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 戶野由希 · 2.9萬 字
『索菲娜殿下,我們到了。』外面傳來侍從的聲音,片刻後,馬車的門被打開。
「……這邊請,請留意腳步。」
塞利多爾夫公爵家的嫡長子、同時也是索菲娜自幼相識的加德內爾,此刻正帶着嚴肅的表情向她伸出手。聽說他身爲騎士團一員,這次主動請命負責護送索菲娜前往國境。
「謝謝你。」
「沒必要這樣向我道謝。」
「你總是這麼說,加德內爾。不過,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了,就有點寂寞呢。」
索菲娜輕笑一聲,藉着他的手下了馬車。
「……其實我也覺得很寂寞。」
加德內爾緊緊握住索菲娜的手,低聲說道。
索菲娜強忍着鼻頭的酸意,笑着說:「我現在說句謝謝……你應該不會生氣吧?」同時悄悄地把手抽了回來。
這段路雖然是緩緩的山道,但對拉車的馬兒們來說似乎仍相當喫力。牠們吐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團白霧。
不遠處隱約傳來幾道交談聲音,負責送行和迎接的人似乎已經碰面,開始進行交接了。
索菲娜的視線望向來時的山腳,街道宛如縫線般穿梭在丘陵之間,兩旁是一片片休耕期閒置着的田畝。幾個村落零星點綴其中,都升起了淡淡炊煙,似乎是在準備午飯。
山頂吹來的寒風揚起了索菲娜的長髮,也遮住了她眼前望着的母國海德蘭。爲了將這景色烙印在眼底,索菲娜按住被風吹亂的頭髮,輕聲呢喃了一句道別。
「索菲娜大人,如果……如果您在喀薩克過得太辛苦的話,隨時……」
「加德內爾,兄長的事,就拜託你了。」
站在她身旁與她一同望着相同景色的加德內爾剛開口,便被索菲娜打斷了。
並不是因爲接下來的話不妥,而是因爲那正是索菲娜內心深處的願望。
在索菲娜即將前往的地方等着她的,是那個菲爾德里克。若是有人對她說可以回去,即使她明白爲了國家不能這麼做,心裏一定還是會渴望回到海德蘭。而她個人也無法忍受這種想法——因爲那就像是在承認自己的失敗。
「你應該也清楚,他忙得沒時間照顧自己。今後可能會變得更忙……」
讓索菲娜感到難以忍受的,並不是人們對她說出的那些話,而是安娜臉上的表情。聽見那些無心卻殘酷的話語時,她似乎比索菲娜本人還要更加心痛。她低垂着的臉龐發青,緊緊抓着裙襬的手指泛白,甚至還微微顫抖着。
「願喀薩克——」
他出席的每場會議,總會吸引各國元首帶着女兒一同參加,索菲娜這樣身份的人幾乎沒有能夠單獨與他交談的機會。即便如此,索菲娜對他的憧憬卻不減反增。她深深地被他作爲領導者時所展現出的風範所吸引。
「雖然萬分不捨……索菲娜殿下,請您一路小心。儘管有些寂寞,但我衷心祝福您在未來的新環境中一切順利。」
看着滿臉通紅卻還是努力回答的索菲娜,那人睜大了眼——
各國的國王、王太子,以及其他重臣們皆面露難色,冷冷地道:「這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但只有一個人例外。「真是未來可期呢。」那張五官端正得令人驚豔的臉龐對着索菲娜露出溫柔的笑容。當時他才十九歲,是衆多與會者中最年輕的,然而,僅憑他那一句話,就讓索菲娜得到了旁聽的許可。
「沒事的,我會讓喀薩克的人們慢慢了解我的。我啊,對這種事可是很有一套的喔。」
明明已經駛入森林深處,從馬車車輪傳來的震動卻依舊平穩。想到連這種地方的道路都能管理得如此完善的國家,就是自己即將嫁去的地方,索菲娜只覺得心情更加沉重。彷彿又一次被提醒她無處可逃的事實。
「幸會,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殿下。接下來的護送,將由我——喀薩克王國騎士團第三小隊長卡蘭來負責。」
從窗外進來的空氣對於冬天來說出奇地暖和,索菲娜不禁睜大了眼。
(不,他絕不是在等我。他那種人,頂多是做好準備等着我上鉤。)
與某些國家的國王不同,他從不故作姿態地把「爲了百姓」掛在嘴邊掩飾自己的行爲。然而,他所提出的政策與堅持推行的理念,無一不是爲那個國家的民衆着想。甚至在情況允許的時候,他似乎也會顧及他國人民的處境。
然而,偏偏在這時,那個她現在最不想聽見,不,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的名字傳入耳中,索菲娜忍不住皺起眉頭。
「當然。母親您也要多保重,請替我向父親和姐姐問好。我會寫信回去的。」
「謝謝你,迦薩連。也祝你歸途平安,前途順遂。」
索菲娜對那位站在喀薩克小隊長身旁,一路護送她至此的海德蘭騎士團長露出微笑。
他從不爲私利濫用權力,但若是爲了達成目的,即使手段不光彩,必要時他也會毫不留情地出手。
(會讓人失望的新娘大概也沒幾個吧……我啊,不管是確定婚約時,還是訂婚宴的時候,一直都這樣。)
「請幫幫他。」
因爲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看看那場討論如何處置戰俘的會議,索菲娜透過母親,向各國代表提出了旁聽的請求。
不知不覺間,他的名字與那副出衆的容貌,已經傳遍了整個大陸。
* * *
「很、很有趣。」
「……我一定會的。」
爲了不失禮,索菲娜努力抬頭,望向那位身材高挑的青年。索菲娜知道他是那個大國喀薩克的王太子,而他也的確當之無愧,讓年幼的索菲娜打從心底充滿敬意,同時也緊張得難以自持。
馬車離開小鎮,緩緩駛入寧靜的森林中。
(這就是喀薩克王國騎士團……原來不只是來迎接的那幾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啊。)
「呵呵,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本來還以爲妳會嫌那場會議又難懂又無趣呢。」
(是啊,初戀。所以才更讓人難以釋懷……)
索菲娜凝視着加德內爾那雙水藍色的眼睛,將願望託付於他。
「可是,怎麼說呢,跟菲爾德里克殿下站在一起的話,會不會差得有點多呀?」
(這前面就是喀薩克了……)
安娜低聲地喃喃說道。
(我已經不能再留在兄長身邊爲他分憂了。)
「覺得有趣嗎?」
索菲娜一路向沿途的人們揮手致意,空檔中時而後悔、時而咒罵,就這樣乘着馬車往南走了七天。第七日,隨行的喀薩克騎士團小隊長騎馬來到索菲娜的馬車旁。安娜打開馬車的窗戶後,他語氣溫和地提醒道:「殿下,我們快要進入卡薩雷納了。」
「好寬闊啊,而且好熱鬧……」
最令人困擾的,也許是她竟然對那些隨冷風一同從敞開窗戶灌入的衆人評論產生了共鳴。雖然不由得快露出苦笑,卻必須維持笑容,因爲那是被母親灌輸過,身爲王族的義務。
「索菲娜大人……我好不甘心。明明他們根本不瞭解您……」
「唔,確實是蠻漂亮的啦,但只要打扮一下誰都能有那種程度吧……」
從迅速平息因沙達王國的幕後操控而引發的叛亂、截斷梅貝爾德王國的毒品流通、剷除以東方國家卡爾博爲據點的人口販賣組織,到在與多姆斯克的戰爭中大獲全勝,在一次次與他國的衝突中他所展現出的壓倒性實力,使他的知名度與日具增。
「初戀能夠修成正果,真是太好了。」
看着她努力打起精神,露出笑容輕聲呢喃,索菲娜感到一陣心痛。
馬車轉過幾個街角,終於駛入通往王城的主要大道。道路兩旁聚集了多得令人意外的人羣,衆人望向索菲娜,紛紛議論著。而維持秩序、管控着人羣的,則是一身黑衣的喀薩克騎士們。
「咦?不是說是絕世大美女嗎?」
究竟是什麼樣的命運安排,讓那個她曾經憧憬的人成了觸手可及的存在,卻也幾乎同時從她的憧憬中徹底消失。而如今——他就在前方等着自己。
「安娜,不可以露出那樣的表情喔。」
「……是啊。」
守在索菲娜馬車旁的騎士們,被孩子們親切地呼喚着。那些原本神情嚴肅的騎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朝他們揮了揮手。
「啊,是騎士哥哥耶!」
腦中浮現那張如今只想從記憶中抹去的初戀對象的俊美臉龐,索菲娜將左手按在胃上,緊握成拳。
「我可是請了假特地跑來看的耶……」
那宛如海德蘭民間故事中的太陽精靈般美麗的人微微側首,露出一抹微笑。那一刻,索菲娜不禁亂了心絃。
* * *
「……也是,至少菲爾德里克大人是知道公主您的魅力的。呵呵,不久之後,我也不能再稱您爲公主了呢。」
趁着人潮散去,索菲娜輕輕吐出一口氣,接着望向坐在她對面的乳妹安娜。
兩個小女孩拚命揮着手,追着馬車跑來。
「是在工作嗎?要加油喔!」
因爲那個人的求婚而高興得失了分寸,輕率地說出蠢話的自己,索菲娜在心底已經懊悔了無數次。
「噓——是不同人啦。聽說那位是妹妹索菲娜公主,傳說中的絕世美女是她的姐姐,奧蕾莉婭公主。」
以兩國騎士團的齊聲高呼爲信號,馬車跨越國境,駛向喀薩克王國。
「索菲娜大人,請一定要幸福。梅莉貝爾大人會一直守護着您。安娜,索菲娜大人就拜託妳了。妳也要好好保重身體。」
「絕世美女的妹妹?爲什麼不是本人啊?」
以他爲首,約莫二十名騎士整齊地在索菲娜面前單膝跪地。他們身穿黑底、繡有金銀刺繡的制服,儀容整潔、舉止優雅,但不知爲何,卻給人一股壓迫感。
聽見腳步聲逼近,兩人同時回頭望去。
「喜歡……倒也稱不上,只是覺得如果變得更聰明,就能讓大家幸福,自己也會變得幸福。」
索菲娜與乳妹安娜一同向至今一直陪伴着她的乳母告別後,坐上了由喀薩克安排的馬車。
「你看,就是那輛馬車!有好多騎士呢!糟了,她要走了啦!」
「……原來如此。」他這麼說着,終於「真正地」笑了。那笑容美得過分,讓她瞬間察覺,先前的笑意都是虛假的。接着,他隨意地揉亂索菲娜的頭髮,就這麼離開了。
加德內爾帶着悲傷的神情答應了她,索菲娜終於露出真正的笑容。
他在會議中格外引人注目、手腕高明,令人歎爲觀止。儘管發言不多,卻總能一針見血地切入要點,巧妙地指出對方的痛處,擊潰對方的自尊心。他以柔和的笑容與言語化解異議,就連男性都會爲他的風度所折服。
而且事情早已不只關係到她自己。那位比她大六歲、雖然生母不同卻對她疼愛有加的兄長賽爾修斯——如今母親已經不在,他成了索菲娜在世上比父親、比任何人都要珍視的唯一的至親,卻也因爲她而承受了額外的負擔。
加德內爾是兄長賽爾修斯的朋友,從小就很照顧她。她知道,現在也與他交情頗深的兄長,曾經帶着幾分玩笑地提過與索菲娜的婚事。如果那時真的訂下婚約……腦中浮現這樣的想法,索菲娜輕輕地搖了搖頭。
「妳不是知道嗎?」索菲娜帶着俏皮的笑意說道,安娜這才終於露出一點笑容。
「願海德蘭——」
整場會議幾乎都在他的節奏下進行,也不難理解爲何母親偶爾會露出複雜的神情。
坐在迎娶的馬車上,越過作爲國境的山脈後,來到街道旁一座供旅人休息的小鎮,索菲娜向聚集在路旁的人們揮手致意。
她很清楚,無論再怎麼憧憬,自己都無法觸及那個人。但是,她能夠成爲那樣的領導者,這個信念成了索菲娜努力不懈的動力。那是她淡淡的、朦朧的初戀。
這是她曾因公務數度造訪的國度。就像以往經過的每一條街道,這次的路一進入喀薩克境內,路面立刻變得平整順暢。那種落差讓索菲娜聯想到自己與未來的丈夫,菲爾德里克•希爾尼亞•喀薩克之間的差距,不禁嘆了口氣。
爲了讓溫柔的乳妹安心,索菲娜輕輕將手覆在她那緊握着的雙手上。
「「永享榮光!」」
周圍的住宅區規劃得井然有序,一戶戶小巧雅緻的獨棟住宅前庭裏,母親們一邊曬着衣服,一邊談笑着。沿途的每座公園裏,都能看到孩子們開心地玩耍,老人們悠閒地散着步。
透過敞開的車窗望去,映入眼簾的是喀薩克的王都卡薩雷納。明明還只是城郊,街道卻已平整無縫地鋪上了石板,連巷弄都整理得整齊美觀。
(雖然已經習慣被人說閒話了。)
「真的耶!公主殿下——啊!她對我揮手了!」
「聽說她是海德蘭的公主呢。哇,她笑得好開心耶!」
會議結束後,他主動向索菲娜搭話。第一次與他交談時,索菲娜只是驚訝於他那過分美麗的容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這次,心臟卻像是被攫住般猛然一緊。
「雖然確實有些難懂……不過我也學到了很多。」
在那之後,索菲娜仍時不時會在國際會議等場合上遇到他。
爲了結束與安娜的對話,索菲娜默默地把視線移回窗外。
那是索菲娜十二歲那年,還在世的母親帶着她,遠渡重洋前往奧瑟林海洋國的一個炎熱夏天。
看到兩人滿臉笑容地朝她跑來,索菲娜努力說服自己這麼做是對的。是啊,這些人是特地爲了自己而來的。若是外表讓人失望,那至少舉止要得體纔行。
「妳喜歡學習嗎?」
騎士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十分優雅。然而與此相對的是,每個人的體格、氣質、武器都不盡相同,給人一種充滿殺氣的印象。
自建國以來,喀薩克王國雖然在一些局部戰事中偶有失利,但最終皆以壓倒性勝利收場。這份強悍戰力的根源,正是這支王國騎士團。
據說這支部隊不分國籍、年齡、出身,一切憑實力選拔。入團後會接受嚴格訓練,並由專門講師培養教養與品格。無法達到標準的人,會被毫不留情地淘汰。他們不僅個個身手了得,作爲軍官也同樣優秀,並且常年維持着數百名實力相當於他國將軍等級的戰力。
(創立者——亞爾•多•札爾亞納克,想必是個非常優秀的人物吧。)
和早已淪爲貴族子弟消遣的母國騎士團相比,能力與性質簡直是天壤之別。
(這支騎士團的模樣纔是這個國家的本質所在呢……)
望着他們,索菲娜嘆了口氣。海德蘭根本不可能與這個國家抗衡。
(不過……)
索菲娜的目光落在那些騎士的背後,臉上浮現一抹微笑。
聚集而來的人們衣着整潔,體態比起母國海德蘭的人也豐腴許多。臉上的神情大多明亮開朗,充滿精神與活力。
在人羣后方整齊排列的商店,不愧是富裕國家的主要道路,設置的都是昂貴的玻璃櫥窗,即使隔着距離,也能看到琳琅滿目的商品陳列其中。
「嗯……這公主感覺有點不起眼耶。」
(……還是一如既往的評價呢,不過算了。)
索菲娜露出苦笑。
『絕不能成爲那種害怕百姓批評的國王。』
想起母親的教誨,能讓百姓自由發聲的國家纔是好國家,索菲娜笑着朝那位直言不諱的少女揮手致意。
接着,她望向眼前逐漸逼近的城堡,與其說是城堡,不如說是一座傷痕累累的要塞。
「……沒事的。」
她喃喃地說着,努力揚起嘴角。
(沒有出發前想得那麼糟,我一定會漸漸喜歡上這個國家的。)
——爲了履行作爲海德蘭公主所揹負的義務,與喀薩克王太子結婚。
「典禮官應該會說明。」
即便如此,那之後兩人還是普通地聊了幾句。
懷着一絲希望確認後,卻發現民衆的識字率與喀薩克相比低得驚人,菲爾德里克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哀鳴。
並不是不能理解。發生戰爭,更何況是遭到侵略,理應讓對方償還代價。再者,若在併吞的土地上建設對抗多姆斯克的前線要塞,喀薩克的戰略優勢將更加穩固。考慮到未來與西大陸的交流預計會越來越頻繁,那片土地的價值也會提升。但以現狀來看,實在太不划算了。
他只是默默地回以一抹耐人尋味的笑容,而這次則是索菲娜別過了臉。被如此對待,卻還有一瞬間以爲他是真的期待着自己,讓索菲娜感到萬分羞愧。
一到只剩他們兩人被留在房裏的瞬間——
儘管如此,一想到她不僅再次試圖把那個只會添亂的醜陋姐姐硬塞過來,還刻意強調自己不像姐姐那樣仰慕着菲爾德里克,甚至指責他對她的態度虛僞做作,菲爾德里克的右側嘴角扭曲地揚起。
「況且,殿下您應該也覺得麻煩吧。我也不想一直瞞着所有人。」
「是的,而且溼氣比想像中還重。喀薩克的北部,一過了國境的地區種的都是冬小麥,夏季栽種的是油料植物嗎?」
「認真到那種程度的話,已經可以說是怪人了。」
索菲娜假裝沒察覺到那些刺進心底的話語,只是含蓄地微笑,他見狀也輕聲一笑,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儘管如此,當他帶着關切地說「累了吧」,並溫柔地撫摸她的臉頰時,索菲娜覺得或許也沒那麼糟,心情稍微平復了一點。
「驚訝什麼,果然妳父親就自作主張地以爲那封信是寫給妳姐姐的,當場就答應了吧。」
「爲了國家、爲了職責……倒是挺有毅力的。不過,妳的可取之處也就這一點了吧。」
「我還以爲妳會逃走,沒想到還真的來了啊。」
在報告書的末尾看見「今年冬末可能出現餓死人口」時,菲爾德里克的表情徹底扭曲。
盯着手邊的文件片刻後,菲爾德里克短促地嘆了口氣,決定釋出佔領區附近地區的儲備糧食,並將指示寫進文件中。
菲爾德里克微微別開臉避開那樣的索菲娜,呢喃般地說道:「遲早大家都會發現的,就算不願意也一樣。」
「要是妳哭哭啼啼地去找賽爾修斯說妳不想結這種婚,那也是挺有看頭的。」
「索菲娜大人應該也很累了,殿下,還請您適可而止。」
「拿這種除了債務以外什麼也不是的土地來糊弄人,還敢說是賠償?」
「……也無法削弱兄長的力量,是吧?」
他那頭本就醒目的金髮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緩緩走來的身影讓索菲娜在馬車裏忍不住表情僵硬地多看了一眼。
爲了確實掌控她而親自前往王都海德。明明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順利推進着計劃,菲爾德里克卻在最後關頭失手了。他早就做好了婚約會被解除的心理準備,沒想到昨天她卻如期來到了卡薩雷納。
隔天,菲爾德里克在喀薩克城的執務室裏獨自咒罵着。
多麼無聊透頂的人生啊。爲了國家壓抑自我,用虛僞的外表活着。內在空虛又醜陋,卻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來——而她今後,得和這樣的菲爾德里克待在一起。
如果喀薩克的求婚信是和其他文件一樣透過大使館轉交,那麼多半會由兄長拆閱。那樣的話,他絕對不會擅自答應使者,而且應該會向喀薩克提議能否改由姐姐奧蕾莉婭來擔任人選。
將昨日迎接她時見到的那雙眼睛的顏色,與建築彼端映入眼簾的早春晴空重疊,菲爾德里克皺起了眉頭。
在新房間裏,索菲娜見到了新指派的侍女,對方端上茶水,一邊苦笑着提醒:
緊接着,那個曾經說過「犧牲的永遠是百姓」的年幼少女那張凜然端正的側臉浮現在腦海中,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當他用燦爛的笑容說着:「索菲娜,我真的很想妳。」一邊向剛下馬車的索菲娜伸出手時,她那一句「你還真好意思說」差點就脫口而出,只好死死咬着嘴脣不讓自己開口。
「您能別再裝模作樣地演戲了嗎?」
「……」
面對試圖用冷眼掩飾內心不斷蔓延的悲傷與卑微的索菲娜,菲爾德里克只是無聲地輕笑了一下。
——如果沒有那個男人的話。
他嘴角帶笑,把修長的食指放在索菲娜的額頭上,慢慢往下劃去。
沉迷於權力鬥爭的多姆斯克的執政者們,只顧着保住自身地位,早已無暇顧及百姓的生活。本就貧乏的基礎建設如今荒廢得不成樣子,更不用說工業與商業,就連幾乎是唯一可稱爲產業的農業,生產力都極爲慘澹。活不下去的人們開始從事各種犯罪行爲,爲了自保,各村莊自然組成了義警團體彼此對立,衝突不斷。
「……明明早點逃走就好了。」
那份觸感,以及他眼裏閃爍的難以捉摸的光芒,讓索菲娜忍不住顫抖。
重新添過杯的茶也喝完時,菲爾德里克起身準備離開。索菲娜也跟着走向門口送客,同時向他搭話。
「在那之前就好好利用這點吧。誰會如何解讀我們的關係,又會採取什麼行動……」
「所以我纔不想啊……」
(乾脆只專注在要塞和周邊區域,其餘的當作沒看見算了。反正是別人的土地、外族的人。)
比索菲娜高出一個頭的菲爾德里克停下腳步,帶着疑惑的表情低頭望了過來。看到總是把一切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他露出這種反應,倒是讓人有些痛快。
「妳那位姐姐只會妨礙我的工作。」
「難道說……」
面對驚愕不已的索菲娜,菲爾德里克滿臉盡是無法壓抑的愉悅。
「四圃式輪耕在喀薩克運作得順利嗎?在海德蘭,由於擁有高商業價值的羊毛比重增加,開始有人在進行圈地了。」
「……裝模作樣的演戲?說的可真難聽。應該沒有人會這麼認爲吧。」
「我來爲妳帶路。」
「妳是能做到那種事的人。」
喀薩克與海德蘭的氣候差異、作物種類、產業結構……這類毫無情調的話題正是索菲娜擅長的領域。不需要意識到對方是菲爾德里克這點也讓她感到自在。
「那麼,您特地拜訪海德蘭難道也是……」
「接着,很快妳就會想出逃離我的方法然後付諸行動吧——但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不是關於接下來的典禮,而是有關殿下本人的事情。」
「喀薩克比海德蘭溫暖多了吧?」
昨天才說過不會讓她逃跑的那張嘴低聲呢喃着。菲爾德里克聳了聳肩:「還以爲很聰明,結果也不過如此。」隨即轉過了頭,不再看那片青灰色的天空。
即使把偏袒和阿諛奉承一併算進去,用最寬容的角度來看,自己的長相也就是中等水平而已——這一點索菲娜很有自覺。
(果然不否認是在演戲呢……)
索菲娜瞪大了雙眼,啞口無言地盯着菲爾德里克。
「看來妳還是一樣看我不順眼啊。」
「怎麼可能。殿下您應該也很清楚,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吧。」
厭惡政務的父王,即便是寫給他本人的親筆信,也頂多掃一眼信封,若不是他特別感興趣的內容,連拆信都會交給兄長處理。
他說着挽住索菲娜的手臂,一邊介紹城中的各種事物,一邊陪她走到爲她準備好的房間。他的語氣溫柔而紳士,時不時穿插幾句玩笑話,氣氛十分融洽。
回想起在海德蘭分別時,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知道的那股劍拔弩張的氛圍,索菲娜寧願相信當時他不過是在說氣話,現在這副模樣纔是真正的他。
當所有人都以爲是認錯了人時,菲爾德里克卻親自帶着已經私下取得的允諾現身,否認對象是姐姐,並向索菲娜求婚的話會如何?索菲娜不得不接受這門婚事,父王等人的不滿也不會落在很快就會離開的菲爾德里克身上,而是會全數集中到索菲娜這裏。實際上正因如此遭到父王等人疏遠的索菲娜,在海德蘭已經沒有容身之地了……
門一關上,菲爾德里克便露出冰冷的笑容,索菲娜原本稍微好轉的心情瞬間被打回谷底。
* * *
(沒想到她真的會來喀薩克……)
對於爲了國家甘願與厭惡至極的對象結婚的她,菲爾德里克心中翻湧着輕蔑、尊敬、反感、同情、憐憫、共鳴等複雜的情緒。以及,自懂事以來便無法擺脫的那份自我厭惡。
送行的騎士們露出苦笑,安娜和其他侍女則用憧憬的眼神看着菲爾德里克和索菲娜的互動,她雖然有些難爲情,但也感到一絲喜悅。
「哪怕夫妻關係和睦只是表面上的,對下屬們來說也會輕鬆許多。這種程度的事,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麻煩。」
菲爾德里克放下筆,身體後靠在椅背上,視線投向身後的窗外,那是他的未婚妻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所居住的建築。
在看到特地前來迎接的菲爾德里克的那一瞬間,索菲娜便有種不祥的預感。
「關於今後的安排……」
索菲娜強忍住想哭的衝動,收起方纔的笑容,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端起茶杯。她默默祈求母親保佑,別讓菲爾德里克發現茶水錶面正可笑地晃動着。
面對出乎預料的反應,索菲娜帶着焦躁與些許動搖地追問下去,卻在聽到那句「只是表面上的」時瞬間後悔了。
「這麼一來,賽爾修斯就只能把妳,而不是妳姐姐送來喀薩克了。畢竟他對妳疼愛有加呢——真是一位好哥哥。他身爲國王優秀又有品格,幾乎無懈可擊;而妳作爲他最信任的左右手,同時也是他最大的弱點。」
這樣帶着自暴自棄意味的念頭閃過時,他想起在戰爭地區見過的那些窮困至極的人們。
「我早就預料到會演變成這樣,所以纔派人去見妳父親,還特地讓他帶上一封一看就知道是來求婚的信。」
「豆類也不少,也因此提高了畜牧業的比例。」
「殿下所言甚是。如果您不滿意的話,現在換我姐姐來如何?自從與您見過面以來,姐姐可是一~直對您情有獨鍾,想必她本人也會非常高興的。畢竟,她才配得上殿下這般耀眼的姿容。」
『殿下您應該也很清楚,我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吧。』
以彷彿在欺負人的口吻說着的菲爾德里克,突然停止不說了。
「……」
「最後,妳現在已經在這裏了。」
「能別那樣瞪着我嗎?雖然沒有預料到會在那個階段就讓妳察覺到那麼多,不過算了。反正——」
「各種情報當中,與人有關的內容特別有價值。」菲爾德里克這麼說道,並用那雙金綠色的眼眸冷冷地凝視着索菲娜。
「……」
大約一年半前,陷入軍閥政治、局勢不穩的西方鄰國多姆斯克對喀薩克發動了侵略戰爭。喀薩克王國理所當然地獲得了勝利,作爲賠償取得了該國的東部地區。然而,駐守於該地的騎士團第四中隊所回報的情況,只能說是慘不忍睹。
每當他假裝珍視自己時,索菲娜都會感到受傷,卻因爲說不出口而只能擠出這種話語來掩飾,結果聽到回應後又更加受傷,讓她越來越討厭自己。
「能補上一句『除了我之外』嗎?您裝模作樣的本事還真厲害呢。」
視線與那雙金綠色的雙瞳交會,索菲娜屏住呼吸。但那目光很快便移開了。
* * *
沿着僵住的索菲娜的眉心、鼻樑,指尖貼得很近卻又未曾觸碰,最後停在她的脣邊。
只是她從不把這些說出口。當然不是出於自尊,而是因爲一旦說出來,溫柔的乳妹安娜和乳母,一定會露出悲傷的神情,竭力否定她的話。雖然這份心意令人欣慰,卻只會讓索菲娜感到更加難堪。
即便如此,只要客觀地看着鏡中的自己,就能清楚明白自己的程度。鏡裏是帶着微卷的茶色頭髮、略顯灰濁的藍眼睛、還留着些許稚氣的圓臉,以及與臉相襯的塌鼻。雖然五官的比例勉強撐得上協調,但沒有任何特別出色的部位,是一張不起眼的臉。唯一的優點是膚色偏白,但也絕對稱不上白皙透亮。
平均值的身高、平均值的體重,體型不特別突出也沒有特別的凹陷,也稱不上是凹凸有致的體型——除了平均、普通之外,沒有別的話可以形容了。
沒錯,普通。也就是說就算稱不上如花似玉、傾國傾城,若是出生在市井人家,應該也能獲得不錯待遇的容貌。然而,索菲娜偏偏生爲海德蘭王國的第二王女。結果就是,自出生以來,她不斷面對連宮中侍女都比她美麗的事實。
再加上,那位與她只差三個月、側妃所生的姐姐第一王女奧蕾莉婭,美得宛如童話裏走出來的妖精,這也讓索菲娜對自己的容貌徹底死心。
姐姐那白金色的髮絲如上等絲綢般細緻柔亮,深海般湛藍的大眼睛藏在朦朧的長睫下,小巧的鵝蛋臉透白如雪,勻稱的脣瓣閃耀着宛如粉色深海珊瑚般的光澤。纖細的身形嬌弱動人,讓人不禁想要守護她。
從小,索菲娜就一直被拿來和這樣的姐姐比較。
父王曾毫不留情地告訴她:「妳別妄想能嫁個好人家。妳有時間打扮,不如多讀點書。」姐姐疑惑地對她說:「我們完全不像呢。」貴族們私下議論著:「那樣的兩人竟然是姐妹,命運之神實在是太殘酷了。」而在姐姐面前總是緊張僵硬的兄長的友人們,卻說:「索菲娜小姐真是平易近人呢。」在她面前放鬆自在的很。
年紀漸長後,索菲娜也開始出席晚宴等社交場合,然而她幾乎總是那個無人理會的壁花。即使偶爾有人搭話,也多半是出於禮節的兄長的友人,或是有事商量的年長貴族。反觀姐姐,總是在人羣中央被一羣光彩奪目的賓客簇擁着。
婚約方面也一樣。向姐姐提親的人接踵而來,而索菲娜這邊,即使兄長出面替她牽線,對方也會說因爲沒辦法把她當成結婚對象而一口回絕。
在這種環境下性格卻沒有變得過於扭曲,索菲娜認爲全都是多虧了母親和兄長。
曾經有望成爲大陸盟主的海德蘭,在建國三百年後的如今,已明顯走向衰敗。
索菲娜的母親梅莉貝爾,正是那位好不容易將局勢勉強穩住的功臣。
出身自侯爵家的她代替丈夫烏利姆二世整頓財政,實施能夠抵禦寒害的農業政策使國民生活得以穩定。不僅與多國簽訂條約以促進貿易,還着手重整國內關鍵的採礦業,改善開採與交易方式讓經營重回正軌。
身爲側妃之子的兄長被當作下一任國王來培養,從那樣的母親那裏接受了嚴格的英才教育。與此同時,他也深受母親寵愛,甚至被公認「和親生的沒兩樣」。
雖然後來出生的奧蕾莉婭,因烏利姆二世與側妃的反對而沒能實行同樣的教育方針,但索菲娜與兄長接受了一樣的教育,因此兩人雖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關係卻十分親近。
每當母親的教育嚴厲到讓她難以承受時,索菲娜總會躲到兄長那裏,而他也總是笑着迎接她。
他會端出茶和點心,陪她聊天,最後讓索菲娜坐在他的膝上,爲她講述許多故事——像是聰明的騎士如何運用智慧打倒邪惡的龍,或是被惡魔誘惑而變成魔女的少女。
接着,他一定會這麼結尾:「索菲娜,要變得聰明、變得堅強。不只是讓別人幸福,也要讓自己幸福。」
每當索菲娜爲了成爲稱職的公主而努力,母親和兄長總會誇獎她、爲她感到高興。他們相信,只要她變得聰明,就能讓將未來託付給他們的海德蘭人民獲得幸福,而她自己也能因此得到幸福。既然如此,那就是她應該去做的事——年幼的索菲娜如此下定決心。
「咦?可是大家都在等着……」
「我,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發誓以菲爾德里克•希爾尼亞•喀薩克爲唯一的丈夫,並將至死不渝地愛着他。」
菲爾德里克的手搭上她的肩膀,示意她轉身面對他。
「沒事的,賽爾修斯殿下早就心裏有數。」
索菲娜一邊以笑容回應沒完沒了的祝賀詞,一邊假裝沒注意到周圍投來的審視目光。她在對方注意力轉移的瞬間悄悄地朝他掃一眼,將那張臉與事前取得的名字與背景資料一併牢記在心。
神殿長以古老的言語獻上的婚禮祝詞在殿中迴響,緩緩散去。
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誰可能成爲盟友,誰可能成爲敵人?他們各自具備怎樣的性格、能力、興趣與嗜好?彼此的關係、權力分佈又會是如何——
「倒茶。」
據說是在六十年前的內戰中都未被焚燬的古老神殿。在象徵着對太陽神索雷古斯敬仰的高聳尖塔下,索菲娜神情抑鬱。
哇啊啊啊啊!
(行爲舉止明明是個紳士……)
「不用在意。等待的時間他們也會自得其樂的。再說,妳從典禮開始就什麼都沒喫吧?要是妳昏倒了,那才真讓大家掃興。」
索菲娜勉強忍住苦笑平靜地應對着。然而,她察覺到身旁的菲爾德里克嘴角微微勾起,讓她差點控制不住表情。她本就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如今陪在身邊的不再是兄長,而是菲爾德里克,只讓她感到更加不快。而索菲娜越是反感,他就越能察覺到,還樂得偷笑,實在令人火大。
然而,兄長卻沒有那樣的時間與餘地。因爲父王對政務毫無興趣也缺乏危機意識,母親去世後,國政理所當然地全數落在身爲太子的兄長肩上。索菲娜會開始幫忙,是因爲害怕政務過於繁重,連他也倒下。不只是出於私情,從整個國家的角度來看,那樣的情況都太過可怕了。
分開時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讓索菲娜忍不住想哭。
「……是。」
也許是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站在他們身後的駐喀薩克海德蘭大使臉色變得難看,這讓索菲娜心中更加厭煩。
(到底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這種話的呢?)
但最讓人着迷的還是他的表情。現在正是如此。與索菲娜四目相交的瞬間,他微微睜大眼睛,隨即溫柔地在眼角與脣邊綻放出一抹微笑。就是因爲這樣,索菲娜才總會忍不住誤會。
她往下望,城堡正門前的廣場擠滿了人潮,正在高聲呼喊,從遠處都能看見他們洋溢的笑容。這座城市特有的花瓣四處飄揚,隨着初春的風紛飛,宛如一場花吹雪。
大使似乎和索菲娜一樣,從他的笑容中感受到一絲不祥的氣息,連看都沒看索菲娜一眼就匆忙地離開了。
「可惜我可不只有臉——實力和人氣也都有。」
「對了,還有一件事——除了對索菲娜嫁妝的感謝之外,還請替我轉達這句話:『魚目映水,人眼望天。無論何者,皆遠勝珠玉。』」
「我已經在海德蘭親自向岳父問安,也收到了他的祝福。雖然無法讓他看到索菲娜穿上婚禮服飾美麗動人的模樣實在可惜,不過請不用擔心。請務必代我向他致意。」
在索菲娜即將年滿十五歲時,母親因病去世了。
(……看來,還是別指望海德蘭會伸出援手了。)
大廳深處,樂隊演奏着悠揚樂聲,歡迎每一位到來的賓客。
(絕對是把我錯認成姐姐了,現在一定在心裏偷偷納悶着。)
對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心動感到厭惡,卻又無處發泄的索菲娜故意用刻薄的話語掩飾這些情緒。
「那個……我們的國王烏利姆二世原本也希望能親自出席,但不幸身體狀況欠佳……」
透過天窗灑落的陽光,讓索菲娜身上白、銀與金色交織的婚禮禮服閃爍着光芒。在她身旁,穿着相同風格禮服的菲爾德里克靜靜地站着。
他打量着剛進門的索菲娜,視線停在那套禮服上,靈巧地挑起一邊眉毛。
被國民尊稱爲「賢后」的她,葬禮依照遺囑,簡樸得不像王族,但海德蘭的人民比國王、比任何人都深切地爲她哀悼。索菲娜爲此感到安慰,也深深地以母親爲榮。
宛如映照着太陽般耀眼的金髮在風中搖曳閃爍。與髮色相同的金和嫩綠色交織的雙眸,無論看幾次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輪廓緊實、充滿男性魅力卻帶着柔和感的下顎,與那高挺卻不張揚的鼻樑都讓人無從挑剔。
他對側的手指輕輕碰觸她的臉頰。那觸感溫柔得宛如羽毛掠過,彷彿帶着憐愛般來回摩挲,令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的下一刻,一抹溫熱落在脣上。就在那瞬間,她不爭氣地顫抖了。
父王對這門與菲爾德里克的婚事極度反感,始終認定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對方。這點大使也早已明白。
接下來的數十年裏,母親會在緩緩老去的同時逐漸重振海德蘭的國力,之後由兄長繼承她的遺志。美麗的姐姐則會被他國迎娶,而那時國民的生活應該也改善了許多。
這句低聲的呢喃是她的真心話,但她脫口而出後立刻就後悔了。
「喀薩克將因此更加穩固繁榮,真是可喜可賀。」
雖然要做的事和在母國時大同小異,但喜不喜歡又是另一回事了。母親與兄長都不喜歡這種場合,索菲娜也不例外。長到這個年紀以後更是如此。
目光交會的瞬間,菲爾德里克露出一抹發自內心感到幸福的笑容,讓索菲娜不由自主地看得出神,隨即再次嚐到了屈辱的滋味。她和七年前一樣,毫無長進。
菲爾德里克放下茶杯站起身,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他向索菲娜伸出了手。
站在周圍負責守衛的,是身穿黑、金、銀配色制服的騎士們。他們臉上透着的幾分笑意,大概不是自己的錯覺。
「誠心祝願我們的喀薩克王國,以及太子妃殿下的母國海德蘭都能日益繁榮。」
「真是太好了呢,至少不用坐馬車繞王城一圈。隔着距離看的話妳那不起眼的長相和隨便的裝扮也不會太明顯。」
映入眼簾的,只有神殿長的下半身、索菲娜的左手臂,以及從下方托住那隻手的菲爾德里克的右手臂而已。索菲娜既不想和他對上眼,也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臉,因此對那幾乎遮住大半視線的白紗滿懷感激。
「……」
(果然被他發現了……)
「……不合適嗎?」
索菲娜一邊享用着茶點、一邊啜飲着茶時,面向城堡正門廣場敞開的窗戶中,吹進一陣溫暖得不似冬天的風。
——雖然實際上他那張嘴只會吐出這種話而已。
「幸會,太子妃殿下……您果然如傳聞中一樣美麗。」
「……真是羣溫柔的人。多麼美好的國家。」
「好了——過來吧,索菲娜。」
房間裏,同樣換好衣服的菲爾德里克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正優雅地品着茶。
舉辦婚宴的喀薩克王國迎賓宮內,擠滿了盛裝打扮的人們。
自然地握住索菲娜略帶遲疑伸出的手,菲爾德里克牽着她走向陽臺準備對國民公開亮相。
索菲娜因爲陽臺另一側等待他們出現的民衆而顯得猶豫不安,但菲爾德里克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索菲娜忍不住垂下嘴角,菲爾德里克則面無表情地喃喃問道:「這件,是妳自己選的?」
如果能早點察覺,至少就不會毫無防備地受傷了……
索菲娜望着菲爾德里克,眨了眨眼。前半句應該是在嘲諷她帶來喀薩克的那些物品,以及剛纔與現在穿的兩套禮服不夠體面。問題在後半句。她完全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
此時此刻,正是她失態的最佳證明。
「那麼,請證明你們的誓言。」
隨着儀式接近尾聲,索菲娜向太陽神立下誓言,將與菲爾德里克共度一生。
索菲娜在典禮官的引導下離開神殿,用教科書般的笑容向沿途聚集的民衆揮手,然後依照吩咐回到王城換裝,最後走進主殿五樓的其中一間房間。
(被擺了一道的結果就是這場鬧劇……)
早該注意到的。早在那次會議之前,菲爾德里克就已經和索菲娜見過很多次。其他人不好說,但他絕對不可能會忘記曾經見過的他國王族的臉。那麼,他所謂的「一見鍾情」根本說不通。
在比起母國的建築大了至少兩倍的寬敞空間中,精緻的玻璃裝飾燈讓光線交錯如白晝般明亮。兩側整齊排列的對開落地窗上方採用拱形設計,鑲嵌着精雕細琢的幾何圖樣與彩繪玻璃。
* * *
「我,菲爾德里克•希爾尼亞•喀薩克,發誓以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爲妻,並將至死不渝地愛着她。」
大使表情僵硬地說完後,望向了索菲娜,有些尷尬地眼神閃爍。
(這是……在挖苦我?)
從那之後過了三年,索菲娜逐漸接手更多事務,兄長也終於有了些喘息的空間。然而就在半年前,喀薩克王國的王太子菲爾德里克,送來了那份巧妙又可恨的提親信。
「……」
「謹代表海德蘭國王烏利姆二世,獻上祝賀。恭喜二位成婚,菲爾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接着,索菲娜輔佐着兄長,並像她曾在郊外村莊的婚禮上看到的新娘那樣,找到能夠彼此相視而笑的溫柔伴侶,然後平靜地老去——本該是這樣的——她明明一直爲了這樣的未來拚命努力到現在。
「……」
接着宣誓的菲爾德里克話聲一落,觀衆席便傳來一陣低聲的歡呼。
他走出陽臺那一刻爆發出的巨大歡呼聲,讓索菲娜連原本想抱怨的話都忘了,一時啞口無言。
「……那件禮服。」
「……謝謝您。」
另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原本遮住面容的白紗滑落至兩側,索菲娜只能垂眸表達微弱的抗拒。
他示意她在沙發上坐下的動作十分溫柔,索菲娜忍不住噘起嘴,結果又換來他一聲嗤笑。
索菲娜在白紗下發出一抹乾澀的笑聲。
「無論說合適還是不合適都不太對的這種微妙平衡倒是拿捏得剛剛好。」
「是。殿下的寬厚之言,謹記於心。」
她帶到喀薩克來的全都是些勉強湊合的東西。羞愧與難堪令她一時語塞,主動提問的菲爾德里克卻只丟下一句「反正也無所謂」便草草結束了話題。那樣的語氣,讓她心中的痛更加蔓延開來。
這件與她瞳色相同、用不算差但也絕對稱不上高級的布料所制的禮服,是索菲娜原本就有的衣服。雖然在結婚前繡上了金銀絲線作點綴,但作爲出席正式場合的服裝確實是不夠體面。若被說不合適固然令人惱火,但若被說合適,又叫人心情複雜。
(雖然……是這樣沒錯……)
從羣衆那裏傳來的是熱情與喜悅、是獻給身爲王族的菲爾德里克以及即將嫁給他的索菲娜的祝福。那份爲他人喜事感到高興的溫暖——她想起了過去曾在郊外小村莊中見過的婚禮景象。大家都很幸福,索菲娜能夠強烈地感受到這一點。
「……」
「恭喜新婚,菲爾德里克殿下、索菲娜妃殿下。」
(簡直就是詐騙……)
「您不必顧慮我。畢竟殿下最大的優勢正是那張尊貴的面容,不趁這個機會好好利用實在是太可惜了。」
(可是,一般會直接說出來嗎?)
以爲他又要說些傷人的話,索菲娜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去。
從菲爾德里克現在用冷漠的眼神目送大使遠去的模樣來看,他應該也已經察覺。
『哎呀,真難得,索菲娜竟然會來參加晚會。那個……妳還好嗎?比起這種熱鬧場合,妳還是比較適合……我是說比較喜歡待在執務室吧。還有那件禮服……不用勉強自己,我會幫妳和父王說的。』
『牆角的花再怎麼妝點,也終究比不上天生美麗的花朵呢。』
『那個……我覺得索菲娜殿下是一位聰慧又出色的人。但是,該怎麼說呢,要訂婚的話,好像……沒辦法把她當作那種對象看待……』
(不只是父王和大使,大家一定也都覺得「怎麼會是她」……)
索菲娜不禁想起了在母國的種種往事,忍不住垂下了視線。
「累了?」
「……怎麼會。大家可是爲了祝福我們特地來的。」
意識到自己在菲爾德里克突然出聲時露出了破綻,索菲娜臉色一僵。她連忙擠出笑容抬起頭,卻被那雙帶着探究意味的金綠色眼眸直直盯着,頓時屏住了呼吸。
「那個……怎麼了嗎?」
「妳是喀薩克王國的王太子妃。既然妳有義務維持與身份相符的舉止儀態,自然也有權利要求他人給予相應的待遇——即使對象是海德蘭國王或是妳的姐姐也一樣。」
「欸?我明白了……」
將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的菲爾德里克冷冷地說道,索菲娜一時間沒能理解,困惑地眨了眨眼。
「如果您的意思是叫我別做有辱喀薩克名聲的行爲,那當然——」
「妳又不會做那種事。不是那個意思,妳怎麼在奇怪的地方頭腦這麼不靈光啊。」
「……那麼對於沒辦法把話說清楚讓對方理解意思的頭腦,您怎麼看?」
「……還真會諷刺人。」
索菲娜忍不住帶着怒氣頂了回去,菲爾德里克先是微微睜大眼,隨即輕聲笑了出來。
(我明明是在生氣耶。)
他那份遊刃有餘,或許正是這段婚姻——不,是對索菲娜這個人毫無感情的證明。明明索菲娜總是被他的一舉一動牽着走。
「哎呀,他可是爲了答謝我送的新品種玫瑰,特地送來了凱莉安最新的耳環呢。」
「我還以爲至少會送些符合這邊流行的禮服呢……菲爾德里克殿下意外地也有考慮不周的時候嗎?」
「阿歷,那邊的希爾迪斯好像在找你呢。」
警覺到從斜後方傳來異樣目光的同時,她被猛地一撞。紅色液體從她手中那杯特地拿遠避免沾到禮服的酒杯中濺了出來。
亞歷山大對着菲爾德里克投去一記銳利的目光,接着像是要擋住衆人的視線般將妻子摟緊,隨即轉身離去。
那句話菲爾德里克似乎聽得一清二楚,他竟然罕見地露出真心的微笑。
「我原本很期待能見到賽爾修斯殿下的呢。聽說他和奧蕾莉婭大人一樣相貌出衆。」
「可是……真的好漂亮……」
垂至腰際的金色長髮微微起伏,反射着從天花板照明灑下的光芒,耀眼奪目。緊貼着她的高挑身形與修長四肢的,是比起會場任何人都更簡約,卻又一眼就能看出質地十分高級的紅色禮服,身形若沒有雕像般完美絕對無法駕馭這樣的款式。
雖然一人對她投以同情,另外兩人則是嘲笑,索菲娜還是如母親教導那般,露出她認爲最美的笑容。
「您的禮服是海德蘭現在流行的款式嗎?」
「畢竟人生中,沒有什麼比找到能夠理解自己的人更令人高興的事了。」
(諾諾莉雅本身沒什麼惡意,也不習慣應對他人的惡意。阿琉妮則已經察覺到我在母國並不被重視。至於凱安妮,從她沒說兄長「和我很像」這點來看,還算是誠實……最棘手的還是阿琉妮。)
「可不是嘛,他可是連一點小事都會根據流行和對方喜好回禮的人呢。」
(……咦,他沒生氣……)
面對如預期而來的惡意,索菲娜從容地回以一笑,卻在心裏悄悄吐了吐舌頭。
(再不稍微喘口氣的話,我也要變成那種表裏不一傢伙的一員了……)
這種時候反倒會慶幸自己相貌平凡。只要不擺出菲爾德里克剛剛說的那種「公主的表情」,稍微駝背、刻意降低存在感,誰也不會注意到索菲娜的存在。
忽然傳來一陣足以壓過音樂的嘈雜聲。
(亞歷山大表弟姑且不論,他的妻子似乎也和菲爾德里克關係挺親近的……)
「裏克,恭喜你結婚。索菲娜妃殿下,歡迎來到喀薩克。很高興能再次見到您。」
接着——她就被那位說着「那就讓我見識一下妳的本事吧」並掛着耀眼卻冰冷笑容的男人給丟在一旁了。
索菲娜這麼安慰自己,重新掛上那張社交用的面具。沒事的,一定能撐過去的。畢竟,在母國時兄長無法同行的場合她也總是獨自一人……雖然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
感覺到心頭隱隱一痛的索菲娜裝作無所謂地垂下目光,理性地如此分析着。接着,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懊悔。
(糟、糟了……)
「……注意表情,也太傻了吧。」
那個讓她又恨又氣的男人,無需特意尋找也能知道他在哪裏。望向人羣中心的瞬間,又正好與他四目相對,索菲娜慌張地逃向了陽臺。
但是,他就是那樣的人。說不定他不在身邊反而還比較輕鬆。
真是丟臉至極——索菲娜爲了掩飾自己的悲慘而狠狠地瞪了菲爾德里克一眼時,他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視線也從索菲娜身上移開。下一個瞬間,那張臉已經重新掛上了往常那副虛僞的笑容。
一邊說着「真是,越來越不可愛了」的菲爾德里克無奈地聳了聳肩,立刻又把那副熟悉的面具重新戴好。
應付這些事情實在太累,最後豁出去的結果,變成此時被攻擊的破口。
索菲娜笑着,若有似無地透露出與兄長的深厚感情,度過了眼前的難關。
「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索菲娜妃殿下。」
索菲娜叫出了事先記熟的幾位千金的名字,並稱贊她們可能最引以爲傲的服飾與飾品。這些話對於存有善意的人能夠喚起他們的良心,也能讓心懷惡意的人收斂一些。
自從來到喀薩克後便一直緊繃神經的索菲娜,對清楚菲爾德里克的本性,甚至出言斥責過他的亞歷山大的出現幾乎藏不住內心的喜悅。同時,他身後那位伴侶也出現在衆人眼前。
「海德蘭那位傳聞中的賢明公主能親臨我國,真是令人無比振奮的消息。」
索菲娜疑惑地轉頭望去,只見人羣在驚呼聲中讓出一條路,兩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出現,正朝她筆直走來。
聽說他是喀薩克王后的孃家,也就是公爵家的繼承人,雖然容貌與菲爾德里克一樣英俊,但從他身上那份溫柔體貼的成熟氣質來看,兩人一點也不像。
聽見亞歷山大的聲音,索菲娜連忙回神並收起表情。他對菲爾德里克帶着輕鬆的笑意,對她則溫柔而謹慎地問候。那雙藍色眼眸中浮現出的誠懇與那晚曾見過的相同,讓索菲娜發自內心地露出了微笑。
推開落地窗時,「那個人的話一定不會這樣吧。」索菲娜這麼想着,不知怎地回頭看了一眼。
(現在也是,只有我對他的態度患得患失。)
「……準備啊。話說回來,海德蘭的國王陛下和賽爾修斯王太子殿下似乎都沒有出席呢?」
「……」
「那麼,爲了能早點融入喀薩克,不知是否能請各位多多指點呢?諾諾莉雅大人的戒指,簡直美極了;阿琉妮大人的禮服也十分迷人;凱安妮大人的鞋子是歐梅爾德的款式嗎?」
「是、是啊,當然。索菲娜大人和賽爾修斯殿下感情很好嗎?」
(……啊。)
索菲娜一邊想着一邊朝陽臺走去。
「哎呀,真是非常抱歉。怎麼辦呢,您的衣服……咦?」
(……還真是,挺悲哀的。)
放眼望去幾乎全是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就連唯一可能站在她這邊的亞歷山大也臨時有事離開了。這世上在自己婚禮上這麼無依無靠的新娘恐怕也只有她了吧?索菲娜強忍着扭曲的表情,勉強擠出一抹從容的笑。
「畢竟我一直在協助他處理政務。」
「妃殿下,這位是我的妻子,菲莉希亞。」
(……咦?)
「那麼,妃殿下,失陪了。」
儘管菲爾德里克面帶笑容冷嘲熱諷,又用諷刺的語氣重複那個詞,索菲娜卻反應不過來,只是張着嘴呆呆地望着對方。
儘管索菲娜終於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立足之處,但事情當然不可能就這麼順利結束。
「呵呵,沒事的,請不必放在心上。」
「……不和我也打個招呼嗎?」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搞不好連姐姐都相形失色……不對,現在不是盯着人發呆的時候。)
侯爵兼騎士團團長的千金單純出於好奇的提問,讓索菲娜明知是咎由自取卻仍然感到一陣刺痛。
在那之後,索菲娜在衆人矚目下,與菲爾德里克跳完了兩人的第一支舞。
「……」
「菲莉希亞,今天的妳格外美麗呢。」
那些不至於造成實質傷害的冷嘲熱諷、陰陽怪氣、嘲笑等等早已是家常便飯。「有種讓人聯想到野花的可愛氣質呢」這是在嘲笑她黯淡的髮色與瞳色;「長相很有親和力」這是在拐彎抹角地說她「普通」;「聽說是菲爾德里克殿下親自挑選的伴侶,若是殿下的喜好是索菲娜殿下這樣的類型,那我們可真是望塵莫及呢」這是在說他品味不怎麼樣;最後再來一句「原來如此,難怪不是傳聞中的奧蕾莉婭殿下呢」拿她和姐姐比較,把她貶低得一文不值。
「……」
「真心話也別說出來。」
「漂亮,是吧。」
他所介紹的那位女性又一次讓索菲娜看得入神。一直以來她都認爲世上最美的是自己的姐姐,但這位與姐姐截然不同的女性卻同樣美得驚人。
「妳看起來挺高興的啊。」
(呵呵,他真的和菲爾德里克是表兄弟嗎?)
兄長曾經認真地勸她:「多花點預算。這是爲了海德蘭,也是爲了妳自己。」但父王卻公開宣稱:「區區索菲娜的婚事哪需要什麼準備。」姐姐也一樣,只要索菲娜做點什麼準備,比如和駐海德蘭的喀薩克大使進行事務上的接洽,姐姐就會哭,接着周圍的人便會來指責索菲娜。
「所以我說注意妳的表情。用一個表情就能完美僞裝成高貴的公主欺騙所有人——這不是妳最擅長的嗎?」
「很遺憾兄長因爲公務繁忙無法抽身……我也一直在勸他該考慮定下來了。若能與各位見上一面,應該是個不錯的機會,我會在信裏提醒他的。」
(是亞歷山大……)
正是她在海德幾近絕望的那晚,給予了她希望的人。彷彿在印證當時的話語,他一與索菲娜對上視線便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非常期待能與您一同共事。」
索菲娜努力回想,她應該是菲爾德里克派的侯爵的千金。無論是從爵位還是從她過高的自尊心來看都很有利用價值。
因爲確認了自己在他心中毫無分量而感到悲傷,卻又因爲他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而感到欣喜。
「爲什麼不想跟你打招呼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還不到能讓黑心王子您誇獎的程……啊。」
拯救了因爲各種原因陷入低潮的索菲娜的,是曾在之前會議中結識的這個國家的重臣們,年紀與父王相仿的他們所說出的溫暖話語讓她感到鬆了口氣。雖然話題依舊是清一色的實務性內容,沒有絲毫浪漫與華麗可言,但卻讓她獲益良多,也十分愉快。
如貓眼般銳利的深綠色眼眸和泛着櫻花般紅暈的臉頰。光澤柔潤的淡色雙脣配上小巧的鵝蛋臉。雖然穿着散發成熟魅力的禮服,但整體給人的印象卻是端莊凜然,絲毫不顯妖豔。
「啊、是、是啊,這肯定是殿下對海德蘭的一番體諒。畢竟對方爲了這次迎娶肯定也準備了不少東西吧。」
他雖然眼神銳利地瞥過來,卻完全沒有不悅的樣子。甚至嘴角似乎還略微上揚了一下,讓索菲娜不自覺又擺出更「傻」的表情。
索菲娜身上穿的,是從海德蘭帶來的一件既不流行、又毫無特點的禮服,和她原本就有的飾品。因爲不願意爲這場婚姻花費預算與心力,就以父王和姐姐從中作梗爲藉口隨便挑了這些。明明是自己心甘情願做出的決定,此刻卻讓她感到無比難堪。
被那位正走近的人吸引了注意力,索菲娜竟然不小心對菲爾德里克的譏諷作出真實反應。意識到自己極其失禮的她冷汗直流,戰戰兢兢地看向菲爾德里克。
自己的立場已經是菲爾德里克的王太子妃了。索菲娜對於菲爾德里克本人和其他人會如何對待她早已有心理準備,情況也在預料之中,然而心卻一點一點往下沉,終於還是到了極限。
「還有,恭喜您……祝您新婚愉快……」
在菲爾德里克的話語下,她雖然仍垂着頭,但唯一能看到的耳垂已經染上紅暈,似乎還小聲地說了些什麼。
「……謝謝妳。」
意識到自己一時分神,索菲娜連忙試圖對上對方的視線,卻落了個空。對方根本沒看她。
(——不對勁。)
冬天的冷空氣倏地籠罩全身。迎面而來的風捲起她的髮絲,也替大概已經泛紅的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反正都被自己的丈夫說用不着打扮了,就算勉強裝得光鮮亮麗也只會被人嘲笑而已。更別說根本不是什麼認錯人,而是爲了打擊兄長才這麼做的。爲了這種事花錢費力實在太愚蠢了。)
(沒事的,母親也曾說過,無論何時都要保有作爲公主的自覺,並以誠懇的態度待人。不認識對方的話就去認識,不瞭解對方的話就從交談中摸索。可、可是……)
看到菲爾德里克一邊與不知道哪家的貌美千金共舞,一邊對着索菲娜露出冷笑,讓她儘管明白有失禮數卻還是忍不住狠狠瞪了回去。
原本低着頭的她短暫地抬起眼望了過來,似乎浮現出一抹痛苦的扭曲神情。但還來不及看清,她就又低下了頭。
(真心覺得抱歉的人,應該不會在確認我的禮服沒弄髒後不悅地冷哼一聲纔對——沒記錯的話,是霍瑟倫家的四小姐吧。)
(好傻。明明完全被晾在一旁了……)
索菲娜一邊喃喃低語着,一邊抬頭仰望夜空,寥寥無幾的星光讓她的心情更加低落。她不禁意識到,這裏不是海德蘭那樣的鄉下,而是大國喀薩克。
「——您好啊,索菲娜大人。」
「!」
從山茶花叢後傳來的聲音,讓索菲娜瞬間繃緊了神經。對方是個她不認識的女性。那人纖細得彷彿一個擁抱就能折斷,卻帶着一抹妖豔的笑意看着她。
「晚安,您也來看星星嗎?」
索菲娜露出微笑掩飾自己的警戒,那人則抬起手中扇子遮住了嘴角。唯一露出的眼睛彎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讓她感到毛骨悚然。
「今夜沒有月亮,所以星星格外清晰呢——而我的月亮,也被妳奪走了。」
那把原本掩着嘴角的扇子朝索菲娜揮來。
(咦?)
就在那一刻,那人手中的扇子掉落在地。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夜晚的庭園中清晰地迴盪着。
(騙人,那是鐵製的,而且——還磨過……那柄扇骨,是刀。)
「……可能是天冷了吧,您的手似乎凍得有些僵了呢。我也該回去了,您也請注意保暖。」
差點喊出「開什麼玩笑……!」的索菲娜強忍着背後直竄的寒意,故作鎮定地以平靜而溫和的語氣開口說道。她拚命壓抑住拔腿就跑的衝動,推開那扇方纔經過的落地窗,回到了會場。
「……不只是扇子,那雙眼睛,也太可怕了……」
趁着周圍沒有人注意到自己,索菲娜背靠緊閉的窗戶小聲嘀咕,結果又一次與人羣中的菲爾德里克四目相交。這次她沒有再驚慌失措,但她帶着怨恨的眼神卻被對方以嘲弄的表情回敬,讓她完全高興不起來。
「明明是個能讓她認清自己有多自不量力的好機會……」
蹲坐在迎賓宮陽臺上的女人,忍不住因右手突如其來的劇痛發出呻吟,嘴裏喃喃地詛咒着。
原本打算至少在她臉上留下點傷痕的。無法原諒自己一直仰慕着的王太子殿下,竟然選擇了那種除了公主的頭銜以外一無是處的女人。
「如果選的是那位被稱作大陸上最美公主的姐姐,我或許還能死心,但爲什麼偏偏是妹妹……」
「兩位需要用茶嗎?」
去年那件多少讓菲爾德里克有些不滿的事,被他異常平淡地提起,索菲娜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肌膚微微泛紅,帶着幾分莫名的性感。明明聽說他不習武,但那比常人高出許多的身材卻絲毫不顯孱弱,真是讓人不爽。
他不發一語地牽着她的手,往那扇通往臥室的門走去。
「她應該沒那種拋下一切逃跑的膽量,就交給第十七小隊徹查她的背景,如果沒別的問題就放過她吧。她的拇指已經廢了,作爲懲罰應該也足夠了。」
「我的意思是……就是說,我不希望我們發展成夫妻關係——是這個意思。」
變成兩人獨處的瞬間,菲爾德里克臉上的笑容便瞬間消失。
(比起認真,更像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履行義務……雖然我早就知道了。)
「那後續就交給你們了。我想趕快回去換件衣服。」
索菲娜強忍着哭笑不得的情緒,抬頭望向眼前的他。
「!」
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想到他那惡劣的性格,爲了捉弄人大費周章也不無可能。而且都扭曲到這種程度了,就算把婚姻當成一種手段也不令人意外。
明明努力想裝鎮定,卻因爲被那雙金綠色的雙眼無聲地凝視着,心跳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起來。
「我可是給妳這個機會選中了妳。妳應該感到榮幸。」
「……」
(被視爲兄長的左右手而盯上,該不會是因爲那時的事……連婚約也是一種報復嗎?)
* * *
在喀薩克的王城裏迎接菲爾德里克的竟然是這樣的自己,怎麼想都不合理——這樣的念頭不知道第幾次浮現,索菲娜將目光投向房門口。
(明明就是在找我麻煩還說什麼「見識到了」,真有臉說得這麼理直氣壯。也是,他的確說過「見識一下妳的本事」這種話。)
(如果是奧蕾莉婭姐姐的話,說不定會被安排到更不一樣的房間吧。)
隨後他慢條斯理地起身,朝索菲娜伸出手。她不禁愣愣地盯着那隻手,卻在他一聲嘆息中被不由分說地握住,並拉了起來。
(不能被牽着鼻子走。會像之前那樣丟臉……)
一想到那場遠比預想中更慘烈的婚宴,她掩不住怒意地瞪向菲爾德里克。
儘管這麼說着,聲音裏卻毫無恐懼。
她瞪大雙眼的瞬間,後腦便遭受重擊,身體癱軟下來。
「不吵不鬧也沒有哭哭啼啼地倒還行,但妳的眼神,真讓人火大。」
「你……!」
(比起憤怒,更像是單純感到疑惑的表情呢。)
「……」
「承蒙您這般『體貼』地『引導』我進入喀薩克的上流社會社交圈,我可是收到了從年輕千金到貴婦人們,前所未有的『熱烈歡迎』呢。」
「我承認在這一點上我確實是蠢得無可救藥。」
「是有些疲憊,但託您的福,我的心情可是好得不得了呢,菲爾德里克殿下。」
「粉碎性骨折……用的是鉛塊啊。好嚇人啊。」
意識到自己已經十分動搖,索菲娜握緊了晚禮服的裙襬。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時刻,得冷靜下來纔行。
將她放倒的人影身旁,佇立着另一道人影。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索菲娜將視線從菲爾德里克身上移開,做了個深呼吸。
「我親愛的索菲娜,今天一定累壞了吧。心情如何?身體還好嗎?」
「……請。」
「——如果是出於政治動機那自然不用說,即便是出自愛慕情感做出的舉動,也令人無法原諒。」
菲爾德里克把侍女的話丟了過來,索菲娜下意識地給出相同答案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策。
他語氣冷淡,身子倚靠在沙發上。
她望着被油燈的光映得柔和的那張臉。那頭如奧瑟林海邊陽光般耀眼的金髮和那雙神祕的眼眸……那是自己一直、一直以來那麼憧憬的人,也一直懷抱着敬意。但是,不,正因如此——
「請不要碰我。」
說出這種話本來就讓人難堪,更何況菲爾德里克應該從來沒把索菲娜當成「那方面的對象」。看着她難掩的羞赧神情,菲爾德里克微微地眯起眼。
房間裏寂靜無聲,外頭隱約傳來貓頭鷹的叫聲。
感到困惑的索菲娜帶着仍泛紅的眼眶抬眼看向他。就在那一瞬間,方纔湧上臉的熱意倏然冷卻。
(……是剛洗完澡嗎?)
菲爾德里克溫柔地讓索菲娜坐上牀後,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牀鋪傳來的震動,讓她不禁明顯動搖。
(連笑容和客套話都懶得裝了,這個虛僞的傢伙。)
普通男性要是說出這種話只會讓人反感,可他說起來卻格外自然。正因如此,才更讓人毛骨悚然。他帶着那副虛假的笑容在索菲娜身旁的沙發上坐下,擅自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麼,我就先行告退了。晚安。」
還以爲又會被嘲笑,她連忙低下頭,卻發現菲爾德里克依舊沉默着。
既不是嘲笑索菲娜的笑容,也不是嘲諷或冷漠,而是一張完全沒有表情的臉——
(稱呼的方式變了——)
「對了,明天你要剪頭髮吧?恐怕不少女人會覺得可惜呢。」
這種地方倒是格外誠實,真是令人火大。她忍不住撇嘴嘟囔了句「性格真差」,菲爾德里克則挑起一抹冷笑回應。
「作爲賢后梅莉貝爾的親生子女,又是王太子賽爾修斯的左右手,妳爲海德蘭王國帶來了不少恩惠。大約一年前那項關於關稅的多國條約妳也還記得吧?不僅是那些與我事先協調過的各國重要人士,妳甚至還主動接觸了那些我認爲無需拜訪的人物,做好了萬全準備出席會議。帶着一份不僅對海德蘭,也對其他多個國家都有益的提案前來。結果就是,喀薩克陷入劣勢,只能退而求其次。」
窗戶那頭依舊傳來明亮的燈火與輕快的樂聲,婚宴之夜的庭園再次迴歸寂靜。
索菲娜踏着僵硬的步伐,走在他身後,臉色也不由得繃緊。「要是那扇門打不開就好了」,她這麼祈禱着,但願望落空,她輕而易舉地被拉進了房內。
「能幫上忙真是太好了。我也見識到了妳十分優秀的一面,真令人高興。」
不想讓他察覺到自己因爲那句露骨的嘲諷而臉色發白。與其辯解,承認錯誤纔不會傷得更重——索菲娜按照母親的教誨這麼做了,但心中仍浮現「他說的對,我真是個傻子」的念頭,讓她又有些想哭。
那道身影一邊說着,一邊嘆了口氣:「而且感覺人挺不錯的,才更讓人同情。」
「妳之前根本沒察覺到吧。」
「我不用。索菲娜呢?」
夾雜着安心與落寞的情緒,索菲娜接着開口。她不想讓對話的主導權落到他手裏。
最初的兩道身影在一聲輕笑後悄然離去,取而代之的是幾道新的身影。有人將倒地的女人抬走,有人再次隱入黑影之中。
「我也不用。」
「那麼,這位大小姐該怎麼處理呢?」
「她本人好像也是一樣的反應呢。臉都嚇白了。本來就已經被盯上了,真可憐。」
「沒想到明明能與其他國家的元首或代理人平起平坐地談判,說話條理清晰的妳,竟然到了這種時候還會說出這麼幼稚的話啊。」
「妳不也是在明白一切的狀況下和我結婚的嗎?我也一樣。只是因爲妳是個適合的人選罷了。」
兩人就這樣互相瞪視,氣氛像在海德蘭那晚一樣逐漸劍拔弩張。
「請您別搞錯了。『給妳這個機會』選中了妳?對於瞭解您那扭曲本性的人來說未免也太荒謬了。」
「抱歉,我原本猜測是沙達派來的刺客,沒想到會是個背景清白的年輕千金。」
他的手緩緩抬起。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索菲娜屏住了呼吸,他的指尖輕觸索菲娜的長髮,動作輕柔地撫摸着。那彷彿在對待易碎品般的動作,讓她臉上的熱意再也壓不住。
海德城裏姐姐的房間,總是擺滿了可愛的飾品與華麗的裝飾,佈置得閃亮又夢幻。索菲娜回想起,她也曾因羨慕而試着模仿那樣的風格,但卻領悟到那個房間的美是因爲姐姐才成立的,所以最終還是放棄了的事。她也是在那時察覺,周圍的人都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一道聲音突然響起,她猛然回頭。
「……」
敲門聲在這間用料不差,但比起索菲娜在海德蘭時的寢室還要樸素許多的房間響起。
那隻手伸向索菲娜的左臉,輕輕觸碰她的肌膚。她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如果讓侍女準備茶水,還能拖延一下時間……)
察覺到他語氣裏的嘲弄與態度的轉變,索菲娜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侍女無聲地打開了門,菲爾德里克出現在門口。
然而,對於索菲娜的冷嘲熱諷,菲爾德里克卻露出陶醉的笑容回應。
索菲娜彷彿事不關己般地看着那位中年的喀薩克侍女前去應門,腦中浮現出一些雜七雜八的念頭。
先前告辭的那位侍女,朝着仍不願離開索菲娜身邊的安娜投去一個嚴厲的眼神,示意她一起離開房間。
「失禮了。畢竟我天性誠實,與您不同。」
索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語帶諷刺地說道。
似乎是察覺到了索菲娜的動搖,安娜拖着遲緩的腳步,露出擔憂的表情。那份體貼讓她感到欣慰,索菲娜壓下心中的不安並回以一抹淡淡的微笑。
「……」
「……?」
「……能請您稍等一下嗎?」
他大概沒料到會聽見這句話,菲爾德里克瞪大了雙眼,就那樣凝視着她。兩人沉默地對視了一會兒,他的眉頭忽然微微皺起。
一邊觀察着菲爾德里克,索菲娜勉強忍住幾乎要湧上臉頰的熱意。
她對那種事一向沒有什麼招架之力。與其說是作爲公主或淑女的教養,不如說是因爲從來沒有人對她展現過那樣的興趣,而她自己也認定這種事情還很遙遠,選擇刻意迴避。
「所以呢,心情和身體狀況?」
原本正要托起她下巴的菲爾德里克的手,在聽到她的話後停在了半空中。
「我會和您結婚,是因爲有這個必要,相信您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這是一場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協議。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我們就必須履行所謂夫妻之間的親密關係吧?」
「所以妳很清楚喀薩克在這場婚姻中的意圖。」
「是的,目的是要阻止海德蘭與西邊鄰國沙達聯手,並讓兩國相互牽制。」
「答對了。喀薩克和沙達一向水火不容,在先前的戰爭中奪下的舊多姆斯克領地還沒完全穩固,在這之前正面對上沙達並非明智之舉。」
菲爾德里克露出像是看到平時表現不佳的學生答對題目的老師那般的表情,接着索菲娜的話往下說。
「既然都要與海德蘭結親,不如趁機削弱它的力量,於是選中了我——這可是您親口說的。」
明明用了充滿嘲諷的語氣諷刺他,可當那些話回到自己耳裏時,卻感覺整個身體像被無數尖刺刺穿了一樣難受。
他並不是想要「我」,這甚至連單純的政治聯姻都稱不上,而是一場……惡意的捉弄。
索菲娜再也承受不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妳有足夠的智慧理解我的意圖,也有足以接受這一切的理性。正因如此,我才希望是妳來成爲契約上的喀薩克王太子妃。」
「!」
聽到那句語氣異常平淡的呢喃,索菲娜低着頭睜大了眼,隨後緊緊咬住了嘴脣。明知道這只是場惡意的捉弄,卻還是對「希望是妳」這句話感到動搖的自己簡直可悲至極。
僵在原地的索菲娜聽見頭上傳來一聲嘆息。安靜得完全沒有任何其他聲音的房間令她感到可恨。
「也就是說,是因爲必要才結婚,所以不想與我有肌膚之親吧。」
「欸?」
(肌膚……之親……)
腦中一浮現那個畫面,索菲娜的臉頰瞬間紅透。
「那、那個,應、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不過,我對那方面自然也很有自信。不僅不會讓妳感到難受,給妳帶來愉悅也完全沒問題。」
「愉、愉悅……」
(不過,不管我們之間的關係如何,側室的存在本身也肯定會成爲權力鬥爭的根源……)正這麼想着的菲爾德里克眨了眨眼。那畢竟是索菲娜,那個梅莉貝爾的女兒——她大概是打算不讓這件事演變成紛爭吧。
福爾森看着露出了諷刺笑容的菲爾德里克,眼神就像在看什麼詭異生物。對此他毫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拿起了下一份公文。
「不過……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妳的意思。我的母親也沒能逃離那些紛爭,而孩子總是會被牽連進去。這座看似華麗的宮廷,實際上只是個垃圾場,根本不是小孩——不,根本不是人能夠活得像人的地方。」
畢竟,光是菲爾德里克這麼一大早就起牀,還連一句怨言都沒有地老老實實處理政務,就怎麼想都不對勁了。
雖然她立刻就意識到,對眼前這個眼尖又性格糟糕透頂的菲爾德里克根本不需要什麼同情。
所幸母親並不是那樣的人,但索菲娜並不確定自己是否也能像她一樣。她望着眼前的人,繼續說下去。
雖然她並非如預先所想的那種,能夠把婚姻當作契約冷靜執行的理性又聰明的女性,但她作爲王太子妃的能力卻無可挑剔。就像昨天的婚宴上,不論對方是誰,是否抱有惡意,她都以優雅的姿態掌控了整個局面。
是啊,這個人總是這樣。先讓人卸下防備,然後趁着那空隙,用最殘忍的話語刺進人心中最不想被觸碰的角落。
「……一點也沒變呢。」
(也罷。反正情人這種麻煩東西,打死我也不要。要是哪天真的有人爲了後嗣問題吵個沒完,就收個養子好了。阿歷那邊的話,遺傳到母親的血統會很麻煩,還是納修亞娜比較合適。)
他,或者說任何有「常識」的人所會聯想到的那些事,在菲爾德里克與索菲娜的「新婚夜」裏完全沒有發生。
在短暫的語塞後,索菲娜脫口而出的真心話,讓菲爾德里克扭曲地揚起一側嘴角。
連菲爾德里克都會在某些場合被她壓制,看來她能成爲極佳的消遣對象。雖說不用再勉強什麼,某方面來說的確輕鬆了許多……
(那個人就是以這種方式拯救了整個海德蘭。但是,她自己呢?)想到這裏,他搖了搖頭。身爲王族就是這麼一回事。
「承認了自己的幼稚嗎……」
「嗯,說不定意外地挺合得來的。」
確認這份文件不在自己的權限範圍後,菲爾德里克便將它交給輔佐官,並將一臉困惑的他趕出了房間。
菲爾德里克抹去所有表情,重複着昨晚說過的那句話。
「那麼,如果我說妳看起來根本沒有經驗去知道難不難受,這樣的話呢?」
「除了『那方面』之外,婚姻中的義務我會全部履行。無論是外交還是內政方面我都有充分的自信。至於社交,雖然很抱歉,我可能不太擅長,不過我絕對不會給您添麻煩。」
從側面照來的燈光使他半邊的臉龐清晰明亮,另一半則籠罩在黑暗中。
(我、我當然有想到……應該說,確實是這樣沒錯。我明白的,他畢竟是菲爾德里克,雖然性格很糟糕但確實很聰明,我也知道他一定會這麼說。)
她下定決心要背水一戰——索菲娜帶着悲壯的神情嚴肅地說道:
「原來如此,看來也不是完全不切實際啊。我還以爲只是小孩子鬧脾氣,或者單純想逃避『那種關係』而已……不過,說到底還是挺幼稚的。」
「索菲娜?」
「!」
東側窗邊的窗簾忽然被風輕輕吹動。
(他愣住了——這可是個好機會!)
菲爾德里克揚起眉頭,先前他身上那種無懈可擊、冷峻的氣場已經消失。他像是在觀察什麼稀有生物般打量着索菲娜,甚至還疑惑地歪了歪頭。
「不過,對我們而言,就算對這一切清楚明白,建立『那種關係』,生下繼承人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我不認爲妳沒有想到過這一點。」
偏偏是被新婚對象討厭到這種程度的情況恐怕也不常見,不過在「討厭菲爾德里克」這一點上,和自己倒是默契十足。
「殿下?」
「……沒什麼。然後呢?妳得出的答案是?」
(但……索菲娜呢?)
「原來妳真的這麼討厭我啊——明明我可是那麼熱烈地向妳求婚了呢。」
「是否能作爲您的妻子與您和睦共處,很抱歉,我沒有這樣的自信。但若是作爲您的王妃、您的左右手,我會傾盡全力,努力讓這個國家,讓百姓的生活變得更好。」
「如、如果有聽到這種話都不會生氣的女性,麻煩您帶她來讓我見識一下……」
「雖然是在自誇,不過討厭我的女人可不多。」
「——王族的婚姻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點程度的事爲她做一下也無妨,得出這樣的結論後,菲爾德里克在文件上籤下了批准的簽名。
混雜着冷嘲與揶揄的語氣——明知如此,這次卻感覺渾身發燙。索菲娜抬頭看向他,嘴巴開合著卻發不出聲音。
記得她應該是十八歲。然而,從那方面來看似乎比想像中還要單純的她,真的是已經想過這一切才下定決心的嗎?
爲了逃避那份情緒,索菲娜再度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情。
腦中浮現表弟與年紀最小的異母妹妹後,菲爾德里克爲自己找到一個不用延續自己血脈的理由而暗自鬆了口氣。
『變得更聰明,就能讓大家幸福』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再也無法理性地切割情感了呢?如果我變得會因嫉妒而陷害他人,去做些毫無意義的事呢?做出一些愚蠢的行爲讓百姓受苦,甚至讓國家走向滅亡的人不勝枚舉。我絕對不想變成那樣。」
「……無聊透頂。王族的婚姻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是啊。算是比預期還要更出色的寶物吧。」
(算了。只要不損害彼此的立場,保持適當距離,懷着應有的分寸與尊重,以履行義務爲前提作爲最合適的伴侶相處就行。至少環境方面我會安排妥當。)
儘管如此,索菲娜的臉還是不爭氣地紅了起來,菲爾德里克見狀瞪大了眼,隨即有些無奈地笑出聲:「這樣看來倒是也挺值得捉弄一下的嘛。」
在海面反射的耀眼光芒中,那雙拚命仰望着自己的青灰色眼眸浮現在腦海,他皺起了眉頭。
「是的。但也正因如此,我纔會反問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全盤接受這一切。在經過深思熟慮後,我才提出這個請求。」
菲爾德里克的視線重新回到索菲娜身上。他的語氣輕鬆,眼神也意外地溫柔,讓她鬆了一口氣,眉梢也跟着柔和下來。
『菲爾德里克殿下的姐姐年幼早逝,是因爲舊王權派的權力鬥爭。』
好不容易反駁了回去,但語尾仍忍不住微微顫抖。
別說感到光榮了,這八年和他預料的一樣每天都在水深火熱之中,而從過去的經驗來看,當他的上司露出這種笑容時從來沒好事。
「寶物……您、您該不會,是在說索菲娜妃殿下吧?」
他那句混雜着冷笑的低語,讓索菲娜回想起婚前兄長對她說過的話。她曾聽說過菲爾德里克是在離宮長大的。自己卻對失去了姐姐,又曾面臨性命威脅的他說什麼「毫無意義」、「愚蠢的行爲」……索菲娜的臉色暗了下來,也許自己真的說了過分的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看着索菲娜的目光忽然變得恍惚。彷彿透過她看見了某段遙遠而令人懷念的回憶。
和預期的一樣聰明、知性又理智。然而,一接觸後才發現她比誰都要「超脫常理」——只能說,是個相當不可思議的人。
「!」
* * *
(……又擺出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還說我是小孩子。)
索菲娜一邊感到氣惱,一邊又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意他的心情,但他卻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這樣的落差讓她的胸口再次狠狠揪緊。
看着自己的政務輔佐官臉紅得說不出話來,菲爾德里克的笑意更濃了。
「……妳說什麼?」
低沉陰鬱的聲音與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神,讓索菲娜的背脊一陣發涼。儘管如此,也絕對不想從他身上移開視線。
「我很清楚您對我並沒有什麼感情,也已經接受這一點。不過,雖然這麼說可能很幼稚,但如果我們變成那樣的關係,我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接受。」
「那、那種話,我纔不會當真。我自己是什麼模樣,我最清楚。」
沉默再次籠罩。哪怕是貓頭鷹的聲音也好,風聲也好,她只希望能有點其他聲音打破這沉重的氣氛。一直緊握着的手心開始滲出汗水。
「……真是討人厭的個性。」
菲爾德里克抬頭望着被燈光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兩道影子,喃喃自語地說了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隨後輕吐一口氣,再次望向索菲娜。
不過,他倒是覺得這樣也不壞。雖然說她不願被討厭的人觸碰是理所當然,但那份爲了他人着想的心意,想必也是真的。至少,今後的日子應該不會太無聊。
(我信了,得意忘形了,開心得不得了,甚至還不自量力地以爲——)
從記憶深處傳來微微的海浪聲與海鳥鳴叫聲,菲爾德里克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雖然態度恢復了原樣,但他的無禮還是一點也沒變。
「果然如我所料,但也已經越界了。」
「請、請問……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您看起來,那個,心情似乎非常、非常好,好到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
「……這樣竟然沒生氣啊?」
「……妳沒必要擺出那副表情。而且說真的,妳是笨蛋吧。」
目光再次落向地板。索菲娜緊緊握住放在膝上的拳頭,也開始微微顫抖。
王太子的執務輔佐官,福爾森•澤•盧巴爾澤,在上司菲爾德里克面前不禁臉部抽搐。本來只是作爲一個底層官員,拿着還算過得去的薪水,過着悠閒平靜的日子,結果被菲爾德里克本人親自抓來做這份堪比酷刑的工作,至今已過了八年。
「什麼?」
這樣的念頭一冒出來,他翻閱文件的手便停了下來。
菲爾德里克一瞬間露出錯愕的神情,接着像是在確認什麼似地又開始喃喃自語。緊接着他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已經懶得再維持表情,索菲娜索性嘴角一撇,結果卻被他白了一眼:「就是那種表情才幼稚。」
菲爾德里克彎下腰,湊近看她的臉。唯獨不想讓這個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表情。索菲娜緊抿雙脣,抬起頭直視他。
「……福爾森,把這份文件交給陛下。」
「痛!」
接着,她開口說道:「如果我們在義務之外,也成爲真正的夫妻的話……」話才說出口,腦海中便浮現出雙親的身影。他們就是隻爲了義務而結婚的人。
「我在問妳話呢,還敢擺出一副蠢樣。」
他從剛纔開始情緒就變來變去的,但完全看不出轉變的契機與原因。
也正因如此,福爾森一邊觀察着坐在書桌前處理公文的菲爾德里克,一邊帶着毫不掩飾的戒心開口詢問。
(……對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會在新婚初夜就被新娘要求納妾生子……)
「可、可以的話,是不是能拜託其他人……」
剛纔還笑着的菲爾德里克,此刻像看到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地張大了嘴。
額頭被他用手指輕彈,索菲娜忍不住脫口而出:「真、真不敢相信……」然而他只是半睜着眼,毫無興致地看了回來。
福爾森拚命將心中那句「您、您再怎麼樣也不能把別國的公主,還是自己的妻子當成物品來形容吧?況且這還是剛過完新婚夜的早晨啊!」嚥了回去。畢竟他還想活着看見明天的太陽。
他忽然想起那株之前特地從戰地帶回來後,請認識了很久的園丁代爲照料的花球根。「也不知道會不會開花。」對方一邊說着,一邊把它種在花盆裏,應該就放在那裏。
沐浴着早春陽光,那綠色的嫩芽悄然在那狹小的圍欄裏,在異國的土地上探出頭來。
「……把這個交給寇德。讓他換個更寬敞的地方種下去。」
菲爾德里克輕輕吐了口氣,隨後喚來侍從,將那盆花再次託付給園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