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親也曾經如此嗎?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1.8萬 字
1
「『光』弟弟睡了多久啊?檢查都沒異常吧?」
暮林低頭看着躺在醫院狹小病牀上,一直昏睡的「光」這麼問道。隔着氧氣面罩,能聽見「光」微弱的呼吸聲。
佳紀坐在探病用的椅子上,雙手放在腿上握緊。隔壁牀的住院患者似乎開了電視,能聽見氣象預報的細微聲響傳過來。
「已經睡兩天了。我猜,應該是受到危及性命的傷害時,恢復會比較花時間。」
而且,因爲「光」把「自己的一半」給了佳紀,力量明顯變弱了。
「到頭來,阿姨你也對那個男人的來歷毫無頭緒吧?」
「是啊……不過真奇怪~從他的樣子看來,是爲了確認『光』弟弟是不是人才揮刀砍他的。」
「是靈媒……之類的嗎?」
「如果是,委託人就是首立的某個人吧。」
這麼說起來,那個自稱民俗學家的金髮男說自己借住在三笠家。難道委託人是三笠嗎?三笠和武田有來往,那個男人會到武田家也說得通。
「若是這樣,『光』弟弟的事在臺面下傳開也不奇怪了。可是,事情過了兩天,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真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目的。」
「應該是想祓除他吧?」
「咦?拜託,不可能不可能!這種東西除不掉啦~」
暮林咯咯笑着,手在胸前揮動。她穿着大範圍印着卡通人物的T恤,大概是拿女兒不穿的衣服來穿。
「雖然他現在很虛弱,依然不是人類有辦法處理的程度。這孩子能對人類做什麼又是另一個問題就是了。不過人能做的,應該是以物理方式帶他離開村子或關起來吧?」
「這樣啊……」
雖說變虛弱,「光」現在的兇惡程度依舊不在人類有辦法出手的範圍。這讓佳紀感到害怕,同時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你要隨時提高警覺,要是有危險,就逃來我家。我也會試着調查那個男人。」
「要怎麼調查?」
「看得見的人有自己的追查方式喔。」
我也可以拋下一切逃走。可是,佳紀絕對不會那麼做,他做不到。
忌堂家揹負着「罪過」。
「那裏很有名……但我完全不知道爲什麼。」
暮林絕非在生氣,只是以不忍的目光給「光」忠告。
佳紀的聲音沙啞。呼吸困難,下意識將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專家是說這裏有分割埋葬的習慣啦。不過最不可思議的是,不管哪一具遺體,都只有頭骨沒找到。」
『二十幾歲的男性下落不明──在希望山丘的達摩冢隧道的目擊情報就是男子最後的身影……──』
學校操場出現可疑人士時,我的手撞到桌子,留下了瘀痕。
當佳紀感到不解時,聽見電視的聲音。隔壁病患似乎把音量調大了。
「『光』弟弟啊,你衰弱了很多吧?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就覺得你比我從山上感覺到的氣息還要微弱很多。你現在的狀態非常不穩定,不可能沒有任何改變……」
當天,我在所有人睡着之後,依舊持續想着:生命是什麼?
就算死了,也不會從這個世界消失。只有靈魂形式產生改變,並不是從此別離。
取腦大人是獻上特定物品,就能實現心願的神明。
他剛纔感覺差點被某個非常巨大的東西吞沒。如果暮林沒有介入,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我察覺到自己的力量變弱,咬緊牙關。佳紀在外頭叫了一聲:「『光』?」
「什麼……」
「……是我害的吧。」
我茫然地抱着這個願望,在冰冷凍人的地方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想到會從這樣的土地中,找到各部位的骨頭。
我覺得……很痛。至今爲止,幾乎不曾感受過的痛覺向自己襲來。
佳紀先回家了。當我這麼告訴其他三個人時,他們都很驚訝。
還有蜻蜓飛舞。
他聽見一道尖銳的聲響,頓時喘不過氣。有某種東西逐漸吞沒自己──那種感覺向他襲來。
連着白髮老嫗的頭,扭來扭去形成注音符號「ㄑ」字型的那個。在自家浴室出現的假髮妖怪。在「亞美利加」攻擊他們的妖怪也是身首分離的狀態。襲擊武田爺爺的東西也是個黑髮妖怪。
佳紀的靈魂很美,讓人有股想吞下肚的衝動。可是,我不希望佳紀死掉。
而在「光」體內看到的那名神似光的男人。那個男人獻上頭顱後,對取腦大人許了某個願望。他的願望與過去大量村民死亡的事件有關嗎?
「辻中弟弟,『光』弟弟醒了喔……!」
「『光』……我叫忌堂光。我剛纔做了什麼……」
人會出生,會死亡,但是靈魂不會消失。一直都在身邊。
我急忙按住留有瘀痕的右手。
男人懷裏抱着一顆人頭。
「你不能再讓辻中弟弟混合得更嚴重了喔。」
佳紀上前窺探「光」的臉,那雙漆黑的眼眸看向佳紀。
2
傳出這樣一則新聞。
我很冷,很空洞。
佳紀這段時間看到的怪物們,全是脖子以上有問題的傢伙。
「光」低頭盯着自己的手掌,「啊!」突然大叫一聲。
難道那是取腦大人見到忌堂祖先的記憶嗎?
「看來他是對這方面很瞭解的人沒錯。」
田間小路前方有茅草蓋成的小屋。水田放滿水時特有的清新淤泥氣味。白茫茫的山棱線。山中站着一名年輕男子,俯瞰着小村落。那個人長得和光很相似。
「爲什麼達摩冢會變成靈異景點?」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被佳紀這麼一問,我差點在情急之下說我知道。
看到「光」含糊其詞,暮林聳了聳肩。
「……啊。」
「你明白吧……否則辻中弟弟會無法回到人的世界。」
黑暗因此轉變,變成色彩鮮豔的世界。唧唧吵個不停的蟬。綠得令人喘不過氣的原野山林和田地。被陽光曬得發白的田間小路。
那天,我無法打倒在「亞美利加」攻擊我們的傢伙。我產生了某種變化……我真切地感受到過往不曾有過的變化正在侵襲自己。
我很冷,很空洞。
佳紀想起他在圖書館看到的希望山丘周邊地圖。那個拼湊起來後成爲人形的地圖,而且地名與身體部位相呼應。
佳紀想起來了。他在教室和「光」爭吵,結果被「光」吞沒時,曾見到一些奇異的光景。
這就是我該做的事。
朝子、結希和卷站在「光」家的庭院。對了,這是辦所謂的睡衣派對時的記憶。是「光」傷害朝子那天的記憶。
我不可能知道。
頭顱歸於首立,其他部位則是葬在其他土地──
佳紀調整呼吸,把到今天爲止發生的事解釋給「光」聽。包括在武田家發生的事,還有他送醫後昏睡了兩天的事。「光」在說話時按着脖子,喊了聲好痛。
有一道溫暖的光照進來。我不想殺他。不想殺他。
所以我想放很多東西進來。因爲只要吞到體內,我就會被填滿。
可是不知爲何,我覺得當時松浦的表情跟佳紀很像。
因爲他覺得重要的事物,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換句話說,那是永遠失去重要之人的表情……是這樣嗎?很悲傷嗎?很痛苦嗎?是那種表情嗎?
「那傢伙!那個戴墨鏡的大叔砍我的刀……那把刀不是普通的刀子,一定有什麼來歷。大叔也是知道這點,纔會拿刀砍我吧。」
脖子上的斷痕還沒有消失。
「不是啦。別再說這種話了。」
「……你不是沒有痛覺嗎?」
他的確睜開眼睛了。色素偏淡的眼眸染得一片漆黑。
她雙手一拍,發出啪的聲響,肩膀大幅上下起伏。
所謂特定的物品,難道是指人頭嗎?
暮林沒有回答「光」的提問,笑了笑說:「太好了,你回來了啊。」
「應該沒有,可是最近……有點……」

3
這麼一想,佳紀這段時間的所見所聞,還有實際體驗過的事,全都完全串連在一起,不禁令人發笑。
「『光』……」
不過,後來有一道溫暖到不可思議的光芒照過來。踢破黑暗闖進來的,是個極爲溫柔的靈魂。
暮林漫不經心地聽着新聞,看向佳紀問:「噯,你知道嗎?」
暮林指着自己的眼睛,帶着微笑表示包在我身上。這個人真的……絕對不是個普通的主婦。
「這塊土地啊,以前曾發現過人骨,還是大量的古代人骨。這是你出生前的事了。奇怪的是,找到的骨頭都只有軀體的部分,而且腕割那裏是隻有手骨,足取則是隻有腳骨。」
「……幸好你醒了。」
我在被窩中握緊拳頭,嘆了一口氣。
噢,對了。我們被暮林救出來,要離開她家時,她叫住我。她看準佳紀先離開玄關的時機,叫了我一聲:「『光』弟弟。」
「你說得出自己的名字嗎?」
暮林大叫一聲:「不行!」讓佳紀回過神來。醫院特有的冰冷氣味充斥於鼻腔。
所以我想放很多東西進來。因爲只要吞到體內,我就會被填滿。
『這條隧道是著名的靈異景點,男子是名網紅,○日早上在社羣平臺上發文,說他要去達摩冢,如果活着回來就會上傳影片……』
暮林推開望進「光」眼裏的佳紀。眼睛睜大到極限的「光」則是瞪着暮林。
仲夏蜻蜓。我知道。我記得。
「光」沒有回答。但不回答就是最明顯的答案。
「光」動作緩慢地拿開氧氣面罩,慢慢從牀上坐起身。
佳紀因爲暮林的聲音回過神抬頭。
然而,不受控地往前伸出手。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想法,還是「光」的心思。
夕陽西下的首立,我和佳紀推着腳踏車走在回家的路上。記得這是……在圖書館聽松浦說完話的那天。
佳紀下意識伸手摸向襯衫胸前的口袋。裏面放着「光」給他的「碎片」。
看到暮林點頭附和,佳紀咬緊牙關。
他想起那個金髮男讓自己摸倉鼠的事。當時的佳紀……對那個男人毫無防備,到了令人羞愧的地步。他不疑有他地相信那個人是借住在三笠家的民俗學家。
「要是又被那傢伙攻擊……」
佳紀擠出這句話後,「光」笑了。
「到時候就逃跑吧!反正就算被砍下頭,我也接得回去嘛!不過,我的頭好像變得很容易鬆脫。」
「光」嘻嘻笑着,抓着自己的頭往旁邊拉。別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佳紀很想這麼說,卻說不出話來。
隨後,他發現暮林以複雜的表情看着他們。她心裏一定在想「這兩個人不能待在一起」。她覺得「光」很危險。
*
當「光」久違出現在教室,朝子先飛奔過來說:「真是太好了~」正好來到學校的結希和卷也拿着書包,跟着朝子圍住「光」的座位。
「卷出乎意料地最擔心你。真可愛啊。」
啥?卷蹙起眉,但結希不理他,調皮地抖動雙肩笑着。她的書包上掛着一個不知道是狗還是貓的長毛動物鑰匙圈。佳紀忘記那是何時的事了,但跟卷拜託他玩夾娃娃機夾到的東西一樣……想到這裏,佳紀決定不再繼續深入思考。
「他大概說了十次『光不在好無聊~』。」
「我纔沒有。」
佳紀一邊聽着結希和卷的對話,一邊動手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取腦大人能以人頭換取願望成真?』
令人費解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這樣一件一件寫下來,根本無法分析。
「是說,你從剛纔開始在寫什麼?」
卷探頭過來看筆記本。佳紀在情急之下闔上筆記本,說了聲:「沒有,沒什麼。」
然而──
「你在查『取大人』嗎?」
聽到卷清楚地說出這句話,佳紀訝異地張大眼睛說:「咦……」
人們是什麼時候變成信仰取腦大人,開始獻上頭顱的呢?
卷將手擋在嘴邊,卻完全沒有壓低音量,反而還一臉得意。儘管覺得用三角巾掛着的左手很礙事,還是意氣風發地開口:
「什麼……」
●很久以前形成村落。
「是說,卷,你怎麼這麼清楚?」
大傢俬下持續信仰,最後演變成分村。但是,寬延二年大量村民死後,取腦大人被視爲災厄之神,這時,有新的宗教出現在失去心靈寄託的村人們面前,並且就此紮根,取腦大人因此被遺忘。
夕陽從微笑的「光」背後的窗戶灑落。帶着夏季風格的高彩度橙色光線,將「光」的頭髮照成橙色。
●一七四九年(寬延二年)大量村民死亡。取腦大人信仰結束。
那道聲音聽起來不是「光」。帶着壓迫感,彷彿捂住了聽者的眼睛和耳朵。
室內鞋摩擦地板的聲音格外大聲。佳紀感覺到「光」的腳步聲離他越來越遠,於是停下腳步。
「……我纔不會。」
「不知道武田爺爺後來怎麼樣了。」
勉強還能看到的室內鞋摩擦地面,發出啾的聲音。
佳紀用手掌捂住嘴。
會不會不是消失了,而是換了一個面貌?「疏苗」變成「取」,再變成「取腦」。不過,從前的人沒有獻上頭顱給「取大人」。
「我是笨蛋,所以不懂,不過墨鏡大叔知道多少啊?是說,那個大叔後來都沒有對我做什麼耶。」
「水銀……是禁地丹砂山名字的由來嗎?」
「那取大人應該就是取腦大人沒錯。只有忌堂家的人用古名稱呼啊。」
什……佳紀差點就要喊出聲音了,但卷搶先一步不解地說:「咦?」
故事越來越可怕,原本沒事跟着聽的朝子和結希表情都僵掉了。
「光」明明知道他們會有這種反應,卻以明顯失落的表情垂落視線說:「是喔。」因此佳紀不由得提高聲調開口:
佳紀從襯衫胸前口袋取出放在小塑膠袋裏的「光」的「碎片」。「光」說這是胸骨,但他看不出來這是胸部哪個部位的骨頭。
「嗯~好奇妙的故事。」
「光」的影子不費吹灰之力就追上自己落在走廊上的影子,以及死命奔跑的背影。
朝子哼了一聲。看來就算是她,也沒想像過「光」就是山上的神明。
鐘聲響了。離校時間已經逼近,這道鐘聲是提醒還在校的學生快點回家的信號。佳紀將文具收進書包,離開座位。
看他不幹不脆地點頭,佳紀遞出「碎片」。
他差點想大嘆一口氣,但想起這裏是學校的圖書室而忍住了。
看見卷不懷好意地笑道,一直默默坐在自己位子上的「光」簡短地說聲:「如果啊……」他那莫名認真的語調,讓在場所有人不得不看向他。
「……可能是吧。」
「就算放回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復原喔。可能會永遠失去這塊骨頭。」
「嘿嘿,讓我來告訴你吧。那是這一帶很~久以前的一種『隱語』。」
有磨碎東西的潮溼聲音、敲碎東西的清脆聲音、扭斷東西的冰冷聲音,從「光」身上傳出。
「……我說到哪裏了?」
丹砂是硃砂的別稱。而硃砂可以提煉出水銀。
●一七○○年左右分村。
佳紀把得知的事條列式寫在筆記本上,但最重要的部分依舊是空白的。
「────」
不是從他的嘴裏。應該是從脖子上那道水平傷痕中傳出的。
佳紀立刻後退一步,「光」的內在從傷口湧出。
「在很久以前,這一帶不知道爲什麼經常發生瘟疫、歉收、意外事故,人們活得很辛苦。這樣的土地之所以還算繁榮,是因爲能開採水銀。」
其他村落明明擺脫了取腦大人的信仰,首立卻沒能擺脫。是因爲……忌堂家必須爲犯下的過錯做交代嗎?
*
「啊,因爲我哥是神祕學迷。他現在在東京的大學念民俗學。」
「既然這樣,還你。還你就是了。」
「真的就在我們身邊,你們會怎麼樣?比如說,那個神取代了我們之中的誰。」
佳紀跑過去,「光」卻回答:「不是。」
「說不定出乎意料地就在我們身邊喔。真恐怖~」
「但產量年年減少,人民因爲生活困苦,必須把孩子打掉,所以他們就用水銀來做藥,是隻存在於這塊土地的墮胎藥。我記得那種藥叫作『疏苗0;uronuki1;藥』,就是扼殺腹中孩子,以便生存的意思。」
佳紀晚了一步,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丹砂山的「丹砂」是──
「光會在丹砂山失蹤,說不定就是『取大人』作祟喔。」
「啊~?怎麼可能有那種神啊。」
●「取大人」→變成取腦大人信仰。
「被入侵」的人類之後會怎麼樣?這種事他再明白不過了。
「而且啊,要是我恢復了,搞不好又會被你捅啊。」
用水銀做的墮胎藥打掉孩子……還給山裏。「光」從那個時代就在山裏了嗎?
至於結希,她始終以懷疑的眼神看着卷。
吸不到空氣。「光」的步伐明明很緩慢,但不管佳紀怎麼跑,就是無法拉開距離。
●遭到迫害而逃過來的其他宗教紮根。首立繼承取腦大人信仰。
「你會變弱是因爲變成『一半』了?」
如果事情真如卷所說,那「疏苗0;uronuki1;大人」和「取0;unuki1;大人」會變爲取腦0;nounuki1;大人也不奇怪。
朝子的反應慢了一拍。一旁的結希則低喃:「想到就覺得恐怖……」
佳紀捂着嘴,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去,「光」已經不是「光」的樣貌了。從脖子湧出的……已經看過好幾次的他的「內在」包裹住整副身軀。
噠的一聲,「光」的腳步聲停下了。
「在他行動之前,先去調查武田爺爺說的『祠堂』吧……我覺得忌堂家的祕密就在那裏。」
殘留在脖子上的黑色傷痕,在夕陽中清楚地浮現。
「光」沒有反對。相對地,他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
「大致上都說完了。原來我一開始是叫『取大人』啊。對了,老爸和爺爺也都這麼叫。」
分村時,「取大人」的信仰已經消失了?真的是這樣嗎?
這時佳紀才知道,自己過去因爲他變成忌堂光的樣貌所救。因爲這傢伙是如此、如此……如此「恐怖」。
佳紀想起夏季祭典時,掛在龜山叔叔脖子上的十字架。他們家是從希望山丘另一邊搬過來的。而且仔細想想,首立幾乎沒有人家信那個宗教。
佳紀隨口以「是啊,沒錯」敷衍卷的嘲弄,將手放在下巴。
「一七○○年左右分村時,取大人的信仰早已消失了。但是不知爲何,地方領主卻聽聞『要是介入這個地區,就會受到詛咒』……因爲沒什麼人插手管這塊土地,受到迫害潛逃至此的其他宗教信徒從此定居。該宗教在此紮根,所以現在希望山丘有很多教堂──他是這麼說的。你居然想知道這個,難道你也是神祕學迷?」
「那一定會馬上發現吧。我會叫他滾回山裏去。」
「光」抬起頭來,笑得像強行擰起嘴角一樣。
這是必須逃跑的情況。佳紀憑直覺感受到了。看到「光」帶着微笑步步逼近,佳紀急忙背對「光」逃跑。
「不過像那種存在,大部分都會在最後關頭露出馬腳,最後回到原本的地方吧?」
卷立刻拿出智慧型手機傳訊息給哥哥。似乎是時機剛剛好,對方約一分鐘就回復了。「老哥還是老樣子,訊息回得有夠快。」卷笑着念出陸續傳過來的訊息內容。
鐘聲響起,周圍的學生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卷他們也從「光」的座位解散。
首立三面環山。有松山、笠山、二笠山,還有丹砂山。
「你剛纔說什麼……」
「因爲是用山裏開採的水銀做成的藥,人們就以隱語來表示用那種藥墮胎的行爲,是『還給山裏的「取0;unuki1;大人」』……然後嘛,取大人就變成山裏的神,受到人們供奉,從此以後,瘟疫什麼的很神奇地平息了。」
坐在桌子對面的「光」闔上大本的繪本。他手邊放着的書是《人魚公主》、《白鶴報恩》還有《科學怪人》。佳紀刻意不去想他選這三本書的用意是什麼。
「噯,佳紀──」
「……我不想思考這件事。」
「你的脖子已經沒事了嗎?」
走廊也沒有人影。窗外傳來棒球社在操場上急忙收拾的聲音。
可是,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只有首立至今還有取腦大人的信仰呢?
佳紀一開始聽得半信半疑,卻因水銀這個詞驚覺一件事。
明明問得若無其事,「光」卻在後方几公尺的地方低頭按着脖子。
●用水銀製作墮胎藥,因此開始「取大人」信仰。
佳紀就要跑下樓梯時,聽見樓下有人說話的聲音。要是就這麼跑下去,被人看到「光」現在的模樣……
「果然還是很痛嗎?」
「你可以現在幫我問一下嗎?我想知道『取大人』後來怎麼了。」
他已經決定了。他會盡自己所能,幫助「光」活出自己的路。
「大家都走了喔。」
如「光」所說,四周空無一人。只聽得見天花板傳出微弱的空調運轉聲,無論是書架周圍還是櫃檯都沒人。
要是被看到──
佳紀叫都叫不出來,就被「光」吞沒。會死。他束手無策,無計可施,他會就這樣輕易死去。光或許也是這樣在山裏死去的。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從前他和「光」起爭執,像這樣遇襲的時候,曾覺得很噁心。不快、不祥得令人作嘔,甚至沒有餘力感覺到寒氣。
現在卻沒有那種感覺。
對了,我懂了。看樣子,我和他已經「混合」得很嚴重了。
「……『光』。」
佳紀惶恐地出聲。那一瞬間,「光」定住不動。
他眨了一次眼,正常的「光」出現在眼前。本想吞沒佳紀的他的內在,也完全消失無蹤了。
「……奇怪?」

「光」睜大了眼睛,發出「咦?」的疑惑聲,脖子的傷痕還在蠢動。
留在佳紀右手的瘀痕──被「光」抓出的瘀痕變得更深了。
而樓梯下方,傳出一道室內鞋摩擦地板的聲響。
*
忌堂家的祠堂位於從「光」家後門往山上走的地方。當他們抵達時已經完全入夜,周圍只能聽見青蛙的鳴叫聲。
「祠堂……還真的有。」
佳紀摸過滲出汗水的後頸低喃。
撥開茂密的竹草後,前方有個木造的小祠堂。「光」一用手電筒照過去,在門口附近的蟲子就飛走了。
這個祠堂乍看之下已經遭到棄置,但走近一看,就會發現姑且還是有在打理。
「噯。」
手電筒隨着「光」的這道聲音搖曳。
「今天的那個……」
「光」小心翼翼地開口,彷彿抓着佳紀的衣襬,越說越小聲。
光的父親確實說了「忌堂家的罪過」。還說「絕對不能忘記」。忌堂家一定有着沉重的罪過,重量不輸整座村莊的罪孽。
他瞪大了眼睛,不斷喘氣。
有人頭。
爲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明天開始就放暑假了呢。」
「仔細一看,是用木頭做的。爲什麼會做這種東西……」
他感覺到「光」的視線落在右手的瘀痕上。但他不予理會,對「光」伸出手。
佳紀拿着手電筒,直盯着「光」。「光」嚥下一口唾液後,用力點頭。
他在逞強。「光」一定也看穿了。即使如此,他也顧不了那麼多。
雖然忌堂光討厭唸書,「光」卻純粹覺得能瞭解不曉得的事情很有趣。話雖如此,老師們在課堂上說的話,他幾乎無法理解就是了。
父親重新看向光,輕輕彎腰。他對上光的視線,不改那張穩重的表情,呼喚兒子的名字:
「光,這就是這座村子的罪孽。絕對不能忘記喔。」
「光」感覺到太陽穴一帶竄過尖銳的痛楚,他立刻明白這是忌堂光的記憶。
朝子說出這件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佳紀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他閉上眼睛,一臉厭煩、煩躁地皺起眉頭。
而且不只一顆。這個絕對不大的祠堂中,無論是牆壁還是天花板,都擺滿了人頭。
「你果然不是光吧?」
光的這道疑問,讓父親再度環視祠堂中的頭顱。
就連「光」都對這幅景象感到不寒而慄。他提心吊膽地走近塞滿牆壁的頭顱,搖頭輕聲說:「不對……」
4
他全盤托出忌堂光在這個地方的記憶。當佳紀聽到「這座村子的罪孽」這句話,不禁笑出聲來。那是非常空虛的乾笑聲。
「是啊。不只旅行僧,還有很多人都被殺了,當成頭顱供奉。無辜的人們都悄悄被殺了。」
「村子外面不是有個小祠堂嗎?那是強行把旅行僧變成頭顱大人時,害怕他會作祟而建的。」
「頭以外的部位要儘量埋遠一點。爲了方便執行這件事,村子纔會分成五個。結果碰巧成了一個人形。很有意思吧?」
「會怕嗎?」
「光」身在那天和光的父親一起來的祠堂中。他壓着太陽穴,深深吸了一口氣,走近祠堂深處的祭壇。
「不會啊。完全不怕。我已經是高年級生了喔。」
「這些啊,都是獻給取大人的『頭顱大人』。這塊土地以前常常發生不好的事,非常貧窮困苦。所以人們會把頭顱獻給取大人,許下各種願望。比如祈求豐收,或是瘟疫消失。」
這時候,教室門應聲打開。
──還有,也不能忘了忌堂家的罪過。
「想不起來。這部分還很模糊。」
「感覺好痛……」
沒錯,獻上頭顱也很讓人爲難。更別說是無辜人類的頭顱了。
嗯──光哼了一聲。他還無法完全理解父親說的話有多麼重要、嚴肅。
「你有帶祠堂的鑰匙嗎?」
「爲什麼?好惡喔……」
父親戴着繡有松島製材所的作業帽,笑着說:
「上次,我在二樓的樓梯間看到了喔。」
怎麼了?沒事吧?佳紀還來不及問,「光」先抬起頭來。
是指「光」攻擊佳紀的那天放學後。一旁的樓梯間確實有人的氣息。
「光」跟在小心翼翼靠近祭壇的佳紀背後,低聲呻吟。
門發出吱嘎聲響開啓。佳紀從「光」手中接過手電筒,照亮一片漆黑的祠堂內部。
佳紀從他的背後照亮他的手。盒子裏是空的,墊在裏頭的布上有人類拳頭大小的凹陷痕跡。
「我也乖乖寫吧。唸書很好玩啊。」
「光」觸摸其中一顆頭顱。有摩擦木材的乾燥聲響,以及類似土灰的木質香。
「結果,忌堂的罪過是……」
可是啊。父親發出低沉的呻吟聲,繼續往下說:
「根本是老梗的殺人村莊嘛。難怪要隱瞞了……」
舉行結業典禮的體育館傳出希望山丘高中的校歌。
「什麼啊……人頭嗎!」
他們再次環視祠堂。在這個被木雕人頭包圍的空間中,深處有個木製的祭壇。
「說到頭來,這些頭都是誰啊?」
「也就是殺了人嘛。」
「『七』原本是放在這裏的。」
他在逞強。父親不知有沒有發現,不發一語地環視無數的首級。在陽光灑落的祠堂中,每顆首級的臉頰都帶着鮮明的色彩。
「是啊,你會寫作業嗎?」
「光」獨自一個人側耳聽着隨風傳來的校歌。空教室無人使用的課桌和物品堆成一座小山,佈滿灰塵,但一開窗,就有舒爽的風吹進來。
沒有空調的體育館中明明很悶熱,大家卻出乎意料地唱得很認真。大概是覺得終於要放暑假了,就大發慈悲唱一下吧。
現在卻不在,也就是說──
「說到其他和光的爸爸很熟,而且知道很多事的人……」
「你想起什麼了嗎?」
朝子依舊不改臉上的微笑。即使不去想「上次」指的是什麼,「光」也很神奇地領會了。
「是啊。我們是代代管理這座『祠堂』的家族,所以叫忌堂。」
她歪着頭,面帶穩重的微笑。從窗戶吹進來的風掀動朝子背後的窗簾,發出啪沙聲響。
「我會在第一個星期就寫完。小結總是等到最後一天才哭着寫。」
「那這些頭都是已經死掉的人?」
*
「光」莫名能接受有大量人命獻給自己的事實。一想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不祥,就覺得十分合理。
國小時,忌堂光曾經跟父親一起來到這座祠堂。他看着塞滿牆壁和天花板的木雕人頭,不禁屏息。
「你蹺掉典禮太狡猾了啦──」
如果是朝子和結希,想必大多數的人都覺得會迅速寫完作業的人是結希。「光」笑了兩聲,看向窗外。
「爸爸,這些臉是什麼?爲什麼會有這麼多?」
「奉獻的頭顱會當場消失。所以要做一顆替代的頭,放在祠堂供養。」
「有因病時日無多的人,還有老人……他們大多……都是自願成爲頭顱大人的。」
那把鑰匙很古老,卻有着紮實的重量。嚴實鎖着祠堂大門的門栓和鎖頭也已經非常老舊,不過一插入鑰匙就輕鬆打開了。
「你以爲我差點被你殺死幾次了?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大不了了,也不會一一去計較。而且我也捅了你一刀,彼此彼此啦。」
「──嗚哇啊!」
來的是朝子。當他回答:「只要說我是去大號,老師就會放過我了啦。」朝子也來到窗邊,感覺不像是來抓他回去的。
到此,記憶就像被黑色濃霧籠罩一樣中斷。
「我要實現人的心願又用不到人頭,爲什麼要供奉?」
他想起佈滿整座祠堂的大量首級。一旦閉上眼,他就會想像佳紀的頭出現在那堆首級當中。
對了,不是希望山丘,是叫達摩舍。這個地方埋葬着爲了我獻出頭顱的人們軀體。
「天曉得,說起來,爲什麼要葬在遠處,現在原因也已經不可考了。」
「爺爺很早睡,我就偷拿來了。」
要是繼續瞭解取腦大人,就能找到減少污穢的方法嗎?在那之後,他能繼續以這副模樣存在嗎?
……那麼──
「我問你。」
可是,對佳紀而言,最危險的不是污穢……「光」想着想着,下意識伸手觸碰脖子。
仔細一看,人頭的年齡不一,有老人也有小孩。沒有一個人頭樣貌重複。
天空很藍。偌大雄偉的積雨雲坐鎮在希望山丘上空。
他用雙手打開放在祭壇前的木盒。
「果然不在……」
暑假要不要大家一起去哪裏玩?朝子以這種興致看着「光」。
「光」撩起頭髮,順勢抓了抓頭皮。他拼命回想起睡衣派對那天,他想殺死朝子的事,以及後來惹怒佳紀的事。
「啊……我說你啊,從之前就是這樣……我勸你不要直接跟我說這種事啦。你很傻耶。」
嗯,朝子簡短地點頭。
「你會說嗎?」
「不會喔,誰都不會說。」
她低下頭,用雙手捂住臉。
「你不是你,感覺好可怕,好奇怪。佳紀明知如此,卻還是一如往常也很怪。我辦不到啊……感覺一切都好怪。」
明明在哭,聲音嘶啞,她卻不改臉上的微笑,直盯着「光」。
「可是啊,不知道爲什麼,我完全沒辦法討厭現在的『光』。」
「但我毀了你的右耳耶。」
「啊,經你這麼一說,的確是……」
朝子回想起這件事,伸手碰觸右耳。「光」則是果斷低頭道歉。
「那時是我不好,對不起。我已經跟佳紀約好,不會再對你做什麼了。也約好不會再殺人了……」
「啊哈哈……你真的不是人啊。」
朝子的語尾在顫抖。她在害怕由來歷不明的東西取代變成的朋友。
可是,她也沒有拒絕「光」。
「噯,光會不會還活在什麼地方?」
「不會。這具身體已經是屍體了。」
這樣啊,朝子點點頭。塵埃在她身旁閃爍飛舞。
朝子依舊沉默不語。但眨眼的速度慢慢加快,喉嚨顫抖,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吸鼻子。
可是,那是個不管怎麼做都不會實現的願望。
「對不起。」
「你是問忌堂家被討厭的理由吧──當時忌堂家年輕當家的妻子因爲瘟疫病倒,然後成了『頭顱大人』。接着,年輕當家進了山裏,獻上那顆頭顱。」
「光」騎着腳踏車疾駛於其中。
看電影都會睡着,食物只要能喫就好,很隨便。

「光」聽完佳紀的回答,輕輕點了頭,輕巧地跨上腳踏車。
「我自己查的。因爲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是必須查清楚的事。」
自己上次主動和父親說話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呢?佳紀深深嘆了口氣。
晃平在佳紀也非常熟悉的忌堂家客廳裏,這樣回答父親的問題:
「是因爲在很久以前大量村民死亡時,忌堂家做了什麼錯事嗎……?」
父親輕嘆了一口氣。
5
「你有什麼煩惱……」
明明被人家甩了十一次,晃平卻絲毫不氣餒。父親說,他當時覺得不久之後,女方就會拗不過晃平而妥協。
父親一問,晃平就不再繼續笑了。
「……當然想啊。」
「沒什麼,很普通。」
暑假就此展開。
看來父親也覺得很困惑。
忌堂光是個宛如漫畫主角的人。
那或許會是一段痛苦的時光,但會不會比現在更好呢?他是不是就能和大家一起往前邁進,好好思考升學和未來願景,度過開心的高中生活呢?
他在死前對B班的齊藤同學有意思。因爲她很像《狩人狩人》裏的彭茲。
父親頓了一下才抬頭看佳紀。
雖然天空一片蔚藍,但感覺馬上就會下起午後陣雨。
「天曉得,不過當時那位妻子的頭顱還留着,所以忌堂家纔會被迫上山。」
「喂,好像要下雨了,快回家吧。」
他又嘆了一口氣,這次比剛纔還要深沉。肩膀抬起,接着無力地垂落。
父親和母親說話時,會散發出「有夠麻煩」的氣息。要是話題很嚴肅就更是如此。他會渾身散發出和母親說話好麻煩的感覺。母親會因此生氣,直接開始吵架。
沒有回應。他不管不顧地打開房門。
真的太遲了。
「忌堂家在很久以前做了什麼?『罪過』是指什麼?」
「你聽誰說的?」
朝子直接放聲大哭。她用手擦拭眼角後,眼淚再度流出,然後繼續拭淚。每擦乾一次,朝子的哭聲就越大聲。
嗚哇啊……父親倒抽一口氣,晃平則哈哈大笑。
佳紀不知該如何開口,於是看向父親的書架。美術書、歷史書、哲學書……當他望着種類繁多的書背,父親坐的椅子發出吱嘎聲響。
蟬彷彿看準了暑假開始,更加喧鬧。
父親在製材所工作,放在玄關的鞋子告訴他今天天氣惡劣,所以父親提早回家了。下定決心來到房門前是很好,現在卻裹足不前。
他靜靜地敲了敲父親的房門。
「他說:『讓我的妻子重生吧~』、『只要是忌堂家以外的首級,想拿走誰的都可以。』」
「結果啊,妻子還真的活過來了!相對地,當天村中有三分之一的人離奇死亡。上吊、砍了家人的腦袋後自殺、被馬踩爆頭之類的,還有人是一回頭,頭就不見了。但當然了,忌堂家無人死亡。」
離奇死亡的村民死法都與「頭」有關。
「光」往朝子的臉頰伸手,以指尖拭去淚水。那晚,他同樣伸出了手,卻是想殺死她。他以同一隻手不斷替朝子拭淚。
「啊?爲什麼?」
總是很堅強。不會像我這樣煩惱。
可是,今天的父親沒顯露出「麻煩」的表情。
「什麼樣的人啊?光他……」
遠在佳紀出生前,在他們還是高中生的時候──也就是一九九○年代,泡沫經濟破滅後的幾年。
溫熱的風隨着雷鳴的徵兆吹來。佳紀停下腳步,開口說:「事到如今才問這個?」
這樣一再反覆,將光的死逐漸消化爲日常。
轟隆隆的低沉聲響漸漸轉爲真正的雷鳴。幾分鐘前還一片蔚藍的天空開始出現漆黑的烏雲。
他會不停哭泣,哭到眼淚停下後,又回想起來繼續哭。以爲眼淚已經哭幹了卻再度湧出眼眶。
「光」與佳紀一同推着腳踏車,他的腳步不知爲何很沉重。
佳紀沒在體育館看到「光」,似乎是蹺掉結業典禮了,但他在那之後非常不對勁。就像剛纔還很有朝氣的花朵突然褪色枯萎一樣。
家中二樓,佳紀的房間隔壁是父親的房間。佳紀佇立在雖然靠近卻遙遠的父親房間門前。
看到父親硬是想延續話題,佳紀心一橫,開口說:「那個……」
佳紀不可能說出實話,於是抓住自己的右手。絲毫沒有淡化跡象的瘀痕就在那隻手上。
佳紀在腳踏車停車場將腳踏車推出腳架之後,聽見遠方積雨雲發出轟隆隆的低沉聲響。
「我問你,光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件事有多少值得相信?父親這麼問道。
可是說到誰可能知道忌堂家的事,他只想得到父親。因爲父親和光的父親是好友。
「問什麼……」
光不會哭。佳紀沒見過他哭。連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到最後也都不曾在佳紀面前哭過。
他講話語氣不恭敬,所以跟學長姐處不來,不過學弟妹很喜歡他。
晃平說着,突然抬頭笑說:「所以我想快點和雪姐結婚!」他口中的雪姐是指住在同一個村落的大姐姐。
「怎麼可能沒有。畢竟我得揹負這件事,也必須告訴我的孩子啊。」
「這樣啊。」
「爲什麼?」
椅子再度發出聲響。打上窗戶的雨滴慢慢變大。雨滴流過老舊的窗戶,拉出好幾道線條。
「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這種問題連想都不用想。
忌堂家的人不會被髮怒的取大人帶走,所以,家族裏似乎一直流傳一句話:「要早點和珍愛的人結婚,讓對方進忌堂的家門。」
接着瀟灑地踩下踏板,騎過佳紀身旁。
「你想見他嗎?」
只不過,當佳紀說完,他以堅定至極的聲音這麼問:
腳程快,不擅長唸書,能輕鬆和每個人攀談。升高中後,先去和別間國中畢業的卷說話的人也是他。
你覺得他許了什麼願?晃平喫着甜饅頭,這麼詢問父親。不過,他沒有等待父親回答。
「不過,復活的妻子還是維持『斷頭的狀態』,當天晚上就痛苦而死。之後村中的離奇死亡也不再發生,而且神奇的是,往後農產豐收,瘟疫也減少了。唉,我的祖先也真是不走運。因爲之前不管獻上多少頭顱,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聽說有個女生喜歡光時,他會坐立難安,不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來告白,但那個女生大多都會和別人交往。
在佳紀侃侃而談時,「光」都不曾插嘴,甚至沒有應聲附和。
「沒什麼,我馬上回去。」
現在這樣就跟光臨死前希望的一樣。可是,如果「光」沒有假扮成忌堂光出現,佳紀一定會和大家一樣悲傷。
「我早就隱約感覺到會是這樣了……」
走廊開始熱鬧起來。結業典禮好像結束了。窗外那朵積雨雲不管看多少次,依舊很耀眼。
約三坪大的西式房間中滿是紙本書香。父親的房間中有巨大的書架鑲在整面牆上,書架上放滿了書籍。以前是這樣的房間嗎?佳紀感到訝異。
「……爸爸。」
「我想問你關於光爸爸的事。」
父親瞥了一眼佳紀,表情透露着「你連這種事情都知道了嗎?」。此時,雨聲變得更吵雜了。
「忌堂家的男人大概每隔五年會上那座山。去謝罪……並拜託神明不要下山。」
「佳紀,抱歉,你先走吧──」
啊啊,這樣啊。原來光必須像這樣,讓大家爲他悲傷嗎?可是因爲有我在,沒有人會爲他的死感到悲傷。
「我曾經問過晃平,忌堂家到底做了什麼。」
佳紀沒有淋成落湯雞,雨在他到家時開始落下。嘩啦啦的雨聲不間斷地響徹家中。
那位妻子名叫忌堂七。即使將他的頭顱還回山裏,也會在不知不覺間回來。所以忌堂家的人會不斷上山,將「七」還回山裏。
父親直接說起與光的父親晃平之間的回憶。
他其實很想哭嗎?不只是父親去世的時候。他是不是還有很多想哭的時候呢?
「其實我和晃平談過,不想讓我們的兒子也揹負這些。」
父親坐在書桌前,看着筆記型電腦。書桌上也堆着書山。
「……佳紀。」道出低喃的那張臉上有許多痣。與佳紀一模一樣。
「你都沒有任何想法嗎?」
──就是這樣的往事。
雨勢好像更大了。父親直盯着越來越朦朧的窗外景色。
「晃平死前和上頭爭執過,說是想讓儀式終結在自己這一代。他說:『取大人不像大家想的那樣。儀式根本沒意義。』纔剛說完,就出意外死了。」
……那真的是意外嗎?見父親以細如絲的音量說道,佳紀戰戰兢兢地提問:
「那個,爸爸……在光的爸爸死掉時,有什麼感覺?」
「我覺得這座村子沒有任何優點。」
啊啊,是嗎?是這樣嗎?原來父親也是這樣嗎?
連這方面都如此相似,真的好討厭。
父親喚了一聲低着頭的佳紀。
「你一點都不像我。」
他就像看透了佳紀的心聲。
「你有媽媽的堅強和溫柔,所以你會變成比我更了不起的人。」
「那你去跟媽媽說啊。你爲什麼不好好跟媽媽說話?」
「我很怕啊,因爲她很強勢。感覺總有一天會失去在這個家的容身之處。」
「遜斃了,容身之處就這麼重要嗎?」
「人會貪求自己缺乏的事物。喫不飽的人會貪求食物,渴望愛的人會奢求愛情,執着於容身之處的人,想必就是因爲沒有容身之處吧。」
貪求缺乏的事物。「光」也是這樣嗎?
那麼,我──
「我也得跟你媽好好談談啊。」
庭院傳來車子的引擎聲。隔了一會兒,玄關門開啓,發出嘎啦聲,接着聽見母親和妹妹薰的兩人份腳步聲。
「這是……」
「想看什麼就拿去看吧。」
「我是怪物,所以這點小事……」
來了來了,她這麼喊着,打開大門,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想不通的事又增加了。佳紀站累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上頭還殘留着些許父親的體溫。
不祥扭動的線條集合體──與「光」的「內在」如出一轍。
暮林並非想不到處理他的辦法。可是,這個名爲「光」的存在渴望「待在這裏」。他說他想守護自己如今擁有的容身之處。
「光」有氣無力地動手擦拭身體,說出自己在學校差點殺了佳紀的事。即使端出他上次造訪時很喜歡的甜饅頭,他的表情依舊很消沉。
「光」沒有抬頭,對暮林比出勝利手勢。
可是──
「要是我回到山上,所有問題都會解決嗎?」
「就算我懂靈魂,也不是很懂生命的價值,還有戀愛、友情、親情什麼的,人類實在很複雜。不管是哪種感情……我都無法理解它真正的涵義。」
因爲現在的自己做得到這件事。她能夠做出決斷。這或許是對兒子的贖罪。
因爲自己的過錯,害兒子留下無法抹滅的傷痕,她想起了兒子說這句話的表情。
其中,有一幅似曾相識的畫作。
但她不小心對坐在眼前的「光」心生同情,這或許是個錯誤。
.獻上頭顱就能實現願望的神明。
沒錯,根本不願去想,所以她才覺得要想辦法處理他。或許她應該更嚴厲地規勸,或是訴諸行動。
大量村民死亡之後,之所以農作豐收、疫病減少,是因爲村中的污穢變少了……是這樣嗎?
●後轉爲信仰取腦大人(=「光」)。
而且,在大量村民死亡之前,就算獻上頭顱也沒發生什麼事。這點也令人介意。只有大量村民死亡的時候──只有忌堂的年輕當家許願讓妻子復活時才實現嗎?
「可能就像虛弱的動物會變兇暴,你也會受到本能驅使,去幹涉辻中弟弟吧……」
●大量村民死亡事件(一七四九年)。
既然如此,再維持現狀一下子應該不要緊。還勉強不要緊。只要我小心留意……
.由忌堂家祖先引發。
「這麼一來,污穢就會變少,大家都會安全……一切都能變回原樣嗎?」
見「光」緊閉上雙眼抱着頭,暮林撇開了視線。
「混合者是……?」
大批村民死亡的真相不是饑荒,而是離奇死亡,取腦大人因爲這件事,成了災厄之神。村民一定是這麼想的。
「是因爲我變弱了?不對,不管有沒有變弱,我遲早會敗給你說的本能,把佳紀的靈魂……」
像這樣與這孩子面對面,她便能清楚感受到他是多麼可怕的存在。她不敢相信自己能平靜地坐在椅子上。
「噯,爸爸的這些書啊……」
他這麼低語。還說了「爲什麼」。還有「我不想變成一個人」。
「要是再繼續混合,佳紀會有危險嗎?」
.獻出的頭顱會消失,因此做出替代的頭顱,放在祠堂供養。
暮林先借毛巾給不發一語的「光」,接着帶他進客廳,端出一杯熱茶。
「辻中弟弟啊,已經變成『混合者』了。跟我的兒子一樣。」
「我不要……」
還提到佳紀。
6
「『光』弟弟……」
父親站起來,走出房間。佳紀還以爲他馬上就要和母親談談,結果父親下樓梯後,好像直接進廁所了。看來沒辦法輕鬆做到。
今天的雨似乎會變大。暮林坐在客廳看着地方新聞,撕開甜饅頭的包裝來喫。每次下大雨,新聞主播都會一成不變地提醒「希望山丘周邊地盤較鬆散,要注意安全」。
「……說到底,搞不懂這塊土地的污穢爲什麼那麼多。」
「這就是……本性吧。」
死掉和活着有差那麼多嗎?佳紀想起從前「光」這麼問過,肩胛骨附近泛起雞皮疙瘩。
「我完全沒事。」
忌堂家的罪過是犧牲家人以外的村人,換取妻子復活。因此造成大量村民死亡。
●用水銀製作墮胎藥減少人口,開始信仰取大人。
「雨下得這麼大,誰還跑來啊?」
他一邊物色書本,一邊將父親說的事寫在筆記本上。
.過度的願望→妻子復活。
.後來,村子獲得和平。
「『光』弟弟……你怎麼了?」
「光」的聲音沙啞。他用左手手掌捂着臉。
「光」看着暮林。
.獻祭的遺體要儘量分開埋葬在遙遠的地方,所以進行分村。
.爾後,忌堂家男丁規定要進山用「七」舉行儀式。
只不過,這個名爲「光」的少年降生於世還不到一年。要對這樣的孩子說「如果你爲了重要的人着想,就回山上孤獨地活着」,實在太殘酷了。
暮林將自己要喝的茶倒入茶杯,面對「光」坐下。
這種以人類的道理費盡心思得出的考察結果,究竟能否讓他了解呢?
如果搞不懂箇中理由,到頭來也無法阻止現在發生在首立和希望山丘的異象。只要「光」不回山裏,事情就不會平息……萬一如此,那該怎麼辦?萬一「光」發現了這點又該怎麼辦?
佳紀看着自己寫的筆記,忍不住這麼說。
爲了辻中佳紀,與其讓「光」受苦,應該由她這個大人一肩扛起所有責任。
她在餐桌下方握緊了手。她無法消滅「光」。不過如果是現在這個變弱的「光」,或許可以將他剝離這具身體。
「說實話,我無法正確理解人的感情。」
「我問你。」
「光」拿下蓋在頭上的毛巾笑道,接着茫然地望着餐桌上反射日光燈的桌面木紋。
「我根本不願去想。」
拉斐歐.桑齊奧。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一五二○年逝世。在這些簡歷之後,列出了這位畫家遺留的畫作。與封面同樣色彩鮮豔的油畫一幅接着一幅,後面還有速寫。
暮林吸了一口氣,對「光」伸出手。「光」沒有抬頭。沒問題,她做得到。
當天晚餐的菜色是薑汁燒肉。或許是因爲他們許久沒有四個人一起坐在餐桌旁用餐了,母親雖然板着臉,薰卻不知爲何開心地說:「薑汁燒肉是爸爸愛喫的菜吧?」
畫作色彩溫暖鮮豔,令佳紀不禁翻開畫集。
其中有一本畫集。封面是一個抱着嬰兒的女性,上頭印着《拉斐兒畫集》。
「可是,好奇怪。」
說到這裏,他沒有再繼續開口。他沉默不語一會兒後,開始發出短促的啜泣聲。那道落寞淒涼的聲音不輸給雨聲。
暮林不知道眼前的存在活了多長的歲月,更不知道他能不能適用「活着」這樣的概念。
身爲取腦大人的「光」在山上的期間,污穢應該都會集中在山上,村子也因此平安無事。那爲什麼在大量村民死亡之前,村中會因爲瘟疫和歉收所苦呢?
佳紀轉動有輪子的椅子,結果椅背撞到書桌,晃了一下。因爲撞擊力道,放在書桌上的書堆盡數崩落。
當她對遙控器伸出手,想換個頻道時,門鈴響了。
佳紀沒有理會薰,將手伸向父親的書架。他翻開有興趣的書本,尋找能當作參考的內容。
佳紀再次抬頭看向父親的書架。
.生活困苦衍生出的原住民信仰。
從第一次見面時開始,辻中佳紀就已經嚴重「混合」,所以暮林纔會忍不住向他攀談。
「受到彼世的事物干涉時,彼世的要素就會混入靈魂,偶爾會出現這種人。一旦變成這樣,那個人『和彼世的界線』會變得模糊不明,很容易引來污穢。大概是因爲摸得到而想靠近吧。」
「可是佳紀他啊……說我不必懂,不必成爲人類沒關係,所以我不想傷害佳紀。但只要有我在,事情就變得越來越詭異……我最近常常壓抑不住自己。」
「可是,或許會稍微好轉。就算是尺寸不合的蓋子,也比什麼都不蓋還好。但是這種方式無法完全解決問題,也不是沒有其他……」
「這個……我不知道。」
標題是「地獄速寫」。
「哥哥,你回來了嗎?」薰爬上樓梯,在半開的房門前停下腳步。看到佳紀在父親房裏讓她非常訝異,輕聲叫着:「媽媽!」一邊跑下樓去。
不是沒有其他方法。當暮林就要說出這句勸慰時,「光」什麼也不說就趴在桌上。
被雨淋得全身溼透的「光」站在門外。
暮林這般自私的同情,被兒子從前說的話一腳踢開。
暮林什麼都說不出口。掛在牆壁上的時鐘與雨聲一起淡然自若地刻劃着時間。
佳紀的腦中浮現表情彷彿和父母走散的小狗,不知如何是好的「光」,隨後甩了甩頭。唯有這件事絕對不行。
他的眼神無力至極。那是打算放棄一切的眼神。暮林的雙肩一顫。
時間明明還沒過多久,他的狀態卻越來越糟糕。
「以前的我爲了保護變成那樣的兒子,十分拼命啊。」
──你這種天真會招致更大的不幸。
快行動,必須行動。如果現在不行動,砍下「光」頭部的金髮男或許又會攻擊他們兩個。暮林不知道他是哪個靈媒,但一定不是泛泛之輩。
說不定,是那間「公司」的人。
既然如此,至少由我來──她明明這麼想,卻在觸碰到「光」的頭髮之前,輕輕收回她的手。
「……總之,你今天先回家吧。」
「光」照她所說地抬起頭來。暮林將雨衣借給他,他乖乖地收下後回家了。
暮林在玄關說:「回去路上小心喔。」送走「光」後,站在隨着清脆的喀嚓聲響關上的門前,喉嚨顫抖。
那孩子的家中還有毫不知情的家人。他們今天一定也做好了晚飯,等待他回家。
當然了,辻中佳紀也有家人。一這麼想……暮林就下不了手。她的腦中不禁浮現他們素未謀面的母親。
她知道自己很天真。她是因爲自己很難受,纔拿他們的家人當藉口。她都知道。
就在她轉身背對玄關的瞬間,門鈴再度響起。是女兒回來了嗎?如果是,爲什麼要按門鈴?
「來了──」
暮林打開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物,訝異地張開嘴。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