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永不褪S的大島薹草
《異界掃滅的戰鬥女僕》 · 河鍋鹿島 · 3.6萬 字
「我想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坐在沙發上的米爾頓・雷夫特將身體深深靠在椅背上,疲憊地嘆了口氣。
「非常抱歉。不過身爲爲世界帶來和平與秩序的『白色姐妹會』女僕服務,我們希望能完成貴府『宅邸』掃滅業務」
與米爾頓相對而立的,是姿態優雅地站在沙發對面的烏爾莉卡。
烏爾莉卡身旁,烏爾莉卡隊的成員和希翁同樣挺直背脊並排站着。
烏爾莉卡隊和希翁隊的所有人,一同造訪了米爾頓居住的臨時住宅。
希翁隊和烏爾莉卡隊的下一次聯合掃滅任務,選中的目標是位於伯明罕的難攻不落『宅邸』——雷夫特宅邸。
雷夫特宅邸至今已讓兩支戰鬥女僕部隊全軍覆沒,是暫時保留、擱置的高威脅案件。
爲了對寄生在雷夫特宅邸的赫密特進行犯罪側寫,她們請求雷夫特家目前唯一存活的米爾頓協助。
「請協助我們針對過往業務的失敗進行改善與再次驗證」
烏爾莉卡對米爾頓的態度和對希翁截然不同,她以彬彬有禮且真摯的姿態面對米爾頓。
「就算你們處理了『宅邸』,我也拿不回任何東西……頂多就是把土地的權利賣給你們或國家吧?」
米爾頓諷刺的語氣中,透露着被過去苦痛折磨殆盡的哀愁。
「請您務必協助我們」
配合烏爾莉卡的發言,女僕們全員低下頭。
「……好吧,說說話還行。請抬起頭來,這畢竟也是你們的工作」
或許是被並排的女僕們低頭的場面搞得不自在,米爾頓一副拗不過的樣子答應了。
「那麼我再確認一次,當天在家的只有令弟古斯塔夫大人一個人,對吧?」
「嗯,是啊。雖然我和父母同住,不過從那天起到他過世爲止,我都跟父母在一起。受害的只有弟弟」
從這番證詞來看,可以確定被赫密特寄生併成爲核心的是古斯塔夫。不過這從之前的情報中也能推測出來,光靠這些無法找出宅邸難以攻陷的原因,必須更深入瞭解他的個人資訊,否則就會重蹈覆轍。
「——您知道令弟的興趣嗎?」
烏爾莉卡和朱利安等人看到艾爾莎至今從未表現過的專橫態度,提心吊膽地尋找着向米爾頓道歉的時機。
在房間裏情緒爆發、對艾爾莎咄咄逼人的瑪麗卡,最後露出的是珍視之物被撕裂般的受傷表情。
明明相信着希翁,卻很在意她怎麼看待自己,這個念頭在艾莉絲腦中揮之不去。
「不,沒關係」
妮琪的直覺比其他人敏銳得多。她對自己那超乎常人的危機感知能力——那份直覺有着絕對的自信。
「野鳥?鳥?我們是兄弟,相處的時間也很長,聊過鳥的話題也不奇怪,但那種事我不會一一記住」
希翁委託的主要調查,妮琪獨自進行着。
朱利安也已經超越了困惑,用看着詭異之物的眼神看着艾爾莎。
不過艾爾莎不知道是沒注意到烏爾莉卡的視線,還是故意無視,她只是一直盯着米爾頓。
米爾頓被艾爾莎強勢的視線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緩緩地反問。
爲了收集情報,她至今冒過無數險,也與黑幫正面交鋒過。儘管如此,妮琪之所以能活到今天,就是因爲這份直覺讓她從不看錯撤退時機。
咚——瑪麗卡用力地跺了下地面,像個孩子一樣發怒。
面對洶湧的怒火,艾爾莎的回答就像平靜的湖面。
米爾頓自嘲般地苦笑。
瑪麗卡的話在腦海中不斷盤旋。
「那你爲什麼!」
「如果很重要……」
所以這次也一樣,她會順利完成委託,拿到豐厚的報酬。
「模型店?不,我弟弟從來沒帶模型回家過。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這樣一來,『老巫婆俱樂部』的大家就能活得更幸福一點。
米爾頓聽到艾爾莎的話,訝異地皺起眉頭,雖然有在聽,但立刻就否定了。
她突然粗暴的聲音中充滿憤怒。瑪麗卡對艾爾莎感到強烈的憤怒。
瑪麗卡此刻似乎也還沒注意到艾莉絲的存在,她用吐血般的懇切,用連自己都傷害到的悲痛,不斷傾吐着無處發泄的憤怒。
「瑪麗卡小姐,我沒有那個意思……」
是最近纔開始,還是很久之前?無論希翁對她多麼溫柔,無論給予她多少溫暖,希翁還是有事瞞着她。
「我不知道那種事……你到底在說誰!」
希翁有事瞞着艾莉絲。
她應該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吧。希翁獨自做出了艾莉絲無法理解的艱難判斷。
艾爾莎用安撫的語氣組織着話語。那簡直就像在體恤米爾頓,撫慰他失去家人的傷痛。
「古斯塔夫・雷夫特大人是個怎樣的人呢?」
浮現在心中的,是希翁爲難的表情。
「那麼,您有和令弟聊過野鳥的話題嗎?」
「我沒有責備他。不知道……就算不記得,那也不是罪過。就算是家人,也不一定了解對方。雖然不瞭解,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沒有理解,也不會因此影響他們之間曾經存在的愛。而且家人也會說謊,不管是重要的還是不重要的,都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被遺忘。重要的事——還有人,都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被遺忘,我們就是這樣活着的」
——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像之前一樣無法進入屋內、只能從窗外窺看的艾莉絲,將視線從艾爾莎身上移開,追着奔出門的瑪麗卡而去。
瑪麗卡狠狠地瞪了艾爾莎一眼,然後轉身準備離開臨時住宅。
「是的」
「等一下,瑪麗卡!」
「聽說他在商社工作?」
然而瑪麗卡這句話並不是對艾莉絲說的。她只是把積壓在胸口的憤怒和無奈,隨着無法壓抑的情緒一起宣泄出來。
瑪麗卡用雙手緊緊握住用鏈子繫着的戒指,肩膀劇烈顫抖。
——因爲,她那副表情……
艾莉絲沒有和哭泣的人相處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把拿着柺杖的手放在胸前,緊張地對着瑪麗卡的背影搭話。
「他就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弟……這可不是諷刺哦」
這就是妮琪——『老巫婆俱樂部』老大的作風。
烏爾莉卡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她無法掌握狀況,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凱蒂和朱利安等人也一樣,只能當個無能爲力的旁觀者。
米爾頓從沙發上站起來,大聲喊道。他的表情扭曲,看着艾爾莎的眼神就像在看可怕的東西,臉上甚至浮現恐懼的神色。
「……失禮了」
米爾頓不明白艾爾莎提問的意圖,看向艾爾莎的眼神逐漸變得像是在看失禮之人。
「你這樣責備他,是想說你比這個人更瞭解他的家人嗎!? 」
艾莉絲慌忙拄着柺杖,拼命追了上去。雖然工作中不該擅離職守,但她覺得不能放着瑪麗卡不管。
艾爾莎流暢地講述着古斯塔夫的事。她的語氣明明溫柔又流利,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比起瑪麗卡突如其來的失態,艾爾莎的話更讓他感到震撼。
就連什麼都不懂的艾莉絲,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艾莉絲在不熟悉的伯明罕小巷中奔跑,終於追上時,瑪麗卡已經停在巷底,正在哭泣。
「閉嘴!不是那樣的,你錯了。不要這樣踐踏這個人和家人的關係!」
「興趣是嗎?」
在艾爾莎彷佛支配了全場的獨角戲中,瑪麗卡出聲反抗。
「就算不知道,也請不要放在心上」
「……不對吧」
瑪麗卡沒有回應艾莉絲的話,而是把手伸向頸項,將掛在脖子上的鏈子扯了出來。
大概是沒料到艾爾莎會這麼做,烏爾莉卡帶着疑惑的表情和視線看向她。
「認真到不行的傢伙」
烏爾莉卡的詢問調查還在繼續,不過內容和米爾頓一開始說的一樣,與負責雷夫特宅邸掃滅業務的部隊所提交的調查報告書沒有太大差別,沒有出現什麼新情報。
瑪麗卡突然大聲叫喊,艾莉絲嚇得抖了一下,不敢再靠近。
艾爾莎的聲音明明非常溫柔,現場的氣氛卻像有風吹過縫隙般逐漸冷卻。
「軌道……」
「等等,瑪麗卡小姐,等等」
「……我不知道」
「你沒事吧?」
「艾爾莎?」
艾莉絲完全不明白是什麼讓她生氣到這種地步。但那份憤怒無比純粹,瑪麗卡心中的情感化爲波濤釋放出來,動搖了艾莉絲的心。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是,戒指?
「說謊、說不知道,其實根本就不在乎。因爲覺得無所謂纔會做那種事!」
『十二月的末日』讓許多人的人生變得支離破碎。即使沒有直接被捲入『宅邸』,也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艾莉絲甚至忘了向瑪麗卡搭話和安慰她,她專注地聽着瑪麗卡的話,腦海中浮現出希翁的臉。
始終一語不發的希翁,也一臉嚴肅地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艾爾莎沒有理會投向自己的各種情緒,臉上重新掛上平時的柔和微笑,按照禮節低頭行禮後退了一步。
「古斯塔夫大人似乎非常喜歡觀察野鳥。雖然他好像沒有參加過同好俱樂部,但圈內人似乎都知道這件事」
所以即使身爲組織領袖,她也總是身先士卒,以此減少夥伴的傷亡。也正因如此,她獲得了『白色姐妹會』的認可,才能將組織發展到今天的規模。
瑪麗卡孩子氣的叫喊讓艾爾莎有些狼狽,微笑中出現了裂痕。
——那孩子是……烏爾莉卡・達法迪爾?
聽完艾爾莎的話,米爾頓的聲音在顫抖。
烏爾莉卡叫住了擅自準備離開的瑪麗卡,但瑪麗卡沒有停下腳步,就這樣從玄關走了出去。凱蒂和朱利安,還有屋主米爾頓都茫然地站在這個混亂的空間裏。
「是啊,他把全副心力都放在工作上。學生時代也只顧着唸書,不玩什麼奇怪的東西,從年輕時起就一直走在父母期待的軌道上,從不偏離」
——如果真的重要的話……
「就算是親人,就算是兄弟,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算是。父母的事業失敗了,不過古斯塔夫也馬上開始工作,所以說是我們一起撐起來的比較正確……不過,那也是在發生那種事之前」
烏爾莉卡代替瑪麗卡向米爾頓道歉,但米爾頓的視線卻投向了艾爾莎。
彷佛要打破這種停滯,艾爾莎突然切入烏爾莉卡和米爾頓的對話,開口問道。
「家裏的事是由米爾頓先生您在支撐的吧?」
◇◆◇◆◇
「瑪麗卡小姐……」
「……我的隊員失禮了,米爾頓大人。我代她向您致歉」
米爾頓的吶喊讓所有人說不出話來,而打破臨時住宅中即將被寂靜籠罩的沉默的,又是艾爾莎。
「聽說令弟經常去模型店」
「如果真的很重要,不就應該那樣嗎!? 」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艾爾莎身上。
「你到底怎麼了」
「我怎麼可能忘記重要的人!!」
——爲什麼。
就這樣,妮琪以貧民窟爲中心持續調查,終於發現了照片中那名女僕的身影。
而且烏爾莉卡——
——還帶着孩子……
她牽着一個小女孩的手,正朝着某處走去。
——這下可是大有斬獲了。
她壓下內心的驚訝與敵意,爲了不被察覺,絕對不能發出聲音。
——雖然很想知道她要去哪裏,打算對那孩子做什麼,但那不是我的工作範圍。
接下來就交給那位看起來很強勢的委託人吧。
既然如此,就得隱藏氣息,若無其事地離開這裏。
不能加快腳步。要用自然的步伐,儘可能選擇人多的路,融入人羣之中。
——今天要好好慶祝了。
她帶着雀躍的心情加快步伐。安全屋就在不遠處了。
拐進小巷後沒走幾步——咚,後腰傳來一陣沉重的衝擊。
「——誒?」
她沒能察覺。
呼吸就在耳後。有人站在她正後方。
她完全沒能察覺,突然間,人的氣息就像憑空出現般降臨在她身後。
妮琪扭過脖子,將視線投向背後。
「……原來如此,女僕連這種事都做得到啊……」
面對女僕,她至今累積的經驗,還有一直仰賴的直覺,全都毫無用武之地。
◇◆◇◆◇
「……別小看妮琪」
「我知道,不能做妮琪做不到的事。還有,我會按照你的要求準備威士忌……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好啦好啦」
不知何時,艾莉絲站在了相當於玄關的入口處。
朵拉聽到這個話題,厭惡地歪了歪嘴。除了朵拉以外的賽妮隊成員們,因爲女僕們的偶像賽蕾絲特死了而希翁卻一個人活下來,導致希翁的風評很差,所以她們對前來救援的希翁露骨地敬而遠之。朵拉應該不想再提起這件事吧。
「怎麼了,艾莉絲」
「……我會繼續調查。如果找到你想要的東西,會再向你報告」
因爲剛纔在沉思,直到她出聲希翁才注意到。
這是希翁想向身爲當事人之一的朵拉詢問的重要問題。
聽到的情報是顆驚天炸彈。跟孩子在一起的是烏爾莉卡,殺害妮琪的也是女僕。調查帶來的這兩點極其重要。
恐怕妮琪在死前留下了某種不會被襲擊她的女僕察覺的訊息,傳給同伴了吧。
「你穿成這樣,和朵拉小姐在做什麼……」
——是星幽吧。
「只是消去法罷了」
聽到佐伊說出的內容,希翁不由得睜大雙眼,僵在原地。
「啊,艾莉絲。你回來啦。歡迎回來」
「那接下來呢?你要怎麼辦?」
「——比方說,僞裝過的女僕兵裝」
「沒什麼,只是洗完澡後,她來報告一下我拜託她的事情……」
希翁以一名女僕的身份,回應佐伊的委託。
看到艾莉絲不知爲何一臉不安,希翁微微歪頭,因爲不能告訴艾莉絲商量的內容,所以略過不提,告訴她沒什麼事。
「……拜託了」
「——果然是這樣」
將這兩件事連結起來思考,就會推測出犯人可能擁有某種魔法手段,能像叛徒菲莉亞將赫密特送進『宅邸』內部一樣,瞬間將孩子們傳送到『宅邸』內部。
朵拉沒有繼續追問,像是失去興趣般結束了話題。她這個人很乾脆,不會多管閒事地深究別人的隱私。所以希翁纔會拜託她調查傳聞。
——我一定要親手揭發。然後讓敵人付出代價。
希翁洗完澡,把毛巾披在肩上,正穿上內衣褲時,女僕沒敲門就大剌剌地走進房間。
「飾品……」
「——希翁小姐」
希翁的目的不是要滅火或澄清傳聞,重要的是尋找叛徒的足跡,看看是否存在。
「我要追加點單,麻煩來一瓶威士忌。價錢不是問題,妮琪,可以幫我挑一瓶特別的嗎?」
如果是穿戴了也不會一眼就被看出來,而且不會被周圍的人懷疑的東西——
透過終端機,她原本緊繃的聲音,只有這句話像在啜泣般顫抖着。
「這樣就夠了,謝謝你,朵拉」
「那,那個,這個」
朵拉驚訝地追問,希翁內心確信自己的推測果然沒錯。
結束了關於傳聞的話題後,希翁換了個話題。
「……我會多付你報酬」
「是關於之前你們隊被救援的事」
考慮到情報的機密性,在這個別人無法進入的地方,就不必擔心被偷聽。因爲有隔音,聲音也不會傳到外面,只讓淋浴的聲音傳出去作爲僞裝。就算被懷疑,也有無數借口可以搪塞。她之所以在淋浴時聯絡,第一句話卻沒進入正題,也是基於合理判斷,以防萬一。
也就是說,這是針對不特定多數戰鬥女僕的犯行。
如果只是單純的挑釁行爲,看不出犯人想表達什麼主張。通常恐怖分子或劇場型這種自我主張強烈的犯罪者,爲了把周圍的人捲進來,會發出預告或犯罪聲明。
「那就快點解決吧,次席大人。那種事要是經常發生,我遲早會死掉的」
朵拉說完,背對着希翁揮了揮手,匆匆離開了特別宿舍。
「不是說好要直接跟妮琪聯絡嗎?」
艾莉絲沒有進房間,雙手抓着圍裙下襬,欲言又止。
朵拉事先約好在艾莉絲不在的時間,造訪特別宿舍。
「呦,打擾啦」
「啊,有,有啊。你知道怎麼回事嗎,希翁!」
「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朵拉聳聳肩,用鄙視的眼神看着希翁,但看到希翁心情不好,就放棄似地馬上進入正題,開始說起之前希翁拜託她調查的烏爾莉卡傳聞來源。
「目前還在調查中」
「……真是好樣的啊,該死的混帳」
「那就好」
情報顯示,妮琪生前看見了烏爾莉卡,而殺害她的也是一名女僕。再加上烏爾莉卡隊的女僕都佩戴着飾品——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希翁對烏爾莉卡隊的疑心反而更加深了。
「謝謝你,幫了大忙。我已經安排好謝禮,敬請期待」
「反正隨便你啦」
「爲了以防萬一,妮琪在最後用只有事先約定好的成員才懂的暗號告訴我,她看到的女僕是烏爾莉卡,還有殺她的是女僕」
「唉,真的假的啊這傢伙。竟然是認真的」
「怎麼可能,不良少女。滾遠點」
「跟平常一樣」
希翁獨自一人盤腿坐在牀上,陷入沉思。
「烏爾莉卡……還有……」
希翁在特別宿舍的淋浴室裏張開隔音術式,用帶來的超小型拋棄式終端機接通妮琪的聯絡後,劈頭就這麼說。
「……這樣啊,那就沒有進展了,調查應該中斷」
而且希翁不知道的地方也發生了事件,所以現階段可以確定目標並不是艾莉絲。
「什麼嘛,你心情不好啊」
聽到終端機另一頭傳來的聲音,希翁眯起眼睛。
「該說是力量突然消失,還是純度突然變渾濁……總之那確實是個糟透的體驗。我向上頭報告過這事,問她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有什麼頭緒嗎?」
因焦躁而緊握的拳頭,把終端機捏得粉碎。
「好哦。那我就期待那瓶酒,麻煩事就全交給喜歡麻煩的人,我先走一步啦」
「跟孩子在一起的是烏爾莉卡,殺了妮琪的也是女僕」
星幽的純度變渾濁這個現象本身,應該直接視爲與敵人的企圖有關。
「你早就知道了嗎?」
犯人將孩子送進『宅邸』內部。在戰鬥女僕執行掃滅業務時故意犯案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那麼,戰鬥女僕們在『宅邸』內會發生什麼事呢?
爲了不讓情緒透過終端機傳過去,希翁吐了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叛徒們很可能帶進了擁有我方所不知構造、由她們獨自制造的女僕兵裝。不過既然至今爲止都沒能察覺,表示僞裝等級相當高。
「你又穿成這樣,是在誘惑我嗎?」
「算是吧」
說完,佐伊切斷了通訊。
看來她似乎看到朵拉離開的樣子。艾莉絲把視線從半裸的希翁身上移開,聲音不安地顫抖,小心翼翼地問道。
「另外,我還有件事想問你,朵拉」
「我……就不行嗎?」
她用現代式戰鬥魔術將終端機碎片分解得更細,衝進排水溝,不留痕跡地消除。
那是朵拉所屬的賽妮隊在掃滅任務中保護了孩子,希翁隊前去救援的事件。
「——抱歉,我不是妮琪」
被叫到名字的希翁中斷思考,抬起頭來。
「那就快點告訴我」
「很不湊巧,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妮琪被殺了」
「不是那樣的。只是有點在意」
聽到希翁的話,終端機另一頭的佐伊稍微加重語氣反駁。
從終端機另一頭傳來的是女人的聲音。是委託當天擔任酒保,名叫佐伊的女人。
雖然隨口應付過去,但根據朵拉的證言,可以高度確定在孩子被送進『宅邸』時,星幽的純度突然變渾濁的現象很可能是同時發生的。
「啊?都過了這麼久了還提那件事,該不會是想賣人情吧,希翁。雖然我們隊長是幹了件丟臉的事沒錯……」
「什麼嘛,我可是忍着煩躁,好好按照你的吩咐去做了耶,你這女人真是過分,可惡」
「遵命,大小姐」
然後,在星幽的純度變渾濁的同時發現的,是被害者——孩子們。
「不需要……接下委託的是妮琪,我不恨你。我們不是敲竹槓的,會按照報酬工作……但你一定要幫妮琪報仇」
「在那場掃滅業務中,明明沒有使用什麼大招,純度是不是突然變渾濁了?」
如果不是基於某種主張這麼做,那麼犯人就不是爲了在掃滅業務中吸引注意力而故意挑這個時機犯案,而是非得在掃滅業務中——非得在戰鬥女僕在場的狀況下犯案不可。
在胸口深處燃燒的火焰,正在尋求必須燒盡的仇敵。
希翁的話反而讓艾莉絲的臉色更難看了。
「希翁小姐最近工作很忙,一直在煩惱,那個,在沉思。所以,工作也可以分給我。我也想幫你分擔負擔」
艾莉絲沒有餘裕,有些拼命地請求幫忙。
——她看得比我想像中仔細呢。
雖然氣氛不太對,但希翁還是有點佩服。
艾莉絲似乎比希翁想像中敏銳,即使不知道希翁在做什麼,也能感受到她獨自進行魔女狩獵的負擔。
那個說自己是空洞人偶的艾莉絲,主動表示想幫忙希翁。
——艾莉絲變了……但是不行。不能說。
既然大總管芙蘿倫絲都要求保密了,希翁就不能把自己的所作所爲告訴艾莉絲。
而且希翁個人雖然也對瞞着艾莉絲抱有罪惡感,但也不想把在其他女僕背後偷偷摸摸進行的魔女狩獵告訴艾莉絲。
——這是我的憤怒,不想把艾莉絲捲進來。
希翁不只是因爲被芙蘿倫絲命令才進行魔女狩獵,而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魔女狩獵的目標是背叛『白色姐妹會』的那些人,是賽蕾絲特她們的仇人,也是現在盯上艾莉絲的希翁的敵人。對那些傢伙的憤怒在希翁體內化爲狂暴的火焰,直到將一切燃燒殆盡都不會平息。
這是希翁決定自己揹負的詛咒祝福。
要是說出來,艾莉絲就像現在這樣提出要幫忙一樣,肯定會說要一起戰鬥。
正因爲會把艾莉絲捲進來,所以不想說。希翁希望艾莉絲能一直保持笑容。
懷抱着與其他人不同痛苦的艾莉絲,現在能在希翁面前露出自然的笑容。這對希翁來說是多麼開心的事,艾莉絲本人肯定不知道。
——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所以希翁希望艾莉絲儘可能待在陽光下。她知道從艾莉絲的成長經歷和力量來看,這是很困難的事。即使如此,她還是希望能不讓艾莉絲知道那些不知道也沒關係的黑暗。
「——謝謝你,艾莉絲」
看到艾莉絲緩緩抬起頭來的表情,希翁說不出話來。
逃跑的不是艾莉絲。
從特別宿舍衝出去之前,艾莉絲瞥見的希翁臉上浮現了前所未見的沉痛表情。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啊——」
如果繼續悶在心裏,她可能會崩潰。艾莉絲也想找個人傾訴。
這讓希翁感到心情沉重,雙腳彷佛被縫在原地,無法動彈。
在瑪麗卡的帶領下,兩人來到無人的校舍後方,坐在一個彷佛只有她們知道的隱密角落。瑪麗卡對着一直仰望天空尋找星星的艾莉絲問道。
「希翁小姐……」
「艾莉絲……」
艾莉絲的笑容蒙上陰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這股衝擊讓希翁狼狽不堪,茫然失神,只有時間不斷流逝。
「我想幫希翁小姐的忙,可是——」
「你在做什麼傻事啊,艾莉絲。扮成地毯可不流行哦」
「不對吧,你這笨蛋!」
「……既然重要……」
——因爲那是屬於希翁小姐的顏色。
希翁對自己怒吼,用拳頭狠狠揍了自己的臉頰。
瑪麗卡看到艾莉絲的臉,嚇了一跳,不再開玩笑,跪下來靠近她。
「很抱歉,讓你聽這種事」
然而,她現在依然坐在牀上,沒有去找艾莉絲,甚至無法離開原地。
全部都是擅自受傷的自己不好。艾莉絲對瑪麗卡被捲入這件事感到抱歉,從口中吐出謝罪的話語。
她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總是伸出援手,對希翁來說是無比完美的光芒賽蕾絲特。她和重要的人相處時,也會因爲某些事而迷惘,想要逃避嗎?
「誒,怎麼回事,你在哭嗎!? 」
——要是太沒用,會被賽蕾絲特隊長笑的。
艾莉絲跟在瑪麗卡身後,抿緊雙脣,拖着沉重的腳步前行,同時仰望着天空。
希望艾莉絲能保持笑容。
瑪麗卡應該是剛訓練完,伸出來的手上滲着血泡。
——好想看到藍色的星星。
——這是我和艾莉絲之間的事。
「希翁,小姐!」
「唉……好了,站起來吧」
自己重視的艾莉絲逃走了。
劇烈的疼痛讓眼前火花四濺,但這份痛楚讓亂成一團的思緒變得清晰。
「我……」
這個事實令人心寒到痛苦。
這是希翁必須自己想辦法解決的事。
「我爲什麼沒有追上去……」
希翁想再次看到艾莉絲的笑容,所以決定面對自己的內心。
「——不過沒關係,你不用擔心」
雖然無法回到希翁身邊,卻也沒有其他地方可去。除了希翁身邊,沒有其他地方是她想待的。
「……好想消失」
「希翁小姐,受傷了」
艾莉絲無法不察覺到,自己因爲確認了這件事而滿心歡喜。
「我會自己想辦法,艾莉絲就繼續努力做你現在在做的事吧。喏,你最近不是在幫烏爾莉卡隊的瑪麗卡訓練嗎?無論是教導別人還是拓展交友圈,對你來說一定都是必要的,所以你要好好珍惜那段時間」
雖然覺得不該告訴別人,但艾莉絲還是被瑪麗卡的話語吸引,張開了緊閉的雙脣。
希翁在心中擅自得出結論,認爲自己無法違抗大總管的命令,不願面對艾莉絲。
希翁只想着這些,把芙蘿倫絲的命令當成方便的免罪符。
艾莉絲的聲音融入夜晚的寂靜中,轉眼間便消散無蹤。
「——不對」
如果是她,就不會讓重要的人哭泣。
艾莉絲對如此煎熬的自己感到無比羞愧。
所以希翁才無法去追艾莉絲。
◇◆◇◆◇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艾莉絲戰戰兢兢地伸出手,被瑪麗卡溫暖的手拉起,離開了這片冰冷、無法給予任何慰藉的地板。
——但同時,我也很高興。
希翁喝斥自己,甩開沒出息的喪氣話。
希翁依然呆坐在牀上,一臉茫然。
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向理想中的模樣尋求答案。
懷抱着許多矛盾,希翁一直在逃避面對艾莉絲。
「如果是賽蕾絲特隊長的話……」
——真卑劣。傷害了別人還感到高興……我真差勁。
艾莉絲的表情扭曲到彷佛隨時都會從那雙金色眼眸流出淚水,她沒有越過特別宿舍的入口,就這樣離開了。
聽到希翁道謝,艾莉絲的表情瞬間明亮起來,往前踏出一步。
「啊——」
「……像艾莉絲這樣的人,就這樣變成地板上的污漬才合適……」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然而希翁接下來的話,讓艾莉絲的表情和腳步都像石頭般僵住了。
——明明是我自己逃走的,卻因爲希翁小姐沒有追來而感到失落……
她發現,像這樣留在原地,就是自己在不斷逃避艾莉絲。
希翁會露出那種表情,正是因爲艾莉絲在她心中是如此特別的存在。
面對希翁顫抖的聲音,艾莉絲什麼也沒說。
「瑪麗卡,小姐……」
希翁看着自己低垂視線前方,緊緊握住拳頭。
艾莉絲對於自己心中湧現的陰暗喜悅,厭惡到陷入沮喪。
彷佛又變回孤身一人,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艾莉絲只能自暴自棄。
希翁出聲呼喚沒有反應的艾莉絲,她便小聲喃喃自語。站在入口的艾莉絲將臉朝向地面,表情被陰影遮住,從這裏看不清楚。
「……我纔沒有在哭」
不願面對的希翁,嘴上說着不想把艾莉絲捲進來,卻聽從芙蘿倫絲的命令,把艾莉絲當成誘餌使用,做出半吊子又卑鄙的行爲。
從艾莉絲口中溢出的求救呼喚,不可能得到不在這裏的希翁回應。
「是我在逃避艾莉絲」
艾莉絲結結巴巴地,向瑪麗卡訴說她和希翁之間發生的事,以及她那彷佛世界末日來臨的黯淡心情。但說出口後,才發現這件事其實很短,一下子就講完了。
不管怎麼哭訴,賽蕾絲特都不會來幫忙。
「爲什麼艾莉絲要道歉啊」
不想把艾莉絲捲入復仇之中。
艾莉絲氣喘吁吁,拖着僵硬的雙腳奔跑着。
「誒——」
就算用魔法驅散烏雲,不管怎麼尋找,這片天空中也沒有艾莉絲渴望的那抹藍。
「我爲什麼要逃避艾莉絲?」
「艾莉絲?」
但或許是掉在某處了,失去柺杖的艾莉絲就像人偶一樣,不聽使喚的雙腳絆在一起,摔倒了。
「艾莉絲,你在哭嗎?」
希翁爲了不讓她繼續被捲進來,溫和地開導她,但艾莉絲卻說不出話來,沒有回應。
讓希翁露出那種表情,令艾莉絲心痛到胸口彷佛要被壓垮。
夜幕低垂的『白色姐妹會』總部內,艾莉絲獨自徘徊着。
持續忽視自己的行爲,結果就是親手奪走自己最重視的艾莉絲的笑容。
她認爲自己的職責是爲艾莉絲拭去淚水。
突然從上方傳來聲音,艾莉絲抬起消沉的臉龐,站在面前的是瑪麗卡。
希翁應該去追或許正孤獨地在某處哭泣的艾莉絲。
艾莉絲倒在地上,沒有起身,抱着手臂蜷縮成一團,像在守護受傷的心靈。
艾莉絲無法承受心中交織着羞恥、悲傷與自我厭惡的複雜情緒,爲了逃避現實而趴在走廊地板上,閉上了眼睛。
夜空烏雲密佈,看不見星光。
聽到艾莉絲的謝罪,瑪麗卡不高興地嘟起嘴。
「明明就是什麼都不說的希翁小姐不對吧」
「誒?誒?」
艾莉絲完全沒料到瑪麗卡會這樣回應,腦袋一片混亂,說不出話來。
「艾莉絲明明說要幫忙,她卻什麼都不說就拒絕,這太過分了吧」
「可是可是,希翁小姐也有她的苦衷……」
「她不說出來,我們怎麼會知道」
艾莉絲選擇的話語像是在爲希翁辯護,瑪麗卡聽了事情經過後,憤怒地指責希翁。
瑪麗卡似乎能理解艾莉絲的感受,同情着她。
「艾莉絲是因爲看她很辛苦,纔想幫忙的吧?她不該拒絕你的好意。不管有什麼苦衷,只要好好聽艾莉絲說話,就不會吵架了——」
「不是的!」
艾莉絲大聲打斷了瑪麗卡對希翁的責備。
瑪麗卡的同情正是艾莉絲渴望的,但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接受瑪麗卡這樣說,羞愧得無地自容。
「我並不是出於溫柔或善意……」
艾莉絲並非懷着那種美好的心意向希翁提出幫忙。
「我很害怕……不知道希翁小姐是怎麼看待我的,所以——」
艾莉絲是爲了逃避恐懼、爲了自己才說要幫希翁的。
「說想幫忙,其實只是想知道希翁小姐在做什麼、對我隱瞞了什麼……」
「那是——」
艾莉絲對恍然大悟的瑪麗卡點了點頭。
但那樣的話,自己能承受這種侵蝕內心的煩悶嗎?
對於這個問題,艾莉絲毫不猶豫地回答。
艾莉絲遙想着她那雙藍色的眼眸,一心一意地思念着希翁。
當烏爾莉卡本人被質問關於惡評傳開的事情時,她曾說過這件事已經傳到上頭了。
「那是怎樣」
透過芙蘿倫絲,希翁讀了匿名檢舉烏爾莉卡工作態度的文件。
瑪麗卡似乎想透過艾莉絲,確認這個問題的答案。
惡評並沒有只停留在女僕之間的閒話。而會讓烏爾莉卡立場變差的報告,希翁當然沒有向上呈報過。
「這時候用疑問句就不對了吧」
瑪麗卡對沉溺於悲傷的艾莉絲堅定地斷言。
瑪麗卡強烈肯定了艾莉絲的選擇。那話語並非表面的安慰,而是蘊含着發自內心的強烈熱度,爲艾莉絲因悲傷而凍結的心注入了溫暖。
「不,不對,對了,檢舉文是誰寫的,那種事我怎麼可能知——」
「你就是謠言元兇的證據,要多少有多少——」
現在悲傷的希翁,會有誰去安慰她呢?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因爲朱利安的辯解實在太多,希翁背誦起那段文字,朱利安聽了之後漲紅着臉怒吼。
艾莉絲此刻無比想要衝到希翁身邊,緊緊擁抱她。
「怎麼可能,我可能是稍微抱怨過幾句,但別因爲這樣就斷定是我散佈謠言啊。說烏爾莉卡壞話的又不只我一個」
「嗚……對、對啦,就是這麼回事」
瑪麗卡俐落地站起身,重新面向艾莉絲,用彷佛害怕着什麼的表情看着她。
朱利安怒吼之後才意識到不妙,想要矇混過去,但發現矇混不了之後,又開始自顧自地理解起來。
「你已經討厭希翁小姐了嗎?已經不想和她在一起了嗎?」
痛苦的不是隻有自己。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艾莉絲都沒有真正理解。
根據朵拉委託調查的報告,在女僕之間流傳的謠言出處就是朱利安,這已經很明確了。
「非常感謝你……」
在經過轉述而被添油加醋之前,第一手情報就已經被加進謠言中了,所以情報來源自然有限。
瑪麗卡聽到這個回答,鬆了一口氣,表情緩和下來,開心地玩弄着髮梢。
「你即時追加情報的速度太快了」
「有人證言說是從你那裏聽來的,光這樣就足以證明你無法狡辯了。如果你還想要更多證據的話——因此,我在此報告,烏爾莉卡・達法迪爾作爲隊長的適任性極爲可疑」
「遲鈍又不懂事的那些人,喫點苦頭也好」
——如果真的重視對方,就不會說謊或隱瞞。
「第一手消息是什麼意思——」
如此提問的瑪麗卡,表情毫無自信,看起來非常不安。
但她無法站起來。被隱瞞的不安,讓膽怯的艾莉絲猶豫着是否該回到希翁身邊。
對於正在探查烏爾莉卡隊內情的希翁來說,她目前並不希望烏爾莉卡被撤換隊長職務。那麼,就有人散佈了虛實參半的謠言來降低烏爾莉卡的名聲,並向上呈報了類似的內容。
——那我和希翁小姐的關係,又是什麼呢?
「不用道謝啦……朋友的煩惱,我隨時都願意聽」
但是艾莉絲覺得,那話語中蘊含的熱量並不只是爲了她,也像是瑪麗卡爲了讓自己深信不疑而說給自己聽的。
「朋友?」
她想從希翁口中聽到所有『祕密』,想確認艾莉絲對希翁來說是特別重要的存在,想要安心。
「你有什麼證據!? 」
「你果然是爲了這個……聯合掃滅業務只是幌子吧!」
艾莉絲在這個宛如地獄的世界裏遇見的,閃耀着璀璨光芒的藍色一等星。
「突然把我叫出來,現在又突然說這個是怎樣?」
「我不要和希翁小姐之間變成這樣」
那個犯人也是朱利安。
然後瑪麗卡彷佛望向遠方,不是說給艾莉絲聽,而是喃喃自語。
「……就是說啊」
「呵呵」
「不,我沒有這麼想。只有這點,絕對沒有」
人因爲有心,所以想待在某人身邊,因誤解而互相傷害。即使如此,不管多麼痛苦,都無法捨棄從內心湧出的情感。
但她是比任何人都特別、都重要的人。
正因爲心裏滿滿都是希翁,所以纔會因爲彼此之間的錯開而這麼動搖。
「哼嗯。我也沒有……那,我就是你第一個朋友囉」
從希翁隊和烏爾莉卡隊開始共同執行業務的情報開始,許多隻有部隊成員才知道的謠言內容以極快的速度被追加。
在希翁向芙蘿倫絲申請包場的總部會議室裏,希翁對着沒有坐下、而是面對面站着的朱利安如此說道。
比起艾莉絲,瑪麗卡更加憤慨地說道。
「不管有什麼理由,想在重要的人身邊派上用場,這絕對不是錯」
——大家都是這樣啊。
「那個戒指……」
瑪麗卡一定也有自己的煩惱。如果艾莉絲的話能稍微幫助她,那也算是報答她傾聽的恩情吧。
朱利安察覺到希翁叫自己來不是爲了什麼正經事,對希翁露出明顯的警戒。
「艾莉絲沒有做錯」
艾莉絲將心中產生的懷疑向希翁傾瀉而出。
——是不是現在還能待在希翁身邊呢?
「所以你願意招供嗎,還是不願意?」
瑪麗卡回應艾莉絲低語的聲音雖然溫柔,卻帶着一絲哀傷。她看着戒指的眼神不只有對無可取代之物的溫暖,還大大地摻雜着不安和悲傷。
◇◆◇◆◇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確實感受到了與希翁之間無可避免的隔閡。
艾莉絲和希翁一定不是朋友。
艾莉絲認爲希翁是重要之人的心情,絲毫沒有動搖。
這間會議室裏只有希翁和朱利安兩人,沒有任何人會來打擾。
艾莉絲對此感到悲傷。
散佈烏爾莉卡惡評的犯人,這就是朱利安的『祕密』。
「……都是因爲我,希翁小姐一定受傷了」
「如果你打算隱瞞,只會讓你的印象更糟而已」
朱利安這句簡直像犯人會說的臺詞,讓希翁差點笑出來。
如果假裝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關於謠言,指向你的不是添油加醋……沒錯,而是第一手消息呢」
接着瑪麗卡將戴在左手小指上的戒指,舉到幾乎要碰到嘴角的位置。
多虧了瑪麗卡,艾莉絲稍微笑了出來。
如果已經討厭希翁,覺得她怎樣都無所謂,就不會這麼痛苦了。
「是啊,雖然沒有署名,但你的反應已經等於自白了」
不僅願意聽她傾訴,還如此設身處地爲她着想。艾莉絲沒想到會是這樣,懷着不可思議的心情向瑪麗卡道謝。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與希翁隊共同執行業務根本只是表面說法,讓我們跟希翁組隊,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監察我們吧」
「……這樣啊。那就好」
「誒?你想否定嗎?」
然後艾莉絲感覺到,不肯告訴她的希翁正在拒絕她。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
「……是重要的人送我的,珍貴的東西,吧」
看到艾莉絲光是回想就淚眼汪汪,瑪麗卡慌忙安慰她。
「我,那個,從來沒有過朋友……」
就算不是現在,總有一天也會變成這樣吧。
「啊,哇哇,你別哭啊」
「原來是你啊,朱利安」
「不,不是不是不是,我沒有要否定!」
就是之前她從脖子上的鏈子拉出來的那個戒指。
「瑪麗卡小姐?」
「有好幾個人都說是從你那裏聽到烏爾莉卡的壞話」
「我說啊,艾莉絲……我可以問你一個不好回答的問題嗎?」
「啊,是的。那個,朋友對吧?」
朱利安彷佛被希翁的態度欺騙了般憤怒地燃起敵意。
「但是,光憑這些也不能斷定就是我吧。說不定是其他人說出去的啊」
雖然沒有猜中,但也相去不遠。朱利安從希翁知道向上呈報的檢舉文這件事,認爲希翁是被派來正確調查烏爾莉卡隊現狀的監察官。
「可是沒錯啊,跟我們組隊一段時間的希翁應該很清楚吧?現在的烏爾莉卡問題一大堆,根本不能讓她當隊長!」
朱利安彷佛得到了可靠的同伴,趁勢向希翁強烈主張彈劾烏爾莉卡。
「是啊。說白了,現在的烏爾莉卡隊確實不正常」
「那麼——」
現在的烏爾莉卡確實有問題,要說她有沒有好好統領部隊,答案是沒有。但是——
「你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以爲只靠你的說詞就能過關?」
面對欣喜若狂的朱利安,希翁用冷淡的視線看着她,同時把文件扔了過去。
「這是什麼……爲什麼連這種東西都……」
朱利安不情願地撿起文件瀏覽,看到一半,她的臉因恐懼而扭曲,抬頭看向希翁。
文件上不僅詳細記載了朵拉調查到的證言,連朱利安個人終端的郵件和通話內容都鉅細靡遺地記錄在上面,包括檢舉文的草稿在內,朱利安的所作所爲都被赤裸裸地揭露出來。
從電腦植入的後門程式,朱利安的個人資訊全都被看光了。
文件上記載着朱利安在散佈烏爾莉卡負面評價時,煽動與虛假交織的內容,有時甚至記載着請人幫忙散佈謠言的酬謝內容。
「如果你有不滿,就該用正確的方式表達」
不管有什麼理由,朱利安沒有按照程序檢舉,而是爲了貶低他人選擇了煽動與虛假交織的錯誤手段,她沒有任何正當性。
「……隨便了。你要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
面對希翁拿出的大量證據,朱利安徹底放棄般癱坐下來,用鬧彆扭的態度自暴自棄地說道。
「朱利安,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讓朱利安認罪後,希翁追問她的真正意圖。
「爲什麼?你還問爲什麼?除了你說的那些不滿以外,還能有什麼理由?我覺得這樣下去部隊會全滅,所以想在那之前把烏爾莉卡從隊長的位置上拉下來啊」
「朱利安,你真的有心要彈劾烏爾莉卡嗎?」
然而那並非寫在檢舉文上的表面不平不滿,而是沉睡在朱利安內心深處,連她自己都假裝沒注意到的,對烏爾莉卡真正的心情。
——那麼,只要這樣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就能留在希翁小姐身邊嗎?
——這就是朋友嗎。
——瑪麗卡小姐好厲害……相比之下,我一點進步都沒有。
「瑪麗卡小姐!」
對烏爾莉卡的不滿一旦說出口,就化爲狂暴的洪水,從朱利安內心深處源源不絕地湧出。
第一次能跟身爲朋友的瑪麗卡這樣聊煩惱,對艾莉絲來說既新鮮又開心,即使痛苦也覺得快樂。
所以想一起幫忙,藉此揭露那個祕密。即使其中有爲了自己的私心,艾莉絲也想前進到希翁所在的地方。
在那之後稍微沉默地等待,朱利安的嘴脣緩緩動了。
「都是烏爾莉卡的錯!因爲那孩子不肯陪我在一起!」
「誒,怎麼突然這麼大聲」
「爲什麼瑪麗卡小姐連我在爲希翁小姐的事情煩惱都知道呢?啊,難道你覺醒了千里眼或占卜術了嗎?」
希翁依然忙碌,艾莉絲因爲尷尬而不敢回家,只能像跟蹤狂一樣遠遠地觀望。
朱利安散佈的惡評確實成功讓烏爾莉卡的名聲變差,評價降低了。
瑪麗卡用溫柔的表情看着這樣的自己。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
「不,沒什麼。就算沒有千里眼,誰都看得出來吧。艾莉絲腦子裏隨時都裝滿了希翁的事,一看就知道」
「呃,我也沒說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之前……賽蕾絲特死之前,大家在一起的時間更長。我們會聊很多,互相交換意見,大家一起讓部隊變得更好,我和烏爾莉卡一起努力過!」
艾莉絲直率地道謝後,瑪麗卡突然繃起臉把頭撇向一邊。不過她用指甲搔着的臉頰卻紅得像燈籠果一樣。
朱利安像是發脾氣般用拳頭敲打地板,任由感情宣泄地大喊。
艾莉絲像壞掉的收音機一樣,發出無法成形的怪聲。
面對雙眼發亮的艾莉絲,瑪麗卡用難以聽清的微小聲音喃喃道,然後悲傷地笑了。
矛盾如同深邃的森林,誘惑着艾莉絲踏入,奪走了前進的路標讓她迷失方向,玩弄着她的思緒直到腦袋當機,只能發出怪聲。
「我有露出那種表情嗎?」
她的『祕密』只是對烏爾莉卡的不安和寂寞失控了而已——
雖然被取笑了,但因爲說中了,而且現在不想否認而讓它變成謊言,所以艾莉絲努力挺起胸膛。
「有啊有啊……對艾莉絲來說,希翁果然很特別呢」
——雖然想立刻見到希翁小姐……但現在又不想見到她。
朱利安似乎不想重新說明自己行爲的理由,但屈服於希翁的壓力,不情願地開口了。
就這樣被瑪麗卡揶揄了。
「……而且,烏爾莉卡會好好看着我。休假的時候也是,烏爾莉卡喜歡逛古董市集,我每次都陪她去。這個耳環也是……可是現在,她完全不找我說話。最近就算有休假,她連一次都沒邀請過我!」
但是想要踏出的那一步,雙腿卻因恐懼而無法前進。
但是就像瑪麗卡說的,對瑪麗卡的好感和開心的感覺,跟面對希翁時有些不同。
一旦踏出那一步,那裏就不再是原本的地方,也無法回到過去一無所知的時候。
聽到瑪麗卡一邊射擊一邊發出的聲音,艾莉絲抬起沉重低垂的頭。
朱利安用彷佛要撕裂喉嚨的音量,突然喊出這種話。
「我們沒有吵架……」
「不然還能有什麼!」
「即使如此,如果艾莉絲想要前進,想要比現在更進一步的話,就需要勇氣了」
◇◆◇◆◇
瑪麗卡的話在艾莉絲的心中沉甸甸地迴響。
對於在冰冷苦界中像人偶一樣活着的艾莉絲來說,希翁給予的地方就像陽光一樣溫暖,一旦失去了這份溫暖,恐怕再也無法忍受寒冷了。
艾莉絲的苦惱大概都寫在臉上了吧。知道煩惱內容的瑪麗卡,看穿了艾莉絲的心思。
「啥?」
多虧了瑪麗卡,艾莉絲才知道喜歡也有各式各樣的種類。
希翁指出的,朱利安吐露內容中蘊含的真意成爲推力,至今爲止用反抗和不滿當作蓋子壓抑着的內心決堤了,朱利安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我,卻鬆了一口氣,覺得沒有前進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爲什麼啊!我明明一直看着烏爾莉卡……一直很尊敬她,覺得她很厲害……可是烏爾莉卡,是開始討厭我了嗎!? 」
「嗚嗚嗚,嗚嗚,啊啊——」
——和希翁小姐在一起的現在很幸福,所以害怕這份幸福被破壞。
朱利安激烈混亂的憤怒平息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她像是撿起因爲憤怒的奔流而溢出、沉在內心最深處的情感般,一點一滴地吐露真心話。
——我本來……打算前進的。
「看吧。艾莉絲在想希翁的時候,跟面對我或其他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一起行動的時候更明顯,不管是開心的時候還是悲傷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都特別美」
「瑪麗卡小姐?」
心情矛盾到身體彷佛要被撕裂。
「什麼?」
那股幻痛,彷佛在責備着希翁。
朱利安甚至忘了希翁在場,向烏爾莉卡道歉,流下足以匯成後悔之湖的滂沱淚水。
察覺到艾莉絲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背後的原因,刻在希翁胸口的十字架隱隱作痛。
「但是啊,那只是輕鬆而已吧」
「——就是她」
「真的嗎?」
朱利安所做的事是散佈惡評,甚至不惜檢舉,簡直就像是不惜造假也要袒護烏爾莉卡。
瑪麗卡握着略式星幽兵裝的手用力收緊。話語中蘊含着同等強烈的情感,艾莉絲側耳傾聽,不想錯過任何一個字。
什麼都不說,就好像不被需要一樣,讓人感到不安和恐懼。
「可是真要這麼說,朱利安做的事不是很半調子嗎」
艾莉絲害怕一旦踏進去,現在的關係就會崩壞。
「你一直很不安呢」
不知何時,瑪麗卡放下略式星幽兵裝的槍口,轉頭看向艾莉絲。
從朱利安的犯行中可以感受到非比尋常的熱情,但同時又完全感受不到認真。這就是希翁對朱利安的看法。
「不是那樣啦,只是我也懂那種感覺而已……」
在那之後,她還是沒能和希翁好好說話。
「只是……輕鬆」
瑪麗卡所說的話,正是艾莉絲一直煩惱的事情。艾莉絲對於她看穿到這個地步而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然而無論是檢舉文書還是謠言,明明都使用了虛假與煽動這種惡劣手段,卻完全沒有提及烏爾莉卡具體的判斷失誤,或是她違背『白色姐妹會』將決死兵當作棄子這種常識作法等等。挪用公款、私吞物資等只要好好調查就能證明清白的虛假內容,甚至可以說是爲了掩蓋那些事實而存在的。
「哈嗚,可是就是這樣啊」
「烏爾莉卡,我,嗚啊啊,對不起,烏爾莉卡啊啊啊啊」
害怕強行揭露『祕密』,對希翁沒有告訴自己而感到安心——艾莉絲在矛盾的森林中迷路時,遇見了這樣的自己。
「她什麼都不跟我說。一想到對她來說我跟賽蕾絲特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我就覺得烏爾莉卡好可恨……」
「非常感謝你」
「好奇怪的聲音……我說,你們還在吵架嗎?」
「嗯?等一下,那是烏爾莉卡隊長?慘了,她又在生氣了」
朱利安並不是叛徒光輝。
結果艾莉絲還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今天也陪着瑪麗卡訓練。
然而希翁卻糾纏不休地再問一次,朱利安不高興地大聲嚷嚷。
瑪麗卡這麼說着,眯起眼睛像是覺得刺眼。
希翁看着蜷縮着的朱利安的背影,想起了艾莉絲。
「檢舉的內容以真心要彈劾烏爾莉卡來說,實在粗糙得可憐,卻又花了那麼多時間精力,甚至投入私人財產。我完全搞不懂你做到這個地步到底想幹嘛」
明明希望變強來幫助希翁,艾莉絲卻一直在原地踏步。
被希翁這麼一指出,朱利安彷佛時間靜止般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希翁若無其事地說,朱利安瞪大了眼睛。
「——不踏進去比較輕鬆對吧」
瑪麗卡很努力,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槍的命中精度和星幽的使用都有所進步。
「……不安嗎」
從朱利安口中說出的內容和自己預想的有些不同,希翁困惑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誒?」
「呃,那是」
知道希翁對艾莉絲有所隱瞞後,她想知道那個『祕密』。
「用謊言和祕密維持的關係,或許對彼此來說是舒適又方便的距離。但那終究只是方便的關係而已。不好好面對的話,就無法回到真正的關係……」
艾莉絲的臉頰有點發燙,爲了確認自己的表情而用雙手摸來摸去,但自己也搞不清楚。
原本害羞地別過臉的瑪麗卡定睛一看,表情厭惡地扭曲起來。
艾莉絲也回頭望去,發現烏爾莉卡的身影出現在訓練設施內。的確,即使從遠處看,烏爾莉卡也明顯怒氣沖天,彷佛全身都冒着蒸氣。她一邊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人,一邊大步流星地走進設施內。
「啊——」
當遠遠望着的視線與烏爾莉卡交會時,烏爾莉卡柳眉倒豎,露出可怕的表情,穿過其他女僕的訓練區,朝艾莉絲的方向走來。
「噫——……」
艾莉絲忍不住想逃,但既然已經對上視線也沒辦法了,只好留在原地等烏爾莉卡過來。
「貴、貴安——」
「希翁在哪裏!」
烏爾莉卡的第一句話,蓋過了艾莉絲的問候。
烏爾莉卡氣勢洶洶,光是怒吼聲就差點把艾莉絲給吹飛了。
「希翁小姐不在這裏。發生什麼事了嗎,烏爾莉卡隊長?」
瑪麗卡代替畏縮的艾莉絲,雖然態度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出面應對。
「還問我發生什麼事!朱利安被禁閉處分!」
瑪麗卡的態度似乎火上澆油,讓烏爾莉卡的心情更加惡化。
「朱利安小姐嗎?那個人做了什麼?」
「她纔不可能做出會被禁閉處分的事!所以沒錯,朱利安一定是被陷害了,不然說不通!」
面對因突如其來的消息而困惑的瑪麗卡,烏爾莉卡像獨白一樣不斷吐露憤怒。
「那件事和希翁小姐有什麼關係……嗎?」
「除了你的隊長以外,還有誰會做那種事?希翁就是看我不順眼,纔會使用這種骯髒的手段!」
即使氣得腦充血、怒火中燒,烏爾莉卡也沒有漏聽艾莉絲的問題,單方面地斷定希翁有罪。
三回合,四回合,艾莉絲也用她至今培養的近戰技術勉強跟上了節奏。
「不好意思,艾莉絲。接下來換人上場了」
烏爾莉卡用挑釁的言語和態度逼迫艾莉絲做出選擇。
「瑪麗卡小姐」
希翁慢慢地放下懷裏的艾莉絲,颯爽地走向烏爾莉卡。
烏爾莉卡繃着臉,向還沒站起來的艾莉絲髮起進攻,想要做個了斷。
「咳哈!? 」
「你要怎麼抱怨我都可以,但我不會坐視你對艾莉絲出手」
烏爾莉卡單手輕鬆地應付着沒有實際傷害的模擬魔彈。
憧憬着希翁,發誓要變得跟她一樣的自己,不能在此退縮。
但是烏爾莉卡——戰鬥女僕的攻勢不會就此結束。
兩人交手了一回合,又一回合。
「看來……到此爲止了呢」
「等等,艾莉絲,別這樣——」
她知道正面交鋒贏不了。所以隱藏實力,在對方以爲有勝算的時候出其不意——艾莉絲將一切賭在這一擊上。
烏爾莉卡發出慟哭般的淒厲風切聲,從上段揮下略式星幽兵裝——
——我討厭說希翁小姐壞話的人!
「當然,我以達法迪爾家的名譽發誓」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招,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
烏爾莉卡看到艾莉絲一步也不退讓的眼神,低聲嘀咕後表情更加扭曲。
被向上砍擊打亂平衡後,艾莉絲立刻用略式星幽兵裝插地支撐,再次擺出迎擊姿態。
「……好吧。那就戰到最後」
「陪在身邊的是你!被賽蕾絲特大人選上的是你,而不是我!所以!我唯獨不能輸給你!」
烏爾莉卡迅速搶走瑪麗卡手上的略式星幽兵裝,然後敲開艾莉絲手上的略式星幽兵裝。
爲了避免被捲入兩人的爭鬥,在場的其他戰鬥女僕也停下了訓練,興致勃勃地在遠處圍觀。
希翁的手裏,握着剛纔艾莉絲掉落的略式星幽兵裝。
——因爲我,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立志要成爲那樣的人。
趁着障眼法制造的空隙,艾莉絲將防禦時積蓄的大量星幽一口氣釋放到雙腿,像推開地面一樣蹬出,撼動大地般跳了起來。
就算動作還很生硬,但只是跳躍的話,現在的艾莉絲也做得到。
「怎麼,已經結束了嗎……那傢伙的驕傲,不是由你來守護的嗎!」
「才,纔不是!」
「……如果不收回的話,你想怎麼樣?」
如果只是單純的力量較量,現在的艾莉絲也不會輸,但戰鬥女僕可沒那麼好對付,不是隻靠蠻力就能贏的。
「朱利安和這件事無關。偏偏不找我麻煩而是找朱利安,我絕對饒不了她!我纔不會屈服於這種卑鄙的手段。我絕對不會拋棄朱利安!」
「呼——」
艾莉絲舉起略式星幽兵裝,堅定地注視着行完禮的烏爾莉卡。
「站在那裏不動是什麼意思?真是小看我啊!」
被彈飛蹲在地上的艾莉絲,立刻向緊追而來的烏爾莉卡射出模擬魔彈。
希翁配合烏爾莉卡的揮下,從後方追上並彈開了烏爾莉卡的一擊。
艾莉絲沒能承受住猛攻,雖然勉強防禦住了,但還是被彈飛了出去。
「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在艾莉絲面前輸!」
「咕嗚!? 」
「請,請你收回那句話!」
烏爾莉卡假裝中了障眼法,實則保持警戒,漂亮地應對了艾莉絲的攻擊,化解強襲的同時,利用略式星幽兵裝的碰撞將她卷飛。
「——還沒,結束」
烏爾莉卡的氣勢比和艾莉絲戰鬥時更加強烈,怒濤般的猛烈攻擊接連不斷。
「哇,呀呀」
艾莉絲從相遇開始就一直無法容忍烏爾莉卡的說法。每當希翁被說壞話的時候,她內心深處就會累積一種刺痛般的不愉快。
「咳哈——」
當金屬之間的劇烈碰撞聲響起時,艾莉絲被一個柔軟而溫暖的擁抱從後面包裹住了。
艾莉絲調整呼吸,讓星幽在全身循環,將略式星幽兵裝插在地上當作柺杖般的架勢。
在這裏輸掉的話,就不僅僅是她自己的問題了。所以艾莉絲絕不認輸。
無視瑪麗卡的制止,兩人在沒有開始信號下就動了起來。
「既然你這麼想跟我打,那我就奉陪到底!」
「……哼,連部下都這麼護着她……」
正面對撞的略式星幽兵裝產生的衝擊,將艾莉絲彈飛出去。
「我來指導你。如果你能從我手上贏一場,要我向希翁道歉還是怎樣都行……如何?」
「好,好的」
烏爾莉卡像儀隊一樣轉了轉手裏的略式星幽兵裝,重新擺好姿態。
烏爾莉卡把略式星幽兵裝像指揮棒一樣旋轉着,雙手自由變換位置,連擊毫不停歇。她對不中用的艾莉絲感到焦躁,發出叱責的同時,攻擊次數也越來越多。
「!」
雖然艾莉絲的身體動作還很生硬,但星幽的純度勝過烏爾莉卡。
即便如此,烏爾莉卡還是明顯地將星幽注入肉體,以彷佛要踏穿地板的氣勢向希翁發起進攻——連艾莉絲都看得出來。
面對烏爾莉卡砸下的攻擊,艾莉絲從正面向上一砍,壓制住了對方。
艾莉絲向瑪麗卡點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把視線轉回希翁身上。
訓練設施內的氣氛已經緩和下來,所有人都以爲勝負已分,但艾莉絲卻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烏爾莉卡越說對希翁的憤怒就越膨脹,發誓要不屈不撓地抗戰到底。
「我不會原諒烏爾莉卡小姐」
然後希翁順着揮下的勢頭蹬地旋轉,使出迴旋踢,猛烈地擊中了渾身一擊被彈開而毫無防備的烏爾莉卡。
「嗚!」
「希翁小姐纔不是卑鄙的人。請你立刻收回那句話!」
然而,烏爾莉卡早就看穿了她以爲出其不意的爆發性跳躍強襲。
被希翁彈開的烏爾莉卡,用充血的眼睛怒吼着。
但不知爲何,語氣聽起來有些遺憾。
「誒,等等」
「希翁,小姐」
然而,被彈開的烏爾莉卡毫不動搖,立刻轉身再次縮短距離。
「我,還沒有,輸」
艾莉絲閉上眼睛,做好迎接劇烈衝擊的準備,緊緊閉上嘴巴,但烏爾莉卡的攻擊並沒有到來。
烏爾莉卡對艾莉絲強烈的反駁一瞬間感到畏懼而驚訝,然後眯起眼睛,用審視的眼神瞪着艾莉絲。
「希翁!」
就算使用現代式戰鬥魔術,艾莉絲的身體動作還是會有延遲,無法進行高速機動戰。所以艾莉絲選擇留在原地,靜靜等待。
她以驚人的速度,不顧着地,像炮彈一樣朝烏爾莉卡砍去。
裙襬翻飛,鋼鐵交擊的火花四散。
艾莉絲心中只有一個答案。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場名爲指導的決鬥。
烏爾莉卡精準地攻擊艾莉絲動作紊亂的破綻,艾莉絲只能一味防守,逐漸被壓制。
「喝啊!」
艾莉絲用略式星幽兵裝代替柺杖,勉強在被彈飛到的開闊空間着地,踉蹌了幾步。
但是希翁踏着流暢的步伐,沒有和任何一擊正面交鋒,全部閃開了。
但是艾莉絲也忍不住大聲說道。
瑪麗卡氣喘吁吁地跑到艾莉絲身邊。看她疲憊的樣子,想必是她在比賽中跑到訓練設施外去叫希翁來了。
由於訓練用略式星幽兵裝的性質,無法用模擬魔彈對對手造成傷害,因此兩人的攻擊手段僅限於近戰的直接打擊。
「好啊。朱利安的帳,現在就在這裏跟你算清楚!」
「破罐破摔是沒用的!」
「好啊。既然你這麼仰慕她,就由你來守護希翁的驕傲吧。瑪麗卡,這個借我用一下」
艾莉絲明確地對烏爾莉卡感到憤怒。
艾莉絲被烏爾莉卡的纏刃卷技命中,身體失去平衡,順着自己產生的加速度狠狠撞向地面,像被卡車撞到般悽慘地翻滾。
「你的決心就只有這點程度嗎?」
烏爾莉卡以飛快的速度衝向站在原地不動的艾莉絲,揮出強力的一擊。
像個女僕,堅強、高傲又堂堂正正——
睜開眼睛,希翁正抱着艾莉絲,擋住了烏爾莉卡的刃。
「那就說定了」
「——正中我的下懷!」
艾莉絲趴在地上,咬緊牙關無視了因疼痛而哀號的身體,抓住掉落的略式星幽兵裝,顫抖的手臂用力想站起來。
「哈啊,哈啊,艾莉絲!」
烏爾莉卡被一腳踢飛,就這樣失去了意識,一動也不動了。
呼吸沒有絲毫紊亂的希翁撿起烏爾莉卡因爲剛纔那一擊而掉落的領口胸針,然後送到昏過去的烏爾莉卡身邊。
「……不去沒關係嗎?」
瑪麗卡擔心地詢問,但艾莉絲無法向前踏出一步。
——好想現在立刻奔向希翁身邊,可是……
艾莉絲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希翁。
◇◆◇◆◇
「糟了糟了糟了~」
在隊室裏,凱蒂忙着寫悔過書和提交各種文件,發出忙碌的哀號。
朱利安被罰禁閉,烏爾莉卡被送進醫務室。烏爾莉卡隊接連遭遇苦難。本就因爲隊員之間產生裂痕而勉強維持現狀的烏爾莉卡隊,現在連隊伍的存續都如風中殘燭。
——希翁,你到底想做什麼?
希翁的行動彷佛要給烏爾莉卡隊最後一擊,像在擴大隊伍原本就有的傷口,這種毫不顧忌的做法讓艾爾莎感到不快。
艾爾莎爲了自己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但事態已經緊迫,雖然臉上依舊掛着慣用的假笑,內心卻無法像平時那樣平靜。
「不過不過,凱蒂會努力的。耶~!」
與內心毫無餘裕的艾爾莎不同,凱蒂彷佛要驅散籠罩四周的陰霾,用力地舉起拳頭。
「凱蒂小姐……你沒事吧?」
同樣在處理雜務的艾爾莎關心地詢問,凱蒂則對她露出一個並非裝出來、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事。朱利安醬和烏爾莉卡醬現在一定非常沮喪,所以凱蒂必須開朗地努力纔行」
「凱蒂小姐真厲害呢」
「沒有啦,完全不厲害。凱蒂沒能成爲她們的助力,也沒能幫上忙」
被無力感擊垮的凱蒂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樣,可憐兮兮地垂下頭。
——世界沒有那麼溫柔。所以我——
「沒關係啦~加油哦,艾爾莎醬。瑪麗卡醬就拜託你囉?」
「夠了……烏爾莉卡小姐的事,我也不在乎」
視線對上後一直沉默的瑪麗卡開口了。
瑪麗卡無視了艾爾莎的意圖,轉而問起她自己的事。
「……你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比起自己更精通人際關係微妙之處的凱蒂,她意外的觀點讓艾爾莎不禁動搖。
提出問題的瑪麗卡表情陰沉,一副快要被不安壓垮的樣子。
——曾經打算對瑪麗卡小姐見死不救。
「……要照顧瑪麗卡小姐的話,凱蒂小姐不是比我更合適嗎?」
她也從瑪麗卡那裏聽說了凱蒂指導過她。要是進行心理輔導的話,比起不擅長的艾爾莎,擅長社交的凱蒂應該更能勝任吧。
被瑪麗卡問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時,艾爾莎心裏浮現的是——
「你是不是在做危險的事?」
「嗯,還好」
「既然都非常喜歡同一個人,要是烏爾莉卡醬和希翁醬也能好好相處就好了呢」
「…………艾爾莎小姐,你是爲了什麼而當女僕的?」
瑪麗卡的反應很平淡,甚至讓人懷疑凱蒂是不是看錯了。
——不管是在做什麼,還是和誰見面,都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明明爲了遺忘而一直不去回想的朦朧笑容浮現在腦海,心臟痛到胸口深處嘎吱作響,發出悲鳴。
「親近我?」
因爲會變成這樣,所以才把記憶封印起來忘記,但最近這個枷鎖卻鬆開了。
「一眼就看得出來哦?」
然後艾爾莎陪着瑪麗卡,一邊走向訓練設施一邊開始對話。
如果真相已被查明,那也就能理解爲什麼至今對瑪麗卡的任何謊言都行不通了。她到底知道多少——和探病那天同樣的不安襲來。
「因爲是烏爾莉卡隊的事……隊長現在在醫務室,所以由我代替她」
『白色姐妹會』並沒有給艾爾莎下達什麼祕密指令。不管表面上如何掩飾,艾爾莎都拼命地撒着這種臨時編造的謊言。
——而且那種事……陪在她身邊什麼的,我……
「我很抱歉……但這是組織上層的命令,因爲也有危險性,所以不能對部隊——對瑪麗卡小姐詳細說明」
「瑪麗卡小姐?」
「……爲什麼你要道歉?」
「不過啊,凱蒂一點都沒有放棄喔。爲了讓兩人像以前一樣和好,讓大家再次帶着笑容聚在一起,凱蒂必須守護烏爾莉卡隊容身之處纔行」
所以艾爾莎撒謊了。
「是這樣嗎……」
「發生那種事,真是抱歉呢」
——爲什麼你會露出那種表情?
這種毫無溫柔可言的無情,就是艾爾莎的本性。
瑪麗卡似乎想起了昨天烏爾莉卡引起的決鬥騷動,輕蔑地扯了扯嘴角。烏爾莉卡自從瑪麗卡入隊後就經常和人起衝突,而且瑪麗卡最近還和艾莉絲一起訓練,加深了交情,所以對烏爾莉卡的印象應該更差了吧。
「不對,必須是艾爾莎醬纔行~」
「烏爾莉卡隊長也遇到了一些困難,現在有點情緒化。但是烏爾莉卡隊長還是很努力,爲了決死兵改變戰術,還向上級爭取,幫你準備星幽兵裝,希望你能理解她想幫助你的心意」
她正如自己所說,完全沒有放棄,爲了讓烏爾莉卡隊一個都不少,今後也能一起活動,她正在盡全力做自己能做的事。
「沒有向部隊報告,偷偷摸摸地,到底和誰見面?」
「比起那個,我一直想問。艾爾莎小姐,你到底在做什麼?」
所以現在爲了不讓別人窺探到自己丑陋的內心,艾爾莎用虛假的真心對瑪麗卡扮演『好人』。
——不想被發現。只有這孩子瑪麗卡,不想讓她知道這樣的我。
——她既溫柔又堅強。和我完全不同……
艾爾莎已經完全無法理解瑪麗卡,腦袋裏亂成一團。
——但是不是凱蒂小姐,而是我比較好……她真的會這麼想嗎?
而且艾爾莎不久前才因爲身體不適、精神不穩定,在瑪麗卡面前大大偏離了與他人保持適當距離的原則,出了醜。從那之後,艾爾莎就儘量避免與瑪麗卡單獨相處。
艾爾莎什麼都沒做。她沒有像烏爾莉卡那樣拼命到令人害怕的地步,也沒有像朱利安那樣反對,所以她從來沒有爲決死兵做過任何事。
「……那我會盡力的。把雜務都交給你,真是抱歉」
瑪麗卡的反應很冷淡,彷佛沒有發生過探病那天的事,艾爾莎反而鬆了口氣。
「——和決死兵沒有關係。今後我也想和你一起工作。因爲瑪麗卡小姐已經是我的同伴了」
——說實話,心情很沉重。
瑪麗卡又露出了那種觀察艾爾莎反應的眼神。
全是謊言。從舌尖滑過的話語,全都是謊言。
烏爾莉卡的事到底有沒有傳達給她,艾爾莎的謊言到底有沒有曚混過去,從瑪麗卡的反應中無法判斷,讓她感到不安。
艾爾莎順着話題道歉,瑪麗卡卻顯得有些不滿。
艾爾莎慌忙重新戴上笑容面具,試探性地反問凱蒂的意圖。
艾爾莎來到戰鬥女僕宿舍拜訪瑪麗卡的房間,幸運的是瑪麗卡正在準備訓練,人還在房間裏。
——我的狀態還是不好。忘了吧,艾爾莎……
「……你好」
艾爾莎坐立不安,滿腦子想着如何矇混過關。
差點陷入思緒泥沼的艾爾莎,被凱蒂出乎意料的提議嚇得笑容僵住。
但她立刻抬起頭,帶着溫柔的笑容訴說着充滿希望的話語。
艾爾莎無法想像凱蒂所期望的、那個充滿愛的未來。
「……你在說什麼?」
「瑪麗卡小姐。可以打擾一下嗎?」
凱蒂和各個部門的女僕關係都很好,有很多人脈。如果她真心拜託的話,或許真的能獲得一些幫助。
爲了不讓周圍的人發現自己的本性,她一直用『好人』這個謊言來粉飾自己。
雖然被凱蒂拜託照顧瑪麗卡,但照顧他人的心理對艾爾莎來說負擔太重了。
對瑪麗卡,什麼事都不順利。感覺不管撒什麼謊都對她行不通,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讓她不安得要命。
「誒?」
瑪麗卡的問題雖然是疑問句,但語氣卻是肯定的。
「那個,真是辛苦你了」
就連自己一直不想被任何人發現的心情,現在卻只集中在瑪麗卡一個人身上這件事,艾爾莎都沒有注意到。
不許她敷衍,瑪麗卡的追問毫不放鬆。
她的想法不僅止於烏爾莉卡,甚至延伸到最近接觸機會變多的希翁,認真地夢想着身邊的人不再爭執,大家手牽手的溫柔世界。
「——瑪麗卡小姐所懷疑的事,一件都沒有」
明明不想照顧別人,而且對象還是自己一直迴避的人,但不知爲何不想讓給其他人,沒有強烈拒絕就接受了凱蒂的提議。
反正一切終將被遺忘,所以別人的事都無所謂。
凱蒂一手攬下烏爾莉卡隊的業務,笑着送艾爾莎離開。
——明明已經忘記了。
「是嗎……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都是因爲這孩子。
總是與他人保持適當距離的艾爾莎,不想深入他人的內心世界。
爲了今後的活動,艾爾莎想消除瑪麗卡對烏爾莉卡的不信任,於是把烏爾莉卡至今爲決死兵所做的事告訴了她。
「大家也一定會幫助我們的」
已經不想再被問任何問題,想要就這樣逃走的恐懼驅使着艾爾莎,她也停下腳步回頭。
不想再深入思考,艾爾莎爲了遺忘而甩開思緒,朝瑪麗卡走去。
艾爾莎面對純粹爲隊伍着想的凱蒂時,內心湧起一股愧疚感。
那雙和艾爾莎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靜靜地凝視着她。
「——那麼剩下的就交給凱蒂,艾爾莎醬就拜託你照顧瑪麗卡醬了」
明明同樣是爲了讓周圍的關係順利而行動,但爲了自己才這麼做的艾爾莎,和純粹散播愛的凱蒂,內在卻天差地別。
瑪麗卡對艾爾莎的僞善嘆了口氣,用冷淡的話語打斷了她。
「艾爾莎小姐,你對我……對決死兵是怎麼想的」
艾爾莎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圈,讓自己冷靜下來。
「瑪麗卡醬非常親近艾爾莎醬,所以凱蒂覺得艾爾莎醬去的話她會更高興」
——這孩子,到底知道我多少事?
凱蒂露出惡作劇般的調皮笑容,拒絕了艾爾莎的提議。
「我——」
面對只是交談就讓內心受到壓迫的艾爾莎,瑪麗卡提出了更加令她感到壓力的問題。
然後,走在旁邊的瑪麗卡突然停下了腳步。
艾爾莎無法從悲傷地注視着自己的瑪麗卡身上移開視線。
——那雙美麗的琥珀色眼瞳,和我還有那個人的顏色一樣——
意識到這一點後,艾爾莎回過神來,內心被恐懼填滿。
爲了抹去可怕的念頭,她拼命地將自己拉回『好人』的角色。
「對於孤身一人的我來說,烏爾莉卡隊的大家——當然也包括你,都是重要的夥伴。爲了夥伴們,我誠心誠意地侍奉薩娜託大人。這就是我最重要的事」
艾爾莎一邊告訴自己要忘記多餘的事情,一邊用平時的笑容說出違心的話。
艾爾莎用謊言堆疊,裝飾着並非真實的自己。因爲如果不讓瑪麗卡的琥珀色眼睛只映照出虛假的自己,她就無法維持平時的艾爾莎。
「你這個騙子」
然而艾爾莎的虛僞卻被瑪麗卡輕易地看穿了。
瑪麗卡憤恨地狠狠瞪了艾爾莎一眼,然後丟下她,快步走向訓練設施。
被留在原地的艾爾莎,被瑪麗卡那流露出強烈情感的視線撕裂了內心,當場動彈不得。
胸口深處疼痛難忍的艾爾莎拉出掛在脖子上的繩子,觸碰牢固地系在繩子前端的扭曲物體,拼命想要忘記不好的念頭,不再繼續思考。
喀嚓,喀嚓——她沉浸在幻想中發出的聲音裏。
——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忘記。只要忘記,我就不會感到任何痛苦。
「——你和瑪麗卡在說什麼?」
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將只專注於聲音的艾爾莎拉回現實。
「希翁」
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的,是希翁。
艾爾莎不想被看到掛在脖子上的東西,若無其事地迅速將它放回領口藏起來。
希翁用那雙彷佛要射穿人的銳利藍眼睛,直直地注視着艾爾莎,似乎在尋找什麼。
即便如此變裝,烏爾莉卡仍隨身戴着平時那枚胸針。
一個女孩從孩子們中走出來,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向希翁問道。
希翁這句話讓烏爾莉卡彷佛胸口被撕裂般,眼神劇烈動搖。
隔閡解開後,希翁直接湊上前毫不留情地指出來。烏爾莉卡雖然手忙腳亂地鼓起臉,但似乎還沒理解希翁的意思,只是一臉茫然。
「這個……」
◇◆◇◆◇
「要跟朱利安說多少是你的決定,但應該推心置腹地談一次。不然的話,以後一定會後悔」
面對一個接一個把手伸進袋子的孩子們,雙手被佔據的烏爾莉卡手忙腳亂地斥責着。從她們的互動中,能感受到彼此間的親密與自在。
「因爲你一直待在這裏,把她搞得整個人都繞不過來了」
這裏的位置很適合隱匿,面對國家總有辦法應付。雖然要瞞過『白色姐妹會』很辛苦,但自己並非完全沒有辦法。最壞的情況下,希翁可以利用魔女獵人的立場直接和芙蘿倫絲交涉。
「媽媽老師?」
烏爾莉卡也露出戒備的表情,將孩子們護在身後,與希翁對峙。
希翁站起身來,一邊拍掉身上的灰塵,一邊勸告道。
賽蕾絲特那太陽般的光輝照亮了許多人的心,但那道光消失後,許多人受到了嚴重的創傷。烏爾莉卡失去了在陽光照耀下前進的道路,只能在黑暗中迷茫掙扎。
「還真是亂來呢」
「貴安——烏爾莉卡」
「誒!? 爲什麼突然提到朱利安!……嗯?你說是我的責任?」
烏爾莉卡的所作所爲,說白了就是背叛『白色姐妹會』。如果她妨礙學院收集人才的行爲曝光,可不是被罷免就能了事的,會受到極重的懲罰。
「即便如此,作爲達法迪爾,我必須選擇貴賤。我並不高貴」
「趁我們都還活着,好好談談比較好」
「哇,媽媽老師,好多哦!」
她知道死亡的斷絕會毫無道理地降臨。也知道在斷絕之後留下的話語,會失去歸處。
烏爾莉卡啞然地打開袋子,探頭看的孩子們開心地歡呼起來。
她們全都是有可能成爲戰鬥女僕的魔女幼苗。
烏爾莉卡重新面向希翁,眼神帶着對已經無法觸及的過去的寂寞。
即使被發現擁有星幽純度的資質、接受了崇高白百合學院的教育,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爲戰鬥女僕。在這些正歡笑着的孩子當中,就算有因能力不足而被分配爲決死兵的孩子也不奇怪。
雖然希翁不求謝罪和感謝,但艾莉絲是另一回事。這點必須讓她好好做到,否則無法原諒。
希翁將視線轉向緊張地看着這一幕的烏爾莉卡,如此問道。
烏爾莉卡的聲音凜然,即便是道歉,也是至今爲止她的聲音中最充滿氣質的。
烏爾莉卡抬起頭,自然地露出微笑。她先前投向希翁的那種無處發泄的敵意,已經煙消雲散。
「如果我報告的話,那些孩子都會被『白色姐妹會』帶走。我以身爲『白色姐妹會』女僕爲榮……但是如果她們能像我們一樣成爲戰鬥女僕或後勤人員就好了,可是,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那些孩子的未來,只有成爲決死兵這條路的話」
——希翁,你……
「雖然無法被原諒,但我由衷爲至今爲止種種難看的遷怒道歉……很抱歉,我錯了。還有,謝謝你保護了這樣的我,保護了這裏」
「喂,我不是一直說要大家一起分嗎!真是的!聽我說話啦!」
不過烏爾莉卡自己也清楚這點。她是在明白後果的情況下,依然選擇了這條路。
「怎麼會!因爲不能告訴她這裏的事,也不能把她捲入被發現的話可能會受到處罰的危險……呃,等一下。朱利安一直心情不好……是因爲這個嗎!? 」
「爲什麼你要幫我?」
烏爾莉卡一直貫徹着賽蕾絲特不讓決死兵送死的遺志,爲此不惜一切努力與行動,獨自一人拼命掙扎着。
「不用那麼警戒,我今天也不是以女僕身分來的。來,這是給孩子們的禮物」
她也是個被賽蕾絲特光芒所吸引的女人。
「沒什麼,只是以前輩的身分給點建議而已」
烏爾莉卡建立孤兒院的精神來源,可以從父母身上窺見。而作爲填補失去路標的烏爾莉卡心靈的存在,沒有比賽蕾絲特更耀眼的光芒了。
「在那場『十二月的末日』中,我失去了家和家人,留給我的只有這個和父母的教誨」
「!」
「……希翁」
那棟房子外觀看起來像是破敗的廢墟,原本似乎是某種設施,但仔細一看,無論是大型建築還是寬敞的庭院,都經過妥善的修繕和打掃。
無奈之下告訴她後,烏爾莉卡找了一堆藉口,但隨着對朱利安的理解加深,她逐漸抱頭苦惱起來。
或許是因爲私鬥落敗,連『祕密』都曝光了,烏爾莉卡似乎已經認命。她露出彷佛卸下重擔般的平靜表情,答應了希翁的請求。
「……好吧」
「誒」
「那個,大姐姐……你不會欺負媽媽老師嗎?」
正如烏爾莉卡所說,在這裏的孩子們都是女孩子,能感受到星幽的片鱗半爪。
「如果是賽蕾絲特隊長,她會幫你吧?」
「這樣啊!大姐姐,謝謝你!」
「唉。我當然不會報告這件事,會重新審視經營方式,以及萬一被發現時的應對措施」
「不用謝……不過,你也要好好向艾莉絲道歉」
希翁發自內心讚賞烏爾莉卡。
烏爾莉卡注視着孩子們,眼神流露出恐懼,一字一句地說道。
孩子們因突然的訪客而感到害怕,抓着烏爾莉卡的裙襬,擔心地從下方仰望她的臉。
「……那些孩子,擁有星幽純度的資質」
希翁和烏爾莉卡隔着一段距離並坐,遠遠地看着圍着點心或跑來跑去玩耍的孩子們,開始談話。
然而在提問的同時,希翁也隱約察覺到烏爾莉卡行動的理由。
烏爾莉卡聽到希翁坦率給予的讚賞,一瞬間愣住了,肩膀微微顫抖,眼眶泛淚。
不只瞞着國家,還瞞着『白色姐妹會』私下收留孤兒。這就是烏爾莉卡的『祕密』。
艾爾莎明白了希翁爲什麼要在烏爾莉卡隊掀起波瀾,以及她想要尋找什麼。
烏爾莉卡沒穿女僕裝,而是穿着與她本人資產階級品味相去甚遠、能混入普通人的樸素服裝,和孩子們待在一起。
「『擁有財富的我們,——我按照父母的教誨高貴地活着,只相信這一點,爲了拯救世界而成爲女僕。但是比起我這種人,賽蕾絲特大人才是高貴理想的化身。已故父母所說的、我應該追求的理想,比任何人都美麗地存在於那裏……」
烏爾莉卡將時間、金錢,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投注在這裏。這裏的孩子都是孤兒,跟烏爾莉卡既沒有血緣也沒有其他關係,是什麼讓她願意如此犧牲奉獻?
爲了不讓希翁找到她要找的東西,艾爾莎用謊言掩飾。
烏爾莉卡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希翁,這考慮到她們過去的關係實在太不可思議。
希翁跪在地上與女孩視線齊平回答,女孩滿意地點點頭,跑回去加入孩子們的點心爭奪戰。
希翁想不出像烏爾莉卡這樣的做法。即使有過去的芥蒂和她引發的問題,也無損烏爾莉卡這份高潔的行爲。
「這就是你的『祕密』吧」
希翁比任何人都理解那種痛苦。
「所以我把那些孩子關在這裏,藏起來不讓『白色姐妹會』發現」
即便如此,烏爾莉卡爲了不讓淚水流下,把臉轉向天頂的太陽。
「自從失去那道光之後,我一直頭暈目眩,連自己都看不清了」
「希翁!? 你怎麼會在這裏!」
然後烏爾莉卡像是轉換心情般,用直率的眼神如此說道,向希翁低下頭。
「如你所見,這裏是我建立的……我守護的孤兒之家」
聽到希翁願意協助,烏爾莉卡猛然轉向希翁,動作大得彷佛要扭斷脖子。
「嗯,不會。我保證不會對你們的媽媽做任何事」
「隨時都可以談」這種想法不過是幻想。這個世界殘酷得無可救藥,如果繼續當戰鬥女僕,誰也無法保證能永遠在一起。
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不該讓她們成爲女僕,這樣就能減少決死兵的犧牲者。這應該就是她苦思後得出的答案吧。
「是啊。畢竟我們是戰鬥女僕……」
「可以告訴我你的事嗎?」
希翁看着烏爾莉卡緊繃的側臉,嘴角微微上揚,同時微微嘟起嘴。
所以艾爾莎也對希翁撒了謊。
「還有你啊,去和朱利安好好談談。禁閉處分有一半是你的責任」
「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那是人跡罕至、無論開什麼店都會立刻倒閉的氣流不佳之地,希翁刻意選擇了這樣的場所前來造訪。
被希翁逼問,烏爾莉卡無言以對。烏爾莉卡雖然有崇高的理想,但本質上是個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即使有行動力,但總是缺乏遠見和周全考慮。
希翁憑藉妮琪留下的情報,以及在私鬥中撿到烏爾莉卡胸針時施加的追蹤魔術,找到了這個隱密場所。
那裏位於倫敦郊外,禁足地區和奪回地區的交界處,是個不易被人察覺的隱蔽之地——自然界與城市中的氣脈空洞。
「我讚賞你的高潔」
「這種事不可能一直瞞着『白色姐妹會』,而且你一個人也不可能照顧那些孩子一輩子。如果你不在了,她們該怎麼辦」
「這裏的孩子都是沒有父母的孤兒,是我收留的。這裏的生活完全靠我的錢維持,雖然沒辦法一直待在這裏,但假日我幾乎都會過來。雖然沒辦法帶她們出去,也有很多辛苦的地方,但不管是衣食住行還是醫療,我自認讓她們過得比貧民窟好太多了」
「啊?誒,點心?」
「我一直嫉妒着你。我一直很羨慕、很嫉妒和賽蕾絲特大人一起在光芒中奔跑的你……我,想成爲你……」
希翁將雙手提着的袋子交給僵住的烏爾莉卡。她今天穿的不是防護強化服,而是便服——騎士夾克配短裙。
希翁看不下去,故意嘆了口氣後如此說道。
烏爾莉卡仰望着憧憬的太陽,擦去強忍的淚水,將手放在隨身攜帶、作爲家人遺物的銀製水仙胸針上,緩緩說道。
「我知道。畢竟不能再繼續丟臉了」
烏爾莉卡深深接受了希翁的話,彷佛要忍受喪失般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
——我纔是,必須好好做……
希翁一邊勸告着烏爾莉卡,一邊用同樣的話激勵自己。
——我必須好好面對艾莉絲。
因爲自己發誓過,再也不想失去重要的人,要永遠陪在她身邊。
但是現在爲了艾莉絲,希翁必須完成魔女獵人的職責。這也是保護艾莉絲的方式。
雖然揭發了烏爾莉卡的『祕密』,但她的祕密與光輝無關。
如果烏爾莉卡也不是光輝,那麼剩下的就是——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希翁質問烏爾莉卡。
不諳世事的大小姐烏爾莉卡,是怎麼聚集孤兒、找到這種氣脈空洞、還做出類似孤兒院的事?
這背後是誰在牽線——
◇◆◇◆◇
「吶,希翁,我已經知道了哦」
「怎麼了,艾爾莎?」
在被強行拖進來的艾爾莎房間裏,希翁正被艾爾莎逼問着。
艾爾莎強硬地抓住走在走廊上的希翁,把她拉進宿舍自己的房間,以嚴肅的態度質問起來。
——而且還張開了隔音術式呢。
艾爾莎做到這種地步,情況已是避無可避的危險了。
「這可是第一次邀請我進房間呢」
「是這樣嗎?」
艾爾莎被母親瞪着,身體就會像石頭一樣僵硬,一步也動不了。
艾爾莎大概希望希翁否認這是說錯話或開玩笑,但希翁只是無情地陳述着真相。
「喂,你這個笨蛋」
「咿——」
「…………假的……假的,那不就……」
「我不知道希翁對瑪麗卡小姐抱持着怎樣的懷疑,但請讓我證明她的清白好嗎?」
艾爾莎聽從姐姐的話,開始轉動手中的魔術方塊。
倒在地上的艾爾莎沒有站起來,即使母親的腳步聲遠去,她也一動不動,只是盯着曾經是魔術方塊的碎片。
希翁第一次造訪『老巫婆俱樂部』時,妮琪從烏爾莉卡隊的照片中指認出,艾爾莎以前曾找過她。
「你和烏爾莉卡隊或『白色姐妹會』的指示無關,獨自利用情報屋之類的人行動。這是爲了什麼呢?」
「害怕的時候,就專心轉這個,忘記那些聲音」
艾爾莎一直戴着的溫柔同期面具,被希翁燒得一乾二淨。
然而某天早上醒來,卻找不到姐姐。
「因爲如果那孩子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當間諜——」
「…………那,一直在我身邊的那個女孩……到底是誰?」
「沒事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誒——」
雖然只是一部分,但被指出正在調查烏爾莉卡隊的希翁,將雙臂抱在胸前,手抵着下巴,故意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觀察艾爾莎的反應。
「那孩子已經不在了」
——我調查的不只是瑪麗卡,還有你啊,艾爾莎。
「——名叫瑪麗卡的少女,她的經歷、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沒錯,那孩子僞造了名字和過往的人生,混進了『白色姐妹會』」
「希翁?」
「這是什麼?」
艾爾莎總是這麼重視同伴。雖然演技很出色,但現在那層僞裝已經開始剝落了。
——艾爾莎想知道瑪麗卡的真實身份?
一發火,母親就會發出沉重的腳步聲走到艾爾莎身邊。
艾爾莎站在門前擋住去路,不讓獵物逃走——這種至今從未見過的危險舉動,讓希翁小心地背靠着牆,以不敢鬆懈的銳利視線觀察着她。
艾爾莎在哭泣。
停頓了片刻後回過神來的艾爾莎,彷佛害怕般地喃喃重複着希翁告訴她的真相,戰戰兢兢地窺探着希翁的表情。
希翁的藍色眼睛,凝視着因過度困惑而愣住的艾爾莎。
「你對米爾頓先生提出的問題,全都是『白色姐妹會』收集的紀錄中沒有的情報。艾爾莎,你從以前就知道古斯塔夫先生的『宅邸』了吧」
「姐姐,你在哪裏?」
「吵死了!」
希翁爲了繼續仔細觀察艾爾莎,擺出一副認輸的樣子繼續說下去。
「不只如此。你和多名女僕密會,不知道都談了些什麼呢」
艾爾莎迅速地在臉上掛起平時那抹溫和的微笑。
艾爾莎的說法像是察覺到希翁的調查,試圖從疑雲中保護瑪麗卡,但從她的態度和語氣來看,恐怕不僅止於此。
「誒?」
「姐姐,我好害怕」
「騙人,騙人的。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到」
姐姐無論何時都陪着害怕的艾爾莎。如果沒有姐姐在,艾爾莎的眼淚大概會流到枯竭爲止吧。
「你再怎麼找也沒用。因爲你這個笨蛋,沒人要,所以才被拋棄的」
「不對,不會的。不可能把孩子培養成間諜。對了,『白色姐妹會』的機密情報管理很嚴密。就算以決死兵的身份混入內部,也不可能把什麼帶出去。如果做了那種事,在被希翁揭穿之前早就應該被處分了……」
如果僞造過去混進『白色姐妹會』,那甚至有可能是企業或國家派來的間諜。
母親扔下這句話,像扔垃圾一樣鬆開了艾爾莎的頭髮。
名叫瑪麗卡的女孩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就是她所追求的答案。
「艾爾莎好像也見過妮琪呢」
透過魔術方塊,將心靈從外界隔離,遠離每天的恐懼。
艾爾莎在家裏到處找,但到處都找不到姐姐的身影。
「咿!」
「我總是跟你說,你的聲音很刺耳,叫你安靜點吧!!」
那個無論何時都很溫柔的聲音的主人,是比艾爾莎稍微年長的姐姐。
希翁的話語只是在確認事實。明明只是這樣,艾爾莎卻往後退,靠在門上。
「唉。好吧,那我就告訴你」
◇◆◇◆◇
「別哭了,艾爾莎」
艾爾莎慢慢走到殘骸旁,正準備用顫抖的手指撿起曾經是魔術方塊的碎片時,被拉扯頭髮的疼痛讓她猛地抬起頭。
然後艾爾莎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抱着頭的雙手像是捧着小小的正方形盒子般併攏,降到胸前的高度,雙手的手指開始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中忙碌地動作起來。
「姐姐,嗚,姐姐……」
「是魔術方塊哦」
即使言語上還算融洽,兩人之間卻流動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緊繃氣氛,充斥在這間只有最低限度物品、冷清淒涼的房間裏。
「這樣啊,你已經察覺到這種程度了」
「……早知道,早知道會這樣,還不如不知道的好」
「忘掉吧。忘掉吧,艾爾莎」
然而無論她如何用假笑掩飾,現在的艾爾莎顯然已無從容可言,甚至直接開門見山地談判起來。
艾爾莎緊緊抱住輕輕靠過來的姐姐,向她撒嬌。
「『白色姐妹會』會收容無依無靠的孤兒,瑪麗卡就是在那個框架下被保護的孩子。貧民窟的孤兒原本就身份可疑,名字和人生都能用小錢輕易買賣。那孩子就像那些孩子一樣,捨棄了原本的名字和人生,取而代之成爲了瑪麗卡。只要能混進定期的孤兒收容,就算星幽純度低到只能當決死兵,也能被『白色姐妹會』收留。雖然只要重新調查馬上就會露出馬腳,但這麼簡單的竄改就能混進來,真是個天大的漏洞呢」
某個夜晚,艾爾莎也因爲害怕巨大的聲響而躲起來哭泣,這時姐姐送了她一份很棒的禮物。
「她可是隊友,這是當然的吧?」
溫柔的聲音落在躲在房裏的艾爾莎身上。
但希翁突然轉變話題的話語,出其不意地讓艾爾莎空洞的眼神恢復了意識。
姐姐在艾爾莎面前迅速地轉好一面,然後再次交給她。
只要有姐姐和魔術方塊,艾爾莎就能忍受這些日子。
——那麼,你到底知道多少,又想做什麼呢——艾爾莎。
不安得快要哭出來的艾爾莎,被巨大的聲音——母親一如既往的怒吼打斷。
艾爾莎拼命地想要否定瑪麗卡是間諜。
「姐姐!」
面對這個真相,艾爾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狼狽模樣。
艾爾莎瞪大了眼睛,彷佛眼珠要掉出來,在她的注視中,憤怒的母親臉上浮現卑劣的笑容。
艾爾莎現在終於注意到,希翁藍色眼睛深處延燒的燎原之火,已經燒到自己的腳邊了。
母親用足以震動窗戶的巨大聲音怒吼,粗暴地搶過艾爾莎一直珍惜的魔術方塊,用力扔了出去。
希翁打斷想要否認的艾爾莎,淡淡地詳細說明了手法。
艾爾莎粗心大意地自己跳進了火焰之中。
「……關於你正在調查的瑪麗卡小姐,可以告訴我嗎?」
艾爾莎從姐姐那裏得到、一直珍惜的魔術方塊,以慘不忍睹、無法挽回的模樣散落在地。
艾爾莎用從內心發出悲鳴般的聲音,喃喃自語着囈語。
艾爾莎哭着,步履蹣跚地被吸引到殘骸旁。
剩下的,只有艾爾莎・威爾斯科特的真實。
「所以你想證明她的清白……」
即使毫無餘裕,艾爾莎還是謹慎地斟酌着用詞,懇求着希翁。
「來,這個給你」
「艾爾莎,我有事必須問你」
艾爾莎像是忍受着痛苦般用雙手抱住頭,身體微微顫抖。
面對希翁爲觀察反應而公開的情報,艾爾莎啞口無言。
「姐姐,不在——」
「——」
她把臉埋在膝蓋上,爲了不讓聲音傳到外面,小聲地哭着。
喀嚓,喀嚓,她只專注於擺弄立體拼圖的聲音。
被扔出去的魔術方塊撞上牆壁,四分五裂。
痛苦、討厭、悲傷的事情佔據了腦海。明明想把這一切都拋到腦後忘記,但這裏已經沒有最喜歡的姐姐,也沒有最喜歡的姐姐給她的魔術方塊了。
視野漸漸變得模糊。就像眼前的殘骸一樣,艾爾莎的心也碎裂了——
「——姐,姐姐——」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倒下的身體被搖晃,艾爾莎被拉回了現實。
她抬起頭,模糊的焦點漸漸清晰,眼前是比艾爾莎小的妹妹。小妹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似乎被恐懼和不安傳染,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樣子待在艾爾莎身旁。
「別哭。沒事的。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艾爾莎慈愛地抱緊妹妹。她想透過自己像姐姐一樣的表現,來忘記姐姐不在了——忘記所有悲傷的事,艾爾莎專心哄着眼前的妹妹。
「——你在哭嗎?」
抱着膝蓋蹲着的艾爾莎,聽到突然傳來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在稍遠的地方俯視着艾爾莎的,是散發着纖細氛圍的高年級生。
艾爾莎和她都是培育戰鬥女僕的崇高白百合學院的學生。
「……沒什麼」
面對不認識的高年級生,艾爾莎用平時的笑容回答。
艾爾莎用這個笑容的面具融入周圍,同時在自己周圍劃出一條線。
——因爲我是沒人要的孩子。是被姐姐和母親拋棄的累贅。
有一天,艾爾莎被帶到了『白色姐妹會』。因爲星幽的純度,被看中了戰鬥女僕的資質。
「姐姐,不要丟下我!」
艾爾莎離開家的那天,毫不吝惜地給予她愛與照顧的妹妹,拼命地挽留她,抓着她的衣角不肯鬆手。
就連最愛的妹妹的臉和名字,還有最喜歡的姐姐,現在都已經忘記了。
痛苦的事和悲傷的事,都淡化、淡化,當作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但是艾爾莎雖然渴望這些話,卻一個字也不相信。
「……希翁?」
艾爾莎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位不知名的她,而希艾娜則帶着如凋謝之花般的微笑,溫柔地告訴艾爾莎自己的名字,讓她不會忘記。
「賽蕾絲特,隊長」
希翁躺在牀上,身上纏着繃帶,還有着慘不忍睹的治療痕跡。
痛苦的事、難受的事,全部忘掉就好了。
在那裏的希翁,已經不是昨天的希翁了。
『博物館』的唯一倖存者,就是希翁。
即將從學院畢業的艾爾莎,一開始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所以選擇無視。
「啊——」
永遠都是謊言。即便如此,她還是要依賴這個謊言。
——騙人。這都是謊言。
但是,如果是這樣,爲什麼……爲什麼什麼都沒說?
艾爾莎把手伸向眼睛,她自己也搞不懂。面對希艾娜那溫柔到令人心疼的眼神,她的心隨着感覺走,嘴巴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她從未詢問過,也從未聽說過。
「希翁小姐的話——」
突然出現在艾爾莎面前的那個人,毫不客氣地跨越界線,來到艾爾莎身邊。
淚水滑過臉頰。被呼喚名字,與希艾娜四目相對的瞬間,艾爾莎再也無法忍住那本應早已遺忘的淚水。
因爲就算不知道這些,希艾娜也會陪在艾爾莎身邊。
「就算我哭了,那又怎麼樣?」
希艾娜的懷抱很溫暖,待在她身邊很舒服。艾爾莎和希艾娜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她的心就越被希艾娜填滿,她渴望希艾娜的愛,渴望比愛更深、更多的一切。
遵守最喜歡的姐姐的囑咐,艾爾莎爲了忘記討厭的事,只專注於聲音。
然而,希翁卻不在病房裏。
那個人帶着自己也快要哭出來的微笑,說出了這樣的話。
聽到旁邊傳來的聲音,艾爾莎轉過頭去,希艾娜就在那裏。
艾爾莎事不關己地看着這個業務失敗所引起的風暴般混亂,但她和這場騷動有一點點聯繫。
希艾娜輕輕呼喚她的名字,在艾爾莎身旁坐下。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認爲這是謊言,於是調查了希艾娜參與的『宅邸』業務,從業務失敗的死者名單中輕易地找到了希艾娜的名字。
「——誒?」
因爲想要幸福,所以要忘記所有不好的事,只想沉溺在謊言般的甜蜜時光裏。
明明那麼渴望待在希艾娜身邊,明明那麼卑微地拼命懇求,艾爾莎卻還是無法相信未來,害怕明天會背叛自己。
「我,沒有哭」
——因爲在只有真實的世界裏,我連怎麼呼吸都會忘記。
就這樣活到現在。只能這樣活下去。
自從希艾娜說會一直陪在她身邊那天起,艾爾莎就持續在那個相遇的地方與希艾娜幽會。
「怎麼會,我,爲什麼?」
一旦親近了,就一定會覺得它們很可愛。所以艾爾莎不想摸它們。
希艾娜死了。
抵達復健室的艾爾莎,站在入口處啞口無言。
在她們一起度過的短暫而甜蜜的日子裏,這是希艾娜說出的最溫暖的誓言。
艾爾莎抓住在病房工作的醫務兵詢問,得知希翁在復健室。
即將從學院畢業的希艾娜,那天牽着艾爾莎的手如此發誓。
即使如此,有時內心會莫名地刺痛,這種時候就會像這樣在沒人的地方,不讓任何人看到,就算被看到也能馬上掩飾——她忘記了流淚的方法,只是靜靜地在心中哭泣。
「怎麼會……這是,爲什麼?」
不明白。艾爾莎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心被碾碎,眼中的世界褪色,聲音也逐漸遠去。
至今爲止,希翁只是隔着一層薄膜,存在於保持距離的另一側。
希艾娜沒有拒絕,輕輕地擁抱了艾爾莎。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有呢」
——希艾娜是姐姐?
——『博物館』大規模聯合掃滅業務失敗。
最近希艾娜也開始出現在兩人幽會的地點,看着『白色姐妹會』院子裏被放養的貓在梳理毛髮,不解地問艾爾莎爲什麼不摸貓,甚至不靠近它們。
喀嚓,喀嚓,只專注於轉動魔術方塊的聲音。
「希艾娜,小姐……拜託你,不要再去任何地方了……」
「……嗯。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我愛你,艾爾莎」
然而她的僞裝笑容對眼前的人完全不起作用,彷佛看穿了艾爾莎的真實面貌。
「好啊。我哪裏都不會去。我會一直待在艾爾莎的身邊……所以不要哭了,艾爾莎」
「……希艾娜。我是希艾娜哦」
在醫療大樓的病房裏見到的希翁,已經面目全非,簡直像另一個人。
「嗚嗚……啊啊啊!」
只要專注在希艾娜身上,艾爾莎就能忘記所有痛苦的事。
「爲什麼,明明是不認識的人,卻說不喜歡看到我哭,學姐——」
「——希艾娜,你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嗎?」
深受重傷而絕望的希翁讓艾爾莎非常在意,沒過幾天又去探望她。
艾爾莎爲了遠離痛苦和悲傷而選擇遺忘,越來越依賴希艾娜。
希翁即使恢復了意識,心也沒有回到現實。
「……掉,忘掉,忘掉……」
反正都會忘記,所以不與任何人深交。艾爾莎不讓人進入自己劃出的界線內,過着不受傷的日子,這是她的處世之道。
「那是騙人的吧?」
她的表情嚴肅,眼神不再空洞。
艾爾莎緊緊抱住坐在旁邊的希艾娜的手臂,撒嬌般地尋求着她的溫暖。
就這樣度過痛苦,然後回到現實。重複這樣的過程,艾爾莎才能活下去。明明是這樣——
希艾娜·威爾斯科特——那是她從母親那裏聽說、拋棄她離開的,很久以前就忘記的、最喜歡的姐姐的名字。
在同期中,希翁不會隨便踏入別人的生活,所以很容易親近,因此艾爾莎在得到會面許可後就去探望希翁。
艾爾莎披頭散髮,雙手抓着頭。
「……我不喜歡看到你哭,只是這樣而已」
在艾爾莎忘記所有痛苦事情的日常中,這個新聞傳入了她耳中。
希艾娜溫柔地撫摸着艾爾莎,說着艾爾莎想要聽到的話。
話語自然而然地在舌頭上滾動。
至今爲止,從今以後,艾爾莎都會這樣活下去。
抬起頭時,臉上確實掛着笑容。爲了避開這樣的情況,爲了不引起波瀾、不讓人多管閒事,艾爾莎努力學會了這個僞裝的笑容。
被緊急送走的希翁處於意識不明的重傷狀態,甚至無法參加包括賽蕾絲特隊長在內的戰死者聯合葬禮。
「因爲它們會跟我親近」
看到名單上的名字時,艾爾莎因爲另一種驚訝,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艾爾莎抱住希艾娜,吐露唯一的願望。
「艾爾莎……艾爾莎·威爾斯科特……」
「吶,艾爾莎,我向你保證。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你。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我只要希艾娜在我身邊,心裏就滿滿的了」
「——你不摸摸貓嗎?」
——但是,現在的希翁,和我一樣。
——哭啊,哭啊,然後又全部忘記。
希翁一次也沒有把視線投向來探望的艾爾莎,只是用沙啞的聲音像壞掉一樣反覆喃喃自語。
既然如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要扯上關係,這樣就不用花時間去忘記,輕鬆得多。
這樣空洞的眼神,是艾爾莎至今爲止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她聽到了這個消息。
面對這樣的她,艾爾莎不由得說出了未經修飾的話。
「因爲,你不是在哭嗎?」
希艾娜知道嗎?
對於這個關於未來的約定,艾爾莎什麼都沒有回答。
她知道,越是疼愛、越是重視這些貓,將來分別時就會越痛苦,痛苦到想要忘記這一切。
「嗯。艾爾莎。吶,艾爾莎,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停止哭泣呢?」
被指定爲最高級威脅的『博物館』掃滅業務投入了多個部隊,但沒有成功掃滅『博物館』,倖存者只有一個人。
「也可以讓我叫你的名字嗎?」
但是身爲戰鬥女僕工作的希艾娜,原本密切的聯繫突然中斷,這殘酷地向一直逃避的艾爾莎證明——那是事實。
晃動着滲血的指甲,對着空無一物的空間,手指像在畫圈一樣轉動。
比起這些,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個希翁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要碎裂散落一般。
希翁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已經站起來了。
原本快要破碎、佈滿裂痕的心,被熱能重新接合。
將心連結起來的,是瘋狂而激烈的熱能。
憤怒——那會將全身燃燒殆盡的猛烈火焰。
憤怒的心,在藍色眼眸深處熊熊燃燒。
「嗚!」
在平衡木的步行訓練中,希翁絆到腳跌倒在地。
「不行,希翁。你的傷還沒完全好」
「我不能休息」
艾爾莎忍不住跑向跌倒的希翁,但希翁沒有藉助艾爾莎的手,甚至沒有回頭,用因疼痛而顫抖的腳和手臂獨自站起來,繼續復健。
「這條命,是爲了戰鬥而留下的!」
希翁發出彷佛要吐血的慟哭,誰也無法阻止她。
艾爾莎收回伸到一半的手。她已經無法觸碰希翁。
希翁是火焰。一旦觸碰,艾爾莎就會被燒得連灰都不剩。
相反地,艾爾莎失去了熱度,連笑容和關心的表情都忘了怎麼浮現。
「——我和希翁,不是同伴」
艾爾莎面無表情地注視着希翁的背影,她小聲的低語沒有傳到希翁或其他人耳中,而是緩緩滲入她自己心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