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不起眼王女的格差婚姻生活》 · 戶野由希 · 9352 字
小時候,索菲娜受母親囑咐帶皇室親筆信函拜訪某間寺院的途中,曾看到一場婚禮。
新娘與新郎似乎出身於鄉下地方,兩人容貌給人純樸的印象,並沒有在她的記憶中留下太多痕跡。晴朗澄澈的藍天之下,兩人身穿一看便知是精心準備的禮服,頭戴色彩繽紛的花圈,一邊接受來自家人、朋友、村民,甚至是萍水相逢的旅行者們的祝福,彼此依偎地站在那座雖然古舊卻維護良好的村莊教堂前。
讓年幼的索菲娜難以忘懷的,是沐浴在祝福的漫天花瓣中,新娘與新郎相視而笑的那個瞬間。他們的容貌、禮服與美麗的花瓣,似乎都不是那麼重要了。兩人臉上滿溢着幸福,看起來格外美麗,即使是與他們素不相識的索菲娜,也不知爲何感到雀躍,心中湧上一股暖意。
看到他們笑容的人們看起來也都很開心——
於是,索菲娜的心中萌生了憧憬。憧憬著有一天能和他們一樣,找到能夠互相信賴,共度平靜生活的那個人。
* * *
十年後的海德蘭王城。
「雖然姐姐這麼說,畢竟是要嫁到大國去,當然得準備些符合身份的物品……」
別說是結婚對象了,連個影子都沒有的索菲娜,此刻卻爲了那位與她相反,已訂下婚約的同父異母姐姐的婚禮準備而煩惱不已。
攤開在眼前桌上的文件,正是國庫的支出預定表。
「內廷與宮廷的開銷已經很緊繃了,作爲僅存希望的備用經費也快要見底了。」
若是父王,大概會毫不猶豫地說「那就從其他經費里扣」,但無論是哪一筆預算,背後都關係着國民的性命與生活。考量到與鄰國沙達之間的緊張關係,必需補強國境上的防禦堡壘、強化軍事資源。今年春天融雪氾濫,還得重建橋樑、疏浚河道,發生過坍塌事故的礦山當然也得再重新整修。
「再加上婚禮需要用到的禮服、首飾等所有調度項目全都要採用最高規格,特別訂製……」
畢竟是姐姐的人生大事,可以的話索菲娜也希望能儘可能做到最好。然而,近年來異常低溫的夏季已經使得財政狀況十分嚴峻。
「……不行。至少把數量減少一些吧……」
索菲娜發出無力的呻吟,把頭埋進桌子裏。「看來也只能去找兄長商量了,今天巡視完他好像就會回來。」索菲娜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不能和父王商量。對那個人來說,姐姐的願望遠比國民的性命重要。
「……對了,要不要乾脆和喀薩克商量看看呢。」
南方大國喀薩克派出使者前來提親,已經是大約一週前的事。父親作爲海德蘭國王,親自接待了使者,並當場允諾婚約讓使者回國覆命。索菲娜是在事後才得知此事,並被下令籌措婚禮所需的資金等費用。
索菲娜雖然對於這種事前既無協商又毫無安排,簡直是前所未有的作法感到疑惑,然而一想到奧蕾莉婭姐姐的美貌,又覺得對方即使無視外交禮儀也執意上門提親,倒也是理所當然。據說喀薩克的王太子菲爾德里克與奧蕾莉婭的初次相遇,是在去年奧瑟林王族的婚禮上。也許他們就是在那時第一次見到彼此,情愫也悄悄在心底萌芽了。
(……畢竟能配得上那一位的,也就只有姐姐了吧。)
六年前,那位喀薩克王太子眯起那雙金綠交融、色澤奇特的雙眼,露出彷彿打從心底感到愉悅的笑容,說出一句「原來如此」。那張笑臉,和在那之後,那個人寬大厚實的手在索菲娜頭上胡亂揉了一通的觸感,如今又清晰浮現在索菲娜腦海中。
正當索菲娜自暴自棄地決定坦然面對的那一瞬間,正好和那雙與記憶中如出一轍、色澤奇特的眼眸四目交會,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喀薩克……是……和姐姐大人……」
「不要緊的,菲爾德里克大人。那個……恕我直言,您竟然弄錯我的名字,實在令我食不下咽。不過,如今能這樣見上一面,早先的煩惱也就煙消雲散了呢。」
幾乎不曾踏入的父王的寢室。門的另一側,父王的神情苦澀,側妃則是滿臉毫不掩飾的厭惡;而索菲娜同父異母的姐姐奧蕾莉婭則癱倒在地,哭得柔腸寸斷。
然而,連菲爾德里克本人都說出了「誤會」兩字,索菲娜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地面。
(是指對婚約的?對象是喀薩克的王太子,他是——)
實際上,在那些她偶爾現身的晚宴上,會特地來找索菲娜的,不外乎是前來陳情的,或是想請她幫忙安排與姐姐會面的人。即使兄長試探性地向朋友們提起與索菲娜的聯姻提案,也總是被當成玩笑看待,或是遭到婉拒。
儘管索菲娜的理性一再告誡着自己,這種做夢一樣的好事不可能發生,自己根本配不上,但初戀的回憶與那份想擁有夢境的渴望,逐漸蠶食着她的思緒。
索菲娜好不容易擠出話語,疑惑地望向父王。
面對菲爾德里克冷靜的回答,父王誇張地搖了搖頭。
「父王大人、母親大人,請不要把菲爾德里克大人說得那麼難聽。撇除這件事不談,他確實是非常優秀的人。誰都有可能犯錯的……」
不知道是不是沒有理解兄長的諫言,還是根本不打算理會。兄長望向父王的眼神中帶着無法掩飾的失望。
菲爾德里克正要開口,卻被姐姐搶先一步打斷。雖說頗有幫腔的意味,但在外交場合來說無疑是不合規矩的。索菲娜看見兄長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還請您剋制這種離題的羞辱言論,父王大人。現在並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事關外交——」
(——咦?)
(唉……會被說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畢竟確實是一點也不匹配。)
母親曾經叮囑過,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冷靜的表情,索菲娜竭盡全力維持住臉上的平靜。儘管如此,她仍無法控制自己用力緊握着的雙手。
「我明白了。」
喀薩克的打算,應該是透過這次與海德蘭的聯姻達成結盟,來牽制雙方的鄰國沙達。這樣的話,或許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將婚禮的準備費用推給喀薩克來處理——
索菲娜同父異母的兄長賽爾修斯也在一旁,也許是剛巡視完回來,一身行裝還沒換下,不知爲何神情嚴峻。
明知道不太妙,臉頰卻開始發燙。察覺到他的眼角神情逐漸柔和,令索菲娜更加地不知所措。就在這時,姐姐轉過頭來。
(雖然父王大人他們的說法實屬不妥,但訂婚對象的名字這種事,總該先確認清楚纔對吧。害我平白無故惹了一身麻煩。)
「索菲娜殿下,陛下有請。」
犯錯——連自己都是這麼想的,實際聽到感覺又更加悽慘了。
先前還親口告訴她姐姐訂下婚約的父王,如今卻惱怒地以不屑的語氣吼道:「文件上寫的是妳的名字!」索菲娜臉色陰鬱地望向一旁的兄長。
「怎麼會把這兩個人搞混呢?送書函前總該先確認清楚呀……竟然得把奧蕾莉婭託付給這種無禮之人。」
「是認錯人了吧。」
「收到了來自喀薩克王太子的婚約請求,對象是索菲娜。」
正值弱冠之年的兄長突然被迫扛起整個國家的命運,看着他日漸憔悴,從小和他接受相同教育的索菲娜十分擔心,於是主動提出幫忙。從簡單事務開始逐漸擴展工作,遇到困難時互相商量,無法對他人開口的煩惱也能和對方分享,他們彼此扶持走到了今天。
「雖然已經得到私下允諾,但我仍希望能親自前來致意。」
「索菲娜,事已至此,我們也別無選擇了。」
當姐姐雙手交握在胸前,以那惹人憐愛的神情抬頭望向他時,菲爾德里克也隨之綻放出溫柔的笑容。姐姐眼中泛着水光,連側妃、護衛騎士,甚至周圍的重臣們也都不由得嘆息出聲。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索菲娜。嘲諷的、憐憫的,姐姐他們則是充滿優越感。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英俊。陽光般閃耀的金髮、比例完美的身軀與修長的四肢、還有那隻能用「美麗」形容的精緻臉孔——從兄姐之間望見他的身影,索菲娜悄悄嘆了口氣。
「……」
相較之下,海德蘭不僅身陷貧困,與西側國境接壤的沙達王國關係也不甚友好。
在索菲娜心不在焉地回話之後出現的,是父王派來傳話的隨從。
謁見廳內,父王坐在王座上,身旁坐着側妃,姐姐與兄長則坐在另一側。不顧兄長的反對,索菲娜的位子被臉色不悅的父王安排在他們的背後。
於是,索菲娜便與兄長一同離開了父王的房間。
不知道該不該慶幸,也多虧那帶着幾分同情的眼神,索菲娜反倒冷靜下來。
「兄長大人,歡迎回來。」
「妳不用理解,也不必做什麼心理準備。別以爲妳裝模作樣地插手政務,讓百姓捧上天了就能得意忘形。給我去照照鏡子。」
在迎接國賓的致詞與一連串儀式結束後,父王微微地向後靠着,右手肘撐在王座的扶手上,刻意地嘆了口氣。
「……真的,和我完全不同呢。」
(沒錯,若是那位菲爾德里克殿下真的對姐姐如此傾心,也許會願意接受條件也說不定。說到底,喀薩克也有自己的打算和內情。不過,還是值得一試。)
「您此行前來是爲了婚約一事吧?」
六年前,在那隻寬大手掌的另一側,低頭望向索菲娜的那張臉孔又浮現在腦海中。
「看來確實有必要解開誤會。」
(提親的對象是我——)
點頭回應了兄長後,她才漸漸有了實感。
「沒錯,侮辱人也該有個限度。仗着自己是大國就驕傲自滿,被人捧個幾句就得意忘形的小子,我得說他個幾句纔行。」
「!」
「我可憐的奧蕾莉婭,沒事的,不需要放在心上。妳的美貌連白雪的妖精都自愧不如,世上沒有人能不爲妳傾心。王太子一個月後會來訪,到時候妳和那個站在一起,他一定會立刻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心理準備……」
索菲娜爲方纔短暫湧現的喜悅感到羞愧,默默低下了頭。「不自量力」這幾個字浮現腦海,她用力地咬緊了嘴脣。因爲自己的緣故,連溫柔的母后也一同遭到詆譭,讓索菲娜感到無比悲傷。
「!」
(那位大人?向我?雖然應該是哪裏搞錯了,但萬一、萬一是真的呢?)
索菲娜不自覺地垂下嘴角。雖然不是該在外交場合擺出的表情,不過母親應該會理解的。反正有耀眼奪目的菲爾德里克和奧蕾莉婭在,誰也不會看索菲娜一眼。
兄長眉頭深皺,帶着困惑與嚴厲的語氣向索菲娜說道。
「菲爾德里克大人……」
要走上和當年那位新娘一樣的路似乎遙不可及,索菲娜苦笑地想着,這一瞬間,有人敲響執務室的門。
這一個月,嘲笑索菲娜的不僅僅是父王與姐姐,連其他人也把索菲娜當成笑話看待。他們說,索菲娜根本配不上。區區索菲娜想成爲大國王太子的妃子,甚至還是正妃,簡直是癡人說夢。
「父王大人,請別這麼說。」
「別說是菲爾德里克殿下那種程度的人了,說到底,會去思考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事情的人,怎麼可能會有人上門提親……」
彷彿在腦海中描摹過往的回憶一般,索菲娜輕輕地將手放到頭上。明明是和初戀對象之間最珍貴,如寶物般無比珍貴的回憶,如今卻隱隱泛起了苦澀。
面對冷冷甩下這句話的父王,索菲娜的表情頓時凝固了。
喀薩克自約六十年前建國以來,持續穩定發展經濟、軍事領域,國民的凝聚力也很強。就在一年前,在菲爾德里克王太子的指揮下,成功戰勝了由正處於軍閥混戰中的西方鄰國多姆史克斯所發動的戰爭,並併吞了該國東半部領土。原本就十分遼闊的喀薩克國土,如今已佔據了整個大陸過半的領土。
「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索菲娜在處理外交政務時見過他無數次。然而,真正有機會與他交談的,只有那場對他而言算是首次登上外交舞臺的晚宴,也是兩人的第一次相遇。那之後,他越來越有名,身旁圍繞的也盡是像姐姐那樣美麗出衆的女性,像索菲娜這樣的人幾乎再沒有與他私下交談的機會了。
(……說的也是。)
聽着自己的父王與妹妹之間的對話,兄長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重新望向索菲娜。
「弄錯?您是指……」
想到這裏,索菲娜眨了眨眼,無奈地垂下眉梢。
「……」
「孩兒索菲娜奉父王召命,謹此叩見。」
以目前的情勢來看,若喀薩克與海德蘭要開戰,對前者而言或許影響不大,對後者卻極有可能是致命一擊。
「索菲娜,我想聽聽妳的想法。妳覺得沙達會如何應對?」
「那是當然。」側妃難掩情緒激動地回道。以憎厭不滿眼神狠狠瞪視着索菲娜的父王也在一旁點頭。
一個月後,喀薩克王太子真的來訪了。
喜悅逐漸蔓延開來。
摸不着頭緒的索菲娜正困惑地詢問兄長,卻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句話輕飄飄地掠過腦海。
「能得一見,實屬榮幸,烏利姆二世海德蘭國王陛下。在下名爲菲爾德里克•希爾尼亞•喀薩克。」
感覺到心情似乎又要低落下去了,索菲娜連忙拍拍自己的臉頰。
「啊啊,簡直和梅莉貝爾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晦氣。妳這種人和喀薩克的王太子?那可是被譽爲深受慈悲與恩惠之神眷顧的男人,別做夢了。」
「我明白……但是被和索菲娜搞混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那位勉強支撐着這個貧窮小國的海德蘭王后,同時也是索菲娜親生母親的梅莉貝爾,約三年前離世。從她還在世時就已經放棄政務的父王,並沒有因爲妻子的離世或國家的困境而有所改變。如今,負責打理國政的是在梅莉貝爾薰陶下成長的兄長。
心跳不自覺地加速。
「我會再去確認,不過妳最好先作好心理準備。」
(那位大人,和我?)
然而,兄長卻用只有索菲娜才能讀懂的眼神看了過來,那是藏着緊張的目光。
(菲爾德里克殿下會誤會又不是我的錯……)
正因如此,兄長臉色嚴峻的理由,索菲娜也能夠理解。姑且不論一百多年前如何,如今的海德蘭並沒有足夠的實力能夠推翻與喀薩克的約定。
「在那之後我也再三思量。連求婚對象的名字都能弄錯的無禮之人,真能把我們海德蘭最珍貴的奧蕾莉婭託付給他嗎?」
姐姐一邊讓自己的生母側妃輕輕撫着背,一邊含着淚水低聲呢喃着。
索菲娜屏住了呼吸。
(那位美麗、聰慧、溫柔,宛如王者化身一般的那個人?該不會他還記得那時候的我?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索菲娜下意識地如此斷言。自己怎麼想都配不上那位大人,她不由自主地這麼認爲。
「索菲娜殿下。」
背後的門被闔上,發出的沉重聲音迴盪在古老城堡昏暗的走廊中。彷彿要與那回音融爲一體般,兄長低聲開口:「那個菲爾德里克•希爾尼亞•喀薩克有可能會犯這種低級失誤嗎?再說……」聽見這句話的瞬間,索菲娜心中一震。
在幾乎被紅毯佔據的視野裏,一雙鑲着金色鉚釘的靴子闖了進來。索菲娜瞪大雙眼,下一個瞬間,那雙直到剛纔都還遙不可及的金綠色眼眸,竟然正抬頭望着她。
(他、他在……我的面前……跪、跪下來了?)
「雖然有些難以啓齒,但我在先前的會議上對您一見鍾情。」
那帶着幾分靦腆的微笑映入眼簾,索菲娜包含動搖與驚愕的所有思考都一併停擺。
「我已經私下與海德蘭國王陛下取得允諾。但仍希望能親耳聽到您的答覆。」
「我、我嗎?」
「是的。索菲娜•弗伊爾•瑟•海德蘭殿下,您願意嫁給我嗎?」
「……」
索菲娜被那有些靦腆的微笑擄獲了心神。那對曾在鄉間小教堂前相視而笑的夫妻身影浮上心頭。
手彷彿不受控制般緩緩舉起,與菲爾德里克伸出的手重合。
觸碰到那隻手的瞬間,他微微揚起了嘴角。接着,在索菲娜的手背上落下溫暖的一吻。
當晚的訂婚宴上,整個會場的氣氛十分尷尬。身爲第一王女的姐姐和側妃雙雙缺席,而父王也僅僅向菲爾德里克行了形式上的問候,便匆匆離場。
來到現場的海德蘭貴族都被告知今天是「姐姐的」訂婚宴,因此大多帶着毫不掩飾的錯愕,彆扭地說了幾句祝賀詞後,便匆忙離開。姑且不論菲爾德里克,幾乎沒有人願意與站在他身旁的索菲娜對上視線。
「請。」
「謝謝您。」
(雖然說人生無常,不過這麼荒謬的訂婚宴還真是從未想像過……)
明明纔剛訂完婚,應該是最幸褔的時候,但此刻的索菲娜只能死命撐着快要沉下去的嘴角,勉強擠出笑容,接過菲爾德里克遞來的高腳杯。
(……咦?)
索菲娜淺嘗一口,隨即瞪大雙眼,一聲輕笑傳入耳中。還以爲是紅酒,沒想到竟然是果汁。
「因爲聽說您不太能喝酒。」
帶着秋夜寒意的風拂亂了他的髮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芒。伴隨着蟲鳴,迎賓宮那頭傳來若有似無的樂聲。
沉默不語的菲爾德里克眼中浮現出一抹殘忍的光芒,索菲娜忍不住感到恐懼。
側妃正滿眼淚水地緊抱着父王。父王臉色蒼白地躺在沙發上。姐姐守在一旁,而御醫則神情凝重地確認着父王的狀態。
「菲爾德里克殿下,實在抱歉。我能暫時借走我妹妹嗎?……索菲,請來一下?」
(纔怪……直到剛纔爲止還開心得要命……)
「如、如果您真有意讓人感到榮幸的話,與其找我,不如去找我那位對您傾心不已的姐姐。」
「我、我不需要這種多餘的關心!您也太失禮了!」
索菲娜咬緊脣瓣,目光銳利地瞪着菲爾德里克,而他只是靜靜地勾起一抹微笑。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索菲娜殿下,此刻在您面前,正有一人衷心期盼您蒞臨喀薩克。我相信,隨着更多人瞭解您,會有更多人和我抱有相同的期待。」
面對那令人無法反駁的強大氣場,菲爾德里克緊抿嘴脣,皺起眉頭望向索菲娜,而索菲娜也幾乎同時別開了臉。不想看見他的臉,也不想被他看見。
初戀被殘忍地粉碎,還被無情地揭穿了自己的愚蠢,索菲娜的視線終於模糊了起來。明知道要忍住,嘴脣卻止不住地開始顫抖。
在一段漫長的沉默後,索菲娜總算想起自己還得保住一點自尊,然而,她勉強擠出的話語,卻如此卑微。
「裏克,閉上嘴吧。就憑你真正的性格,你纔是配不上她的那一個。」
「妳直到剛纔爲止不還很高興嗎?反正妳喜歡我吧,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就算是這樣的妳,好歹也是個公主。」
腳步聲漸遠,耳邊重新傳來噴水池的潺潺水聲與蟲鳴聲。
爲了想聽到有人否定姐姐所說的話以及她心中的自卑感,索菲娜回到會場後開始尋找菲爾德里克的身影。
被徹底背叛讓她的思緒一片混亂,接連犯下更多愚蠢的錯誤。這樣的問題,稍微動點腦子就知道,不管得到什麼答案,只會讓自己更受傷而已。
(如果讓母親看到的話,一定會皺起眉頭的。)
「陛下,請您振作……」
「……全部,都是假的嗎?」
「阿歷——」
他的臉上還掛着那耀眼的笑容,而那張美麗的脣卻吐出殘酷的話語——那一刻索菲娜才明白,原來人在過於震驚時,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壓抑的沉默持續了一陣子後,御醫終於嘆了口氣,作出了診斷。父王每遇到不如意的事就會變得歇斯底里,得知這次也是同樣的情況,索菲娜和兄長對望了一眼,兩人同時無力地垂下肩來。
用不着打扮……她瞬間臉色蒼白。嘴脣、指尖,全身都開始微微顫抖。四肢彷彿失去知覺,她微微一晃,腳下發出聲響。
「妳說的那種事,是說我那句一見鍾情嗎?沒什麼特別意義,不過是剛好有這個機會,讓妳做個美夢也無妨。」
「幸好是個用不着打扮的公主。她那位姐姐可沒那麼省事,一定會惹事生非。」
秋蟲鳴叫聲中,夾雜着微弱的說話聲。索菲娜一聽便認出,那低沉的聲音正是她的初戀對象——如今也是她的未婚夫,意識到這點更讓她害臊不已。在庭園中央,噴水池旁,菲爾德里克正與身材格外高大的表弟相對而立。
亞歷山大的語氣平靜,卻帶着無比的真誠。正因如此,索菲娜才感到自己稍微得到了救贖。
「!」
索菲娜原本想開口喚他,卻瞬間僵在原地。
爲了不讓聲音顫抖,索菲娜在心中拚命地向已逝的母親祈禱,同時怒視着菲爾德里克,而他則以冰冷的眼神回望她。
(不能聽,絕對不能聽。)
然而他此刻卻露出極爲諷刺的笑容,彷彿與剛纔判若兩人。
亞歷山大也許是察覺到索菲娜正拚命忍住淚水,既沒有看向她,也沒有開口。正因如此,她纔沒有崩潰。若是被安慰了,她只會因爲自己太過悲慘而想死;若是對方還幫菲爾德里克說話,她恐怕當場就會失控怒吼。
「……謝謝您如此替我着想。」
「這、這點我明白……若是如此,爲何要特地來到海德蘭,還做出那種事……」
明明這麼想着打算捂住耳朵,身體卻像被凍住般動彈不得。
他露出帶着幾分調皮的溫柔笑容,索菲娜的臉一下子又紅了起來。
「——今後每次從鏡中看到自己那副不堪的容貌時,妳最好給我記住。」
(我明白的。喀薩克是因爲和敵國沙達之間的局勢,才決定從海德蘭迎娶王妃。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選擇了我——)
「當然沒有問題。索菲娜……能這樣稱呼妳嗎?索菲娜,去吧。偷偷告訴妳,其實我一刻也不想和妳分開。」
那一瞬間,菲爾德里克給人的感覺驟然一變。他的聲音低沉得嚇人,透着刺骨寒意。
聲音在顫抖。現在的表情一定狼狽不堪。但索菲娜絕不允許自己落淚,她強忍着淚意,直視着菲爾德里克。
那銳利且帶着怒氣的聲音劃破空氣,讓索菲娜第一次意識到周遭。開口的人是菲爾德里克的表弟,亞歷山大•羅德•弗爾德力克。那人身材高大,一頭黑髮與漆黑衣袍彷彿與夜色融爲一體,英俊的面容上浮現出遠比語氣更強烈的怒意,他粗魯地推了菲爾德里克一把,沉聲道:「給我去冷靜一下。」
被他那彷彿惡作劇得逞般的神情望着,明明滴酒未沾,臉頰卻莫名發燙。
明明想要遵從母親的教誨,無論何時都要保持冷靜,然而跟在兄長身後的索菲娜,腳步卻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偷聽別人說話就算了,還把人說得這麼難聽。」
「……喔?我就這麼令妳反感嗎?」
在索菲娜鬆了一口氣的瞬間,一直沉默不語的姐姐終於開口,她口中吐出的,不是對父親和國家的擔憂,而是宛如詛咒索菲娜般的話語。
爲了穩住場面,忙着在賓客間穿梭應對的兄長開口喚她。一直在菲爾德里克身邊感到緊張不已的索菲娜,彷彿看到救星般鬆了口氣,卻又感到有些遺憾地抬頭望向他。
直到這時,索菲娜才終於明白兄長特意將她這位訂婚宴的主角喚來的用意,臉上的血色也隨之褪去。即使政務大多由兄長負責,父親依然是這個國家的國王。萬一出了什麼事,可不只是訂婚的問題,而是攸關整個國家的大事。
「去了就知道了」,兄長說,帶着索菲娜前往父王的房間。一進門,室內那宛如暴風橫掃過般的滿室狼藉,讓她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他並未離開,這讓索菲娜感激不已。若是被獨自留下,她或許真的會默默消失。
「明明到處都在說妳根本配不上這門婚事。」
(滿月之下——)
「正因爲我認爲這樁婚事不合適,才這麼說的。」
就在那一刻,菲爾德里克的表弟猛地回過頭來。
「……並無生命危險,只是一貫的老毛病。這次的情況可能比平時稍微嚴重一些。視情況不同,有時也會像現在這樣暫時失去意識。」
索菲娜試圖掩飾自己的不自量力所脫口而出的話語,反而讓她感到被撕裂般的痛楚。既可悲又狼狽不堪,讓她羞愧得幾乎忍不住落淚。爲了不讓人看見,她低下了頭,卻聽見一聲嘆息。
出面救場的正是菲爾德里克本人。他一定也察覺到了現場的詭異氛圍,卻不動聲色地自然應對,細心且溫柔地引導着索菲娜,並時不時地開些玩笑來緩和她的緊張。從他話語的細節中能感覺到,他關心的不是姐姐,不是海德蘭的王女,而是自己,讓索菲娜不禁感到一陣羞赧。
「以妳的聰明才智應該早就明白,這樁婚事是考量到沙達局勢的政治策略吧。」
「總之,我對妳的評價並沒有改變,希望妳能感到光榮纔是。不過……沒想到身爲『受艾德爾祝福的賢后』的女兒的妳,居然會把那種場面話當真。」
(全是騙人的,明明剛纔還高興得不得了。以爲真的有人願意看看我,還是那個我一直憧憬着的人……)
冰藍色月光下,菲爾德里克靜靜回頭看向索菲娜,臉上的溫柔微笑與方纔無異。
看着姐姐美麗的臉上露出扭曲的微笑,索菲娜頓時感到背脊發涼。她雖然張開嘴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也許是看不下去了,兄長說了句「這邊就不用妳管了,去招待客人吧」,索菲娜才得以離開房間,但姐姐的那句話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隨後,索菲娜得知他與擔任隨從兼護衛騎士的表弟一起去了庭園,便追了過去。
「菲……」
「……還真是充滿敵意呢。」
她的雙眼睜得不能再大,映入眼中的毫無疑問是菲爾德里克的身影。
「有話待會兒再說,快去。」
「菲爾德里克殿下不過是覺得妳那副自作聰明干涉國政的樣子很稀奇罷了。他很快就會發現妳根本配不上他,然後爲自己的錯誤感到後悔的。在那之前,妳就好好做個美夢吧。」
「那是賽爾修斯的心腹,能先除掉再好不過。」
看着那微笑,索菲娜原以爲他接下來一定會否定前言,卻再次被自己的愚蠢深深打擊。
海德蘭迎賓宮引以爲傲的庭園中,秋季玫瑰正值盛開時節。潔白的花瓣沐浴在清澈的冰藍月光中,隱隱閃爍着光芒。
「……」
「對不起,別這麼生氣嘛。我只是想讓看不起妳的妳父親和姐姐喫點教訓。別生氣了——怎麼樣,需要我再跪下來這樣哄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