境,但也並未失去希望。

衣食無憂或許是原因之一。但是,最根本的理由,是大家都對未來懷抱着希望。

從敞開的門內看見索菲娜後,料理長慌張地脫下帽子行禮。望着他那副樣子,索菲娜有些懷念地想着「是啊,這纔是正常的反應嘛」,讓她輕笑出聲。

* * *

(畢竟她可是連討厭的人的身體狀況都會顧慮一下的濫好人,好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索菲娜在喀薩克遇見的人大多心地善良,充滿對他人的體貼。正如婚禮當天,她悲傷地走上陽臺時那些溫暖地迎接她的人們,給她留下的印象一樣。

「那樣的話,才更應該馬上開始動工不是嗎?快去。」

索菲娜不禁莞爾。吉拉特總是將自己的情緒一五一十地寫在臉上,他這一點,總能讓索菲娜感到安心。

看到因爲別的原因脹紅了臉的料理長被吉拉特拖走的模樣,索菲娜忍不住又笑了出來。他那張過分出衆的臉上滿是無奈窘迫。轉頭一看,巴德納和安娜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的妻子、王太子妃明明特意含糊其辭了,你居然敢直接說出來,膽子還真夠大啊,福爾森?」

「……」

(明明都已經說了不管是禮服還是珠寶,想要什麼儘管開口,任性點也無妨,清廉到了她那種程度只能說是奇葩了。)

雖然每次隨口問起都被她搪塞過去,不過索菲娜應該確實參與過不少海德蘭的財政運作。結果就是養成了這種讓人難以恭維的節儉作風。

(……真是越看越不順眼。)

他慌慌張張地離開時臉都白了,這就是所謂的自作自受吧。

「欸?等、等等,我昨天不是才和您提過財務大臣和騎士團之間還需要些時間調整……」

「……沒什麼。獎學金可以,但那是另一回事。送她禮物要用的錢另外撥就好。」

菲爾德里克仍看着手邊的文件,僅僅用視線掃了他一眼,看到他露出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這不是索菲娜妃殿下嗎!實、實在是失禮了……」

菲爾德里克眯起眼睛,將破掉的信紙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廢紙簍。

「真是蠢得可以。」

『我想在這裏幫忙。所以我得更努力學算術纔行,要是能上中學就好了……』

話說回來,福爾森似乎也是那所孤兒院出身。只是,他被一位曾擔任菲爾德里克老師的著名學者相中,收爲養子,所以在求學之路上應該沒遇過什麼困難纔對……

菲爾德里克盯着站在眼前的福爾森那張顯得有些神經質、輪廓纖細的臉,他臉上流露出的欣喜似乎不是自己的錯覺。

想起在奧瑟林,還有在海德時遇見的索菲娜的姐姐,菲爾德里克警惕地皺起眉頭,重新把目光投向手中的文件上。

『雖然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可是沒關係。這裏有好多溫柔的人,阿米拉老師、院長老師、賣肉的叔叔、水果攤的愛麗絲,我很喜歡這裏的大家。啊,我也很喜歡大姐姐妳們喔!』

「福爾森,關於多姆斯克東部的暫定預算案,明天之內完成。陛下正在等着。」

「妃、妃殿下的意思是,考量到收到的東西和實際使用的機會相比,已經足夠了……」

『院長老師也跟我們一樣沒有爸爸媽媽,但那是在建國王之前的時候,所以聽說她的朋友們都死掉了。老師說現在我們能活着是因爲國王們保護了我們,所以我也想報恩!』

(比起那種虛有其表的花瓶,還是有能力的妃子好。再多試探一下,看看能不能讓她吐出海德蘭的財務狀況。)

自己竟然逐漸接受在母國被視爲逾矩的行爲,她苦笑着點頭,放下了手中的筆。

並且當她意識到菲爾德里克也是支撐着這些人的其中一人時,對他的厭惡也淡去了一些。正如最初對他的印象,作爲執政者的他優秀、認真又溫厚,這一點令人打從心底敬佩,也確實有許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剛走進房間的巴德納對着正坐在書桌前翻閱文件的索菲娜露出親切的笑容。

也許正因如此,只要是和他有關的情況,索菲娜總會在還沒多加思考前就先脫口而出。這對從小被訓練成一定會深思熟慮後纔開口的她來說,實在難以想像,但她卻也不討厭這種感覺。

他半眯起眼,像是在發泄般地低喃。

菲爾德里克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筆,用另一隻手翻過一頁。

這裏並不是索菲娜、母親和兄長所愛的海德蘭,然而,她卻想要爲了這些人也做點什麼。而當她產生了這樣的念頭,那份願望也變成了她自己的希望。

聽到這句話,菲爾德里克再度停下了動作。

女店主邊說邊多舀了一大勺讓人懷疑能不能喫完的冰淇淋。

「你今天又闖了什麼禍啊?」

『大姐姐,妳不是喀薩克人嗎?這張圖,畫的是我們的國王和王子喔。那邊那位是建國王。』

「謝謝你,薩傑斯。不只是現在,我每天都很期待你做的料理。」

就在巴德納打開門的同時,吉拉特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喲,小姑娘,妳不是本地人吧。而且看樣子應該是哪戶人家的千金。』

(真是可笑,那個男人根本對索菲娜一點興趣也沒有。光看她帶過來的嫁妝不就知道了嗎?)

他輕輕嘆了口氣讓自己打起精神,接着拿起了下一份文件。那竟是一封來自母親,也就是喀薩克王后的私人書信,要求他親筆寫封信給海德蘭國王,報告索菲娜的近況。

「妃殿下,寇德爺爺說溫室裏的花可以隨意採摘。難得的機會,不如一起去看看?安娜小姐也一起去吧。」

『我想當騎士!因爲很帥啊。每次我們在街上被欺負的時候,騎士總是會來救我們,所以我也想去考試。雖然可能很難,但我還是想試試看。』

當然,這是「契約」,自然也會給予她相應的報酬。

正想着「爲什麼還要特地做這種事」的瞬間,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筆尖在紙上一頓,劃破了紙。

「沒、沒有沒有沒有,是我說錯了!」

在菲爾德里克投來的凌厲視線下,福爾森連忙拚命搖頭。

「馬特!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這、這個、這個要交給索菲娜殿下……」

『大姐姐,要陪我們玩嗎?那一起來玩扮家家酒吧!』

料理長猛地抬起頭,瞪大雙眼、緊抿嘴脣,再次向索菲娜深深一鞠躬。

(所以才特地準備了海德蘭的傳統點心……)

就像第一次見面時所感受到的一樣,兩人極具親和力,無視索菲娜試圖維持威嚴與距離的掙扎及困惑,輕而易舉地走進了她們原本孤獨的日常裏。

無論是想法,還是情緒,他們總是毫不掩飾地寫在臉上、說出口來。然而,那份坦率總是充滿溫柔與體貼,沒有一絲虛假。這種在海德蘭時幾乎無法想像的距離,老實說,索菲娜也曾因爲他們一連串可說是失禮的行爲而感到困惑,但每當她對兩人報以感謝或笑容時,他們總是露出那麼開心的樣子。於是索菲娜說服自己,這就是喀薩克的騎士。

正因爲是這樣的他們,所以和在王宮裏工作的所有人都能毫無隔閡地打成一片。而與他們一起行動的索菲娜和周遭的距離也逐漸縮短。在他們出現之前,原本還只被視爲外來者的她,如今也迅速地融入其中。

大概也是因爲如此,安娜臉上的緊繃感消失,也變得比以前更常笑了。她說自己在這邊也交到了朋友。對於這個拋下了故鄉與親人、一路陪伴自己來到這裏的她能漸漸放下肩上的壓力與陰霾,索菲娜打從心底感到欣慰。

現在也是。除了吉拉特以外的三人一起來到溫室,安娜正拿着剪刀開心地挑選要用來裝飾房間的花朵。至於巴德納,則專注地凝視着一朵盛開的紅玫瑰。

(真是來對了。)

偌大的玻璃溫室裏,即使所有的窗戶與門都敞開着,依舊充滿花香。彷彿被那溫柔的香氣所吸引,索菲娜輕輕折下了一枝開滿了小白花的細枝條。

「辛苦啦。薩傑斯料理長的訓話結束了?」

「先暫停了。我說還有護衛任務,就溜了出來。」

「可惜了。妃殿下說回來的話要一起喝茶,不過看來馬特沒辦法參加了呢。」

「嗚……妃殿下家鄉的蛋糕……」

和一臉倦容地走進溫室的吉拉特說笑幾句後,巴德納把視線轉回玫瑰,眯起了眼。

「話說回來,我的朋友,你覺得送朵玫瑰給菲爾德里克殿下怎麼樣?帶刺的那種。」

「你是認真的吧,亨裏克。」

「果然不行嗎?」

「當然不行啊。萬一殿下被刺傷了可不得了,他身體裏那些烏煙瘴氣會從傷口噴出來的。」

「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在意的點竟然是那個嗎……)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也懶得去吐嘈了。

「對了,朋友,聽說東方有用菖蒲來驅邪的習俗。」

「好,就用那個吧。」

「很有趣對吧?」

索菲娜氣得狠狠瞪了他一眼,卻被一笑置之,讓人更火大,也更心酸了。

索菲娜感到有些奇怪地朝旁邊瞥了一眼,只見吉拉特與巴德納也皺起眉頭,露出毫不掩飾的疑惑神情。

「真是可愛的花呢,非常適合妃殿下您。」

「跟海德蘭比起來,怎麼說呢……感覺他們非常隨和,在喀薩克這樣是很正常的嗎?」

然而,索菲娜並沒有注意到,吉拉特在說出這句話時,十分罕見地用銳利的目光緊盯着菲爾德里克的背影。

「妳還差得遠呢,居然因爲想了點別的事情就被打亂節奏。身爲王族,最少要能同時思考三四件事纔行。」

看着菲爾德里克逐一拿起棋子確認,稍微緩解了索菲娜的緊張。

「我百分之百認同。不過,差不多該閉上嘴了。」

「笑什麼,不過就是一朵花而已。像平常那樣冷着臉說句謝謝什麼的不就好了。」

雖說兩人與夫妻關係相差甚遠,但能這樣和平共處已經讓她十分感激了。

「就拜託您了。」

「呵呵,真可愛。」

「啊,嗯……」

今天早上醒來時,還有一起喫過早餐後離開房間時,他頂多是有些沒睡醒的樣子,也沒什麼奇怪的。

想試着安慰自己應該要對一如往常的菲爾德里克感到安心,但索菲娜的心情還是不由自主地低落起來。

就在吉拉特聳肩的同時,剛纔話題中心的當事人菲爾德里克正好走進溫室。

「好大的口氣。」

明明知道這正是他根本不把索菲娜放在心上的證據,卻還是被他牽着鼻子走。腦中浮現母親皺眉的模樣,讓索菲娜感到一陣羞愧,輕輕嘆了口氣。

「午安,殿下。」

在總愛說些不該說的話這方面上不分勝負的菲爾德里克和吉拉特,如往常般你來我往地鬥嘴,安娜則是有些表情僵硬地默默看着這一幕。平時就十分機靈的巴德納則是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摘下並遞來的花是重瓣品種,根部的白色透着新綠,花瓣由中央向外漸變成柔和的粉色。

「這裏就麻煩妃殿下送過去吧。」

「……妳是想說自己有在進步?」

「安娜的眼光我在索菲娜的房間已經確認過了,就交給妳了。」

「畢竟創立者原本也是平民啊。」他說,像是在懷念什麼似地溫柔一笑,讓索菲娜的心臟驟然一緊。她拚命壓抑着那種彷彿全身血管都要擴張開來的悸動。

正瞪着吉拉特的菲爾德里克忽然轉過頭來看向索菲娜,接着視線很快又落在她的手上。

「……」

索菲娜在心裏咒罵着自己的愚鈍,默默望着手中的花。那朵花的輪廓在水氣迷濛的視線中逐漸模糊。

「唔。」

索菲娜愣愣地接過那朵菲爾德里克用冷淡的態度遞過來的花。

「沒直接說自己會贏,是該說妳謙虛呢,還是該說妳很有自知之明呢?」

「那些花,也幫我隨便拿點到我的執務室去吧。」

走出溫室的菲爾德里克手上拿着那朵他奪走的花,藏不住惱怒的模樣。

看着低聲笑了起來的菲爾德里克,索菲娜滿臉通紅地瞪了回去,趁着那個空檔搶走了他的風之精靈。

一邊下着梅斯克的同時,索菲娜一邊尋找不必太過深入思考、也不至於讓氣氛沉重的話題,最後選擇聊聊兩名護衛的事。畢竟菲爾德里克會展露本性的對象並不多。她也多少有些好奇,關於那兩人他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夜裏,菲爾德里克照常出現了,臉上卻帶着幾分不悅。

(有資格生氣的人,應該是我纔對吧。)

接着,他面無表情地留下這句話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昨天也和往常一樣,他打着哈欠躺上了牀。「玩奧提雷特老是輸的索菲娜也是挺可憐的」他先故意這樣挖苦了一番後,纔要索菲娜解釋梅斯克的規則,嘴上還不饒人地說着「只要學會了規則,最後會贏的還是我就是了」,當時看來他並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雖然他還是一如既往,但和一開始相比,至少已經不會再讓她緊張到無所適從,而菲爾德里克身上的鋒芒與毒舌似乎也收斂了些。

「吉拉特說他以前曾掉進去過。他還笑說當時因爲水太淺,摔得很慘。」

看着索菲娜回想當時的模樣笑了出來,菲爾德里克嘆了口氣。

「這是風之精靈,那個是土,這個是火,然後這個應該就是水吧……」

「我是能理解你們的心情,可是這樣不會更危險嗎?」

「……雖然那似乎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就是了。」

但他卻眉頭一皺,很快地閉上了嘴,朝遠處盛開的那片花期較晚的鬱金香花圃望去後微微眯起了眼。他繞過索菲娜,在那塊花圃前蹲了下來。

一股煩躁與不解湧上心頭,讓索菲娜也跟着心情低落起來,然而他一進臥室後,居然和平時一樣。不,甚至隱約看得出來他心情變好了。

(真是每一句都讓人火大。)

「這裏是溫室,而且畢竟春天也快結束了。」

朝安娜微笑的菲爾德里克,簡直就像是童話裏的王子殿下。他的金髮在被玻璃折射的日光下閃閃發光,此刻彷彿就是光的化身。那雙金綠交融的雙眸,更宛如世上絕無僅有的寶石般璀璨奪目。

晚上玩了海德蘭的棋盤遊戲梅斯克。之前是在客廳的沙發上玩的,但菲爾德里克嫌麻煩,所以最近就乾脆搬進寢室裏了。

「……妳喜歡花嗎?」

(是要給我……的意思嗎?)

「——這個。」

「……」

直到剛纔都還溫和恬靜的溫室裏的氣氛,此刻多了一絲奇異的緊張感。無論是索菲娜、安娜,還是吉拉特與巴德納,雖然理由各異,但都默默地繃緊了神經。

(那是上午出了什麼事嗎?可我們根本沒碰到面,我應該也什麼都沒做纔對……)

* * *

下定決心要儘可能風平浪靜地度過這一晚,索菲娜便將昨天教過菲爾德里克玩法的梅斯克棋盤與棋子擺到了牀上。

索菲娜輕笑出聲,她帶着微笑抬頭望向菲爾德里克。

雖然能感覺到他們的敬意,但兩人對索菲娜的態度依然十分隨性,讓她一邊感到困惑,卻還是忍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反而讓索菲娜心情更好了。

這兩人雖然處處提防着王太子菲爾德里克,卻不怕他,而且永遠學不乖。

索菲娜當初也嚇了一跳,安娜更是因爲他們的對話當場臉都白了,不過既然菲爾德里克本人不介意(雖然會狠狠修理他們一頓),大家也就默默接受了。

本來以爲又會被冷嘲熱諷一番的索菲娜繃緊了神經,卻發現菲爾德里克像看着什麼稀奇的東西一般,只是靜靜地望着她。

「這可是梅斯克,我絕對不會輸的……不對,我、我會贏的!」

被他那像是在仔細觀察什麼似的目光盯着,讓索菲娜渾身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就在那瞬間,菲爾德里克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

「你也差不多,該學會聰明地閉上嘴了吧?」

兩人只盯着棋盤,聊着乏味的話題。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本來還以爲他會來一句「明明比不上花?」之類的話……)

(這樣啊,他是覺得我這種不起眼的人,還配上平淡無奇的花實在不像話吧。居然還感到開心……我到底要經歷幾次這種事纔會學到教訓。)

「咦?運河的清理,要交給我負責嗎?那、那個,那我明天就先去調查上游水資源的使用情況……啊!」

「……這朵花太適合妳了,反而讓人笑不出來。」

以及——

「說得也是。不過,身爲劍士,總是會想要還擊一下。」

「欸,啊,好的。那、那個,如果殿下有特別喜歡的種類……」

「那這件事,就交給妳了。」

「好熱。」

然而,當菲爾德里克躺在牀上,單手把玩着棋子朝她望來時,她的努力宣告失敗。

「……那是殿下從多姆斯克訂來的新品種。」

「是的。我認爲那邊的運河該清理一下了。」

「不需要。我可不想贏了之後被妳拿來當藉口。」

她記得自己好像回應了巴德納的話,但腦中卻一片空白。

「嗯,可能因爲大多是平民出身吧,騎士裏這樣的人不少。雖然講究對他人的尊重,但對於形式上的禮節倒是不太注重。」

(是新品種嗎?好漂亮的顏色……)

「謝、謝謝您……」

下一秒,他一把奪過索菲娜原本拿着的那朵白花。

「對了,聽說妳最近去了卡薩雷納西區?」

(怎麼回事?我、我做了什麼嗎?)

她盯着手中那朵從未見過的鬱金香,內心悄悄泛起了喜悅。

菲爾德里克走到她身邊,連招呼都不打就抱怨了起來,讓索菲娜露出無奈的表情。剛纔他對安娜的好臉色到了自己這裏一點也不剩。

「也是。這不就是殿下常說的『稍微動點腦子就能明白』的那種事……我、我是說……」

(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是以爲我會一直輸下去,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自信到您這種程度的話已經不是惹人厭,而是坦率到讓人佩服了。不過,我是不會輸的。」

「需要我讓您一點嗎?」

菲爾德里克手中拿着索菲娜的龍棋,露出一抹妖豔的笑。

「外貌怎麼樣都無所謂,但頭腦不同,有無限的進步空間——妳就多加把勁試試吧?」

「真要說的話,我認爲性格才更有改進的空間。不求您多加把勁,但希望您至少能有點長進。」

(外貌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不如妳來說說看,我哪裏需要改進呢?」

「如果要說得委婉一點的話……陰險?奸詐?傲慢又任性?還有說話刻薄又從不反省的地方?」

「雖然我承認妳說得對,不過妳最近是不是被那羣騎士影響太深了?」

「如果是指講話難聽這點,那我腦海中浮現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這點也沒錯,但妳還真的是一點也不可愛啊。」

菲爾德里克聽着她用刻薄話語掩飾胸口的刺痛,只是輕巧地皺起了半邊臉。

(——沒事的,他沒發現。)

早就習慣無視於「不可愛」這種話了。索菲娜輕輕地按住胸口,擠出一抹笑容。

她的確在來到這個國家後變了不少,但還是有些地方沒變。像是總會被菲爾德里克牽着鼻子走,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一次次感到心痛。不過,至少在掩飾自己的狼狽上,她已經逐漸能做到天衣無縫了。對疼痛的感覺也逐漸麻木。

如果只是因爲想成爲普通夫妻、男女之間的關係,結果卻因此怨恨對方,那樣絕對得不到任何好結果——現在能像這樣說話、偶爾能一起說笑,甚至還能爲了讓更多人幸福而一起並肩努力。這樣就足夠了。

這次他交代給索菲娜的任務,是需要在國內斡旋,也就是與權力相關的事務。也許這代表他逐漸開始信任她了也說不定。

與菲爾德里克的關係只要保持現狀就好,索菲娜這樣告訴自己。

(只要繼續這樣下去,這份感情總有一天會慢慢淡去,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可惜我偏偏就是欣賞妳這一點。以我的立場來說,這樣再方便不過了。」

「您、您那顆會產生那種想法的腦子,要是有一天也能有所改進,那就再好不過了。」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會愛上別人?那樣的話……我現在的狀況,就算能夠忘了他,對別人產生感情,那份戀情也不可能有結果。因爲我必須永遠待在這個人身邊……)

每當察覺到因爲他們的存在,自己與周遭的距離拉近了一些時;每當意識到對故鄉的思念漸漸淡去時,索菲娜總會忍不住去想,他特地從騎士團安排他們來的用意。

「呵呵,找到您了。」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他們年紀還很輕,而且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該說他們十分憨厚嗎……」

他看似漫不經心,卻總會小心斟酌字句,送上溫暖話語,輕輕地摸摸她的頭。

他的禮儀水準無可挑剔,無論在哪裏都不會讓人丟臉,不過也讓索菲娜注意到,吉拉特似乎從來不曾出現在茶會或晚會上。

吉拉特非常擅長找人。不僅是對喀薩克的人,對着相信她婚姻幸福美滿的安娜也無法訴苦,讓索菲娜有時會感到難以忍受。每當她因此一個人悄悄離開,也很快就會被他發現。

安娜一邊目不轉睛地盯着禮服與針線,一邊搖頭,神情認真地爲她調整着禮服的細節。腦中差點又要冒出「就算再怎麼改……」的念頭,索菲娜連忙搖頭將它趕出腦海。

「啊,原來如此。他們兩個說得好聽一點是憨厚,但其實就是笨蛋而已。」

「怎麼了嗎?」

「嗯,跟吉拉特在一起不會覺得累。」

——無論如何,她都得不到那天所見到的新娘那般的幸福。

「哇,超可愛的。」

「不行,這可是菲爾德里克殿下特地爲您準備的禮物呢。」

「那支筆的筆桿,是用海德蘭的託夏角做的吧?我聽說它以前很受歡迎,不過現在已經買不到了。」

「我還挺喜歡的。可以瞭解禮服的流行趨勢很有趣,能和各種人交流也很開心。我反而對跳舞不太在行。」

喀薩克王宮每個月會舉辦一兩次活動。正值初夏的今天這場名爲「水月之宴」的集會,預定在北宮的池畔邊舉行。

「妳好呀,索菲娜。」

母親比起外貌,更重視內在的美。儘管索菲娜也認同這樣的價值觀,但當真的被這樣稱讚時,她才發現自己還是會感到高興。尤其是在明白他們說的是發自內心的感想後,更是如此。

準備完畢後前往接待室時,菲爾德里克也剛好在同一時間抵達。

而當她開始能夠坦然接受他們的讚美,她反而開始懷疑,或許其實自己纔是那個過於執着於外表的人。

「不過他們的實力沒話說,問問騎士團裏的幹部們就知道了。」

看到他先是微微睜大眼,接着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那樣的表情讓她感到放鬆。他總是那麼坦率自然,所以和他說話時不用拘謹,也不必設防。

有些尷尬地目送安娜離開後,索菲娜挽住菲爾德里克伸出的手臂,走出了房間。

看着驚訝地瞪大了雙眼的索菲娜,菲爾德里克像是在安撫她似地輕聲說道,並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因卡薩雷納的暑氣有些疲憊的索菲娜,正在房裏調整禮服,忍不住嘆了口氣。

「……」

(把那兩人指派來當護衛,是因爲在意我的感受嗎?)

「是新禮服嗎?哇,真的好漂亮呢。」

如果當初愛上的,是像他們那樣的人,那麼或許就能在生活中找到小小的幸福,活得更輕鬆一些——她曾無數次這麼想。

(是希望我能放下心來,慢慢融入喀薩克的生活嗎?)

「您不需要那樣勉強自己笑的……」

「吉拉特不喜歡那種聚會嗎?那巴德納呢?」

有一次參加需要護衛陪同的茶會時,索菲娜選擇了讓巴德納同行。

「差不多該睡了。」

索菲娜情緒低落時,有時連安娜都察覺不到,但巴德納卻總能發現,並不着痕跡地伸出援手,讓她能夠重新振作起來。

* * *

「您一直都很努力,我明白的。不只是我,其他人也都看在眼裏。」

還有,每當這個人在那兩人與自己的面前卸下僞裝、說着刻薄的話,卻又露出別人從未見過的笑容時,她總會忍不住抱有希望。

等到四下無人,菲爾德里克露出真面目時,索菲娜才終於吐出一口氣。

因爲是在母親的教導下長年磨練而來的技巧,一開始她發現被識破時不禁有些慌張,但除了這兩人以外依舊沒有任何人察覺,她這才明白——正因爲是這兩人,所以才能察覺,因爲他們是如此地關心着她。這讓索菲娜感到鬆了口氣。同時,她也明白了菲爾德里克從來沒有發現過的理由,忍不住苦笑起來。

菲爾德里克將棋盤和棋子丟在一旁,逕自躺上牀,把自己裹進了棉被裏。

注意到菲爾德里克困惑地皺起眉頭,索菲娜慌忙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又被他騙到了……說到底,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

「對了,那兩個人作爲護衛的實力如何?」

「啊,那些聽不懂的話題、不能好好享受的美食、弄髒撕破了就會被罵的衣服我全都不太喜歡……啊,不過我挺喜歡跳舞的!」

望着那張看似溫柔的臉,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所以……沒事的,妳可以放心。」

那件帶有光澤的亮藍色禮服,用的是在母國不可能會爲她準備的高級布料,精緻的剪裁讓她平坦的身形也被襯托得優雅動人。外面覆蓋着一層由極細的絲線織成的半透明布料,隨着身體搖曳反射着周圍的光。

他悄然移開視線的瞬間,索菲娜的脣止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她想擺脫那個總是奢望着無法實現的未來、總是一廂情願地尋找着希望的自己。然而,卻連一點辦法也沒有。

不想再聽見那聲音的索菲娜把自己縮成一團,用手捂住雙耳。

他們微笑着,很自然地說出這些話。

他還不忘順帶挖苦那兩人,難怪他們會對他如此警戒。索菲娜撇了撇嘴。

明明已經那麼徹底地被他粉碎過一次希望,狼狽得無以復加;明明他就是會毫不猶豫地做出那種事的人。

「索菲娜?」

他微笑着,說出彷彿教科書般完美的讚美語句,然後不由分說地握住索菲娜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吻。看到這一幕的安娜也羞怯地退了出去。

「……發生什麼事了?」

索菲娜看着他臉上尷尬的神情,不禁笑了出來,而他森林般翠綠的雙眼也變得柔和。接着,他會像往常一樣把手裏的餅乾或糖果遞給她。明明覺得這是在把自己當小孩,卻還是每次都因此得到了安慰。

兩人在北宮入口與護衛的巴德納等人分開後,靜靜地走在通往會場的王族專用通道上。

突然意識到這一點,讓她驚愕地愣在原地。

索菲娜假裝用冷眼瞪着他,內心卻在命令顫抖的手冷靜下來收拾好棋子,放回盒中,接着熄了燈。

一股諷刺的情緒湧上心頭,鏡中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只在那一瞬間浮現出了成年人才會有的扭曲神情。

黑暗中,躺在一旁的菲爾德里克那細微的呼吸聲一遍又一遍地在耳邊響起。

(——明明總是這樣毫不留情地推開我。)

「……你剛剛是不是想說『麻煩』?」

對於菲爾德里克很快就閉上了眼的舉動,以及籠罩在黑暗中的房間,索菲娜發自內心地感到慶幸。臉頰的紅潮和心中的顫抖要是被他察覺,她大概真的會羞愧到寧願死去。如果又像在海德的那個夜晚一樣,內心被他識破、被他嘲弄,那般痛苦她恐怕再也無法忍受。

又過了一陣子,和找到自己的吉拉特一起待着也不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點綴胸口的,同樣是菲爾德里克所送的項鍊,上面鑲嵌着珍珠、鑽石與海藍寶石。或許是爲了配合個子不高的索菲娜,項鍊的長度偏短,但設計十分講究,盒蓋打開的瞬間,包含安娜在內的侍女們都忍不住驚歎出聲。

「那個……真的可以嗎?您沒有在勉強自己吧?」

巴德納對人的心思格外敏銳,說話的技巧好得令人羨慕。或許是因爲出身商家、消息靈通,又加上有三個姐姐的關係,他對女性的心思也相當瞭解。開心的時候會一起分享喜悅,感到不安時也會給予陪伴和安慰。他總能察覺對方想被肯定的部分並適時提起,也會巧妙地避開對方不想談的話題。

原本只是爲了轉移話題的隨口一問,菲爾德里克卻瞬間緊繃了起來,讓她忍不住也跟着緊張了起來。

「這、這樣啊……」

「妳就不能再表現得開心一點嗎?」

「……」

讓身體任由侍女們擺佈,索菲娜凝視着鏡中的自己。

「那麼這真的是一支特別的筆呢。託夏和當地人都是因爲索菲娜大人才得救了。」

「還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褒義上的那種,索菲娜。真是太美了。我明明是精心挑選過的,結果無論是禮服還是首飾,與妳相比都黯然失色。」

「畢竟我這人天性誠實。不過,還是謝謝您送的禮服和首飾。」

「這是別人送的。以前因爲濫捕導致託夏瀕臨絕種,不過後來開始有狩獵規範和保護措施,最近甚至已經成功馴養了。當地人把第一次收穫的那批材料分了一些給我。」

「安娜,不用那麼講究也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我明白您身份特殊,有許多麻……困難之處。總得找機會透口氣嘛。」

「對不起,沒說一聲就跑出來了。」

然後吉拉特就會說句「那就待會兒見」便消失無蹤,但只要索菲娜被別人發現,他又會突然出現在她身旁。她也因此明白,吉拉特是真的儘可能地尊重她想獨處的心情。

他那如日光般耀眼的金髮、金綠交融的眼眸,比索菲娜身上的珠寶還要引人注目。他身上的晚會禮服是以白、藍、金色構成的簡約款式,更加突顯出他的完美。

每當他們逗她笑、讓她開心、讓她感到放鬆時,就會冒出這樣的念頭。

「呃……」

(爲什麼、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到底要有多殘忍……)

「不過,像妳這樣的大概也沒什麼人會有興趣,本來就挺安全的。」

兩人不勉強自己、不逞強,對於喜歡的東西就說喜歡,對討厭的事物也會直接承認,這份坦率令人感到安心。

略帶自然捲的茶色頭髮,被雅緻的金銀細鏈一同盤繞成了複雜的髮型。

儘管如此,他們總是能夠看穿索菲娜的假笑。

「雖然您那樣的表情也很可愛,不過可不能逞強喔。」

「妳現在是我的妻子。如果妳穿得像當時在婚宴上那樣,只會丟我的臉。」

「當然,我明白這一切都是爲了您的面子。若我再補上一句『真是被喀薩克的財力震懾住了呢』,是不是就能拿滿分了呢?」

索菲娜壓抑着湧上的悲傷並帶着笑容回應後,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妳明明這麼會察言觀色,有沒有想過爲什麼在奧提雷特上總是贏不了我?」

他說話的聲音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讓索菲娜下意識地連眨了好幾下眼,眼前是他那張一如既往的嘲弄表情——令人惱火。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下垂,而菲爾德里克則微微一笑。

「誠實地將情緒寫在臉上對一般人來說或許是優點,但作爲王太子妃就不及格了。」

「……進會場後我會注意表情的。」

明明接受過徹底的控制表情訓練,但只要一站在他身旁就緊張得態度僵硬。

菲爾德里克的存在感比七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還要更強烈,也正因如此,索菲娜越發厭惡起站在他身旁的自己。

她並不是在嫌棄自己的外貌。

「來,握住我的手。」

而是因爲察覺到每當他就站在身旁、每當他像這樣向自己伸出手時,她總會不爭氣地感到高興。

向國王與王后兩位陛下行完禮,與菲爾德里克跳完舞后,被衆人包圍着的索菲娜注意到正前方的人羣漸漸地向左右退開。

(果然,是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順着那條人羣讓出的通道筆直地走來時,菲爾德里克有些擔憂地問道:

「嗨,阿歷,菲莉希亞今天也沒來嗎?」

他果然還是很在意她。索菲娜對一瞬間湧起了嫉妒的自己感到更加厭惡。

「她是身體不太舒服嗎?我一直很想找機會和她好好聊聊呢。」

一邊用場面話掩飾自己內心的波動,索菲娜在心中爲自己辯解。

「菲爾德里克殿下,許久不見。能有機會與您交談,真是讓我感到萬分榮幸。」

(我想了解她,是因爲有這個必要。她是菲爾德里克的後盾——弗爾德力克家的未來女主人。作爲王太子妃,我有必要了解她的性格。就只是這樣而已。)

「……」

(……兄長大人,權力鬥爭和被這種視線包圍,如果是您會覺得哪一種比較可怕呢?)

「是啊,我都有些嫉妒了。」

(他、他還真有臉這麼若無其事地……不對,他是腦子一時糊塗了嗎?)

索菲娜無聲地笑了笑,再次戴上笑容的面具,重新抬起了頭。

「不過索菲娜最可貴的,還是她美麗的內在。」

不想承認。但是如果不承認,卻又只會讓自己更加悲哀的事實是——索菲娜的初戀至今仍未結束。

索菲娜側過頭看向說話的霍瑟爾公爵家的三女,只見對方臉上浮現明顯的惡意。被稱作「雪之妖精」的,是索菲娜的姐姐奧蕾莉婭。她明知道這點,卻故意出言挑釁。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每次等我開口,人都跑光了。」

「順帶一提,兄長從以前開始就是殿下的天敵。」

隆戴爾家也是舊王權派,並且應該是最重要的家族,然而和索菲娜幾度談過話的她,是個善良到讓人無法相信,她竟然是三大公爵家當家夫人的人。

「恭喜兩位新婚,菲爾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遲至今日才前來致賀,還請見諒。」

「謝謝您。我會轉告殿下的。」

(今天還是一樣受歡迎……真搞不懂他到底有哪裏好,明明全身上下都透露出可疑的氣息。)

「!」

「當然,我也曾受過他們的幫助。呵呵,他們很有趣吧?」

她那誇張的道歉中所藏的惡意,似乎連溫婉的隆戴爾公爵夫人也察覺到了,臉色變得陰鬱。

不只是自己,連她所深愛的母國都被貶低,讓索菲娜的目光也微微地銳利了起來。

索菲娜暗自苦笑,平靜地向夫人們露出一抹優雅的微笑。

鼓起臉頰瞪着丈夫的妻子,以及看着她笑得開懷的丈夫——亞歷山大的兄長夫婦之間的互動,讓索菲娜再次感到窒息。他們彼此直言不諱,卻又透着溫暖體貼。讓人一看就能明白他們是真正關心着對方的那種氣氛,令她羨慕不已。

伯爵夫人會認識這兩位平民出身的騎士倒還說得過去,但亞歷山大的兄長那副壞心眼的笑容,索菲娜卻完全摸不着頭緒。

爲了掩飾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索菲娜抬起帶着幾分怒意的目光望向菲爾德里克,卻發現他對那位異母的妹妹雖然是笑着的,但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令她屏住了呼吸。

「妃殿下,這位是我的兄長,目前在尼斯泰斯伯爵家的斯佩里奧斯,還有他的妻子,同時也是我表妹的亞歷珊卓拉。他們一直待在領地,昨天才剛回到卡薩雷納。」

「沒有。只是覺得實在太蠢了,需要教育他們一下,畢竟能用的人才越多越好。」

(……咦?)

在索菲娜開口前便替她出聲的,是年紀尚輕的隆戴爾公爵夫人,她的身邊站着稍微年長一些的隆戴爾公爵。

「兩人感情那麼好,真讓人羨慕呢。」

藉着加入亞歷山大兄弟對菲爾德里克的調侃,索菲娜總算勉強擠出了笑容。

「這應該是克莉瑟莉雅的作品吧,布料大概是西大陸的霍特拉德產絲綢。這種細膩又輕薄的材質,能在不破壞它光澤的情況下處理得如此完美的,大概也只有那家作坊了。裝飾之所以簡約也是爲了不掩蓋它本身的美感。」

「很遺憾,您認錯人了。」

她彷彿躲藏般地低下了頭,眉頭輕輕皺起。

以冰冷語氣打斷米雷努侯爵夫人等人的冷嘲熱諷的,竟然是菲爾德里克。

「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把他一起趕走喔,妃殿下。」

即便是現在,她也不看侯爵夫人們,只是微笑地比較著自己的禮服與索菲娜的衣服。在她身後答腔的公爵也以柔和的目光看着索菲娜。

『在大國裏這種事是家常便飯。索菲娜,務必要小心。』

「主要是我妻子。能做到之後對方只要看到她就會立刻落荒而逃的程度。」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難怪這件禮服這麼漂亮。」

(雖然得救了……但我好歹也是王太子妃吧。)

索菲娜在腦中梳理着喀薩克的貴族勢力分佈。

(他是爲了利用海德蘭王國,爲了能順便削弱身爲海德蘭王太子的兄長勢力,才選擇了剛好符合需求的我結婚的人……)

「哎呀,菲爾德里克殿下,一切安好……」

「怎麼可能。我只是偶爾會看看年鑑而已啦,至於海德蘭……我只是覺得,既然是連那邊的公主殿下都會選擇的作坊,至少值得一看吧。」

「兄、兄長大人……」

三人看着菲爾德里克別過臉,低聲抱怨的樣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式笑了起來。

接着,他介紹了他身後那對與他五官相似的男女。

幾句話間,空隙立刻被其他人填滿,而索菲娜就這麼被擠出了圈子外。

「啊,嗯,是的……」

明明以爲是索菲娜從海德蘭帶來的時候只說了句很適合她,結果一聽說這是菲爾德里克準備的喀薩克制禮服,就開始誇獎起來。

(米雷努侯爵家屬於舊王權派。侯爵夫人的母親是已經失勢的第二王妃,同樣屬於舊派。霍瑟倫公爵家則是保持中立。)

「前些日子的王立美術館特展,實在令人讚歎。聽說是菲爾德里克殿下親自策劃的。大家都在說,果然美麗的人最懂得欣賞美的事物呢。」

「謝謝你們讓我聽到了這麼有趣的事。」

她悄悄瞥了一眼正與亞歷山大等人交談的菲爾德里克的側臉。

亞歷山大說着「那倒也是呢,裏克」的同時,索菲娜看向菲爾德里克,與他的視線短暫地交會。

索菲娜目光掠過窗外的睡蓮,有些放空地看着菲爾德里克與某位侯爵夫人正在共舞的畫面。在他們周圍,幾位彷彿沉醉在夢境中的女性們正安靜等待着輪到自己的那一刻。

會場內的燈光似乎是爲了配合宴會的氛圍,比平常要昏暗些。窗外的庭園裏擺放了許多玻璃燈籠,幽藍的燈光映照着池水與盛開的睡蓮,營造出一片夢境般的景色。

「哎呀哎呀,這可怎麼辦,真是失禮了。畢竟是殿下的妃子嘛。聽說是海德蘭出身,我還以爲是那位傳聞中美麗的公主呢。」

如果能成爲那樣的夫妻——對這種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的關係,索菲娜再一次感到強烈的渴望與羨慕。

她在現實中愛上的那個人,和她曾經幻想「若是能愛上這樣的人該有多好」的類型完全不同,而且今後也不會將目光投向她。

「被譽爲是雪之妖精果真名不虛傳呢。」

「您今天的禮服也是來自海德蘭嗎?那種矜持含蓄的風格真是非常適合海德蘭出身的索菲娜大人呢。」

「若是遇到您不想應付的人,請儘管差遣這兩人。他們最擅長把人趕走了。」

被那殺氣騰騰的眼神一瞪,索菲娜再次僵住,在心裏逃避現實般地抱怨了起來。還是安靜地當個壁花最棒了,真的。

「不,是因爲工作。能聽到您這麼說,我深感榮幸。」

他明明看起來完全不打算理會菲爾德里克的話,卻主動與索菲娜對上視線,溫和地說道:「妻子也非常期待能與索菲娜妃殿下交流。」那一瞬間,他身上原本令人難以親近的氣場驟然一變,讓索菲娜的臉上也浮現出笑意。

她想起了出嫁前兄長給她的那番忠告。

「索菲娜妃殿下,我曾經在奧瑟林見過當時年幼的您,您還記得嗎?」

「……」

「我也跟他們打過交道。畢竟殿下可是特別中意那兩人呢。」

(果然到哪裏都只能當個壁花嗎……)

(特別中意?是指什麼?)

「哎呀,塞爾娜迪亞大人原來這麼熟悉海德蘭的事嗎?我可是連聽都沒聽過呢。」

索菲娜很喜歡她那輕鬆的語調,笑着說:「我大概也沒有勇氣擠進那個圈子裏。」就在這時,她與眼角含着笑意的公爵四目相交。

帶着赤裸裸的嘲笑靠近她的,是如今已成爲米雷努侯爵夫人的、菲爾德里克的異母妹妹,還有霍瑟倫公爵家的姐妹。

(菲爾德里克的品味?這麼說來,這位大人似乎在繼承爵位前擔任過菲爾德里克的護衛好一段時間……)

「你會不會說話啊!要是妃殿下誤會了怎麼辦!」

「……你們兩個還是老樣子地大膽呢,阿歷、斯佩里奧斯。」

受到這種待遇,憤怒、悲傷和無奈都早已麻痺,索菲娜忍不住失笑。這時,同樣遭到冷落的隆戴爾公爵夫人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道:「我啊,總是像這樣錯過和殿下打招呼的機會呢。」

「妳也別跟着起鬨啊。」

(這麼說來,菲爾德里克姐姐的死,正是這位米雷努侯爵夫人和她母親那一派造成的……)

「包括項鍊在內的飾品應該也是吧?看得出來很符合殿下的品味。」

在瞥了索菲娜一眼後,菲爾德里克掛上那張一如既往的溫柔笑容,向幾位夫人靠近了一步。

「的確。畢竟親眼見過索菲娜大人後,自然會明白——」

「是菲爾德里克殿下送的嗎?真是典雅的設計,非常適合今天的宴會氛圍和妃殿下的氣質呢。」

無視那些夫人們的菲爾德里克將她拉近,親吻她的臉頰,讓索菲娜整個人僵在原地。周圍傳來悲鳴般的驚呼聲,但索菲娜光是要維持自己的表情便已經用盡全力。

直到剛纔爲止尼斯泰斯伯爵夫婦都還陪在她身邊,但他們中途離開後,便再也沒有人靠近索菲娜。亞歷山大也因爲公務先離開了,或許是這場宴會的氛圍所致,平時勉強能打聲招呼的熟面孔一個也不見。

雖然自己當初也沒看出來就是了。索菲娜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酒杯送到脣邊。

聽着那高高在上的語氣,索菲娜猛然意識到能夠默默地當個壁花或許反而是種奢侈。

「當然,各位也非常美麗。今晚各位穿着禮服的模樣,簡直美得連水中倒映的月亮都要自嘆不如。」

索菲娜連忙讓自己停下思考。明知道這麼做違背了母親「要不斷思考」的教誨,但她不願再繼續動搖下去。

她在心中這麼咕噥了一句。

「妃殿下覺得您的護衛騎士如何?」

「您認識他們嗎?」

(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誠實的人呢……)

「兄長大人您真是的。雖說是妻子,但在可愛的妹妹面前竟然這樣誇獎……別的女性。」

「她比所謂的雪之妖精更美麗、更動人。」

「會那樣想也是情有可原,不過,加梅拉,妳太容易被流言左右了。」

「啊……」

(是那個時候,第一次遇見菲爾德里克時,他身後的那個人。)

「我記得您,那時您是殿下的護衛。您當時留着長髮吧?現在剪短了呢。」

她帶着懷念的心情微笑着說道,對方也笑着回應:「沒想到當年那麼可愛的小公主如今已經長得亭亭玉立,還來到了喀薩克,真是令人感慨萬分。」

隨後在對方的邀請下,索菲娜與公爵共舞了一曲。

隆戴爾家族是三大公爵家之一,過去與舊王室關係密切,據說也因此長年與現在的王室及其背後的弗爾德力克家族不睦。不過,由於現任公爵與菲爾德里克私交甚篤,最近似乎已經少有明面上的衝突。

(應該是個非常優秀的人……)

這麼年輕就能掌控古老的家族,除了要具備過人的才幹,還要有能與敵對勢力打交道的氣度,以及能夠壓住內部反彈、穩坐家族之首地位的協調手腕——光是交談幾句,就連索菲娜也能察覺他身上的這些特質。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的善良。雖然他身爲貴族,談吐間仍免不了有些爲自己與家族考量的迂迴,但與他的妻子相同,他本人的氣質不帶有貴族的壓迫感。

「我曾經造訪過海德蘭,那裏空氣清澈、天空湛藍、羣山綿延,令當時的我歎爲觀止。喀薩克無論是景色還是氣候都與海德蘭截然不同。您在這裏的生活還習慣嗎?」

「每天都過得很新鮮。雖然已經漸漸習慣了,不過……還不太習慣這裏夏天的炎熱,有點擔心盛夏真正來臨時會是什麼樣子。」

(如果這是他精心安排出來的形象,那可真是高明。明明我已經這麼留意了,卻還是看不出破綻。)

雖然心中仍保持警戒,索菲娜卻稍微放鬆了一些。剛纔他也替她解圍,至少現在的隆戴爾公爵對她並沒有惡意。

(……機會難得,不如我也試着好好享受吧。)

索菲娜無意間瞥見在不遠處的菲爾德里克正與一位女性愉快地跳起舞,於是她決定專心投入與隆戴爾公爵的共舞中。

她雖然不喜歡晚會和社交場合,但唯獨喜歡跳舞,這也是唯一讓母親、兄長與老師都一致稱讚她的事。

「您很擅長跳舞嗎?」

「稱不上擅長。但或許是比較合我的性子吧。」

她跳了一段複雜的舞步,隆戴爾公爵雖然表現得有些意外,仍然從容地跟了上來。

「公爵您纔是真的厲害呢。」

「我、我沒事的。」

「是的。」

「關於殿下……」

「索菲娜大人如今是由騎士團的成員負責護衛吧?」

對於因爲自己的疲憊被發現而感到動搖的索菲娜,菲爾德里克只淡淡地應了一句「這樣啊」,接着終於轉過頭來。

「那麼,我就把原因歸還給您吧。妃殿下,感謝您帶給我這段愉快的時光。」

然而這段愉快的時光,也在旋律趨緩、樂曲接近尾聲時畫下句點。回到現實的索菲娜神情僵硬,公爵則露出苦笑。

看着菲爾德里克一語不發望着對方離開的背影,索菲娜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啊,我纔要道謝纔是。謝謝您,隆戴爾公爵。」

「殿下?」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待親弟弟般,流露出對菲爾德里克的親近。

面對那帶着試探意味的提問,索菲娜重新掛上了笑容。隆戴爾公爵見狀,卻露出一抹說不清的落寞神情。

還來不及得到對方的回應,樂曲便結束了。兩人剛停下舞步,菲爾德里克的聲音便從一旁傳來。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悅。

「那可要請您手下留情了。」

她其實很清楚。儘管菲爾德里克背地裏會對她冷嘲熱諷,但從來沒有在衆人面前讓她難堪過,反而總是在稱讚她。重要的場合也不曾冷落她、無視她,像剛纔那樣真正遇到麻煩時,他也會出手相救。

「還不錯。」

「那麼,我們來提升一點難度吧。」

無法再繼續直視他的臉,索菲娜將目光移向腳尖。

「天氣太熱,所以妳也累了吧。」

「手。」

「咦?但是,殿下您看起來也很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

「……」

(這麼看,他的手比想像中更大呢。手指好長,啊,指甲也好漂亮……)

與緊張的索菲娜不同,公爵輕笑了起來。

「您每次這麼說的時候,通常都是不太好的意思呢。」

「那兩位被派來保護您的騎士,是會遵從自身信念行動的人。殿下一定也是明白這一點纔將他們安排給您——我是這麼認爲的。」

「妳的身體還好嗎?」

他露出幾分調皮的笑意,愉快地引導着索菲娜。索菲娜也跟着笑了起來,漸漸沉浸在舞步之中。

「殿下的性情有些難以捉摸,想必妃殿下應該也早已察覺。不過,他其實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我也曾多次受到他的幫助。」

「妳喜歡跳舞嗎?」

「……我明白。」

似乎偏偏是在自己沉浸於舞步中,沒有注意到他的時候出了狀況。意識到自己似乎很不會挑時機,索菲娜臉色發白。

菲爾德里克露骨地皺起眉頭,再次不由分說地抓起索菲娜的手。他拉着她往大廳中央走去,手輕輕搭上她的腰,與她面對面。

(到頭來,不過是我期望太高罷了。)

「請叫我安德魯。那麼,後會有期。」

「殿下,您心情如何?」

「您……是累了嗎?」

「安德魯•巴洛克•隆戴爾。」

「您也認識那兩位嗎?」

他面無表情地朝她伸出手,索菲娜下意識地盯着那隻手看。

「咦?是,跳舞這件事本身,我還挺喜歡的……」

(來了……)

(他方纔明明看起來心情不錯,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知道,他是個溫柔的人,所以纔會那麼重視百姓。就算我對他來說只是個剛好合適的對象,他也還是願意表現出最基本的關心,他剛剛那麼做大概也是因爲如此。)

公爵露出了爲難的神情,但她一時也想不到該怎麼接話。

他以作爲一位前近衛騎士而言無可挑剔的姿態在索菲娜面前屈膝,親吻了她的手,隨即轉身離開。

「……」

接着,兩人隨着音樂跳起了舞,整首曲子裏,他一句話也沒說。

「咦?不,我不是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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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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