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若妳願執起白鳶尾
《異界掃滅的戰鬥女僕》 · 河鍋鹿島 · 3.2萬 字
「——啊」
原本躺着的希翁猛然跳起來。
痛苦到幾乎無法呼吸。感覺好像經歷了什麼讓人痛苦到想哭的事情,但卻想不起來是什麼。只有殘留在胸口深處的疼痛,以及湧上心頭的痛苦不肯放過希翁。
「怎麼了,希翁?」
熟悉的聲音傳來,希翁反射性地轉頭。映入眼簾的是有着栗色柔軟頭髮,露出溫柔靦腆笑容的人。
「海澤爾小姐?」
希翁爲了開會,來到部隊專用的隊室,看到坐在對面沙發的海澤爾,瞬間被湧上心頭的情感浪潮吞沒,一時語塞。
「不然看起來像誰?」
海澤爾垂下眉毛,露出溫柔的笑容。海澤爾很會照顧人,和她那打扮時髦、長相冷酷,宛如模特兒的外表相反,不管是喫飯還是生活態度,她都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別人。
自從分發到部隊以來,希翁也一直受到她的照顧,對海澤爾抬不起頭來。
「我睡着了嗎?」
「睡得很熟哦~」
從海澤爾的肩膀後面,突然探出頭來的是芙蘭卡。
「對不起,芙蘭卡小姐」
紅髮女孩芙蘭卡,不會把疲勞和辛苦表現出來,是個積極努力的人。希翁總是很憧憬她的這種態度。
「不用爲了這種事道歉啦,對吧,史黛拉?」
「是啊,凱特。希翁還很死板呢」
凱特和史黛拉互相看着對方笑了起來。除了女僕同事以外,凱特還很會交際,喜歡在攤販邊走邊喫;史黛拉則是沉默寡言,喜歡培育花朵。兩人的興趣和嗜好明明完全不同,感情卻好到令人羨慕。
「希翁,妳到底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海澤爾探出身子,擔心地看着希翁的臉。其他三人也同樣看着希翁。
「妳們兩個,我都聽到了哦」
「那當然了,芙蘭卡。只要能讓海澤爾關心,不管什麼事我都很開心」
她將擦臉的毛巾隨意扔在牀上,換上女僕裝,整理好儀容。
被傷痕囚禁的希翁眼神變得更加兇惡,但房間外似乎比平時更加吵鬧。
「"好了,諸位,掃除的時間到了!(Light My Fire)"」
——啊啊。
「又是這個夢啊……」
女僕們每天清掃,保持着整潔環境的女僕宿舍走廊上,零星散落着和希翁一樣在下一項業務開始前的休息時間,沒有值班的女僕。
賽蕾絲特露出毫無陰霾的滿面笑容,用嘹亮的凜然美聲呼喚衆人。
「噓,不行啦,史黛拉。賽蕾絲特小姐她們永遠都像新婚婦妻一樣青澀,不要潑冷水」
「沒什麼……我沒事」
「適可而止吧,希翁」
這是謊言。不可能沒事。
強大到足以引導周圍的人,理想是無比崇高,舉手投足都十分優雅。對希翁來說,賽蕾絲特是理想中的女僕。因此,爲了追上賽蕾絲特的背影而努力的每一天,都無比充實。
「什麼啊,吵死了」
率領部隊的賽蕾絲特揹着身受重傷的希翁逃了出來,但賽蕾絲特也身受重傷,當場力竭而亡,只有被揹着的希翁被待命的醫務兵部隊送回總部,撿回了一條命。
爲什麼她能表現得如此堅強呢?我究竟能不能變得像她一樣呢?
希翁的心在痛。她對這座『宅邸』的景象記憶猶新。
光是賽蕾絲特在場,氣氛就變得很熱鬧。這個人總是隊伍的中心。不只賽蕾絲特隊,連隊外、工房、事務人員等許多女僕都被她吸引,是太陽般耀眼的存在。
希翁從深沉的睡眠中緩緩甦醒,睜開沉重的眼皮。
她甚至無法說話,只能無力地倚靠在賽蕾絲特的背上,最終失去了意識。
「海澤爾小姐耳朵紅了」
海澤爾嘆了口氣,賽蕾絲特把手放在海澤爾所坐的沙發椅背上,把臉湊近海澤爾,對她露出微笑。
「早就到齊了。是妳遲到而已哦」
「好了各位,都到齊了吧。很好,今天也全力以赴吧!」
賽蕾絲特被選爲監督『白色姐妹會』所有女僕的最高幹部大總管,她從『白色姐妹會』還是祕密結社的時候就加入了,是連綿不斷繼承名號,冠以「羅德」之名的六個古老魔女家族之一。
希翁的耳中傳來賽蕾絲特的聲音。
海澤爾瞪向揶揄自己的兩人,兩人便故意發出尖叫跳了起來。
凱特。
希翁身上的防護強化服已經破爛不堪,星幽兵裝也破損到停止了機能,已經不在希翁的手中。
希翁用指尖撫摸着無論醫療還是星幽魔女術都無法消除的傷痕。這是在『博物館』裏,赫密特瞄準賽蕾絲特發動攻擊時,希翁挺身保護賽蕾絲特而受的傷。
賽蕾絲特•羅德艾德華斯。她擁有美麗的容貌和無與倫比的女僕才能,再加上實績和人望,被選爲名門之一的艾德華斯家的養女,一路攀升到擁有比一般士兵女僕更大權限、備受矚目的上級地位監督官(Ladies),是宛如在天空中燦爛閃耀的太陽一般活着的人。
一起衝進去的其他部隊的女僕們,也無一倖存。
接着,賽蕾絲特的星幽兵裝以壓倒性的火力擊發散彈槍,縱橫無盡地華麗掃射,將芥物轟飛。
如果賽蕾絲特沒有死的話,不知道能阻止多少人的淚水,讓多少人重拾笑容呢。如果是賽蕾絲特的話,一定——
這座『宅邸』是真正的地獄。
就算自己活了下來,爲什麼是自己活了下來呢?她不禁思考起其中的意義。

不需要指示,也不用打手勢,突擊兵的海澤爾就填補了其他女僕的空檔,搶先一步擊潰敵人,讓同伴更容易行動。斥侯的芙蘭卡在索敵的同時殿後警戒背後,配合戰況發展從後方進行支援射擊。工兵的凱特掌握支援時機,在絕佳的時機炸碎緊閉的門扉。醫務兵的史黛拉以俐落的動作,隨時掩護凱特。
希翁低下頭——喀的一聲,傳進她的耳裏。
那熟悉的聲音,讓希翁知道是誰來了。
希翁本想保護賽蕾絲特,結果直到最後都是賽蕾絲特在保護她。然後只有希翁活了下來,大家都死了。彷彿是無法抹去的罪證,刻在肉體上的十字架將希翁的過去擺在眼前。
「不可以睡着哦,希翁。妳還有我在。妳絕對不能放棄做妳自己」
「隊長?」
——請把我拋下吧。
「吶,希翁。妳那樣盯着我看,我會害羞的啦」
希翁在幾個月前還是賽蕾絲特隊的女僕,但在多個精銳女僕部隊投入的『博物館(Gallery)』大規模掃滅業務中,除了希翁以外的女僕無一倖存。
——我原本只是個自以爲聰明的囂張孤兒丫頭,多虧被分配到賽蕾絲特隊,我才能成爲獨當一面的女僕。
「沒錯,希翁。是我」
無論怎麼祈禱,怎麼許願,都無法顛覆那天發生的事。沒能傳達的話語,如今仍被遺留在希翁的傷口深處。
「請不要抬頭挺胸地說這種話」
「真是糟透了」
她不覺得自己會輸。只要和大家在一起,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都不會輸。她相信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抵達美好的未來。
賽蕾絲特•羅德艾德華斯。她正是我耀眼的隊長——
她們有的在竊竊私語,有的皺着眉頭,有的快步走向同一個方向,每個女僕的態度都不一樣。
賽蕾絲特隊也是女僕的理想。賽蕾絲特的一句話,就能讓每個人各盡其職。
史黛拉。
從那以後,希翁便不斷被那天的噩夢所折磨。
大家都死了。
◇◆◇◆◇
星幽是控制肉體的靈魂,一旦渾濁,就會顯著地影響身心合一。只要讓身心好好休息,星幽的渾濁狀態應該幾天就能恢復,但希翁現在全身上下都疼痛不已,就連起身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會讓靈魂發出悲鳴。
由於昨天的戰鬥中甚至使用了紫菀星的高機動飛翔形態,希翁的星幽純度因疲勞而暫時變得渾濁不堪。
賽蕾絲特強而有力的號令,驅散名爲死亡恐懼的黑暗,用那道光鼓舞同伴。
那人故意發出清脆的喀喀腳步聲,邁着大步颯爽地走來。一頭如獅子鬃毛般華麗的長髮,比任何人都要優雅地飄揚着。
所以即便要背對過去,也只能活在當下。這種事她自己也明白,但無論驅散多少次噩夢,只要一睡着,噩夢就會再次降臨。
——這座『宅邸』是真正的地獄。
「如果是賽蕾絲特隊長的話……」
希翁用力地活動四肢。
「呀啊!」
海澤爾對賽蕾絲特的發言感到無奈,把賽蕾絲特的臉推開,嘴角卻開心地上揚。
在地獄的正中央,賽蕾絲特對同伴露出微笑,希翁爲了不被拋下而緊跟在後。
希翁的房間附帶廚房,淋浴間和廁所,是位於倫敦總部隔壁的宿舍的一個房間。除了這個戰鬥女僕宿舍之外,還有從世界各地聚集有才能的孩子,將她們培養成獨當一面的女僕的機構——崇高白百合學院,進行女僕兵裝研究開發的工房和醫療樓,這些都並設在總部。
「賽蕾絲特、隊長……」
這裏不是隊室。不知不覺間,映入眼簾的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
賽蕾絲特的聲音不像平常那樣充滿力量。儘管如此,那聲音依然溫柔地陪伴着她,讓她鼓起勇氣,幾乎要流下眼淚。
「哎呀,失禮了,海澤爾。讓妳擔心了嗎?」
她想要拋棄每次都會陷入同樣死衚衕的思考,告訴自己事情已經結束了。過去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即便擁有從古代魔女進化而來的女僕之力,也無法制造出回到過去重新來過的時光機器。
胸口深處隱隱作痛。內心很痛苦。
希翁想對賽蕾絲特這麼說。
亮麗的金髮,以及碧藍如海的閃亮眼眸。
「……不,我只是扯了後腿而已」
希翁並不是想死。她還想活下去。但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抹去「不是自己,而是賽蕾絲特應該活下來」的想法。
爲什麼呢?光是看到大家的臉,聽到大家的聲音,我的情緒就會劇烈波動。
在洗臉檯洗了臉,映在眼前鏡子上的是一張陰沉的臉。然後胸前的十字傷痕不由分說地進入視野。
爲了擺脫睡醒後的不適感,她只穿着內衣,一腳踢開雜亂地堆在腳邊的資料和行李,去洗臉。
然後挺直腰板,轉換心情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希翁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大家吵吵鬧鬧的互動。不知爲何感覺非常耀眼,讓人想閉上眼睛。
希翁被賽蕾絲特揹着,在意識朦朧中,賽蕾絲特不斷呼喚她,以免她陷入沉睡。希翁身受重傷,瀕臨死亡,隨時都可能失去意識,她只能聽着賽蕾絲特的聲音。
希翁從懂事時起就是個孤兒,無處可去而被『白色姐妹會』收留,對她來說,賽蕾絲特等人是她第一次得到的家人。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天花板。窗邊擺着花瓶,地板上散落着資料和脫下的衣服。這裏是私人房間的牀上。既不是隊室的沙發,更不是『宅邸』。
「簡直就像十字架呢……」
但是,她沒能說出口。
芙蘭卡小姐。
如王子殿下般帥氣,如公主殿下般美麗的人。
「隊長好像很開心~」
但是,現在她之所以一醒來就開口咒罵,是因爲她感覺比身心的疲勞更糟糕的噩夢。
海澤爾小姐。
「沒事的,希翁,我會保護妳的」
大家都很依賴賽蕾絲特,而宛如在天頂閃耀的賽蕾絲特,會吹散大家心中的陰霾。賽蕾絲特也會率先行動,爲了不讓任何人掉隊,儘可能地對那些被留在黑暗中的人們伸出援手。
賽蕾絲特似乎真的對希翁的視線感到害羞,露出靦腆的表情,大家都開心地笑了。
——爲什麼只有我。
毅然走在走廊上的希翁,在女僕中發現了熟悉的面孔,迅速靠近,對方也注意到了希翁,走了過來。
「艾爾莎」
在宿舍的走廊上,希翁遇到了在崇高白百合學院時代,和她同年的艾爾莎•威爾斯科特。
「貴安,希翁……吶,希翁,妳的臉色好差哦。難得的美人胚子都糟蹋了,妳有好好睡覺嗎?」
艾爾莎簡短地打了聲招呼,擔心地觀察着希翁的臉。雖然希翁自認爲外表打理得很好,但似乎還是瞞不過交情已久的艾爾莎。
「昨天是掃蕩業務,所以情緒很亢奮而以」
「這樣啊,剛回歸崗位就辛苦妳了」
也許是因爲希翁說自己是疲勞導致身體不適並非謊言,艾爾莎雖然沒有單純地被騙,但似乎也因爲這個說明而沒有繼續追問。她從以前就是個很細心的同期。
「每個女僕都靜不下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再怎麼說,在這裏的也都是女僕。她們慌張的模樣,讓人不禁猜想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件,但如果是那樣的話,自己不可能沒有接到緊急通知還睡得着。
「就是啊……有個奇怪的孩子」
艾爾莎似乎在猶豫該如何說明,她把手放在臉頰上,露出困惑的表情。那張臉讓人聯想到住在日本這個極東島國的狸貓這種珍獸,讓人不禁感嘆,那張可愛的臉蛋很好地表現出了她猶豫不決的困惑。
「奇怪的孩子?」
「嗯啊,有個沒見過的孩子」
「不可能有外部人士,會不會是學院幼年科的孩子混進來了?」
位於倫敦的『白色姐妹會』本部,因爲工房女僕們設置的防禦結界(Protect),而建於與普通倫敦不同的隔絕空間內。藉由防禦結界的力量,阻止『白色姐妹會』所屬女僕以外的人入侵,完美地隔絕了企圖獲得『白色姐妹會』獨佔的現代式戰鬥魔術或女僕兵裝的大國與衆多企業間諜行爲。因此無法想像會有外部人士入侵。
「是啊,我想她應該是女僕沒錯,但那個……以畢業生來說有點奇怪呢」
艾爾莎說着露出苦笑。看來不是危險的案件,但看到她這種裝模作樣的反應,讓人不禁在意起來。
「妳去中庭看看就知道了」
因爲艾爾莎這麼說,希翁便與她分別,前往宿舍外各建築物面對的中庭。
「嗚欸!? 」
「是啊,貴安,艾莉絲。我是希翁」
「以後再告訴妳」
艾莉絲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逗着鴿子玩。希翁催促她坐下,她才戰戰兢兢地在希翁旁邊坐下。坐下之後,她還是無所適從地把玩着手中的柺杖。
艾莉絲返回後交給醫療班照顧,但希翁之後去問診斷結果,對方也不肯透露詳情,只堅持沒有問題。連隊員的健康狀況都要隱瞞隊長,實在令人費解。
希翁喫個不停。在不用值班的早上享用大量的炸魚薯條,對希翁來說是小小的奢侈。
「呃,那最美味的是?」
「我在問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妳那像被踩到的負鼠一樣的叫聲是怎麼回事?」
倫敦女僕街。過去被稱爲攝政街(Regent Street),充滿人潮活力,象徵都市繁榮的大街,因爲『十二月的末日』而完全變了個樣。
「睡覺……這我看了也知道。妳知道這裏是哪裏嗎?」
雖然與曾經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相去甚遠,但如今的街道上也充滿了人們自由生活的氣息。與過去不同的是,這裏到處都能看到像希翁她們這樣穿着女僕裝的人們。
「呼咻?」
與昨天看到的手花怪物不同,正常的庭園景色洗滌了希翁的心靈。如果不這樣持續保持心靈平衡,在女僕業務過程中很快就會生病吧。
她被庭園的草木包圍,在樹蔭下休息——這絕不是這種與妖精般的外表相稱的可愛光景。的確,宛如人偶般完美美貌的艾莉絲,有着妖精般的可愛,但問題不在這裏。
在中庭散步時,看到幾名女僕遠遠地眺望着什麼的背影。避開聚集的女僕們,希翁也將視線投向女僕們望向的方向。
希翁把自己也是來看熱鬧的事實拋到腦後,身爲當事人被當成看戲的對象,讓她感到厭煩。
希翁帶着艾莉絲四處閒逛,這時她感覺到艾莉絲的視線,似乎在問自己要去哪裏。
「妳還知道這點啊……」
「誒?」
話雖如此,她也不打算無視艾莉絲的問題。
艾莉絲鼓起勇氣,用有些緊張的聲音問道。希翁非常懷疑,這真的需要鼓起勇氣嗎?
「果然不是攻擊沒打中妳吧」
「咿嗚!好、好的,樂意之至」
「我在睡覺……」
「妳那時候被刺傷的傷已經好了嗎?」
希翁俯視的雙眼,與艾莉絲仰望的雙眼正好對上。
「是、嗚嘻、說、說得也是」
「沒有、我的房間」
「妳過來一下」
「謝謝泥」
由於街道上的許多建築都化爲了『宅邸』,這裏變成了人們無法靠近的噩夢區域。將『宅邸』從這種危險區域驅逐出去,讓這裏變成現在人們能夠居住的地方的,當然就是女僕了。女僕街在『白色姐妹會』的努力下,從未知的侵略者手中奪回了倫敦,成爲了復興的象徵。
「我是艾莉絲……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
雖然艾莉絲走路的樣子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但她對周圍的事物卻表現出濃厚的興趣。
「來,喫吧」
——我被捲入麻煩事了啊。
「妳們身爲女僕,這樣成何體統!」
昨天和今天看起來都只是舉止可疑的怯懦女僕,但只要進入『宅邸』就會搖身一變,發揮高超的戰鬥能力,是來歷不明的決死兵。
然而攝政街並沒有因此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負?欸嘿嘿……呃,那個,隊長……誒?誒?」
希翁看着艾莉絲接過炸魚薯條,用她的小嘴慢慢喫着薯條,然後自己也咬了一口鱈魚,但沒有忘記保持女僕的氣質。剛炸好的魚肉發出酥脆的聲音,舌頭上傳來酸味和鹹味的鮮美滋味。炸魚薯條正是英格蘭靈魂的完美體現。
艾莉絲在美麗的中庭裏露宿。
艾莉絲本人的行李放在旁邊,蓋着布一動也不動地睡在地上。沒有帳篷,甚至連睡袋都沒有。搞不好比沒有住處的旅人更狂野的野外就寢方式。
希翁用強硬的語氣瞪向還在遠處圍觀的女僕們,原本投以好奇與厭惡視線的女僕們,頓時像蜘蛛的孩子般四散逃開。
「妳還沒喫早餐吧?我請客」
「我是說女僕街」
「妳坐我旁邊吧?」
希翁並沒有套話的意思,但艾莉絲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她太過純真老實,讓人有點想笑。
「哇啊,全都喫完了……啊,是的。我沒事,的哦?」
「女僕終究也是普通人啊」
在女僕中,艾莉絲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她今天似乎沒有排班,所以沒有穿着星幽兵裝,而是拄着銀色的柺杖。她那讓人擔心會不會在平整的步道上摔倒的蹣跚步伐,戰戰兢兢地跟在希翁身後,像只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
「我說妳啊……在睡什麼大頭覺啊?」
◇◆◇◆◇
希翁對艾莉絲說了一聲,然後走向路邊的攤位,買了炸魚薯條。她付了錢,接過裝着炸魚薯條的紙袋,裏面裝着四人份的炸魚薯條,而且都是同一種口味。
艾莉絲喫完一份的時候,希翁已經把買來自己喫的三份炸魚薯條全部喫光了。她以自己的方式關心艾莉絲,看準時機緩緩問道。
「啊……妳、妳在說什麼呢?我完全聽不懂呢~」
希翁從上方對躺在地上的艾莉絲搭話,她便有所反應,身體微微一顫。在睡覺時也一直戴着的眼罩沒有覆蓋的右眼,像是感到刺眼般緩緩睜開。
「呃,啊!有鴿子耶,那個可是鳥哦」
偉大大總管芙蘿倫絲的真正意圖,區區基層女僕無從得知。
兩名女僕迎着冷風,走在古典的街道上。
神祕的奇特美少女女僕,和代替英雄存活下來的可恨敗犬。
「妳知道嗎?炸魚薯條是世界上第二美味的食物哦」
「難道妳不喜歡?」
因爲艾莉絲看起來對周圍的事物感到很新奇,希翁便問了她一句,結果艾莉絲用力點頭,差點把腦袋給甩下來。身爲女僕卻從未造訪過女僕街,這讓希翁開始思考艾莉絲是不是從其他分部來的。
不過艾莉絲成爲希翁的部下,是大總管芙蘿倫絲親自指派。既然如此,情報限制也是芙蘿倫絲的指示吧。
「不,這真的太扯了……的確很奇怪」
「那我問妳,這裏是妳的房間嗎?」
希翁讓淚眼汪汪的艾莉絲以脖子快斷掉的氣勢點頭,然後急忙整理好睡覺時也穿着的女僕服。
「好的……」
「妳是第一次來嗎?」
「是庭園」
剛睡醒的艾莉絲似乎對希翁從上方看着她的現狀一頭霧水,到現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不過很遺憾,希翁也同樣搞不清楚狀況。
希翁還是個年輕小輩,本來應該應付不了大總管帶來的麻煩事。但艾莉絲已經和希翁一起跨越過一個地獄,是希翁的部下。
「怎麼可能沒有。宿舍就在那裏,空房間多得是」
準備完成後,希翁立刻帶着艾莉絲離開中庭,無視那些好奇地從暗處偷看的女僕們。
雖然希翁有話想說,但女僕只要拿出真本事,甚至能使用發訊或竊聽的魔女術和咒具,從事諜報活動。希翁在意周圍女僕們好奇的視線,於是揚起下巴,示意艾莉絲換個地方。
這個組合就算不願意也會成爲焦點。
艾莉絲剛睡醒,睡眼惺忪地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同時慢吞吞地舉起手臂,希翁則從上方探頭看着她的臉打招呼。
「我是還沒喫,可是,那個,怎麼說呢……」
希翁不禁傻眼了。
由於『宅邸』出現後出現了許多死者,以及強烈的恐懼和經濟狀況的影響,很多土地的所有者都沒有回來。於是『白色姐妹會』在『宅邸』被燒燬後,從拒絕回家的人那裏買下土地的權利,並提供給有需要的人。
隊員的癡態讓希翁的臉頰抽搐,她快步走向艾莉絲。
艾莉絲的聲音很小,還咬到舌頭。雖然她還是老樣子,但既然乖乖收下了,希翁也就沒多說什麼。
希翁遞給艾莉絲一份炸魚薯條。
「啥?」
艾莉絲難得大聲說話,用力搖頭否定。
「沒有!」
艾莉絲正驚訝於希翁的食量,聽到她這麼問,明明是自己的事,卻不知爲何語尾變成了疑問句。
因爲勉強能對話,反而更搞不懂艾莉絲的舉動是什麼意思,希翁開始感到頭痛。
希翁和艾莉絲兩人從與世隔絕的總部來到外面的倫敦。
艾莉絲被希翁責備,發出痙攣般的奇怪笑聲,含糊地回答。
艾莉絲不僅拄着柺杖,精神也有些渙散,她不停地東張西望,導致步調更加緩慢。希翁配合着她的步伐,也放慢了腳步。
「那就好,喫吧」
在與世界各地的分部相鄰的城市裏,通過與政府交涉,建立了類似的女僕街,『白色姐妹會』正在穩步地擴大其在社會上的影響力。
「……妳、妳喜歡喫這個嗎?」
走近她睡覺的現場,希翁雙手扠腰俯視着她,艾莉絲在這麼顯眼的地方悠哉地熟睡。
艾莉絲的眼睛和嘴巴都張得老大,發出一聲怪叫,接着像是時間停止般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啊,是的」
「先去這裏吧」
希翁無奈地皺起眉頭,臉上露出不悅的神情。原以爲看熱鬧的人會乖乖離開,但她們似乎還是很在意希翁和艾莉絲的關係,運用優秀的女僕視力,躲在遠處繼續觀察。希翁的肌膚感受到這樣的視線。
「那就好好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啊」
「不、是……」
希翁回答道,然後帶着艾莉絲來到女僕街附近的公園——女僕公園,找了一張空着的長椅坐下。
「裝什麼傻」
「嗚。呃,那個……」
艾莉絲似乎想矇混過去,眼睛轉來轉去,試圖擠出話來,但和平常一樣靜不下來,完全想不出好藉口。
「難道妳是新型防護強化服的測試員?話說回來,妳被直接擊中卻沒事,那是什麼啊,防禦也太堅硬了吧?真希望那種新作能快點普及,不過果然還是需要時間和精力吧。應該讓工匠(Still room)們像拉馬車的馬一樣全力運轉」
「嗚嘻嘻……」
艾莉絲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臉色蒼白地露出曖昧的笑容。
希翁對着像這樣不願談論自己的艾莉絲——
「——妳是『宅邸』的受害者吧?」
「……爲、爲什麼?」
希翁直截了當地問道,艾莉絲又露出同樣的驚訝表情。看到她的表情,希翁確信自己也猜對了。
「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妳是聽誰說的?」
或許是不想被知道,艾莉絲緊緊抓住裙襬,垂下眼簾低下頭。
「不用問也能察覺到啦」
看到艾莉絲痛苦地顫抖,希翁感覺自己好像在欺負她一樣,尷尬地將視線轉向遠方。
視線的遠方,從這裏雖然看不見,但倫敦的一部分存在着大規模的營地地區。
由於『十二月的末日』,全世界湧現大量失去歸宿的難民。英國爲應對這場緊急情況,不得不收容難民,在不限於倫敦的戶外建造多個難民居住區。而在像女僕街這樣的『宅邸』解放區擁有房屋或店鋪,仍未返回者中,有一羣被稱爲宅內恐懼症患者的人。
宅內恐懼症是『宅邸』受災者中,相當多人普遍罹患的症狀。
因這個世上最安全的場所——自宅,化爲恐怖象徵的『宅邸』,對一切建築物產生強烈的排斥感,也成了理所當然的結果。許多難民患有宅內恐懼症,即使『白色姐妹會』正在清掃侵略者的如今,依然有不少人不願主動從戶外難民營返回室內。
艾莉絲豪邁的露宿姑且不論,睡在野外正是無法待在室內的宅內恐懼症患者的典型。
「啊,是,對不起……啊,不」
艾莉絲似乎還是很害怕,又或者是因爲無法解釋而感到愧疚,表情扭曲得像是隨時會哭出來。
結果希翁還是被困在死衚衕裏。
或許她其實是希望有人聽自己傾訴。一想到這是類似哭訴的情緒流露,就讓她更加覺得可悲又羞恥。
那是『白色姐妹會』所宣揚的社訓。侍奉主人,打倒身爲侵略者的赫密特,奪回人類的安全圈,是正義的夥伴。
艾莉絲用悲痛的感情扭曲了她那張精緻的臉龐,露出扭曲的笑容,如此說道。
多麼無能。
「是啊,一起加油吧。既然我們今後要並肩作戰,將背後託付給彼此,而妳有不能說的事,我希望妳至少能多瞭解我一點,將我視爲隊長信賴。所以,如果妳有什麼想問的,現在就儘管問吧」
「聽我說,艾莉絲。今後我們也會一起處理許多業務」
即使決死兵們對這個立場妥協,甘願接受死亡,希翁也不會認同,也不會原諒。她看不慣那些同樣身爲女僕,卻只因爲是弱者就拋棄她們,把她們當作工具用完就扔的傢伙。她對那些好不容易活下來,卻輕易想捨棄生命的人感到憤怒。
就像賽蕾絲特隊那樣——
希翁像是在擠出聲音,像是在吐血一樣,將自己赤裸裸的內心暴露在艾莉絲面前。
「妳問我爲什麼而戰對吧?那我就告訴妳。我最討厭『宅邸』了」
「真虧妳能當女僕呢」
「嗚嗚……那個,怎麼說呢,我好像在『宅邸』裏面就不會害怕」
宅內恐懼症對於正在掃滅『宅邸』的女僕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對於一起工作的戰鬥女僕來說也關係到性命。
這就是現實。但是——
女僕是爲了將『宅邸』從這個世界上一掃而空而存在的。
「除了我實在不想回答的問題以外。還是說妳想問什麼奇怪的問題?」
雖然有很多不能告訴希翁的部分,但既然自己不小心說溜嘴,希翁也想在能聽的範圍內聽聽艾莉絲的過去。
就算不去正視過去,就算想忘記,希翁還是無法逃離失去同伴的那一天。她只是拼命地不讓自己被堆積如山的沉重詛咒壓垮。
——結果,我的心還是被囚禁在那一天。
「明明如此,爲什麼和死板的規定相去甚遠呢?」
「爲什麼?」
希翁並不奢望能和艾莉絲成爲好朋友,但她想相信艾莉絲。她認爲一起戰鬥的隊友,彼此之間應該要互相信賴。
「及格分……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每個人都有不能告訴別人的祕密——希翁也有。而且既然是上級下達的機密事項,那就更沒辦法了,希翁並不打算責備她。
「叫我希翁就好了」
希翁不禁苦笑,艾莉絲則在她身旁照着指示深呼吸。
「我纔不要那樣」
艾莉絲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終於抬起頭來,希翁轉頭看向她。
希翁沒有忘記,賽蕾絲特曾經試圖廢除決死兵這個制度,儘可能拯救更多的女僕。
「這、這是機密事項,對不起……」
希翁之所以成爲孤兒,都是因爲『宅邸』。奪走她重要的人們也是『宅邸』。
「我纔想問妳,妳沒有當女僕的理由嗎?」
「既然如此,爲什麼希翁小姐明明是女僕,卻不把決死兵當成棄子呢?」
「又來了。妳希望我那麼做嗎?」
「我們是『白色姐妹會』的女僕。侍奉偉大的盟主薩娜託大人,爲了世界和平而奉獻,是身爲女僕的義務——」
「即使她們本人覺得這是沒辦法的事而放棄,那我也不會放棄。艾莉絲,妳也一樣,我絕對不會讓妳死」
「誒?我、我會盡全力努力!儘可能不造成困擾,那個這個……」
「我是個一無所有,空洞的人偶」
艾莉絲想要道歉,但希翁並不是想讓她道歉才這麼說,所以打斷了她的話。雖然她本人也承認,但是在一起執行任務的範圍內,艾莉絲確實有好好戰鬥,完全沒有因爲恐懼症而出現任何動作上的混亂。雖然希翁自己也指出了這一點,但其中存在着巨大的矛盾。
「那是什麼意思啊?」
希翁微微瞇起眼睛,壓抑着怒氣,冷冷地反問。
——我們是隊長和部下,稍微說一點也沒關係。
雖然這個世界沒有人不討厭『宅邸』,但希翁還是特意說出口。爲了不讓憎恨被恐懼和疲憊所磨滅,她將對奪走重要存在的『宅邸』的新鮮憤怒,持續投入內心的爐火中。
希翁發現艾莉絲在她情緒激動地大放厥詞時,沒有插嘴而是默默聽着,這才意識到自己暴露太多,感到有些尷尬。在負傷到迴歸崗位的期間,她拒絕諮詢,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事。
芙蘿倫絲輕輕一笑。希翁得知艾莉絲是決死兵,竟然還敢頂撞身爲大總管的芙蘿倫絲•羅德辛比季姆,無視爲了提高掃滅業務成功率而把決死兵當成棄子的普及戰術,最後甚至擅自帶走遺物,還以爲不會被發現。
「工作細心又迅速,這點我倒是不討厭呢」
「……其實這是祕密,不能說出去的……但我受傷也沒關係,所以我覺得以決死兵的身份被利用,更能幫上希翁小姐的忙」
賽蕾絲特沒有拋棄任何人。所以希翁也絕對不想做出把同伴當作棄子,自己卻悠哉地活下去的行爲。這條命是建立在同伴們的屍體上。這樣的自己又怎麼能踐踏決死兵呢?
「我可以問妳爲什麼嗎?」
希翁無法成爲賽蕾絲特那樣的人,但賽蕾絲特已經不在了。
芙蘿倫絲在辦公室裏翻閱希翁和艾莉絲的掃滅業務報告,喃喃自語。
「雖然我不認爲把那當成決死兵使用就會被廢棄,但這是賽蕾絲特的薰陶嗎?還是說那東西是……」
希翁儘量不讓語氣變得太嚴厲,手撐在長椅上,讓視線與艾莉絲齊平,再次詢問。包括明明被貫穿卻沒受傷的理由在內,艾莉絲身上充滿謎團。
「啊——」
「雖然現在很常見,但我也是被撿回來的孤兒,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女僕以外的選擇。不過我——」
希翁用力捏扁了裝炸魚薯條的紙袋。
但決死兵就是這樣的存在。她們的能力不及正規的女僕兵,工房等其他部門也不想要她們。在這個世界,實在無法說已經取回了『十二月的末日』之前的正常社會,她們只被教導如何作爲女僕戰鬥,發誓效忠代替父母的『白色姐妹會』,根據公司規定,她們既不能反抗人事安排,也不能主動離職。
多麼可悲。
艾莉絲似乎在拼命思考該怎麼回答,她一臉嚴肅地陷入沉默。希翁沒有勉強追問,只是靜靜仰望天空。
希翁在身爲女僕這件事上,尋找自己一個人得救的意義。
但艾莉絲想問的並不是這種現成的理念,而是希翁自己的想法。她雖然膽小,卻意外地會問深入的問題。
害怕普通的屋頂,卻不怕身爲元兇的地獄,這完全不合道理。希翁感到無言,艾莉絲則像被拋棄的小狗一樣垂頭喪氣。
希翁稍微調侃了一下,艾莉絲便慌張地揮舞雙手。
希翁心中湧起的怒氣讓她說出了嚴厲的話,但艾莉絲和之前不同,沒有害怕,而是用清澈的玻璃珠般的眼睛直視着希翁,似乎想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
——我說太多了。
只要『宅邸』存在,就會毀掉世界上所有人的生活。
「什麼都可以問嗎?」
艾莉絲堅強地表明決心,看起來甚至像是鑽牛角尖。
艾莉絲沒等希翁說完,就插嘴問道。
「隊長——」
「因爲我還像這樣活着啊」
女僕是賭命的工作。即使是決死兵以外的優秀女僕,也會輕易地死去。決死兵的存在,確實能稍微降低優秀女僕的死亡率。但是,希翁怎麼能對爲此而死的決死兵們視而不見呢?
作爲決死兵的命令,是她們獲得衣食住和薪水的代價,她們只能作爲決死兵而活。
「既然是機密事項,妳也沒有裁量權吧。不用每次都道歉」
希翁趁勢改變態度,但面對希翁的提問,艾莉絲只是低着頭沉默不語。
「但是昨天妳卻沒事」
在她心中熊熊燃燒的感情,並不是像使命感那樣崇高如太陽的光輝,而是帶着憎惡的藍色火焰般的憤怒。
「我並不是在責備妳啊」
她的表情太過美麗,卻讓人不忍直視。
希翁想讓變得激動的心情冷靜下來,反過來向艾莉絲提問。艾莉絲雖然是決死兵,卻擁有超越決死兵的高超戰鬥能力,是奉大總管的指示隱匿身份的非普通決死兵。
「對不——」
希翁怎麼找都找不到太陽的身影。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失去了色彩,化爲陰天。
希翁很快就交出了業務報告書,內容重點明確,沒有疏漏,是堪稱模範的報告,從文章中可以看出她一絲不苟的性格。
「啊哇!? 才、才喵那種事!」
希翁的生命,現在還留在這裏。對希翁來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理由,能讓她容忍同伴的死勝過自己的生命。
「……希翁小姐,呃……爲什麼妳要以女僕的身份戰鬥呢?」
「我不知道妳有什麼苦衷,但被『宅邸』奪走的不只是妳。我的人生也被『宅邸』搞得一團糟啊」
「我!」
「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從別人那裏聽說的,但我現在就告訴妳。我現在能像這樣活着,全都是多虧了同伴們。同伴們救了我,然後全都死了。所以我啊,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會做出拋棄同伴的行爲」
所以無論這條路多麼困難,多麼遙遠,希翁都必須這麼做。
她馬上就害怕地擺出卑微的態度,老實說希翁很困擾。雖然說沒有生氣是騙人的,但希翁並不是在生艾莉絲的氣,也沒有討厭她。希翁只是還無法掌握和艾莉絲之間的距離感而已。
◇◆◇◆◇
艾莉絲又差點道歉,顯得驚慌失措。希翁強烈覺得有必要教育艾莉絲過度卑微的態度。
「身爲女僕的我,要將『宅邸』從這個世界上一掃而空」
希翁要儘可能親手消滅『宅邸』,減少決死兵的犧牲。因爲希翁沒有力量也沒有權力,沒有改變現狀的手段,所以只能這麼做。雖然復仇的根源是奪走同伴的仇人,但目標應該也和不讓艾莉絲死去有關。
艾莉絲只有在這種時候纔不會害怕,若無其事地說道。她還是一樣,理所當然地接受決死兵這種棄子待遇,似乎完全不覺得奇怪。
「是的—」
「貓?來,深呼吸。稍微冷靜一點,要有女僕的樣子」
當鬱悶的心情化爲焦躁持續灼燒內心時,希翁在視野角落看到與憧憬的太陽不同的黃金色——
芙蘿倫絲閉上黑色眼眸,沉浸在自己的內側——彷彿在宮殿般的知識藏書裏徘徊的思緒之中。
「——新的神之容器」
她繼續自言自語,沒有說給任何人聽,聲音沒有泄漏出去,只在辦公室內迴響,回到芙蘿倫絲的耳中。
「獻體Ⅹ在我們的預料範圍內。沒有觀測到與『宅邸』和赫密特接觸後產生的變化徵兆或介入。那麼,那些孩子究竟會給這個世界——給『白色姐妹會』帶來什麼,又會讓我看到什麼呢?」
芙蘿倫絲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愉悅,表情卻冷淡得令人毛骨悚然。她將手中的業務報告書拋向空中,紫色的火焰從邊緣點燃,連灰燼都沒留下,還沒掉到桌上就消失了。
火焰瞬間消失,幾乎與此同時,芙蘿倫絲的聲音和衣物摩擦聲之外,出現了她以外的人的聲音。
彷彿配合着芙蘿倫絲中斷思考的時機,辦公室的門打開了。
「歡迎」
芙蘿倫絲對從門後出現的人說道。
開門的人明明是自己,卻對芙蘿倫絲出現在門後感到驚訝。
「來吧,讓我們聊聊對我和妳來說……都很重要的事吧」
芙蘿倫絲露出優雅的微笑,溫柔地向來訪者招手,歡迎她進入辦公室。
門緩緩關上,辦公室再次與外界隔絕。

◇◆◇◆◇
「打擾了」
希翁敲門後,不等對方允許就擅自進入,打開白色清潔的醫療大樓其中一間房間的門。
「請問是哪位?」
突然來訪的希翁讓菲莉亞•維德嚇了一跳,但她保持冷靜,坐在椅子上詢問來者何人。
「初次見面,我叫希翁」
希翁報上名字,行了一個完美的女僕禮,讓見者無不讚嘆。
「我是倫敦總部直轄第二十五女僕部隊隊長,前來詢問所屬成員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的事」
「!? 」
「了、瞭解!」
「我說了,如果那麼想知道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的事,必須先得到芙蘿倫絲大人的許可——」
「不是,妳也太喫驚了吧」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那麼——」
「接下來是希翁隊作戰會議!」
擺在艾莉絲面前的,是軍隊使用的帳篷、提燈、睡袋等,雖然粗獷但感覺很好用的精選品。艾莉絲無法拒絕接二連三送來的禮物,只好乖乖收下。
菲莉亞毫不掩飾地將這種惡意說得理直氣壯,這讓希翁無法忍受。
「妳又睡在這裏了啊」
「今天謝謝妳百忙之中抽空來處理我們這邊的事情」
希翁得知艾莉絲從醫療大樓被轉到醫療班,以及接手她的是這位配戴全新黑白雙色醫療班臂章的菲莉亞,便在下班後不事先預約就直接前來,打算突擊訪問。
「……請進」
「既然如此,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乍看之下,醫務室裏沒有任何異狀,從臂章來看,菲莉亞也是醫療班的女僕。但是醫務室裏的備品全都跟新的一樣,沒有使用過的痕跡,看起來不像最近才爲艾莉絲做過診察。另外,菲莉亞手指上的繭是工匠特有的形狀,從披着白袍的女僕服中露出的手臂肌肉,也與負責維修、製造星幽兵裝或女僕兵裝的人相似。
「能夠迅速行動戰鬥的妳,兼任斥候與前衛的突擊兵,我一邊支援妳,一邊視情況完成所有位置的工作。到目前爲止,我們都在之前的任務中自然而然地完成這些事,但不能只是自然而然哦。妳明白吧?」
「貴安,艾莉絲」
「是、是的」
「爲什麼連身爲隊長的我,都不能公開艾莉絲的情報?」
希翁說着,從雙手提着的大袋子裏拿出各式各樣的東西,在艾莉絲面前一字排開。
確認順利想起了和昨天爲止相同的記憶資訊。想不到有不足或不備之處。
「啊嗚」
「既然芙蘿倫絲大人沒有告訴妳,我也沒有話要對妳說」
菲莉亞的語氣變了,聲音中流露出強烈的憤怒。
希翁沒有放過菲莉亞露出的破綻,指出這一點,菲莉亞明顯地睜大了雙眼。
「灰、非常抱歉」
在太陽開始升起的早晨時段,一名女僕的右眼將金黃色暴露在外界。
儘管如此,希翁不僅沒有辭去女僕的工作,也沒有放棄自己的工作,甚至說要將『宅邸』一掃而空。失去重要之物的可憐希翁,爲什麼能說出那樣的話呢?只是弱小的艾莉絲無法理解,她的生存方式在艾莉絲心中留下了刺。
「那個帳篷只要用遮陽篷杆把入口撐起來,就能消除閉塞感。而且它具有足夠的阻燃性、防水性和耐久性,所以妳放心吧」
菲莉亞面無表情,不耐煩地淡淡回答。
艾莉絲對自己的身體毫不在意,只穿着一件衣服就睡在庭園裏。希翁看不下去她那不像文明人的狼狽樣,特地買了一整套露營道具給她。
「我已經給妳忠告了」
「妳說所有物?」
「我爲我的行爲造成了誤會,向妳致歉」
「我是艾莉絲……個體名稱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女僕識別號碼90059。戰鬥女僕職位•斥候•決死兵。倫敦總部直轄第二十五女僕部隊。長官是希翁。現在地是倫敦總部中庭,白百合花園」
「啊?」
她以像是敲打鋼琴鍵盤般的動作,用雙手手指有節奏地在空中敲打,仔細檢查自己的記憶。
既然不受歡迎,時間也有限,希翁決定在被趕出去之前單刀直入地提問。
「我想應該沒有發生任何問題纔對啊?」
「是、是的。召開會議!」
陽光從眼皮上方照射進來,在清醒之前就感知到了明亮。
希翁的眼神,既強烈又美麗——卻讓人感到害怕。
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在意。希翁的藍色,烙印在眼中無法忘懷。那雙眼睛、銳利的美麗臉龐,以及堅定的身姿,不知不覺間就讓她的目光追隨着她。
希翁在被命名爲『博物館』的特別威脅指定的『宅邸』任務中,失去了所有同伴,知道這件事後,她真心覺得希翁很可憐。
正好在艾莉絲思考着的對象本人突然出現在眼前,艾莉絲嚇得星幽都快飛出來了。
從菲莉亞稱艾莉絲爲那東西,以及所有物的自然語氣中,可以明顯看出她平時就沒有把艾莉絲當作人類看待。
「多謝妳的多管閒事」
希翁將艾莉絲的營地組裝完畢後——
◇◆◇◆◇
希翁的反擊似乎出乎意料,菲莉亞面無表情的臉上出現了變化。
光是那藍色的目光,就讓她不由得感到緊張。
「能請妳放手嗎?」
「沒有芙蘿倫絲大人的許可,不能向沒有閱覽權限的人公開病歷」
艾莉絲姑且還是明白希翁所說的話,代表着什麼意義,於是連連點頭。
面對希翁的殷勤無禮,菲莉亞像是在對不懂事的孩子說教一樣,警告了她。
希翁的藍色眼睛注視着艾莉絲。
面對嘆氣的希翁,艾莉絲支支吾吾的。
希翁行了一禮,禮節完美得和一開始一樣,但言語上卻表明了決裂,然後離開了房間。
最重要的是,希翁從菲莉亞和醫務室裏都感覺不到醫務兵在治療時特有的星幽殘渣,只有工匠的星幽。即使星幽在作用上僅有細微差異,能夠擔任工匠職務的希翁也能分辨出來。
希翁手扠腰,高聲宣佈。
「我不知道妳是出於什麼誤解才做出這種事,但妳只需要專心完成自己被分配到的工作,不要再和那東西有更深的牽扯了。請不要對『白色姐妹會』的所有物造成不好的影響」
「可以讓我看看治療記錄嗎?」
艾莉絲心想難得收到禮物,便在希翁說明的同時在旁邊打開帳篷,但因爲是第一次接觸,所以不太清楚組裝方法。除了女僕兵裝以外,艾莉絲幾乎不知道如何使用物品。
菲莉亞瞪着希翁關上的門,不屑地說道。
「好啦好啦。來,這個給妳用。只是帳篷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行的話,我還有別的」
艾莉絲已經知道希翁的過去發生了什麼事。
在談話過程中,希翁一直在觀察醫務室的狀況和菲莉亞。
「爲什麼負責艾莉絲的不是醫療班的人,而是工匠呢?」
但聽到這句警告,希翁一把抓住了菲莉亞的衣領。
但是,當菲莉亞意識到希翁已經察覺到她的細微變化時,她又恢復了原本的語氣,像是重新戴上了面具。
肌膚表面感知到光的溫度。
「什麼都不懂的愚蠢女人」
菲莉亞整理着凌亂的衣領,臉上表情消失,彷彿在說談話已經結束,轉身背對希翁。
菲莉亞面無表情地重複同樣的話。不管再怎麼追問艾莉絲的事,得到的都是這句制式回答,根本無從下手。
「還有,呃……」
「艾莉絲真的沒有受傷,也沒有留下後遺症吧?」
自己是異常還是正常,她並不知道。但是通過每天早上反覆進行的作業,確認自己能夠正確想起像是積累的數據一樣的記憶,今天也作爲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這個女僕開始工作。
希翁早就知道會得到這種回答,實際上親眼見到的艾莉絲看起來也不像有受傷。但是從艾莉絲在公園的反應來看,可以知道她並非沒有受傷。身爲一起工作的夥伴,希翁想盡可能掌握艾莉絲的狀態。
希翁責備呆呆看着的艾莉絲,艾莉絲便目不轉睛地注視組裝過程,拼命將道具的使用方法記在腦中。
「謝、謝謝……」
儘管對希翁的強硬態度感到不滿,菲莉亞還是先讓希翁進房。因爲希翁站在門口繼續問答,可能會被一般女僕聽到不方便說的事,所以菲莉亞不得不這麼做。事情發展到此都如希翁所料。
希翁從艾莉絲手中搶過遮陽篷杆,手腳俐落地組裝起來。一起掃滅『宅邸』後,希翁擔心艾莉絲的身體,覺得她之前應該沒喫過飯,所以請她喫飯。這次又擔心她的生活環境,艾莉絲也明白希翁意外地很會照顧人。
「真拿妳沒轍。來,借我一下」
艾莉絲搞不太清楚狀況,被希翁的氣勢壓倒,反射性地回答。
爲什麼不是由醫務兵,而是由工匠來負責,而且還是在暗地裏進行呢?希翁在這裏得到了一些線索,可以推測出其中可能存在着某些不能公開的事情。
在野外從睡夢中醒來的艾莉絲,維持着橫躺的姿勢,雙手緩緩地舉向天空。
聽到菲莉亞壓抑着怒氣的話,希翁老實地道歉了。既然對方已經用大總管的權威警告過她,她也無法再繼續追究下去。希翁也明白現在是撤退的時候。
儘管遭遇不幸,她依然堅強凜然,用彷彿要燃燒自身的激烈情感憎恨着『宅邸』。光是和她對上視線,聽到她的聲音,那火焰就彷彿要延燒到自己身上,就是那種可怕。
「妳好好看着。要是不知道怎麼組裝,就沒辦法自己整好啦!」
作業結束後,藍天映入眼簾,希翁的眼睛突然浮現在腦海。比這片天空還要悽烈的顏色。寄宿着藍色火焰的眼瞳。
希翁似乎來到了一如既往非法佔據着中庭角落的艾莉絲身邊。
希翁直直盯着菲莉亞,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視線。
「不,我要問的不是艾莉絲,而是菲莉亞•維德小姐,關於妳的事」
「嗚誒誒!? 」
看到艾莉絲喫驚的樣子,打招呼的希翁也嚇了一跳。
菲莉亞帶着輕蔑的眼神瞪着希翁。一觸即發的氣氛中,兩人沉默地互瞪,僵持了一段時間後,希翁鬆開手,迅速拉開距離,退到門邊。
「……如果妳再繼續打探機密,我會認爲妳對『白色姐妹會』有叛意,向大總管報告的啊?」
「我是工匠,那又怎麼樣?」
「雖然我理解妳想待在屋頂外的心情,但就算是露宿,妳好歹也是個女僕,再稍微注意一點吧」
「戰場上經常發生預料之外的意外,『宅邸』更是如此。但要是從一開始就走一步算一步,不可能順利進行。所以要事先儘可能地排除意外」
兩人坐在希翁在野外準備的野餐墊上,透過交談討論戰鬥方式。
「女僕戰術論學到哪裏了?」
「基礎學的話」
「哼嗯。明明只學到最低限度,卻能戰鬥到那種程度呢」
「不、不敢當」
艾莉絲沒有就讀崇高白百合學院,而是由大總管親自教導戰鬥技巧,但關於戰鬥女僕的部分,她只學了基礎。
戰鬥和其他方面,身爲女僕的知識,經驗豐富的希翁都比她詳細。
「不過,這樣不行哦。我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所以首先,必須隨時掌握彼此的位置,我的提案是——啊,貴安」
兩人在思考如何合作時,聽到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希翁看向那邊,打了聲招呼。艾莉絲也回頭一看,發現有兩名陌生的女僕站在那裏。不過除了大總管和負責的醫生菲莉亞以外,艾莉絲本來就不認識希翁以外的女僕。
「貴安,希翁。所以,我可以問妳們在做什麼嗎?」
兩名女僕的其中一人向希翁問道。艾莉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轉頭看向希翁,不安地將應對交給她。
「啊,她們是我的同期生」
「同期……」
「在學院時代的。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是艾爾莎•威爾斯科特。那個一臉兇惡的不良少女是朵拉」
希翁介紹兩名女僕,艾爾莎和朵拉。艾爾莎給人的感覺柔和,朵拉則因爲戴了很多耳環,看起來有點可怕。
「雖然覺得這個介紹有點過分,貴安。呃……」
艾爾莎露出柔和的微笑看向艾莉絲,但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艾莉絲沒有就讀崇高白百合學院,直到最近都還寄住在芙蘿倫絲那,因此幾乎沒有人認識她,艾爾莎當然也不知道艾莉絲是誰。
「啊!我是艾莉絲•懷特斯普莉亞……」
「好的,艾莉絲小姐對吧。貴安,艾莉絲小姐」
「喂,不良少女,不要把臉湊那麼近,會傳染不良的」
「喂喂~?妳不是要給我來着?」
我真正所屬的世界是——
艾莉絲慌張地回應,聲音逐漸變小。
「那麼希翁負責的其他成員怎麼了?機會難得,希望妳能介紹給我們認識啊?」
「纔不是那樣」
和我相同世界的同伴,不可能存在於任何地方。
「好了好了,妳們兩個別再吵了。朵拉也不要太捉弄人家,艾莉絲小姐真的快嚇到昏倒了」
「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從以前開始就是優等生」
朵拉雖然什麼也沒說,但想法應該也一樣。身上充滿機密事項的艾莉絲也感到抱歉,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嗚,咿嘿嘿……」
「不不不,對吧?」
「就算妳說其他領域,我就是隻想要那個啊……」
「貴安!」
「噫咿!? 請、請收下這個!」
艾莉絲因爲面對初次見面的人而緊張,聲音變得尖銳且走調,但還是勉強擠出了問候。不過仔細想想,就算不是初次見面,艾莉絲也會因爲緊張而徹底發揮怕生的毛病,舉止變得可疑,所以她的行爲和平常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們是朋友吧?」
「妳真會亂來呢」
「嗚哦……可愛的臉蛋都白費了,真可惜」
這雙藍色的眼眸。希翁的藍色眼眸中蘊含着溫和卻永不消逝的可怕熱情,彷彿以熾熱餘燼般的目光射穿艾莉絲,讓艾莉絲內心騷動難安。
三人和艾莉絲不一樣。
雖然三人就在眼前,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但對艾莉絲來說很遙遠。艾莉絲覺得眼前發生的景象,彷彿被一層薄紗隔開,像是另一個世界。
希翁突然說出這句話。
「當然行啊。如果能幫上忙的話,對吧,朵拉?」
「哦?抱歉啦,艾莉絲醬」
聽到艾爾莎拜託艾莉絲,希翁似乎感到害羞,語氣粗魯地回答。
朵拉露出猙獰的笑容,艾莉絲髮出像是壞掉的機器般的聲音,渾身顫抖。
希翁大概是不想透露艾莉絲的個人情報,大幅省略了艾莉絲在庭園生活的說明,隨便回答兩人。
「我就是想問那個苦衷啊」
希翁瞪着朵拉,朵拉嗤之以鼻。
艾爾莎悄悄地對發呆的艾莉絲耳語。
「啊,呃,別看她這樣,其實她挺厲害的哦」
由於兩人開始爭吵,艾莉絲戰戰兢兢地把提燈遞給希翁。
「我不是在說那個啦」
明明覺得彼此不是活在同一個世界,但不知爲何面對希翁時,內心卻不像面對其他人時那麼死心,無法保持冷靜。無法坦然接受自己無法好好回答的事實,感到既羞恥又難堪,想要逃離現場。
希翁的話讓現場陷入沉默,艾爾莎和朵拉麪面相覷。
「認真的」
「我們怎麼可能對人事有意見嘛」
希翁代替沉默的艾莉絲,訂正兩人對艾莉絲實力的想像。
「真敢說」
艾爾莎垂着眉毛微笑,看得出她很擔心希翁。艾爾莎肯定很在意希翁失去夥伴的事吧。
「這傢伙是怎樣?」
艾莉絲雖然別開了視線,但朵拉似乎覺得她的態度很可疑,把臉湊了過來。艾莉絲害怕得把手中的提燈當作替身獻了出去。
「整個部隊就兩個人,妳瘋了嗎?次席大人終於嗑了暗工房的特殊藥物,腦袋壞掉了嗎?」
「這是妳自己的事,妳得好好自己說出來纔行」
「希翁……」
艾莉絲事不關己地旁觀,沉浸在陰暗的思緒中,被希翁拋出話題後,被拉回眼前的互動。
自從在艾莉絲的帳篷開作戰會議的那天起,已經過了一週。希翁幾乎每天都會造訪非法佔據庭園的艾莉絲營地。
正因爲如此,她才覺得希翁很遙遠,卻又希望希翁的藍色眼眸能映照出自己。
「妳去跟芙蘿倫絲大人說吧」
「呃,對吧?」
「啊啊?」
儘管嘴上這麼說,艾爾莎和朵拉兩人也一起加入討論,針對戰術提出各種意見。
艾莉絲也覺得希翁是個溫柔的人。
「妳至少把睡亂的頭髮整理一下吧」
「對、對不起……」
「誒」
「只有我和艾莉絲哦」
「不過,只有兩個人實在太勉強了。而且那個,對吧?」
朵拉似乎想像了直接向芙蘿倫絲報告的景象,渾身顫抖。
——只有我被這個世界排擠在外。
在藍色眼眸的注視下,艾莉絲身體僵硬,臉頰發燙。
希翁支吾其詞,氣氛一瞬間變得凝重,但希翁自己打破了這份沉重。艾莉絲對希翁那副看似在逞強的側臉感到在意不已。
艾爾莎東張西望地環顧四周,但沒有其他女僕。艾莉絲也跟着四處張望,果然還是沒看到其他人。
「笨蛋,別欺負人家啦。艾莉絲也是,不要隨便把我送妳的東西拿去送給別人啦」
「對了,妳們兩個最近突然成爲話題焦點,備受矚目,結果妳們到底在庭園裏做什麼呢?」
「誒欸欸……」
「可、可是,我……我是初學者,只能說些笨拙的話」
「我說啊,世界上不是隻有炸魚薯條,妳也開拓一下其他領域吧」
在艾爾莎的調解下,這次視線聚集到了艾莉絲身上。艾莉絲感到很不自在,抽搐着笑了起來。
「怎樣啦」
「什麼?希翁,妳是認真的嗎?」
「就是那個啊,我們在討論部隊的運用」
希翁強行把朵拉拉進作戰會議,朵拉發出不情願的聲音,但還是和艾爾莎一起不情願地坐了下來。
「既然是朋友,就稍微幫個忙吧。提供一些好點子啊」
「跟我說就可以嗎?」
「咿嗚!? 啊哇哇……」
她銳利的堅定目光只凝視着艾莉絲,一心一意地爲艾莉絲着想。
朵拉一臉狐疑,順便抱怨了幾句。艾莉絲爲了避免成爲焦點,刻意避開視線,迅速別過臉。
「喂喂,這不是傻家長而是溺愛隊員的傻隊長嗎?開玩笑的話就留到難喫得要死的英國料理上吧」
「我纔沒有欺負她!絕對不能欺負人,混帳東西」
「所以別討厭她,要多多依賴她哦」
「只要在妳理解的範圍內,說出妳在這次工作中的感想就行了。只要告訴我妳的感想,我就會幫妳調整」
「所以妳們在這種庭園裏做什麼?那個帳篷到底是怎麼回事?太莫名其妙了。這已經不是野餐,而是露營了吧?而且還是在中庭,真的假的?再說了,我不是老跟妳說我不是不良了。笨蛋希翁」
「艾莉絲小姐,希翁很溫柔吧?」
希翁的話語與她的藍色眼眸彷彿深深烙印在艾莉絲腦海中,讓艾莉絲思緒全被佔據,甚至不記得自己如何回應希翁。
「我們去看衣服吧」
艾莉絲僵硬的笑容讓朵拉有點退縮。
艾爾莎瞥了艾莉絲一眼,眼神中帶着複雜的情感,露出歉意的表情含糊其辭。只要看臂章的顏色,一眼就能看出艾莉絲是決死兵。而且她的動作因爲身體問題而顯得遲鈍,這點對身爲戰鬥女僕的艾爾莎來說再明顯不過。
「哦,我聽說了。妳升官當上隊長了啊。恭喜妳啊,雖然我可不想當就是了」
「啊?別小看炸魚薯條啊」
「呼欸?」
「纔不是那樣好嘛……等,炸魚薯條是超絕至高的一品吧!」
艾莉絲茫然地望着這幅光景。她不習慣三人這種隨意的互動,只能在希翁身旁手足無措。
「我怎麼可能是混帳東西,妳這個笨蛋」
「什麼嘛,希翁,妳完全變成監護人了。妳也是不良少女吧」
「……好了,來,快點,想想辦法」
「真拿妳沒辦法啊」
◇◆◇◆◇
「妳傻啊,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太可怕了」
「我們在哪裏做什麼,又不關妳的事。我們也有我們的苦衷啊」
艾爾莎對佔據大家使用的花園,擺出整套露營設備的兩人露出苦笑。
「來,艾莉絲,如果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
今天希翁一來,就對艾莉絲的生活態度感到傻眼,提出忠告。
「嗚嘻嘻」
艾莉絲用手隨意地撫摸着自己銀白色的頭髮,上面有着睡亂的強力翹發,同時嘴角上揚,試圖掩飾尷尬。
「不行,用手梳會傷到妳那頭漂亮的頭髮。來,把梳子給我吧,我幫妳梳頭髮」
「希、希翁小姐要幫我梳嗎!? 啊」
「怎麼,妳有意見?」
「沒、沒有!是梳子,我沒有梳子!」
「我想也是。好了,背對我」
希翁嘆了口氣,緩緩拿出梳子,看來她早就料到會這樣,於是招手示意艾莉絲過去。
「是的—」
艾莉絲聽話地跪着走到希翁身邊,轉身背對她,然後坐下。
「妳太緊張了。我又不會喫了妳」
艾莉絲閉上眼睛,戰戰兢兢地等待,希翁則苦笑着溫柔地梳起她那頭比絲絹更柔順的頭髮。身爲女僕,換衣服和整理儀容的技術當然要完美無缺。不過艾莉絲除外。
「差不多就行了,謝謝」
「身爲女僕,可不能偷工減料」
精妙的頭髮梳理就像溫柔的按摩一樣舒服。希翁的溫柔彷彿透過梳子傳遞過來,讓艾莉絲感到一陣癢癢的,有些不自在。

「喂,別亂動」
「好滴」
「妳有好好喫飯吧,太瘦了」
「這是健康檢查全部綠燈的正常體重」
希翁就像這樣,從喫飯到生活起居,都親力親爲地照顧着艾莉絲。
「誒?對、對不起。請再說一次——」
穿過大門後,眼前是堆得讓人無處可站的電視堆。
映入眼簾的牆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道路分成了好幾條。這個『宅邸』的核心會盡可能遠離對手,不想讓對手靠近。
希翁拿出手機,瞇起眼睛接起電話。
兩人的行軍速度比預想中快得多,除了入口的偷襲以外,她們沒有在戰鬥中消耗體力,很快就追上了先遣部隊。
打倒一隻後沒有時間休息,希翁說完便跑了起來,艾莉絲也立刻跟上。
「呼欸?」
當儀容打扮成完美的女僕風格之後,希翁也重新打起精神,邀請艾莉絲今天一起出門。
即使把被當成棄子的決死兵,以及最壞的情況——一般女僕的人力損耗都算在內,『白色姐妹會』也還是有一定程度的計算。但就算沒有瑕疵,如果波及到一般人,就會變成信用問題。由於被賦予了特例裁量權,因此國家和其他企業可能會趁機介入或找碴。
「呼咿」
希翁像是安慰般責備艾莉絲。但艾莉絲是真的嚇了一跳。因爲「下次再說」這種約定,感覺就像在街上看到的普通女孩子之間的對話一樣——
希翁說完便衝出總部。她跳過市區,沿着屋頂走最短路線。雖然希翁在途中告訴艾莉絲剛纔電話中得到的情報,但艾莉絲被希翁的體溫嚇到,根本無心去聽。兩人就這樣抵達了目的地。
「千真萬確嗎?這麼瘦?」
「那就好。要好好喫飯纔行哦。這麼不注意的方式,很快就會搞壞身體的」
「啊、呼、唔嗚嗚……」
「從現在開始,希翁隊將前往救援正在執行『宅邸』掃滅業務的賽妮隊」
鈍器瞄準踏入屋內的兩人,從頭頂揮下。
「可以嗎?」
「那個,要不我們破壞牆壁前進?」
希翁用擋下的紫菀星射出刺突爆雷,鐵塊鐵錘瞬間粉碎。隨後,被扔出去的艾莉絲蹬地跳回,拔刀一閃砍下芥物的頭。
「哼!」
後腦勺被毆打般的衝擊讓艾莉絲的視野一陣閃爍,身體搶在思考之前行動。
「呼啊!? 呃,救援之類的,對女僕來說是普通的事嗎?」
「反正妳肯定只有防護強化服這種衣服吧」
女僕們正在和一羣沒有臉的芥物戰鬥。醫務兵在隊伍中心展開防禦結界,抵擋錘子的亂打。
「沒什麼啦!!」
「那就走吧——」
「這對今後的艾莉絲來說,是必要的」
「誒?呃,瞭解」
就算幫不上忙,希翁也沒有否定艾莉絲的提議,而是欣然接受。艾莉絲鬆了口氣,心想希翁果然很溫柔。
然而,現實中一般人被捲入『宅邸』的生存率,幾乎爲零。
「……總之,如果是在學會之前,要我幫妳做也是可以啦……」
「嗚咿!? 」
「在這種地方漫無目的地亂找也很危險。我們一邊追蹤先遣部隊留下的除染機雷反應,一邊確認有沒有非女僕人員吧」
用電話應答的希翁,語氣變得粗暴,似乎很生氣。
希翁不等對方回答,就立刻掛斷電話。
「喂,我是希翁。請問有什麼事?」
「衣服下次再說吧」
「想要新衣服嗎?」
「找到了!」
「對、對不幾,可是我並沒有餓肚子」
「……我會銘記在心」
「……我可是鼓起勇氣邀請的,真是的」
要走最短路線,直接撞破牆壁是最快的。考慮到希翁擁有足以擔任工兵,擅長破壞和突破的裝備和能力,艾莉絲怯生生地提出自己的想法。
「就這樣衝進去,趁現在做好覺悟!」
根據希翁提供的情報,她們推測這個家裏閉門不出的獨生女,就是被赫密特寄生的核心。
艾莉絲衝了出去,像花式滑冰選手一樣在冰上旋轉,拔刀砍向包圍女孩的芥物。她沒有停止旋轉,而是用刀刃斬殺包圍女孩的芥物。
然而艾莉絲沒有聽到希翁的聲音。她看到的是一個孩子。一個筋疲力盡的女孩被結界內的女僕抱在懷裏。
「誒?」
「我們快走吧」
「要學會自己打理哦」
希翁放開被她抱着的艾莉絲,發出咆哮。決死兵最大的死因,就是剛衝進去就遭到偷襲。希翁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點。
「我們去幫忙,艾莉絲!」
只是一瞬間。希翁和其他女僕還來不及反應,艾莉絲就獨自將芥物全部殲滅了。
「我會妥善處理……」
電視上播放着十幾歲的少女,和在入口襲擊她們的無臉芥物們一樣,拿着鐵錘零星破壞電視。
「不讓一般人進入,是警察的工作吧!妳們對工作沒有自豪嗎?」
「但這次不是。原本是交給一個部隊的掃滅,但部隊突入後,似乎有普通人鑽過警備網入侵了」
「是緊急業務」
「好了,我們快點走吧」
「啊嗚……艾莉絲多管閒事了。對、對不起」
就在兩人穿過名爲『宅邸』的地獄之門的瞬間,傳來「砰」的沉重風切聲。
那是發給女僕的公司手機。當然,現在打來的電話,也是來自內勤的後方勤務職員(Step Girl),與業務有關的聯絡吧。
艾莉絲聽着希翁那讓人想一直聽下去的沉穩聲音,委身於她那舒服的手法。
「我、那個、就算打扮得漂漂亮亮……」
「掃滅業務是在大總管和監督官等上級女僕的管理下,進行適當的部隊運用,所以很少會派出救援。就算有共同任務,那也是從一開始就人數不足的高威脅度大規模掃滅業務」
「就像迷宮一樣」
「這樣比較快」
這是事實。艾莉絲雖然有理解可愛的感性,卻沒有自己穿衣服的觀念。因此她只有女僕裝這種衣服。
「不是我,當然是妳的啦」
「是是,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完成業務。要向大總管告狀的話,就儘管去說吧。那麼,貴安」
希翁理所當然地斷言。雖然希翁並不瞭解艾莉絲,但她的邀請太過甜美,讓艾莉絲無法拒絕。
希翁似乎想起了討厭的事,嘴角因苦澀而扭曲,但她還是繼續說明。
「妳似乎有什麼疑問呢。現在就問吧」
希翁呼地吐了口氣,轉換意識,重新面向艾莉絲。
艾莉絲以爲自己漏聽了希翁那罕見的小聲說話而回頭,只見希翁臉頰泛紅,眉頭緊皺。
「不行。妳看,牆壁上還留有賽妮隊的攻擊痕跡。她們應該已經嘗試過同樣的方法了。但牆壁沒有被打出洞。所以破壞牆壁前進反而更費事」
「別發出怪聲啦」
——還有下次啊。
「大概就這樣吧」
兩人一邊留意周圍有沒有女僕以外的人類混入,一邊以最短最快的速度穿過迷宮。
艾莉絲默默遵從希翁的指示。除染機雷不僅能抑制變化,還能作爲定位信標和逃跑用的錨釘。通過感知先遣女僕留下的除染機雷發出的星幽信號,很容易就能追蹤她們。
被希翁摸腰,手指的溫暖與纖細觸感讓艾莉絲忍不住發出聲音,但她還是用手捂住嘴忍住了。
「沒必要道歉。以後妳要是有什麼發現,儘管說出來」
艾莉絲這樣的新人能想到的主意,其他女僕肯定也能想到,希翁更不可能看漏。艾莉絲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後悔不已。她羞恥得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嗚嗚……啊啊!」
「什麼可不可以?」
艾莉絲也理解了希翁剛纔在電話中生氣的理由。
正當她們準備出門時,一道堅硬的電子音旋律,打斷了希翁的話。
兩人準備就緒後,希翁將艾莉絲夾在腋下。
「啊,好的」
「女僕別露出傻乎乎的表情」
希翁正面接住對方用蠻力揮下的鈍器,沒有用紫菀星攻擊,而是直接擋下。希翁擋下的鈍器是鐵錘,衝擊力道甚至讓腳下的地面出現裂痕。拿着鐵錘的,是高大的無臉芥物。
「非常謝謝……」
「好了——」
倫敦郊外,眼前是一棟獨棟房屋。希翁朝敞開的入口一蹬,跳了進去。
「這種程度!」
艾莉絲沒聽清楚,正想反問,但希翁皺起眉頭,她只好慌忙住口。
「而且什麼?」
「別管那麼多,我就是來邀請妳的。身爲女僕,要隨時保持高雅。而且……」
『宅邸』內部只有電視發出的液晶光,籠罩在昏暗之中,但經過訓練的戰鬥女僕,能清楚看見每個角落。
「哈啊、哈啊——」
一時衝動的艾莉絲冷靜下來,喘着粗氣。她感覺氧氣不足,腦袋昏昏沉沉的。
「妳到底……」
被突然出現並以非比尋常的動作大鬧一場的女僕所救,女僕們感到困惑。她們尷尬的視線讓艾莉絲的心跳更加劇烈。
然而下一瞬間,她腳下的地面突然崩塌。
「啊——」
沒有臉的芥物從鋪在地上的電視堆裏跳了出來。
沒有臉的芥物沒有嘴巴,所以沒有說話,只是無情地朝艾莉絲揮下錘子。
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然而,錘子在擊中艾莉絲之前就脫離芥物的手,飛向了其他方向。芥物本人的身體也被打飛,撞在牆上,內容物灑了一地。
「別大意,艾莉絲!」
是希翁。她用魔彈射穿了正要朝艾莉絲揮下的錘子,一口氣拉近距離,揮舞紫菀星本體,將芥物用力打飛並擊殺。
「謝啦,希翁!」
從觀察狀況的結界中傳來格外開朗的聲音。仔細一看,那名女僕是希翁認識的朵拉。
「看來妳沒事呢」
「那當然啦。艾莉絲也是,挺酷的嘛!」
希翁靠近朵拉確認她的安危,朵拉則稱讚了艾莉絲的戰鬥表現。
艾莉絲沒有回應稱讚,目光始終停留在失去意識的女孩身上。
由於賽妮隊保護了非女僕的人員,無法從芥物的襲擊中撤退,被逼得節節後退。女孩應該是進入『宅邸』後立刻就遇到了女僕,多虧有結界保護,她受到的污染現象傷害只有意識不明的重傷程度。
——沒想到居然會在『宅邸』中看到女僕以外的女孩。
腳下露出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深淵。一旦踩空,就再也無法得救了吧。
明明已經痛切地體認到,就算伸出手也無法觸及任何人,艾莉絲現在還是無意識地尋求了幫助。
朵拉露出虎牙,對猶豫的賽妮露出猙獰的笑容插嘴。
號令一下,賽妮隊的女僕們再次開始清掃『宅邸』。
雖然已經聽說了,但實際看到時,艾莉絲還是因爲劇烈的心跳而感到一陣噁心。她的視線被女孩牢牢吸引,頭暈目眩,連站着都感到喫力。
抓住艾莉絲的手的人是——
「妳看那邊」
艾莉絲獨自面對無數芥物,像在敵人之間飛舞般來回穿梭,壓制住它們的前進。雖然一對多的狀況不太理想,但立足點逐漸崩塌的危機反而對艾莉絲有利。
「賽妮隊,前進!繼續作戰!」
「艾莉絲」
「我來擔任醫務兵,沒有問題」
「那個……孩子就交給妳們了。我的隊伍還有裝備,會繼續攻擊」
艾莉絲向前撲倒在草坪上,回頭看向背後的玄關,但揮舞着錘子逼近的芥物並沒有越過大門來到外面。在污染現象下產生的芥物,只能存在於『宅邸』內部。它們沒有越過大門,而是被崩塌的地面吞沒,消失不見。
「艾莉絲,我加快速度了!」
儘管如此,她的表情還是痛苦地扭曲着。
或許是因爲沒有時間長談,被朵拉的氣勢壓倒的賽妮也做出了決定。醫務兵將女孩交到希翁手中。
賽妮一瞬間感到困惑,視線落在希翁的臂章上後驚訝,猶豫着該怎麼做,思考着該說什麼。
艾莉絲光是女孩的事就讓她腦袋一片混亂了,女僕們對希翁的態度讓她感到煩躁不安。
「希翁——賽蕾絲特隊的倖存者」
「——」
「因爲妳一直沒來,我纔過來找妳的」
艾莉絲立刻將右手伸向前方。在思考如何得救之前,她已經先尋求了救贖。
失去立足點而墜落的芥物投擲錘子,破壞了艾莉絲的腳即將踩上的立足點。
「紫菀星•燃料噴射(Injection)!」
「變化加快了……這表示賽妮隊也進入最後階段了。我們也得加快腳步!」
落地的電視因自身重量而下沉,絆住了艾莉絲的腳。
希翁雖然猶豫,但沒有誤判情勢,她將防禦結界開到最大,一邊彈開芥物的攻擊,一邊衝過艾莉絲掃蕩芥物後留下的空隙。
遲來的破碎衝擊,讓艾莉絲的身體飛上空中。
「希翁的能力,身爲同期的我可以保證,交給她們兩人應該沒問題。而且我已經知道那傢伙的所在位置了,我們快點出發吧」
艾莉絲的頭腦混亂得無可救藥。
「不,妳們也有所消耗,不應該再分散隊伍」
「別過來!」
希翁作爲全能女僕,理所當然地運用着醫務兵的技能,爲女孩展開由紫菀星一部分變形而成的增幅裝置所強化的高級防禦結界。她一邊奔跑,一邊爲女孩施加治癒術,艾莉絲則跟在她身後,不斷斬殺阻擋在前的敵人,朝入口前進。
希翁對讓艾莉絲獨自留下的作戰計劃感到一瞬間的猶豫,但和上次艾莉絲擅自突擊不同,既然有救助者在,希翁就無法好好戰鬥。她判斷這是最好的辦法,於是同意了。
芥物們將無臉的頭轉向希翁和她懷中的女孩,舉起錘子跟在她身後。
「我的隊伍的醫務兵會隨妳們同行」
被鳶尾嵌合刃撞飛的芥物,已經沒有電視可以落腳了。一旦失去立足點,就算是芥物也只能頭朝下墜落。
那雙藍色的,燃燒着火焰般強烈意志的眼瞳中,又映照出了艾莉絲的身影。
「別擋路!」
然而,無數芥物突然從電視山中跳了出來,聚集在入口前擋住光線。其他無數芥物也從崩塌的立足點上衝了過來,從背後追了上來。
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感到呼吸困難,心跳加速,指尖也一直髮麻,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所困。滿腦子都是這些事,腦袋轉不過來,說不出任何話來。
原本應該無法觸及任何人的手,卻被人緊緊握住。
希翁咆哮一聲,閃着藍光的星幽從紫菀星中激射而出,將緊緊牽着手的艾莉絲一起推向了入口的方向。
「啊」
——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希翁小姐?
「希翁隊抵達了。妳是隊長吧?」
「我先走了,妳要馬上跟上來哦,艾莉絲!」
希翁確認艾莉絲沒有受傷後,鬆了口氣,露出安心的表情。
——可是,不可能有人會來……不可能有人會抓住我的手。
「看到外面了!」
艾莉絲因爲心情跟不上狀況而感到動搖,斷斷續續地喃喃說着支離破碎的話。希翁叫了她的名字,她抬起頭來。
「啊,是!」
艾莉絲她們從好不容易抵達的入口處,衝到了外面的世界。
她想起自己伸出手試圖觸碰時,對方卻害怕地躲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希翁拍了拍身上的灰塵站了起來,對艾莉絲的反應感到意外,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誒」
「誒——」
「瞭解」
除了朵拉以外的女僕們,雖然因爲救援的到來而鬆了口氣,但知道來的只有兩個人時,還是感到失望。而且其中一人還是希翁,這讓她們面露難色。
芥物和崩塌緊追在後,她們在被追上之前不斷前進、前進——
在芥物的巨軀被星幽之刃淨化消失之前,艾莉絲以它的身體作爲立足點跳了起來。就這樣,她衝進了芥物羣的正中央。
既然現狀只有自己一個人有戰力,要對付這麼多芥物,就只能這麼做了。艾莉絲如此建議。
既然決定了,就只剩下行動。艾莉絲一邊奔跑,一邊擺出拔刀的架勢。
她的右手還殘留着希翁傳來的體溫,感覺熱熱的。或許是熱度擴散開來,臉頰也感覺很熱。
爭取到足夠的時間讓希翁逃脫後,艾莉絲也一邊斬殺芥物,一邊往入口前進。立足點的崩塌速度越來越快,艾莉絲的時間也所剩無幾。
爲了逃離連芥物都能吞噬的深淵,艾莉絲她們拼命地從一臺又一臺的電視跳到另一臺電視上,不斷前進。
「希翁、小姐」
兩人按照當初的請求,以救人爲最優先業務,沿着原路折返。
「——去吧,鳶尾嵌合刃」
「是的,我是賽妮」
「我得走了」
「艾莉絲,快跑!」
「唔……好吧,後續就拜託了」
從外面的世界射入的光芒。她們已經抵達看得見『宅邸』入口的地方了。
「哇!? 」
艾莉絲以疾跑作爲助跑,跳了起來,瞬間就抵達了正面的芥物。她就這樣在芥物揮下錘子之前,將刀刃刺進了它的胸口。
「艾莉絲,要上了——」
「這!……妳就盡情大鬧一場吧,我會好好找出路線的」
「可是這樣這孩子就……」
沒有時間停下腳步,也無處可逃。自己要開闢正面的道路,阻擋追兵。
「是讓賽蕾絲特大人死去的那個人嗎?」
「妳問我爲什麼,難道妳以爲我這麼無情嗎?」
希翁完全無視那些充滿猜疑的視線,以冷靜且完美的女僕姿態應對。
在逐漸下沉的電視上,艾莉絲和芥物們上演着生死之舞。
折返回來的希翁,用力抓住艾莉絲伸出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率領朵拉所屬部隊,胸前彆着花十字勳章的女僕露出嚴肅的表情。
「爲什麼,要救我?」
「艾莉絲,妳沒受傷吧!? 」
「因爲我,這種人,竟然會有人拉住我的手救我,這種事……」
希翁尖銳的聲音推了艾莉絲一把,讓她迅速重新啓動思考,甩開雜念,迅速跑了起來。
着地的同時斬下首級,然後在消失之前再次跳躍,在空中收刀。切換成射擊模式,對三隻芥物進行頭部射擊。着地的同時反手拔刀,從下往上斜砍將正面的芥物一刀兩斷,然後不看背後就向後跳步,將刀尖從左臂和腋下之間穿過,從背後刺穿了逼近到背後的芥物。
立足點崩塌了。電視山就像浴缸底部的塞子被拔掉一樣,被吸往下方。
芥物的行動也因爲立足點的限制而受到限制,有時還會被崩塌波及而脫離戰線,避免了被從四面八方同時壓扁的情況,對身輕如燕的艾莉絲來說相當有利。
艾莉絲呆呆地注視着在逃脫後立刻擔心起自己安危的希翁,不禁喃喃問道。
艾莉絲再次斬殺追着希翁背影的芥物,阻止追兵。
由於跳躍的時機被破壞,艾莉絲只能勉強在空中調整姿勢,卻無法抵達眼前剩下的立足點。這樣下去,她會和電視與芥物一起墜入深淵。
「業務妳準備怎麼辦?」
「妳來擔任?啊,難道妳是……不,可是……」
就在這時,艾莉絲爲了逃脫而準備蹬地的腳——踩空了。
——啊,不行了。
「我來開路,希翁小姐先走!」
艾莉絲用槍擊在芥物羣中開出一個洞,直接接近揮舞錘子的對手,與之交鋒,同時讓希翁趁機通過。比起驅除敵人,她們更以前進爲優先,只在短時間內停下腳步阻擋敵人,艾莉絲也跑了起來,追上希翁後再次跑在前面。
然而在堆積的電視上跳躍前進的前方,一羣沒有臉的芥物們扛着錘子聚集起來,擋住了去路。
愚蠢。笨蛋。明明以爲自己早就放棄了,卻在這時被迫理解,自己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麼。艾莉絲因爲無能爲力的鬱悶而皺起臉,正要無力地放下右手時——
艾莉絲看向希翁所指的方向。在附近,隸屬於總部醫療班的女僕們正忙碌地四處奔走。希翁在回來救艾莉絲之前,應該已經把救出來的女孩交給待命的醫療班了。
一定是某個不懂事的野丫頭,偏偏挑上『宅邸』來試膽吧。不過,她從那個地獄中獲救了。
那個女孩運氣很好。光是四肢健全地離開那裏,就已經非常幸運了。
——那我呢?
這個事實讓艾莉絲感到坐立難安,彷彿只有自己沉入泥沼,心情變得焦躁,身體也逐漸冰冷。
「那個女孩是妳救的」
希翁打斷艾莉絲充滿刺的視線,走到她面前這麼說。
「我……救了她?」
艾莉絲從思考的泥沼中抬起頭,愣愣地仰望希翁,指着自己。
「對,沒錯。妳做得很好。不過,身爲女僕,在工作中露出破綻,實在不是值得稱讚的事」
艾莉絲張大嘴巴,說不出話來。自己竟然救了別人,她一時之間難以置信。
「艾莉絲,妳要記住。妳可以幫助別人,也可以接受別人的幫助。不管多少次,我都會幫助妳的」
希翁對無法理解——也不打算理解的艾莉絲,像是教導般清楚地告訴她。
希翁的話,將艾莉絲從沉沒的泥沼中拉起。她遲了一會兒才理解話中的意思,溫暖的心情逐漸在心中擴散。
「好了,別一直坐在那裏,站起來吧」
希翁朝艾莉絲伸出手。艾莉絲不知道自己這種人是否可以觸碰那隻手,但她渴望再次感受希翁的體溫,於是戰戰兢兢地伸出手。
在兩人交疊的影子身後,一座『宅邸』被徹底摧毀,女僕們高唱凱歌。
艾莉絲用熾熱的目光緊緊盯着握住自己手的希翁,甚至聽不到凱歌的聲音。
◇◆◇◆◇
「啊哇哇,這、這是什麼……」
晴天之下,艾莉絲將手中的柺杖抱在胸前,像只吉娃娃一樣發抖。
戰戰兢兢的艾莉絲,被店裏的幾名女僕鄭重地鞠躬問候。
希翁拍了拍艾莉絲的肩膀,艾莉絲表情僵硬,戰戰兢兢地走進店裏。
之後艾莉絲淪爲美麗的換裝娃娃,試穿了一件又一件希翁挑的衣服。
「對不起……我、我做錯了什麼嗎?」
希翁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艾莉絲又喫了一驚,一臉錯愕地看向希翁,但沒有人責備她。
「抬頭挺胸……」
希翁向負責接待的女僕店員取得許可後,抓住艾莉絲的肩膀下達指令。艾莉絲只能發出哀號。
「哈呼」
「幹嘛?」
然而,艾莉絲振奮起來的熱切覺悟瞬間就煙消雲散,她慌張地四處張望店內一圈後,只能愣在原地,哭着向站在她身後的希翁求助。
「店家的準備以及店員和後方勤務職員,都是我花錢弄來的。當然有取得上頭的許可,所以放心吧」
「不是找店裏的人嗎?」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不擅長挑衣服啊……對了,全部帶回去不就好了?」
希翁和艾莉絲兩人現在站在女僕街的一角。
準備的。希翁這句話,說明了這間精品店的來歷。這間店是希翁爲了今天準備的。不利用既有建築,而是沒有天花板的野外開放式店鋪,也是考慮到艾莉絲有宅內恐懼症。明白這一點,艾莉絲更加驚訝。
希翁出現在艾莉絲營地,將她帶來一個非常不可思議,像是馬戲團帳篷的地方。
「是的!」
「既然這樣,我就全力以赴……這件嗎?不,可是……這件也很難割捨。什麼嘛,很可愛啊。怎麼回事,每件都感覺不錯,毫無破綻……」
「我薪水很高的」
希翁將哀傷藏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後,再次誇獎艾莉絲。
「好。光用想的也得不出答案。艾莉絲,實戰時間到了」
「可以的。請往這邊」
明明沒有特別的意思,希翁的話卻讓艾莉絲心情忽好忽壞。
「不用擔心啦。要是沒有喜歡的,我再幫妳準備別的就好」
艾莉絲聽從希翁的指示,先吐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爲了讓妳別再說奇怪的話,試穿過的衣服全部送妳」
「咿呀!? 」
艾莉絲完全被這華麗的景象震懾住了。如此美妙的空間,原本是和艾莉絲無緣的場所,讓她感到坐立難安,但另一方面,她也重新意識到這全都是希翁爲自己準備的,耳朵像被火燒一樣紅通通的。
艾莉絲傻愣愣地發出呆滯的聲音。希翁不僅爲了艾莉絲費心費力,還覺得這麼做很開心,得知這件事的艾莉絲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希翁像是要斷了艾莉絲的退路,艾莉絲也做好了覺悟,準備挑戰這間華麗的時尚伏魔殿。
「不、不是的。不是的……」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希翁小姐,可以幫我選嗎?」
「噫欸欸……」
「妳啊,說什麼不行的,當店員的女僕既不會變形,也不會咬人哦?」
艾莉絲不安地連忙道歉。希翁憂鬱的表情,讓她看不下去。
希翁的態度彷彿在說「妳問這什麼理所當然的問題」,讓艾莉絲不知所措。艾莉絲也知道,單純爲了慶祝部下成功完成任務,就給予這麼盛大的獎勵,實在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
「喵嗚!? 啊哇哇,不是的」
「誒!? 」
她並不是對店裏的衣服有意見。在艾莉絲眼中,每件衣服都很棒。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選,腦袋一片混亂,只能向希翁求助。
「這、這些女僕小姐是哪裏的哪位?」
「真拿妳沒轍啊。雖然我不懂妳爲什麼會這麼想,但別妄自菲薄。身爲女僕,就算身處逆境也要抬頭挺胸,懂嗎?」
希翁對坐在嬰兒車上的小寶寶揮手。
「我不是說要去買衣服嗎?」
艾莉絲急忙搖頭,表示自己沒有這麼想。
「啊啊,嗚嗚……」
「不行不行不行。請妳幫我挑,拜託妳了。那個,不是希翁小姐不行」
「……嗯。是啊,感覺還不錯。很適合妳」
「撤掉!」
「反正妳肯定沒有便服,既然不想全部收下,那至少要拿走夠用到下次出門的份哦」
「開玩笑的」
「辦不到」
「我我我、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一旦開始挑選,希翁絕不妥協的態度,讓人深深感受到她是真心在爲艾莉絲思考適合她的服裝。只是跟在旁邊看的艾莉絲,也緊張得手心冒汗。
「啊哇!? 」
希翁一聲令下,後方勤務職員開始收拾。爲了今天這個時間而開張的夢幻店鋪關門,希翁若無其事地說剩下的衣服全部捐給『宅邸』的難民營。撤收作業也包含在工資內,所以之後交給她們,兩人在店員的歡送下離開了精品店。
「別模仿大斑啄木鳥的敲擊聲了,快點進去」
最後希翁爲艾莉絲選的,是一件充滿女人味的七分袖連身裙,完全不像希翁平時的便服風格。
「這是獎勵哦。慶祝妳成功完成上次的任務,順便慶祝妳上任」
「這、這樣啊。加油哦?」
知道希翁沒有誤會自己,艾莉絲鬆了口氣,彷彿氣球漏了氣。雖然驚訝、困惑、覺得希翁小姐其實也滿沒常識的,心情七上八下,但艾莉絲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爲她覺得能獲得獎勵,是和自己無緣的世界。
「呀啊」
艾莉絲對自己想深入瞭解希翁過去的念頭感到驚訝,但與剛認識時不同,她沒有勇氣追問。在她猶豫不決時,錯過了開口的時機。
艾莉絲淚眼汪汪地懇求,希翁被她楚楚可憐的表情堵得說不出話,轉過頭去拍胸脯答應。
「雖然我很高興……那個,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是、是說過沒錯」
女僕確實是很賺錢的職業。但希翁的作風還是太豪邁了。
「不不不,我會努力的!艾莉絲會努力的,哦——!」
希翁滿意地點頭,眼神中卻帶着一絲哀傷。
「就算這樣,我那個,還是希翁小姐比較好……」
「怎麼這樣,這樣那樣的,要花多少錢嗚啊」
「舌頭都打結了,來,深呼吸」
「妳那是什麼像兔猻一樣的表情?因爲覺得我是個死腦筋的女人,所以覺得我不會做這種事嗎?」
艾莉絲不想讓希翁看到自己傻笑的表情,於是將視線轉向店內。各式各樣的衣服密密麻麻地掛在牆上,每一件衣服的做工都十分精緻,就連艾莉絲也看得出來。從商品的種類來看,希翁應該是引進了以愛漂亮的女僕爲客羣的年輕女性品牌。每一件上衣和裙子都漂亮又可愛,足以保養眼睛。
爲了阻止希翁再衝過頭,艾莉絲繃緊了表情,高舉拳頭「嘿嘿哦~」的喊着。
「那個那個……嗚嗚……」
「別因爲這點小事就客氣啦」
「歡迎光臨,艾莉絲大小姐」
希翁的哀傷,肯定與她口中的毀滅的賽蕾絲特隊有關。
希翁介紹的精品店,是女僕街的開闊場所,用華麗的蕾絲布條裝飾,沒有天花板的野外開放式店鋪。那夢幻妖精鄉般的華麗可愛店面,吸引路上所有人的目光。
「我嗎!? 」
希翁對店面的成果很滿意,但艾莉絲完全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爲了買衣服而準備一間店,就連明顯缺乏一般常識的艾莉絲,也不認爲這是常識性的行動。
艾莉絲想接受希翁的誇獎,卻有無法接受的理由,但她不能說出那個理由,只能連連否認。
「啊——不是啦,妳別道歉。我只是在想別的事。抱歉,妳可愛得無可挑剔」
「艾莉絲,這是爲妳特別準備的精品店」
「不是的。我纔不可愛……」
「打扮得這麼可愛,感覺如何?」
——還有下次啊……
「就算是這樣」
艾莉絲展現出意料之外的氣勢,讓希翁不由得退縮了一下。
「喜歡哪件就拿哪件吧,這全都是艾莉絲的」
要艾莉絲跟陌生人扯上關係,她實在辦不到。她陷入更嚴重的恐慌狀態。艾莉絲能依靠的只有希翁。
「妳長得這麼可愛,這句話聽起來像在向全人類宣戰哦」
艾莉絲的態度比在『宅邸』戰鬥時還要急迫,讓希翁嚇了一跳,艾莉絲更是拼命點頭。
「店員小姐,可以試穿嗎?」
「既然知道,就好好享受吧」
「希希希希翁小姐!? 」
「嗚……真拿妳沒轍啊,交給我吧!」
希翁一件件審視店內陳列的衣服,表情認真得像是在狙擊敵人。
「呼嗚——」
「嗚喵……」
「錢不是用來存的,要盡情花在開心的事情上。以前有人這麼教過我」
「換好了……」
明明只是看衣服,卻眼花撩亂,時間轉眼間就過去了。進店時纔剛過中午,現在已經是傍晚,街道上的人羣染成一片紅。
艾莉絲穿着希翁送的衣服,打扮得比街上任何女孩子都可愛。
「啊、那個,讓我來拿吧!」
「沒關係,這是禮物,就由我來拿吧」
離開精品店後的回程路上,艾莉絲因讓希翁獨自拿東西而過意不去,主動提出幫忙卻被拒絕,感到坐立難安。
「可、可是,啊、啊哇哇!? 」
艾莉絲只顧着注意東西,柺杖被地面的石板絆住,失去平衡。
「早就叫妳小心點了,真是的」
不過在艾莉絲跌倒前,希翁飛快地單手收拾袋子,用另一隻手將她抱住。
「非、非常感謝……」
「對了,這個。還有一個真正的禮物」
希翁扶起在懷裏不知所措的艾莉絲,遞出信封。
「這是什麼?」
「感謝信。之前那個孩子的父母,很貼心地寄來了」
「感謝信……也有我的份嗎?」
「那當然。我說的話,妳已經忘了嗎?」
「……是我救的」
「什麼嘛,妳這不是記得很清楚嗎」
「這個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艾莉絲猶豫着不敢伸手,她覺得感謝信這種滿載他人心意的光明世界之物,自己真的可以碰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從未出現在艾莉絲的人生中。艾莉絲和其他女僕不同,因爲是特別的,所以會頻繁地進行身體檢查,但從未有人像這樣發自內心地關心她。
艾莉絲用顫抖的手指打開信封,瀏覽信件,信上寫滿了被救的孩子的父母的感謝。明明只是用眼睛掃過文字,胸口卻熱得難以忍受。
希翁背對夕陽,那雙藍色眼眸再次以似要燃燒殆盡的強烈氣勢貫穿艾莉絲。
「來吧,我們一起回去吧」
「好的,我很樂意——手、手……被牽住了?唔欸欸!? 希、希翁小姐!? 」
這感覺就像誤入了春日暖陽中,雖然困惑,卻一點也不討厭。彷彿不平凡的自己,終於和希翁身處同一個世界。
艾莉絲嚇了一跳,用驚訝的眼神注視希翁。
「我拿着柺杖……」
「妳得親自面對自己所成就之事的回報情感,無論那是好事還是壞事……所以收下吧,艾莉絲。這是妳應得的東西」
被牽着手的艾莉絲臉頰發燙,希翁的耳朵也像夕陽一樣通紅。
「妳能這麼做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妳在說什麼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在這個與和平時代無異的城鎮,艾莉絲穿着女僕裝,卻像個普通女孩一樣,和希翁手牽着手回到了家。
「……那麼,就如妳所願,讓妳拿一半吧」
「衣服和這封信……我都會珍惜的」
希翁的這句話在艾莉絲的內心迴響。現在的艾莉絲和希翁在一起,不再是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的艾莉絲。
「一起……」
「……怎樣啦?」
「妳老是跌倒……我很擔心妳啊」
艾莉絲被那雙眼瞳吞沒,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從希翁手中接過信。
『雖然想當面道謝,但未能如願,即便如此,還是想盡可能傳達感謝之情,因此寫了這封信。感謝您救了莉可。那孩子是我們僅剩的唯一——』
希翁雖然態度冷淡,但還是毫不掩飾地將害羞的心情說出口。
「擔心我嗎?」
艾莉絲接過袋子,正用左手整理時,右手卻突然被希翁輕輕牽起。
能收到信,能收下信,全都是因爲有希翁在身邊。自從與希翁相遇,艾莉絲的過去一點一點地改變了。
希翁突然露出微笑,艾莉絲被那耀眼的笑容所吸引,緊緊地將信抱在胸前,但又小心不把它弄皺。
回想起來,自從艾莉絲表明自己是決死兵之後,希翁就一直關心着她,對她伸出援手。只有她真正地握住了艾莉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