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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光的墓碑冰冷寒涼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1.2萬 字

去世的丈夫曾經回來過。

這是暮林最不願想起的記憶,也是最不該忘記的記憶。她這幾十年來,都是這麼約束自己活到今天。

丈夫突然意外死亡。暮林一下子就和兒子、女兒成了遺屬。原本四個人一起生活的公寓,現在挪出一間當作擺放丈夫牌位的小佛壇。

暮林一直無法接受這件事實,有一天,丈夫若無其事地回到她面前。

所以,她每天都繼續煮丈夫的那份晚餐。

「噯,媽媽,爸爸明明不在了,爲什麼你還要煮他的飯?」

上幼稚園的長男伊織在晚餐時間這麼說。

當天的菜單是蛋包飯。伊織的隔壁──丈夫的座位上就放着丈夫的那份蛋包飯。

「嗯?爸爸在啊~」

暮林一邊擦拭女兒沾到嘴邊的番茄醬,一邊指着住家深處的紙門。

「爸爸就在那裏面喔。」

丈夫確實就在那裏。

某天,當暮林下班回家,紙門開了一個小縫。有一隻漆黑細長的手從裏面伸出來,而摟着電玩主機的伊織開心地笑着。

「聽我說、聽我說,爸爸他幫我把寶可萌變強了!」

聽我說、聽我說。那隻手躲在開心說話的伊織背後,縮回深處的和室。暮林摸摸兒子的頭,說了聲:「那太好了。」

她知道無法一直這樣下去。但是,她希望這樣的生活再持續一下下。

這樣的願望在某天輕易被摧毀。

女兒坐在兒童椅上乖乖地看着電視,伊織和丈夫在打電動。暮林這天也煮了四人份的晚餐。

伊織就在這個時候發出驚聲尖叫。暮林粗魯地關上瓦斯爐的火,衝出廚房。

「伊織,你怎麼了?」

暮林手裏拿着裝有麥茶的玻璃杯,垂下雙肩。看起來像是嘆了一口氣,也像是笑了一下。

她看着半開着的紙門。門的另一邊有點晦暗,靜謐無聲。

坐起身的忌堂光──不對,是名爲「光」的存在雙眼通紅地盯着暮林。

「咦……這裏是哪裏?佳紀?」

「避雷針?」

眼淚隨着悲嘆滑下臉頰。她自私的後悔化爲淚珠湧出。

就在暮林咀嚼着甜饅頭,這麼低喃時,和室傳來「嘰」的沙發吱嘎聲。

那也是當然的吧──「光」笑着這麼說,佳紀隨即表示:「現在不一樣了。」

「都是媽媽不好。」

「污穢是什麼……」

「我沒有想對你們怎麼樣的意思啦。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以一個高中生來說,「光」稍顯幼稚,與暮林預想並提防的存在完全不像。

「對對對,剛好就像那樣。他待在山上時,就像避雷針那樣彙集污穢,所以城鎮和村落才勉強沒事吧。現在卻意外、案件頻傳,實在傷腦筋。」

紙門另一邊,有兩隻眼睛在黑暗中搖擺。其中一隻眼睛流下泛着白光的線條。丈夫在流淚。明明已經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了,卻在流淚。

「是我好不容易獲得的重要場所,所以我想保護好。」

「……她、她是誰?佳紀……那個人,呃……她是不是知道什麼?你跟她說了?」

當暮林在「亞美利加」第一眼看到失去意識的他,心裏非常震驚。他是個極爲普通的男高中生。那個逐漸讓城鎮陷入瘋狂,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某種東西」,外貌居然是這種隨處可見的少年模樣。

「請問……那個東西是什麼?」

暮林伸手拿了一個放在桌上當茶點的甜饅頭,打開包裝後,張嘴咬下一口。沒錯,污穢多成這樣,真的很危險。

不,事實就是如此。因爲「光」像現在這樣自由行動,使污穢被釋放到城鎮。或許之後會有人因爲污穢而喪命。

「這裏……」

暮林轉頭看向沒有清醒跡象的「光」,無力地垂下雙肩。

餐廳隔壁的和室有一張沙發,他的朋友忌堂光……確切地說,應該是過去身爲忌堂光的存在,就靜靜地睡在沙發上。佳記稱他爲「光」。

不過,她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

取腦大人?暮林困惑地歪着頭,但表情很快就蒙上一層陰影。

暮林這麼問道,說得好像一切都將視佳紀和「光」的決定改變。

佳紀下定決心,對暮林拋出這個問題:

「不,其實我也沒想到他會是這麼普通的孩子。」

「我知道,我不會傷害她啦。應該說,我也辦不到。」

「……可是,他和你完全不同。那毫無疑問是我丈夫的靈魂,但不管怎麼說,都不過是一團污穢罷了。」

「……不好意思。」

「好啦好啦,『光』弟弟,要不要喫這個?很好喫喔~是香菇甜饅頭。」

「對不起……」

佳紀以「現在該怎麼辦」的表情看着暮林。而「光」還是一樣,表情就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

暮林抱緊着兒子嬌小的身體,大大吸了一口氣。

聽見他困惑的嘶啞聲,佳紀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看佳紀叫得過於習慣,暮林有股想嘆氣的衝動。

「我說你啊,不要自己一個人喫太多別人家的甜饅頭啦……」

「阿姨,你是何方神聖?」

「我能做的只有把跑出來的傢伙弄回去,然後封閉比較小的破洞。我不是神,所以沒辦法消滅他們。」

「是媽媽錯了……會痛嗎?」

她早就知道了。明明早就知道了啊。

佳紀似乎有什麼頭緒,茫然地望向天花板,緊抿着嘴巴。

稍嫌老舊的榻榻米氣味。玩具、繪本、遊戲主機散落一地的和室。明明是一如往常的自家和室。

不過「光」似乎很中意香菇甜饅頭。剛喫完一個就喊着:「這是什麼?超好喫!」接二連三地抓起甜饅頭往嘴裏塞。明明只是外觀印着香菇圖樣的普通甜饅頭啊。

暮林娓娓道來,就像在唸故事書一樣。她說出死去的丈夫回到這個家,最後傷了兒子的故事。

「光」看到佳紀,放下心來。隨後,他的視線投向暮林。他的臉頰抽動了一下,重新看向佳紀。

伊織發出呻吟,倒在紙門前。

「你真的完全不相信我耶。」

「光」左顧右盼地環視周遭並提問。佳紀則默默地點頭。

「我跟你們說,要是污穢繼續增加,會死很多人喔。你們打算怎麼做?」

「感覺……不是很懂,不過我懂了。」

「是啊。不過說實話,污穢多成這樣太奇怪了。污穢也不全是壞東西纔對,可是多成這樣可不行。」

暮林把裝有茶點的木製器皿拿到他面前。整個容器裏只放着甜的。

聽到「光」小聲地說出這句悄悄話,佳紀感到安心的同時覺得後頸有股寒意。「光」的力量之所以弱化至此,不管怎麼想,都是因爲他把「碎片」交給了佳紀。

佳紀可以清楚感受到「光」覺得暮林很可疑的心思,忍不住喚了他的名字。

「光」探出身子。他筆直看着暮林的雙眼。

「意思是……意外的成因不是『光』,是你說的污穢嗎?」

「那個……剛纔很謝謝你。」

暮林以面對自己孩子的表情,望着嘴裏塞滿甜饅頭的「光」。

當佳紀一五一十地說出自己認識暮林的經過,「光」乏力地「喔」了一聲。

「總之,先來這裏坐下吧?」

「嗯?普通的家庭主婦。」

──當暮林沉入苦澀記憶的汪洋中,時鐘指針移動的細微聲音讓她回過神。

暮林緩緩點頭,認同一部分「光」說的話。

換句話說,那個東西是某人做出來的。也有人操縱那個東西撤退。

「『光』弟弟,我問你。你到底是什麼來頭呢?」

「應該說……是被她發現了。」

「這樣啊……」

「躺在那裏的他,好像是非常容易吸引污穢的體質,不過你也是。那個叫什麼啊?就是……在大樓屋頂上,像針的東西。」

當她呼喚名字,兒子微微動了一下。暮林透過胸口感覺到兒子小小吸了一口氣。

她拿出新的玻璃杯,從冷水壺中倒出「光」的那杯麥茶。

佳紀畏畏縮縮地道謝,暮林也帶着微笑說:「不客氣。」

「唉,就算給了忠告,男孩子也不會聽啊。」

她太齷齪地執着於逝者了。自己的弱小與愚昧招來的結果,就是這樣。她萬萬沒想到懲罰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而是兒子伊織身上。

「幸好我們碰巧遇上了。不過,爲什麼那種東西會出現呢?」

很痛嗎?一定很痛吧?暮林一邊撫摸着伊織的短髮,一邊這麼問道。她緊緊抱住發出細微呻吟的伊織。

「伊織……」

「我也不知道……」

「你感覺是……位在輪迴系統之外的存在。該說是更讓人摸不着頭緒的東西嗎?」

這就是現在希望山丘町和首立村周邊正在發生的現象。

「以前,我死去的丈夫就像你這樣回來過。」

爲什麼我的兒子會遇到這種事?暮林看着放在房間角落的丈夫佛壇,不斷深切感到後悔。

你們明白嗎?既然明白,又打算怎麼做?暮林帶着銳利的視線詢問佳紀。

佳紀不發一語。但他沉默不語就是回答了。

她立刻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她不想懂,卻還是懂了。

「太好了……你沒事吧?」

坐在她對面的辻中佳紀的杯子也一樣。

佳紀不知道「光」是否相信自己的說詞,只見他一臉「無所謂」地看向坐在桌子對面的暮林。

「剛纔出現的東西啊~利用了非常古老又強大的污穢,是類似詛咒的東西。大概是有人挖開古老的墳墓,做出那個東西了吧。幸好這次運氣好,順利趕走了。不過,應該比較像是對方主動撤退了。」

「請問你知道『取腦大人』嗎?」

暮林心裏雖然希望佳紀聽勸,卻也早就料到他無法輕易離開那個曾是朋友的存在。

「我從山上感覺到的龐大氣息……那真的只屬於他一個人嗎……」

「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講白一點,很接近『幽靈』、『氣』這些東西吧。此世和彼世其實一直比鄰存在,就隔着一層薄膜。死人的靈魂或是意念前往薄膜的另一邊後,彼世的神明會讓他再度降生到此世。不過,一旦產生扭曲,薄膜會破裂,另一邊的東西就會跑過來。」

「我……跟污穢不一樣喔,應該吧。感覺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絕對不一樣了。」

而且──

時間已經過了下午五點。裝有麥茶的玻璃杯結了露,在餐桌上形成一灘小水窪。

「抱歉,我不知道。」

佳紀看到「光」如此堅定地斷言,握緊了右手。他拿着菜刀刺上「光」時真實的觸感瞬間甦醒。即使如此,他依舊無法殺死「光」的事實如一股熱流掠過掌心。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捨命陪君子了。」

佳紀的聲音沒有顫抖。不過,他的腹部深處微微痙攣。「光」殺了松浦婆婆。企圖殺死朝子。他做了無法寬恕的事。

即使如此,他還是要和「光」一起走。雖然不知道會抵達何方,唯有這份決心不會動搖。

但是──

「爲此,我不打算假裝沒看見人們死去。」

「這樣啊。」

暮林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她既沒有怪罪佳紀他們,也沒有斥責他們。

「那我們就要一起想辦法解決了。」

她帶着微笑,牽起「光」和佳紀的手。

當天晚上,當佳紀洗好澡,玄關的門鈴響了。

就在他疑惑誰這麼晚了還來拜訪,打開玄關的門時,發現是「光」站在外面。在陰暗的天色下,幾乎看不見他的臉,但佳紀光看腳尖就知道是「光」。

「……『光』?」

面對佳紀的疑問,「光」確實點頭說了聲:「嗯。」

「怎麼突然跑來……怎麼了嗎?不要站在外面,進來吧。」

可是,「光」沒有動作。他說了一句:「抱歉,算了。」就直接回家了。

突然跑來是怎樣?他的這句低喃,被住家外頭響徹於暗夜中的青蛙叫聲和昆蟲鳴叫聲蓋過。屋裏傳來母親的聲音:「是誰來了?」

田中在遠離村莊的山上睥睨着前幾天破壞掉的祠堂。有小蟲子爬在崩毀的祠堂石塊間。

雖然首立白天有着潮溼的悶熱暑氣,到了傍晚卻會吹起還算涼爽的風。

只要側耳傾聽樹木沙沙作響的聲音,就會聽見靜待多時的聲音混在其中。

「我的記憶很模糊,搞不太清楚。我爲什麼會做那種事啊?」

他不動聲息地對「光」伸出手,抓住制服襯衫的衣領拉過來,「光」的胸膛展露無遺。

他們在「光」的家將熟稔的首立地圖畫在紙上,再次覺得這裏真的是個除了山和田地,什麼也沒有的村落。

「這算什麼啊?我的確是……沒有『那種感情』啦。畢竟我從根本上就跟人類完全不同。」

正確來說,是不能寫。

「可是,有那傢伙在,我就不用忘記你,所以我很高興。因爲……那是我最害怕的事。」

「……怎麼這麼問?」

「我不想說。」

佳紀側耳傾聽唧唧作響的蟬鳴,茫然地許下心願。

「所以不能委屈你吧?暮林阿姨也會幫忙,而且我們不是要一起……尋找解決方法嗎?」

即使如此,他依舊與佳紀是截然不同的存在,也完全無法互相理解。

「光」用指尖碰觸的右手臂上有淡淡的瘀痕。在學校操場出現可疑人士時撞出的瘀青,現在仍未消失。

電風扇的風掀起地圖的一角。「光」的兩隻手肘撐在矮桌上,盯着佳紀的手。

這間小屋是佳紀和光年幼時的遊樂場。是類似祕密基地的場所。如今小屋各處也還留有當時玩耍的痕跡。比如裝有玩具的大玻璃瓶、貼在粱柱上的戰隊英雄貼紙,以及蓋子上寫着「危險」,卻已經忘記裏頭放了什麼的鋁箱。

「光」一臉失落,佳紀不以爲意地盯着他的側臉。劉海撫過他的眼瞼。

「你是神嗎?」

「我?」

除了日本熊蟬,四處都能聽見暮蟬的聲音,唧唧和嘒嘒聲響會在腦袋裏混合,失控亂竄。

「有啊,應該。」

「你們完全不一樣啊……他比你會看臉色,也比較成熟。而且很難懂。」

田中沒回頭。鈴聲從背後不斷靠近。那道聲音隨着一股使腹部深處繃緊的壓迫感,一點一點逼近。

佳紀用力壓下「光」的後腦勺。他常常利用自己比光高一些些的優勢對光這麼做,但也許很久沒對「光」這麼做了。

只是跑來,卻什麼都不做,也沒說什麼,就這麼走了。

「嗚哇,原來你在這裏啊。好懷念……」

從窗外灑落的葉隙流光在「光」的鎖骨上晃動。一如剛纔光點在墓碑上躍動。

佳紀統整暮林至今說過的話告知「光」後,「光」張大了眼睛。

「她這麼說我啊?講得好難懂喔──」

小屋中,未鋪設地板的裸露土地上堆放着石塊。一塊寫着「鴉太郎」這個名字,另一塊什麼也沒寫。

面對「光」所說的話,佳紀雖然不太肯定,還是點頭說:「大概吧……」

「……你喜歡他?」

「辛苦了。」

「因爲你的『模仿』漏洞百出啊。」

「你會像避雷針一樣凝聚污穢。不過你不是污穢。是某種巨大的團塊,像地獄一樣的東西。而且,是位於輪迴系統之外的存在。」

「光」抓着後頸,說着:「因爲啊……」

「現在知道的是,取腦大人從前是以『某樣東西』換取願望成真的神明。某次饑荒後,被視爲災厄之神,從此被關在山上。」

「而且,我覺得這種感情,你還是不懂比較好。」

光的祖父每天造訪的香菇園旁有個廢棄小屋,佳紀就蹲在那裏。小屋以鐵皮和木材拼湊搭建,從很久以前就沒在使用,被不知名的植物藤蔓覆蓋住。

「說不定真的是這樣吧。或許當時有什麼信仰。比如『災厄』。」

隨後,發出咚的懾人聲響,獵犬穿過田中的身體後消失。田中承受不住衝擊力道,當場雙膝跪地,吐了出來。

佳紀姑且先把疑點條列出來,但搞不清楚的事情還太多了。

貼在牆壁上的木片上畫着模擬遊戲畫面的圖畫。如「光」所說,那是將手指放在上面移動,藉此玩耍的東西。

不能硬是要求非人的他配合人類,如果有個能讓他作爲自己、以他的作風活下去的場所。如果有這麼完美的方法──

鈴鈴,有鈴鐺的聲響。

佳紀在「光」把話說完之前,搶先說出這句話。

而且是在光的墓前,他更不想說。

「光」越說越小聲。他緩緩轉動原本看向下方的眼眸,看着佳紀叫道:「噯。」

「沒有啦,也沒爲什麼……」

「我反而想拜託你別變得像人類一樣。」

「另外,這附近的村落原本是同一個村子。爲什麼後來會變成這麼奇怪的地名啊?從以前開始,就是地方領主難以干涉的土地,這點也很詭異……受到壓迫的宗教信徒似乎因此逃到這塊土地,可是在西方宗教傳進來之前,這裏就信仰取腦大人了嗎?」

「就是啊。」

「然後,那場饑荒有大量村民死亡。所以,似乎是忌堂家的男人用了『七』,代代在山裏舉行某種儀式。」

即使如此,既然他混在人羣中生活,就不能危害人類。

「爲什麼?」

「光」見佳紀的反應不是很熱絡,蹲在佳紀身旁,靜靜盯着兩個墓碑。即使佳紀不說,「光」似乎也猜到那個無名墓碑是屬於誰的了。

不知道爲什麼,「光」的反應慢了一拍。接着含糊地回答:「咦?啊,嗯……」

「我們有隻屬於我們的東西啊。還有,你也不必變成人類啦。」

「哦──就是『負責封印』的嘛,雖然我不清楚,光明明不可能不知道儀式,我卻……」

有兩隻烏鴉在頭上盤旋。田中透過肌膚感受山林慢慢沉入黑夜,並如此低喃。

「光」並未繼承到忌堂家的職責和儀式的記憶。有這麼剛好的事嗎?當佳紀這麼想時,開始覺得其中也有理由。

咦……「光」看着佳紀。佳紀吐出一口氣,自然而然地笑了。

「他比你更像個壞小孩,還會說謊,也有很狡猾的一面。還有,他絕對不會再回來了。所以你們不一樣。」

佳紀姑且在地圖角落補上「災厄?」兩個字。

「光」困惑地說:「什麼……?」他的頭髮帶着些許汗水。好溫暖。即使不是人類也擁有與人類相同的體溫。

「……現在就算看到你的身體,我也沒感覺了。」

「之前,你看到我的裸體時,別開視線了……我想不透你爲什麼要那樣……」

「會不會是覺得居民很惡?這幫傢伙信的神很奇怪,不要靠近好了──這樣。」

那我將爲此,獻上我的一切。

「我問你,我和光有什麼不同?」

有一道腳步聲混在外頭的蟬叫聲中走來。那個人撥開小屋旁的雜草,走近這裏。

因爲這是墓。鴉太郎是國小時,偷養在這裏的烏鴉幼雛──而無名的墓碑是忌堂光的墓。

他將手撐在腿上托腮,詢問佳紀。

首立的夏天有惱人的蟬鳴,然而踏進山裏一步,吵鬧聲會更加強烈。

「……原來如此啊。」

「還有……暮林阿姨有提到一些關於你的事。」

「畢竟只要那傢伙還在,就不會有人弔唁你。」

他眨眨眼。眨了好幾次。他試圖看向「光」的臉,卻做不到。

收穫比預期中還要多。剛纔那一瞬間,他看見了各種影像。之前在首立遇見、名爲辻中的少年,還有他朋友的身影──那個名爲「光」的少年,這兩人的影像伴隨着尖叫竄遍全身上下。

田中抬起頭,看見附繩鈴鐺掉在身旁。風一吹,鈴鐺便發出短促的鈴聲。

「是因爲我不在山上,原本累積在山裏的污穢纔會流出來吧?既然這樣,只要我回到山上……」

「對了,你前天晚上有來我家吧?」

看來獵犬平安回來了。

「光」不是光,也不是光的替代品,甚至不是人類。既然如此,希望「光」能永遠保持他的本色。

葉隙流光從窗外灑落,佳紀伸出指尖撫摸光斑晃動的墓碑。天氣明明如此炎熱,光的墓碑卻很冰冷。

「所以你要幹嘛?」

沒錯,他很難懂。

「你不是好不容易找到容身之處了嗎?」

「光」環視整間小屋,若無其事地走進來。

這件事讓佳紀感到有些安心。對我而言,光和「光」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了──所以,我能弔唁光的死。

佳紀害怕遺忘光。佳紀自私地想緩和那股恐懼,結果剝奪了人們憑弔光的機會。

佳紀屏住呼吸。

「應該是吧?都用『大人』叫我了。但明明是神,爲什麼我還要這麼煩惱……」

「會是『封印』之類的嗎?」

「我們以前常在這裏玩呢。啊,你看,是我們自己做的超級梅利關卡。我們會一邊喊出跳躍的音效,一邊用手指玩。」

佳紀將克林姆麪包供在光的墓前,不禁低聲說:「抱歉,只有這種東西。」

「光」的表情沒有變化,一副將什麼東西壓到內心深處的苦悶錶情,託着臉頰說:「嗯……」

他們深刻明白到即使繼續思考不知道的事,也不會有答案,所以決定去見在圖書館聽松浦小姐提起的「阿一的父親」──武田爺爺。印象中,老爺爺的名字叫松夫,他應該是與長男一──佳紀和「光」稱作「武田叔叔」的人還有其妻子住在一起。

武田家不愧是首立的地主,房子非常氣派。首立有好幾戶姓武田的人家,但本家的規模果然還是最大的。與其說是房子,更像是宅邸。佳紀一直覺得黑得發光的屋瓦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武田爺爺是把自己關在家的老人吧?他願意認真跟我們說話嗎?武田叔叔就已經夠恐怖了。」

佳紀按下門鈴後,「光」這麼說。

「畢竟是一條線索,死馬當活馬醫了。」

來應門的人是武田一的妻子。「真稀奇,你們有什麼事嗎?」她的表情有些疑惑,佳紀於是戰戰兢兢地說出他想見武田爺爺。

「想見我公公?他那個樣子,應該沒辦法吧……他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你們想問什麼?」

佳紀總不能當場老實說出來意。不過,「光」馬上露出靈光一閃的表情。

「算是一個叫暮林的人拜託我們來……」

之前見到暮林的時候,她在兩人準備回家之際說過,要是遇到困難,可以搬出她的名字。說即使她是平凡的主婦,也賣了很多人情。

「光」對效果有多大也半信半疑,但沒想到武田太太明顯對這個名字有反應。

「暮林……?我記得公公在找的人就是……」

她這麼說完,又說了一句:「稍等一下。」自己跑回家中。

「那個阿姨是何方神聖啊……」

「光」的這聲低喃也讓佳紀深有同感。她絕對不是個普通的主婦。

武田太太回來後,爽快地帶他們進入家門。武田爺爺的房間在宅邸深處。

寬敞的和室中鋪着棉被,武田爺爺就穿着浴衣跪坐在棉被上。

房內放着大量詭譎的面具和人偶。有惡鬼面貌的面具、日本人偶、動物的頭骨和標本,以及畫有奇妙圖樣的陶壺。看起來像拼了老命收集全世界的除魔用品。

放在壁龕的兩把刀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叫暮林過來。」

只不過,這麼一來──田中繃緊表情想到這裏,聽見一道躂躂作響的慌亂腳步聲。就算不看臉,他也馬上知道是武田。

「光」這麼說着,男人轉頭面對他。

「光」的內在發出拍打金髮男臉頰的聲音。墨鏡飛走,金髮男則是放聲大笑。

他的頭髮輕輕搔着佳紀的膝蓋。即使隔着褲子,也能清楚感受到那種感覺。

爺爺短促地吸氣,發出帶着痰的沙啞聲,扯開嗓子怒吼:

佳紀不管痛苦咳嗽的武田爺爺,拋出這個問題。

佳紀和「光」都只能一愣一愣地仰望那把揮起的刀。凹陷的雙眼不帶感情地看着佳紀他們。

這名瞥了「光」一眼後露出微笑的男人,有着一頭金髮,身材高挑,戴着墨鏡──

如果要替不祥這個詞定義顏色,一定就是這種顏色。感覺黑黑的、藍藍的、紅紅的又綠綠的──即使如此,一想到這是「『光』的內在」,也會讓人覺得有一點惹人憐愛的色彩。

田中坐在廚房的椅子上,觸碰放在餐桌上的刀。那是剛纔斬下忌堂光頭顱的刀。

「……光、『光』?」

來到廚房的他叫了一聲田中。

佳紀撲向「光」的身體,將「光」的頭顱壓上傷口。快接回去。他一心這麼希望。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接回去……啵的一聲,從「光」的身體湧出的「內在」試圖推開頭顱。

「你以爲是誰害的……『忌堂』的兒子,你覺得這都是誰害的……」

「誰啊?」

母親煩躁地吐出這句話,佳紀卻制止她:「這不重要。」

「是真的嗎!武田爺爺大鬧,結果你們雙雙摔倒。好像是那個借住在他家的學者?出面阻止的……」

「那是指『取腦大人』……」

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代「現身」。

「偶都、看見……了……在山、上……」

「她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正牌靈媒。必須快點叫她過來。」

「我想說這個老爺爺很不妙,就跑來看看,哎呀,時機真是超級剛好。正好見到忌堂光弟弟了。」

換句話說,他的目的就快達成了。這教他如何不笑?

不是別人,而是「光」──由忌堂光問出這個問題似乎惹火了爺爺,他將符咒揉爛並大叫:

「抱歉啦~讓我稍微確認一件事。」

「該不會報警了……」

「好像會被當成不必鬧到警察那邊的村中小糾紛。蠢死了。但我已經報案了。」

「咦……」

他從丹田發出呻吟,硬是把「光」的頭顱壓上身體。

是頭髮。是人的頭髮。頭髮蓋住爺爺的臉,不斷侵蝕瘦弱的身體。

武田爺爺的房間入口放有鹽堆,就像禁止他人入內的界線。因此佳紀和「光」也自然得跪坐在房間門外談話。

那是從「光」嘴裏所傳出的。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從佳紀的下巴流下的水珠落在「光」的胸口,不知那是汗水還是淚水。

先、先等一下……佳紀撫着額頭,回想他在那個家出了什麼事。

有個面熟的男人大步走進來,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武田爺爺的手。

「可惡,爲什麼……爲什麼接不回去!」

「光」的頭顱咚的一聲掉在榻榻米上。頭顱非常乾淨俐落地從他的身體分離,一滴血都沒流,「光」的頭顱就像人偶一樣,從榻榻米仰望天花板。

「光」出聲後,武田爺爺用力瞪着他。混濁的眼白靈活地轉動。那是蔑視打從心底感到忌諱的事物的眼神。

「你沒事吧?怎麼會跑去武田先生家?」

武田爺爺的喉嚨發出乾啞的聲音,繼續說道:

眼皮好沉重。當佳紀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發現母親和護理師正看着他。

「佳紀,不好了。」

下一秒,一股溫熱的風拂過佳紀的臉頰。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麼吩咐佳紀他們。在佳紀的記憶中,武田爺爺的髮量應該更多,但現在光禿的頭皮上只剩下幾根白髮了。

武田家現在依舊不平靜。

「你、你是上次那個養倉鼠的!」

「他睡在隔壁牀,但還沒醒過來……」

這一刻,傳出咚的一聲,佳紀他們所在的和室紙門被打開。

佳紀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聲音。

說着「昏倒多久了?」、「一個小時左右」之類的。

佳紀看到這一幕,失去了意識。

在切面接合的瞬間,帶着不祥色彩的渦流被吸入「光」的體內。完美吻合的皮膚上只留下一條黑色的細線。

「光」面無表情。明明睜着眼睛,卻一動也不動。他的表情就像能面,好像還沒發現自己被斬首了。

男人哈哈哈笑了三聲,搶走武田爺爺的刀。穿着浴衣的消瘦身體失去力氣,仰倒在榻榻米上。

「光」的目光沒有離開爺爺,直盯着他說:

這麼一來就確定了。好漫長。這條路真漫長。我的運氣真的很好。

「咦?」

佳紀聽見嘶的一聲。是呼吸聲。

「這座村子正在被污穢吞沒。快從山上……下來了。巨大的……破繭而出的……×××大人……」

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光」睜着大眼的頭顱只發出這道聲音。

《光逝去的夏天》2 第三章 光的墓碑冰冷寒涼插圖(1)
《光逝去的夏天》 · 2 · 第三章 光的墓碑冰冷寒涼 · 第1張插圖

他就像個壞掉的人偶低頭,有一道黑影從後腦勺延伸出來。

「媽媽……」

這個語調輕浮的金髮男根本不重要。佳紀的聲音顫抖,捧起「光」的頭顱。

男人咧嘴一笑,對「光」揮下一刀。他的動作從容鎮定,就像在揮落蟲子。

「你好啊,忌堂光弟弟。」

消毒藥水的氣味掠過鼻頭,佳紀慌張地坐起身。「嗚哇啊!」他下意識大叫了一聲,被母親抓住肩膀。

「光」的內在從沒了頭顱的身體,以及失去身體的頭顱中湧出。

「他已經被侵佔了。」

「到頭來,忌堂的人到底做了什麼?」

「追根究底,這一切都要怪忌堂的人觸犯了禁忌,所以纔會死那麼多人。」

一滴汗流過「光」的臉頰。武田爺爺的雙眼別說聚焦了,甚至看不見眼球。兩個漆黑的洞看着他們。

即使話語因爲用力過猛而變含糊,「光」和佳紀還是立刻聽懂了最後的詞是什麼。

爺爺的手邊發出沙沙聲響──是符咒。他皺巴巴的手抓緊了看似符咒的東西。

兒子清醒的安心和盛怒。母親的表情因這兩種情緒變得十分複雜。

「所以……忌堂的男丁代代都要上山悔過。上山歸還你們拿走的東西……你是忌堂的人,應該知道吧……」

無視悠哉說着的「光」,武田爺爺無聲地站起。他一把抓住放在壁龕的日本刀,毫不猶豫地拔刀出鞘。

「下一個被殺的就是我了。」

「被殺……呃,你是說松浦婆婆的下一個是你?」

母親還沒說完,佳紀就跳下病牀。他拉開隔開病牀的簾子,看見「光」仰躺在隔壁病牀上。

田中忍着不笑出來。不,他忍不住。他的肩膀因笑意顫動,喉嚨也發出低鳴。餐桌隨着田中的笑聲喀噠喀噠地晃動。他的墨鏡在騷動中不知道掉到哪裏了,所以亂糟糟的劉海弄得眼睛發癢。

「爺、爺爺爲什麼要找暮林阿姨?」

「──咦?」

「請問你剛纔說死了很多人,是指寬延二年的大饑荒嗎?」

而且有趣的是,那個東西別說擁有自我了,甚至弱化自己。否則憑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傷不了那個東西。

這就是最後一句話。

他的脖子上確實留着金髮男弄出的割砍傷痕。

「你就是因爲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儀式纔沒有成功!你沒聽說嗎?自己爲什麼姓『忌堂』!先去看一遍你家的『祠堂』!」

就這麼一揮,「光」的頭顱被砍下來了。

「會死人不光是因爲饑荒。那是神罰。是貪婪的願望惹怒神明瞭。」

「他的頭髮變得好茂密……」

「『光』呢?」

佳紀吸了一口氣。他覺得他的嘴裏、肺裏、胃裏,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光」。

他的眼睛沒有焦點。佳紀急忙開口說:「冷冷冷靜一點……」試圖介入兩人之間,卻被「光」阻止了。

禁忌……這個詞在佳紀嘴裏打轉。

這是爲了以防萬一,先偷帶進武田家的,結果真的派上用場了。如他所想,順利砍傷「那個」了。

「老爸他大概沒救了,說是心臟衰竭。到底出了什麼事……!」

「不好意思,我有趕過去了,卻還是來不及。我發現得太晚了,是我的錯。」

武田似乎沒想到田中會先道歉,被震懾似的屏住呼吸。

「所以老爸說『下一個就是自己』,是真的嗎?」

「能看見另一側的存在就代表另一側也能輕易發現他。一旦發現對方,越是害怕,就越容易被盯上。松浦太太和令尊都是如此而已。」

說來悲哀。明明大多數的人都不會感應到另一側的存在,悠悠哉哉地過生活,但少部分擁有「那種能力」的人,以及經歷過不幸,進而能感應到另一側存在的人都會逐漸被吞噬。

「這樣啊……沒關係,雖然這話不該說,但說實話,我和妻子都鬆了一口氣。」

在外頭絕對不能說這種話。這個村落這麼小,他身爲武田家的長男,要是說出這麼不孝的話,一定一切都毀了。

所以他纔會對田中說,同時這也是他深藏於心底、對年邁的親生父親的真心話。

「對了,你有看到我的墨鏡嗎?」

田中這麼一問,讓武田沉默下來。一秒、兩秒、三秒過去之後,他才擠出聲音:

「不就在你眼前嗎……」

噢,這樣啊。田中將視線落在應該是餐桌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緩緩伸出手。

桌上似乎有裝了水或茶的玻璃杯。田中的手背碰到杯子,杯子就應聲倒下。

一切都在黑暗之中。

「你……」

武田訝異地拋出問題。這次田中忍住了差點笑出來的衝動。

「難道你看不見嗎?」

手背碰到某種硬物。似乎是武田把墨鏡遞給他了。

「啊──是啊。不過,這是靈障的一種。醫院也檢查不出異常喔。而且,只要戴着這副墨鏡,就姑且看得見。是公司配給的這點讓人很不爽就是了。」

「來工作啊。我們『公司』啊,在尋找來自彼世的『某樣東西』,還研究了好幾百年。那個東西就是有這個價值。所以凡是有那麼一點可能性,都會派遣我這種手下前往可能有那個東西的地方進行調查。」

「喂,那要怎麼處理取腦大人!要是再被污穢襲擊……」

「何時開始的?」

田中戴上墨鏡。視野在黑暗中逐漸恢復。武田則是眉頭深鎖。

「請你拿那把刀應戰吧。武田先生,你不是劍道六段嗎?」

「不對,我問的是你個人的目的。我不懂那間公司的事!可是啊,你會做到這個地步有你的理由吧?」

而現在,總算在首立這個地方找到了。

「你出乎意料地敏銳耶。『取腦大人』──我想設法處理掉那東西的心思千真萬確喔。最起碼,我是站在人類這邊的。只不過,現在該處理的事稍微變多了。」

「我要離開這個村子一下,剩下的拜託你了。」

有一通來自公司的未接來電,是佐藤。田中咂嘴說着麻煩,仍開始回覆。

「你來這裏到底有什麼目的?」

田中揮開武田的手,拿起一直放在餐桌上的倉鼠籠,轉身離開。

田中哈哈高聲笑了兩聲。

田中站起身,武田卻抓住他的衣襟,要他站住。

「很久以前。問夠了嗎?」

田中指着餐桌上的刀,離開廚房。「我哪辦得到啊!」雖然武田這麼叫道,但他確實比田中更會用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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