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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1.5萬 字

「感覺好像在湮滅殺人證據喔。」

看到佳紀在更衣室的洗手檯清洗染血的襯衫,坐在地上的「光」如此說着。

佳紀盯着被染得鮮紅的水,回答:「實際上就是吧。」

「得在媽媽回來之前全部整理乾淨。現在只剩洗掉這件衣服的血了。」

刺傷「光」的菜刀是原本就要丟掉的舊菜刀,所以姑且先藏在自己的房間裏。

沾上血的牀單洗過之後,也只剩下一點污漬。但是,「光」身上的這件襯衫不能處理得那麼隨便。

「你的傷怎麼樣了?」

佳紀搓着沾上大量精潔劑的襯衫,隨口向身後的人確認傷勢。其實他也心知肚明,但看到裸露上半身的「光」,還是忍不住稍稍屏息。

他分明用了全身的重量刺過去,「光」的腹部卻完好無傷。

「……傷好了。」

「我神經再怎麼大條,這種傷還是會治好啦。我幾乎感覺不到痛,所以小傷口會放着不管就是了。但影響到身體活動的傷就會治療。」

「光」一臉若無其事地穿上佳紀交給他的替換衣物。

「也就是說,我豁出去使出的攻擊根本沒用啊。」

「光」不會因爲那種程度的傷害就死去。應該說,像殺人、死亡這些對人類來說理所當然的想法,一定都無法套用在「光」身上。雖然佳紀早已料到如此,一旦事實真的擺在眼前,還是會渾身發抖。

「噯,我有個東西希望你看一下。」

佳紀從褲子的口袋中拿出一張髒兮兮的筆記碎頁。他小心地攤開從「光」的房間拿來的這張紙,避免把紙撕破。

「……這是光之前寫的紙條?」

「光」疑惑地拿過紙條,佳紀則是輕輕點了頭。

「你有記憶吧?知道些什麼嗎?」

「……取大人,是取腦大人嗎?」

「佳紀?這不是佳紀嗎!你長大了呢,嗯,嗯。光,那個~放在玄關前的香菇,要分他帶回家喔。」

朝子的笑聲停下。她笑得很僵,像花朵枯萎凋零一樣沉下來。

「是爺爺吧。現在差不多是他從香菇園回來的時間。」

「啊哈哈,我沒……」

『○○縣的○○附近,有個叫希望山丘的地方,可是周圍村落的地名都包含一部分的人體,有夠恐怖。』

「啊!」

「有什麼代代相傳的職責嗎?光之所以上山也是……」

光的祖父喉嚨發出乾啞的聲音,緩緩垂下眼簾……不對,是閉上雙眼了。

「光」困惑地「咦?」了一聲,低頭看着祖父。

「到頭來,還是搞不太清楚啊~老媽和奶奶也是一問三不知。」

「爲什麼你要道歉?這不是誰的錯啊。」

「我問你喔,這張紙條上……」

「啊,對了,我想給你看一個東西。」

「我倒覺得……幸好隻影響到耳朵。」

因爲沉默時間過久,就在「光」要開口說「果然不行嗎」的時候──

「光」提心吊膽地指着自己的臉,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佳紀忍不住嘆氣。想隱瞞「光」的身份,總有一天大概也會迎來極限。

「嗯──感覺啊……跟這個有關的事,我幾乎不記得。如果是光寫的,照理說我應該記得,可是記憶很模糊……我就是這個『取腦大人』嗎?」

小聲到幾乎聽不清楚的聲音都要被呼吸聲掩蓋過去了。

明明在教室也說了很多話,朝子卻不知爲何頂着今天初次見到面的表情,朝佳紀走去。

因爲「光」不會對佳紀說謊。而且說過「不會說謊騙你」的不是別人,就是「光」自己。

反倒是……

「得把七還回山裏去纔行……也不在『祠堂』裏。」

不行。他還是說不出口。他不知道該怎麼說。

佳紀佇立在穿堂,茫然地聽着操場對面的烏鴉鳴叫。

「呃……我、我不知道。」

『我住的地方名字也很不妙。叫暴鬼蛇崩最惡谷。』

「光」要他繼續說下去,他卻喃喃念着:「我說了什麼啊……」然後走進了屋裏。「光」所說的「癡呆」比料想得還要嚴重。

「如果真如你所說,你會討厭他嗎?」

「我們住的這個地方名字的確很怪。」

「我問你……那個時候的光果然、怪怪的……吧?感覺好像不是他。是我說的惡靈佔據了他的身體嗎?現在想想,我覺得好像有很多事都怪怪的……」

「你昨天請假,身體已經好了嗎?」

「都沒有跟你有關的東西耶。」

「光」對着像枯木一樣滿是皺紋的側臉遞出那張紙條。

她擔憂地看着佳紀的臉。

光留下的紙條上寫着「忌堂的職責」。如果和取腦大人有關,那麼不只光一個人,很可能整個家族都知道內情。

明明說好一放學就去圖書館,但「光」說他有東西忘記拿,等了好久都沒回來。

「爺爺──」

姑且去問問看吧。「光」打開自己房間的拉門。只見光的祖父戴着被太陽曬到褪色的鴨舌帽,在忌堂家寬敞的玄關脫下長靴。

「可是爺爺癡呆了,不曉得還能不能好好溝通。」

「罪孽深重……從以前開始就……」

「總、總之!如果你們有什麼煩惱,我會幫忙的。只要我辦得到都行!」

「從那天之後,我只有右耳會聽不清楚……醫生也查不出原因。」

「你後來沒事嗎?」

「我沒事。」

沒錯,我沒事。不過就是吐了而已。

「……明天去圖書館查首立的淵源吧。」

「松浦婆婆也說過這個詞吧?」

如果知道了真相,那朝子會──

「哎呀,我啊……其實……」

「對了,光……你把『七』拿去哪裏了?」

光的祖父像突然想起這件事,抬起頭來問。

「你別太討厭他。」

所謂「村子的罪孽」,會是「光」真實身份的線索嗎?

『聽說加上「希望」這類的地名都很不妙。原本應該是什麼危險地帶或是很不吉利的地名,但這樣土地賣不掉!所以改名了吧。』

那個人看着「光」,的確說了「取腦大人」這幾個字。

她的視線遊移,伸手碰觸右耳。

也是因爲這樣,光纔會在山上意外死亡嗎?佳紀慢慢趴在矮桌上,凝視人偶的臉。人偶的臉上有兩個歪斜的洞,那就是眼睛。

「喂,他快升天了。」

他無法說出「那傢伙不是光」。

「光」在客廳咬着煎餅,仰望天花板。以防萬一,他們也去問了光的母親和祖母,但沒有任何收穫。她們連「七」這個詞也毫無頭緒。

話題一直持續下去,但後來就沒有再討論希望山丘了。

可是,結果什麼都沒找到。頂多只在凌亂的房間中找到光國小時做的神祕勞作──用紙黏土做的類似貓的埴輪土偶。

這座村子罪孽深重,從以前開始就……光的祖父確實是這麼說的。

「……『來蓋一棟地名很驚悚的樓吧』?是留言板的集中串?」

「……聽說朝子的右耳聽不太清楚了。」

話說回來,果然有夠髒亂。當佳紀這麼低喃,玄關那邊傳來大門開了又關的聲音。

佳紀不知道「光」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他們說話的,對佇立在鞋櫃旁的他拋出這句話。

「那個人啊,是個可憐人啊……如果以前沒有對『取大人』許那種願望……這個村子……」

朝子揮手說了聲再見後,往體育館的方向跑去。她的腳步明明輕快得彷彿拋開了什麼重擔,卻透露出些許焦慮。

「如果……」

光的祖父即使戴着眼鏡,視力似乎還是很差,他接過紙條後,拿到鼻子前端詳。他沉重的視線掃過那張已被咖啡色髒污侵蝕,幾乎難以判讀的紙條。

儘管盡力露出笑容,朝子的表情依舊很難看。結果肯定只徒增了別人的憂慮。朝子自己的狀況明明更嚴重,耳朵居然聽不太清楚。

爲什麼會這樣呢……看到朝子沮喪地這麼說,佳紀馬上說了聲:「抱歉。」

佳紀隨意玩着拿到「光」房間的(類)貓紙黏土人偶,將手放在矮桌上托腮。

「……你是講真的?」

光的祖父是香菇農。佳紀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光說過等他高中畢業,就會去幫爺爺種香菇。

『由上而下是首立、腕割、足取。中央有個叫希望山丘的小鎮,但這個地名也不自然到極點,反而很驚悚。』

多虧襯衫很快就拿去洗,所以上頭的血幾乎都洗掉了。只是,他們發現腹部開了一個大洞,實在無法拯救,就決定把襯衫丟了。

當佳紀對「光」悄聲說完,光的祖父宛如聽見了這句悄悄話,再度睜開眼睛。他看向佳紀,下一秒立刻站起,一把抓住佳紀的頭來回撫摸。

即使在佳紀的房間思考也不會有結果,所以他們前往「光」的家。只要仔細搜索房間,也許會找到那張紙條的後續,或是與之相關的東西……總之,他們期待着會有什麼收穫。

「……如果是光的爺爺,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光對這個東西有很深的感情,纔會鄭重地留下來吧?又或者,只是錯失丟掉的時機嗎?偏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不能問光,實在太可惜了。

不對。不是這樣。佳紀很想這麼說,卻說不出口。

「光的爸爸進山做了某件事。那一定是隻會告訴忌堂家男人的事。而且爺爺還說了『還回山裏』這句話。」

「那可是你乾的好事耶。」

以這則留言爲首,下面開始上傳看了很眼熟的航空照片。

「應該是因爲我稍微碰觸到她了。只要我稍微碰一下,人類就會壞掉,然後自己產生幻覺死掉。可是,朝子的精神力很強,所以她沒有壞掉,而是耳朵受到影響了……我猜是這樣。」

「七是什麼?人嗎?」

朝子會接受「光」嗎?她會理解忌堂光已死的事實,和往常一樣接納與光的外表如出一轍、身爲怪物的「光」嗎?

球鞋發出「嘰」的聲音停下腳步的人,是穿着排球社練習衣的朝子。

佳紀滑着螢幕,默默地點頭。如樓主所說,像首立、腕割、足取,這裏盡是些標示着人體部位的地名。

「光」看着佳紀,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將智慧型手機拿給他看。螢幕上顯示着將網路留言板的貼文以話題和主題分類,一一彙整的網站。

朝子的表情消失了。她緩緩眨眼,直盯着佳紀。

「光」說了一聲:「你看看。」把智慧型手機拿到佳紀面前。佳紀皺起眉抱怨:「太……太近了。」瀏覽滿是廣告的網頁上顯示出的留言內容。

要不要乾脆自己先過去?佳紀開始這麼想時,他聽見一道在走廊奔跑的輕快腳步聲。光聽聲音,他就知道不是「光」。

「光」別開望向佳紀的視線,尷尬地抓了抓脖子。

朝子已經如此逼近核心,再繼續對她隱瞞「光」的事是對的嗎?佳紀這麼想。

「不是,我說笑的。」

「你真無情。」

「光」一句話也沒說。佳紀看他換好鞋子,拋出一句:「去圖書館吧。」兩人便離開穿堂。

圖書館的鄉土史區冷冷清清。明治時代前期──一八○○年代後半的希望山丘町周邊的地圖也一下子就找到了。

「希望山丘──地圖上找不到這個地名耶。」

當他們低頭看着攤開在桌上的地圖,「光」這麼說着。不過,畫在地圖上的地形毫無疑問就是這一帶。

「這裏是天盤山,這裏是神社,那這裏就是……」

佳紀對照地圖上的地名與位置,上頭印着一個陌生地名。

「……『達摩舍』?」

「這是什麼名字啊?希望山丘以前真的叫這個名字嗎?」

明治時代以後,達摩舍這個地名就變成毫無關聯的希望山丘了。

爲什麼要改名?達摩這個原本的地名到底是什麼意思?

「也把其他地形圖擺在一起看看吧。這裏也有首立這些周邊地區的地圖吧。」

因爲嫌麻煩,他們請櫃檯幫忙影印地圖。付了錢後,女性館員不疾不徐地替他們影印。

「這個『達摩舍』的下面還有一段長條狀的地形耶。」

「光」指的地方是希望山丘町……也就是達摩舍的地圖。現在的希望山丘町形狀就像握緊的拳頭,但舊地圖上有個向東南方延伸的地形。

原本有村落之類的,後來居民減少導致廢村,從地圖上消失了嗎?佳紀不解地歪着頭,把剩下的地圖攤開放在桌上。

達摩舍的東邊──是「腕割」。

西南邊是「足取」──是卷居住的地區。

這兩個部分和現在差不了多少。

「『腕入』……是現在已經廢村的地方。」

「你們想查首立的歷史是吧?看過這個了嗎?」

「原來希望山丘、首立,還有其他地方原本是一個村子啊。」

當然佳紀也是。

「我大概知道首立以前死了很多人,差點就要廢村……但明明是自己住的村子,我卻什麼都不知道。」

佳紀慎選言詞,這麼問道。

「沒關係啦。反正我對家母而言,是個無情的女兒。」

佳紀慌張地拍了一下「光」的肩膀,但松浦帶着淺笑說:「沒關係,這是事實。」

「啊,我們從首立來這邊念山高……想調查一下自己生活的地翻……」

「光」生硬地低語。

「是啊。某次饑荒死了不少人,從此以後,他就變成災厄之神了。」

《光逝去的夏天》2 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插圖(1)
《光逝去的夏天》 · 2 · 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 · 第1張插圖

「我也來自首立喔。」

松浦垂下視線,表情放鬆,垂下雙肩微笑着。不知道她正看着什麼。

首立最近過世的人……說起在那種小村落過世的人……

「光」指着地圖。上頭確實寫着「首斷」。佳紀熟悉的這塊土地明明是寫作首立0;Kubitachi1;。

「光」好像也發現了。他的視線被館員胸前的名牌吸引過去。

「……『首斷0;Kubitachi1;』。」

「我……『取腦大人』果然是山裏的怪物嗎?」

只不過,松浦沒有很驚訝。眼鏡後方的眼睛靜靜地垂下,肩膀微微起伏,看起來像是嘆了口氣。

「呃、等……那是我……『取腦大人』害的嗎?」

「人的部位和地名也彼此相關。手的地方是腕割,頭的地方是首立,至於達摩……是指身體嗎?」

寬延二年(一七四九年)受到饑荒、瘟疫肆虐,許多村民死亡,差點因此廢村,但後來人口慢慢恢復。

「光」默默地聽着松浦說的話,像是想起什麼,開口說:「松浦小姐,那個……」

松浦將佳紀他們帶到辦公室。確認沒有其他館員後,她拿來兩張圓椅。

啊,不過……松浦突然想起什麼,將手放在嘴邊。

佳紀已經很久沒看過武田爺爺了。沒聽說他去了養老院,所以應該是在武田家中,但他們只有小時候接觸過幾次。

她的表情平靜,明明母親纔剛過世……不對,或許就是因爲剛過世吧。她再度低頭看着地圖,像要打斷佳紀的慰問:「請、請節哀順變……」

不只如此。佳紀俯視以達摩舍爲中心往四方延伸的地形,目瞪口呆地說:

松浦的嗓音冷靜中帶點不情願,摻雜着煩躁與失望。

佳紀和「光」雙雙「咦」了一聲。松浦徑自往下說:

松浦說完,將佳紀他們送出辦公室。

「既然你說『以前』,代表『現在』不會這樣了吧?」

佳紀急着想解釋時,舌頭和聲音在嘴裏打了結。他也不知道爲什麼,從小隻要被人罵,就會變成這樣。

面對「光」的提問,松浦短促地搖了搖頭。

「阿一他們好像知道些什麼。」

「家母以前經常提起『取腦大人』的話題。而且到了真的不對勁的地步。」

「……在做學校的功課嗎?」

在她眼鏡後方的眼眸似乎發出一道晦暗的光芒。

說話的是剛纔幫忙影印地圖的女性館員。「光」急忙道歉一聲:「抱歉。」那名女性則是看向桌上攤開的地圖。

她的名牌上確實印着「松浦」兩個字。

「松浦婆婆的女兒?」

「松浦小姐……的媽媽是在山上看見『取腦大人』了嗎?所以纔會發瘋?」

在寫滿細小文字的頁面上,有一段「首立村」的文字:

「你說的饑荒是剛纔那本辭典裏也有記載的大量村民死亡事件嗎?」

「特定供品?」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才覺得她是很重要的人。很好笑吧?」

「這裏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吧。」

「光」在進入首立聚落,推着腳踏車慢慢爬上被水田包圍的緩坡時,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想……是類似神明的存在,從那座村子分割之前就一直存在。『取腦大人』是山裏的神。只要獻上特定供品,就能換取能帶來助益的東西……據說以前都是這麼做的。」

「這樣啊……那我們小時候可能有見過你……您吧。」

「不,最近家母過世,我時隔二十年纔回去一趟。」

「武田叔叔?」

腕入位於達摩舍的西邊。而北邊是佳紀他們居住的首立。

「我想應該是。後來,『取腦大人』就不再下山了。所以,我們不可以上山……家母一直如此堅稱。」

「光」低喃的同時,視線在像拼圖一樣彼此相連的地圖上移動。

「光」看着松浦,發出「哦」的聲音。

原本是一個村子,推測在近世中期(一七○○年左右)分割成首斷、腕割、腕入、足取、達摩舍(現在的希望山丘)等村子。

面對「光」的提問,她──松浦爽快地點頭回答:「對,沒錯。」

即將閉館的廣播聲傳進辦公室。佳紀聽見廣播後,對松浦低頭致意:「謝謝你。」

松浦走向某個書架,上頭放滿大量以縣爲單位,網羅了日本地名的辭典。她毫不遲疑地從一排厚實的字典中拿出一本,在佳紀他們面前攤開。

「是家母說的嗎?」

「光」瞪大眼睛「咦」了一聲,凝視地圖。桌上拼湊起來的地圖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人的形狀。

松浦小聲低語,接着輪流看向佳紀和「光」。

「光」問道。但松浦歪着頭說:「我也不知道供奉了什麼。」

逼死那個人的就是現在坐在自己身旁的「光」。這件事實令佳紀繃緊身子,從短袖襯衫伸出的上手臂寒毛直豎。

是一個躺成大字型的人。

「光」則是尷尬地看向斜上方。

「忌堂家啊,是爲了舉行某種儀式才進山的吧?」

「嗯,我們想知道那是什麼。」

「我國小的時候,妹妹在那座山上失蹤,最後沒有回來。當時全村鬧得沸沸揚揚,後來家母就……但她原本就是個怪人啦,算是靈異體質嗎?我不太懂就是了。」

佳紀聽見「光」噴笑,但女性館員笑了笑說:「哎呀。」

似乎有人看準了「光」大叫的時機,背後傳來一道充滿顧慮的聲音:「我說……」

「什麼發瘋……不要這樣講啦。」

○○郡的村名。一開始是○△藩,慶長十二年(一六○七年)開始爲○◇藩的領地。

「武田、三笠還有松島……我們正好就和你們一樣,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噢,對了,你們要不要去問阿一的爸爸……也就是武田爺爺?他和家母是同年代的人。」

「怎麼可能啊,惡斃了!」

因爲他問得太直接,佳紀甚至沒能喊出「喂」制止。

「字跟現在不一樣。」

「去世的是我的母親。弄到最後,我們在她死前都沒再見過面就是了……」

「……這是人的形狀嗎?」

「你們好像……有點大聲。」

明治中期,腕入併入達摩舍。

「家母會變成那樣,應該跟我妹妹消失在那座山上有很大的關係。」

「首立村」

離開圖書館後,兩人在回家的路上都沒說話。

「你知道『取腦大人』嗎?」

松浦坐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開始侃侃而談。

「難道是……」

阿一……聽到這個名字,會想到的首立居民──

首立居民說的「那座山」,指的就是禁地丹砂山。

「……她現在還在說這個……」

佳紀沒有理會對冗長的文章感到厭煩的「光」,這麼說着。

除了首立的地主武田,想不到別人。果不其然,松浦點頭說:「對,沒錯。」

「這是因爲首立的人從以前開始,就不太願意跟孩子談村子的事。寬延二年許多村民死亡那件事,在當時似乎是很嚴重的大事喔。據說許多人都死得很離奇,雖然最後歸咎於饑荒和瘟疫就是了。」

「家母小時候好像曾偷跑進那座山,遇上什麼可怕的事,所以曾嚴厲地告訴我不可上山。」

「你們查資料加油。」

「家母和一部分的村民都深信是這樣……但怎麼可能啊。畢竟當時也只有村中的老人們吵着『取腦大人』怎麼樣的,小孩子根本搞不清楚狀況。」

「不好意思,令堂剛過世,我們還問這些……」

「……八成是吧。」

烏鴉在遠處叫着。那就像是某種信號,一陣溫熱的風吹過田園。

「我說……該不會是因爲取腦大人變成災厄之神,忌堂家纔會舉行把他封在山裏的儀式?」

「感覺起來是這樣。但因爲光的儀式失敗了,你纔會下山嗎……?」

總結松浦和光的祖父所說的話,就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是這樣嗎……?我總覺得不是。我應該是更……」

「光」說到一半頓住。他倒抽一口氣,停下腳步。

「是說,我是災厄之神嗎?咦──討厭啦。大量村民死亡是我乾的?」

看到「光」天真無邪地這麼說,佳紀不自覺地停下腳步。運動鞋的鞋尖摩擦地面,發出「沙」的聲音。

他緩緩回過頭看「光」。

「你知道自己對松浦小姐做了什麼嗎?」

「光」差點在情急之下說「我知道」。但他馬上低頭,握緊腳踏車的把手。

「不對,我不懂吧……」

或許我也一樣不懂。松浦婆婆也有家人,她當然有家人。有人會爲了她的死而悲傷。但是,或許佳紀心中某處沒把這件事看得很重要。

──即使如此,事到如今我才覺得她是很重要的人。

松浦帶着淺笑這麼說的表情,實在無法從眼底揮去。

明明沒有完全相似之處,卻讓佳紀想起父親去世時的光。

──我跟你說,我討厭早上。因爲每天早上都會發現爸爸不在了。

光當時還是國小生。他沒有哭,也沒有笑,更沒有生氣,只是這麼說。那副模樣果然和今天的松浦如出一轍。

「……死亡好沉重喔。」

外頭天色已經完全變黑。日落後的首立,瞬間就會進入黑夜。整個聚落悄無聲息,人的氣息也會消失,就像睡着了一樣。

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男人手裏的籠子傳出「啾!啾!」的叫聲。那是宛如被貓攻擊、被逼急的叫聲。

田中將倉鼠從籠子裏拿出來,放在少年的掌心。那張提防陌生人的臉一下子就放鬆下來。明明很陰沉卻很好哄。太好哄了。

「山上除了這個,沒有其他線索。周圍山區的污穢增加。這是忌堂家用在儀式上的東西,進入被污穢污染的山區會帶着它……是這樣吧。」

畢竟「那個東西」別說感情了,連自我都沒有。是更像概念的東西。

離開少年一段距離後,田中調整墨鏡的位置。而在籠中的倉鼠搭檔──「她」則是縮起身子發抖。

「謝謝你了。」

少年無奈地笑道,田中則勾起嘴角說:「這傢伙是特別的。」

佳紀瞪着自己和「光」往田園延伸的影子,用力吸了一口氣。溫熱的風吹過田間小路。

「獵犬應該很快就會找到吧……」

他從懷中拿出一個大小不超過手掌的黑色塊狀物──上頭有兩個小小的洞和一道歪斜的裂痕、以前是「人頭」的東西,然後對着夕陽高舉。

「我絕對不會讓公司稱心如意──」

某天,光曾經這麼說過。他穿着冬季的立領制服,可能是高一的秋天時。

而且,天色明明已經變暗了,對方還戴着墨鏡。

不過,佳紀可以理解他的愧疚感,也明白他想道歉的心情。他能勉強理解「光」。能爲了「光」着想。

不對,不只如此。他的左手拿着小動物用的籠子。是倉鼠嗎?還是松鼠呢?佳紀可以看見籠子裏有個小小的影子輕快地跑動。

「你是爲了什麼道歉?」

少年一副「想問什麼啊?」的表情,不解地發出疑惑聲,而田中在他的面前跪下,將倉鼠的籠子放在老舊的柏油路上。

「其實我是民俗學家,來這裏調查這個村落。平常借住在三笠先生那裏。你怎麼稱呼?」

「就算道歉也沒用吧?畢竟不懂的事就是不懂啊。」

「哦──這樣啊。辻中弟弟,謝謝你了。我會試着不挑食,去喫喫看。」

一道聲音傳來。

他本人就是「取腦大人」?不對,這不可能。不過,他持有某種和那個有緊密關聯的東西,肯定和那個接觸過。

「特、特產?」

田中不覺得少年能夠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說出口。果不其然,少年有些疑惑地目送田中離開。

下一秒,倉鼠發出「啾!」的叫聲。田中聽見那道彷彿被勒住脖子的激動叫聲,停下腳步。

「還是謝謝你讓我摸它。」

田中將倉鼠放回籠子,然後站起身。

「噯,同學,你是在地人嗎?」

從短袖襯衫延伸出來的手臂上有一道痕跡。

「啊──是喔,但是我不太敢喫香菇耶。不覺得很像用唾液在熬高湯嗎?你喜歡喫嗎?」

而「光」花了一點時間才聽懂佳紀話中的意思。烏鴉又在遠處鳴叫,「光」訝異地瞪大眼睛。

佳紀無可奈何,決定走去他家拿給他。從國小開始就是這樣。這種重要的單子不知爲何總會誤入佳紀的書包。

他的右手不斷擺動,對籠子裏傳送信號。

或許像這樣,每當佳紀越推測「光」的心思、越理解「光」,就越清楚感受到他不可以待在這裏。

看到這則簡潔又麻煩的訊息,田中嘴上抱怨:「煩死了。」但還是輸入回覆。

回到家後,佳紀才發現「光」的那份調查表不知爲何在自己的書包裏。繳交期限是明天。

「嗯。」

可是,他已經決定不再錯開視線了。從他拿刀刺進「光」的身體裏開始。

「同學。」

「你是在地人嗎?」

「她是成精的倉鼠。」

少年的視線移向籠子。他似乎發現倉鼠正仰望着自己,無聲地張開嘴。

「這隻老鼠啊,是我的搭檔。從我開始養她算起,應該過了十二年吧?」

「我姓辻中……是那家的小孩。」

以普通人類的樣貌混入人羣生活……這種事有可能嗎?

佳紀緊抓着自己的劉海,擠出這句話。他的髮際竄過一陣刺痛。

田中一個人靜靜抽着煙,俯視眼前的小小村落。

「咦,騙人的吧……倉鼠的壽命不是才兩、三年……」

正因如此,當佳紀發現有人從前方走來,不禁屏息。

對方不是首立的人。是個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的男子,而且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金髮。如果村中有這麼醒目的人,佳紀不可能不知道。

田中捻熄香菸,然後下山。他在山路走着走着,太陽下山了,首立一眨眼便被夜色包圍。

看到田中歪着頭髮問,少年蹙眉發出「咦……」的聲音。

感覺是被人用力抓住留下的瘀痕。

「對、對不起……」

他這一點跟光一模一樣。

『案件AA-104號,持續調查中。未見異常。』

「可能是我讓它太緊張了,不好意思。」

這個村落中,年紀大概是高中生的孩子只有兩個人。就是那個名爲辻中的少年,還有忌堂家的兒子。

而這個東西留在山上,代表──

她的叫聲是信號。

他有辦法如自己說得這麼好聽,做出那麼瀟灑的行爲嗎?他一丁點自信都沒有,還是這麼告訴「光」。

「這座村子啊,有什麼特產?」

自稱辻中的少年眼中依然充滿困惑。一臉懷疑田中「真的是民俗學家?」的表情。

但是,「她」也是田中的救生索。畢竟田中不是靈能者,所以他只能仰賴物理信號行動。

「……爲什麼?你不用做到這個地……」

這麼一來,很快就能得知解答。田中這麼說服自己,獨自走在夜晚的首立,前往三笠家。

佳紀毫不介意白色的毛附着在立領制服上,摸着絞肉大哥的肚子。絞肉大哥從喉嚨不斷髮出呼嚕聲。

少年一臉懷疑地縮起肩膀,點頭說:「是……是的。」在這種時間被可疑的男子叫住,他會有這種反應也是情有可原。

少年的視線馬上從田中身上撇開,似乎覺得陌生男人很可疑。

以前還曾發生過光忘記寫回家功課,找藉口說他有寫,只是忘了帶,結果被老師臭罵一頓,那天,他的作業簿也出現在佳紀的書包裏。

田中思考的同時,下意識將手放在嘴邊。他的假設連他自己都忍不住一臉不解。

少年不發一語。但田中也不覺得他會相信。

『請立刻聯絡。不要偷懶不報告進度。 佐藤』

「剛纔那位小弟『拿着』某種東西,也『混合』了吧?」

話還沒說完,「光」就低下頭。接着發出不像他的孱弱聲音:「不……」

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籠子喀噠一聲,晃了一下。

佳紀對一臉爲難皺眉的「光」說:「沒事的。」那聲「沒事的」,比想像中更強而有力。

即使已經黃昏,首立山中的蟬還是叫個不停。

「就算你未來又殺了誰,我也會跟你一起承擔罪責。」

夕陽照進色素偏淡的「光」眼裏,發出橙色的光芒。佳紀可以從那雙平靜眯起的眼睛當中,稍微感受到他的安心。

這麼一來,應該會暫時安靜下來吧。這間公司真的是無藥可救。講白了,就是一團屎。

少年將倉鼠還給田中。田中直盯着在少年掌心縮成一球的倉鼠。

田中放在口袋的智慧型手機響了,像要阻礙他思考。是公司的人傳訊息給他。

「你真的很喜歡動物耶。」

當他走在人比白天少的道路上,前方有個穿制服的少年走來。是高中生嗎?是個劉海過長的陰沉少年。

它有着一張臭臉,但是很親人,佳紀滿喜歡它的。佳紀偶爾會在午休或放學後去絞肉大哥經常出沒的校舍後方,摸遍那圓滾滾的身體,偶爾也會偷偷把貓喫的零食藏在書包裏。

好可疑,非常可疑。話雖如此,他也不敢停下腳步,所以他將視線轉向路邊,不和男人對上視線,儘可能快步走過男人身旁。

「你啊,跟我很像。下次見啦。」

「我是不討厭香菇啦……」

田中不發一語,朝他走過去。少年稍微往後退了一點,但沒有逃走。他直盯着田中的眼睛,呼吸微微顫抖,一滴汗水流過他的鼻樑。

田中拿起關有倉鼠的籠子。裏面的倉鼠在啃葵花籽。真是悠哉。

原來如此,不出所料。

這隻倉鼠有感應非此世之物的能力。田中必須靠她保護。

「應、應該是香菇吧……」

有隻貓常常來學校附近閒晃。是一隻全白、身形圓潤的胖貓。它在附近的肉鋪收到太多好喫的東西,所以逐漸發福了。佳紀他們都叫它「絞肉大哥」。

「啊,抱歉,她在你手上大便了。」

一度失蹤的忌堂家兒子發生了什麼事?搞不好「取腦大人」附在兒子──

「你不太喜歡?」

「咦──還好。因爲動物又不親近我。」

光絕非排斥絞肉大哥。畢竟現在也陪佳紀一起來摸它了。

不過,說到絞肉大哥是否親近他,那答案確實是否定的。只要光手上沒有食物,絞肉大哥就對他很冷淡。

「我也不是因爲它親近我才喜歡它啊,我喜歡的是它活在與人類無關的規則中。」

絞肉大哥是如此,其他動物亦然。佳紀有時會覺得用人類的標準衡量事情根本沒有意義,所以他很羨慕動物。

「啊──就像喜歡它們的生態?」

「嗯,我也喜歡會咬死人的動物嘛。」

「你這樣純粹是討厭人類嘛!」

光大笑的臉異常鮮明。他露出犬齒,抖着雙肩笑道,準確戳中佳紀的心思。

──至此,他清醒了。

「啊,佳紀,你醒了。」

他聽見卷的聲音。看來他是在教室裏,趴在自己的課桌上睡着了。攤開放在手肘下方的筆記本被汗水濡溼了一點。

不知爲何,他的右眼流下一滴淚。

「啊?你在哭什麼?」

佳紀坐起身,擦拭眼淚。看到沾溼指尖的淚水,佳紀一愣一愣地張嘴。

「真拿你沒辦法耶,手帕借你。」

卷從口袋裏拿出皺巴巴的手帕。那不知道到底是幾天前的東西,乾癟得皺成一團。

「髒死了,我不要……」

卷沒有露出任何嫌棄的表情,說了聲:「是嗎?」把手帕收起來。他的左手正被石膏固定着,用三角巾掛在脖子下,看起來非常痛。

佳紀立刻別開視線,但或許已經太遲了。他抱着頭,不斷在腦中默唸:「不要看、不要看、不要看。」

他看見了「某個東西」。

「咦,等等,太扯了吧?」

「有啊。」

「佳紀。」

「光」瞪着桌面,輕聲說着:「過來。」過來、過來、過來、過來……他不斷重複這句話,與鈴聲重合在一起。

佳紀實在不想直接回家,離開學校後筆直前往「亞美利加」。希望山丘町的中心地帶聚集着超市和藥妝店,這間餐廳也位於此處。雖然店名是「亞美利加」,卻不是一間美式料理豐富的餐廳。

鈴鈴、鈴鈴。好幾道聲音重疊,佳紀戰戰兢兢地看向桌子下方。

「光」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疑人士引發騷動後過了一個小時,學生們被強制一同離校。

「佳紀,不要動。」

「……趁虛而入?」

「光」冷靜地注視着窗外,有幾個女生在他身後放聲尖叫。

鈴鈴,有鈴鐺的聲音。

「你有好好帶着我的『碎片』嗎?」

應該說,在一大羣同班同學面前,卷不願開口解釋。

卷以這副模樣出現在教室時,大家都嚇了一跳,但沒有人詢問受傷的緣由。

「……太恐怖了吧。」

「應該是剛纔被人推了一把,撞到桌子了。」

「所以爲什麼會斷?」

英語課最後變成自習。

佳紀回握住他的手,果斷離開座位。他們在無人的餐廳內奔跑,飛奔至門口的玻璃門。

鐘聲響起,教英語的高橋老師拿着點名簿走進教室,學生們急忙就座。卷也步履蹣跚地護着左手,回到自己的座位。

……「光」。當他就快大叫出口時,前面的座位喀噠地晃了一下。

「噯,要是大家出了什麼事該怎麼辦?那些東西終於來到學校了。憑我什麼都辦不到……」

「……來了。」

「光,你不要緊嗎?」

那個東西跑到學校來,有一個老師受傷了。這次碰巧是老師受傷,下次或許就不是了。說不定會是學生遇害。說不定會是佳紀的朋友。

聽說闖入操場的全裸可疑人士,拿菜刀割上了自己的脖子。試圖壓制他的吉永老師也受傷,被送到醫院了。

他們說話的音量明明不大……不知爲何,聲音卻在整間餐廳內迴盪。

「爲了找到方法應對,我們現在也在調查啊。要是有什麼萬一,我會……」

「光」咬着吸管笑道,而佳紀沒理他,將「碎片」放回胸前口袋。他儘可能往底部塞,絕對不能搞丟。

「沒有,覺得手好像……」

「我問你。」

陽光燦爛地照耀無人的操場,操場上有一個人,正在奔跑。

餐廳內很熱鬧,看來許多學生都和佳紀有同樣的想法。希望山丘高中的制服也很引人注目。四面八方都聽得見說話聲,餐具碰撞的聲音則追在喧鬧聲之後傳來。

如果是光的父親,會知道些什麼嗎?

「……剛纔有這麼安靜嗎?」

蟬鳴不斷。連教室中都充滿唧唧聲響。

他抬起頭的瞬間,在操場看見「某個東西」。

即使思考,也得不出答案。佳紀喀嚓喀嚓地按着自動鉛筆,短短嘆了口氣。泛黃的窗簾在眼角餘光隨風搖曳。

「那個是人喔。」

「嗚哇啊……!」

「絕對不要弄丟喔。要是那個碎掉,我應該也會出事。」

「光」在桌子下方「咚」地踢了佳紀一腳。

應該有腦袋的部位──升起一道宛如線香菸霧的黑影,往天花板延伸。

在獨立沙發雅座坐下後,佳紀攤開筆記本,手裏拿着剛纔在飲料吧裝來的哈密瓜汽水的「光」看到,聳了聳肩問道。

「連這種時候也要念書嗎?」

「是說……你的手還好嗎?」

在太陽的照射下,土壤白得發光,上頭散落着零星紅點。

佳紀從襯衫口袋中取出裝有「碎片」的小塑膠袋給「光」看。在各種層面上,不包起來就直接帶着走讓他有點不舒服。

又有怪物來了。

要是看了,那個東西就會過來。就如同和卷等人一起走在通往足取的林道時,那些東西會襲擊「看了」他們的佳紀。

應該說,沒有人。不管是坐滿店內的山高學生,還是忙碌奔走的店員都不見了。

「光」戴着手錶的右手有一道淡淡的瘀痕。

「……該怎麼辦纔好?」

「糟透了。」

「我都隨身帶着。」

「嗯,有可怕的東西……跑到裏面……類似附身?的感覺。其實我看不見,但隱約感覺得出來『這個人被趁虛而入了』。最近這種人變多了。」

佳紀本就覺得應該是骨頭,但「光」說得太不以爲意,讓他忍不住嘆氣。

看到朝子不等自己回答就要回座位拿貼布,「光」出聲阻止:「不了,我沒事。」

照這個情況看來,今天已經不會上課,會全校回家吧。已經完全放棄自習的教室裏籠罩着這樣的氣氛時,朝子一臉凝重地來到佳紀和「光」身邊。

許多事一點一點擴大……逐漸成爲無法只靠佳紀他們承擔的祕密了。

「真的太離譜了。還害我沒辦法打比賽,開什麼玩笑。」

「怎麼了?」

「我同時也在思考該怎麼向武田爺爺開口。」

「你的體內有超多那種東西啊……」

啊──煩躁地抓着那顆平頭的卷和光、佳紀不同,他很認真參與棒球社的練習。現在明明正在舉辦比賽,他今年夏天恐怕不能參賽了。

佳紀連忙握緊差點弄掉的「碎片」。

但不管怎麼推拉,門都打不開。

佳紀就要站起時,「光」迅速抓住他的手。

「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全身赤裸,笑着對這邊揮手。那個人的影子深邃地落在乾燥的操場上。

空洞直盯着佳紀。

「啥?這個這麼重要……!」

朝子看着已經無人的操場這麼說。

「我完全沒問題啊~我好像可以承受惡靈耶,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老師一邊談論期末考,一邊講課,但佳紀沒在聽講,將手放在課桌上托腮。窗外微風徐徐吹來,吹動了他的劉海。

「光」和佳紀在嗓音顫抖的朝子面前,小聲地咬耳朵:「看來朝子也發現污穢越來越多了。」

卷不動聲色地確認周圍沒人後,皺着眉頭髮出「啊……」的聲音。

老師們拿着刺股(注:武士使用的長柄武器)來到操場,制伏了那名全裸男子。旁邊還有個老師倒在地上。

「學長在社辦莫名其妙發瘋打人。事情沒傳出去就是了。」

關於取腦大人的情報,盡是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松浦曾提議去問武田爺爺,但問題在於就算他們去拜訪,對方會認真回答嗎?

朝子若無其事地環視吵雜的教室,然後看向「光」。

「這不是廢話嗎……因爲那是我的覺悟。如果再放進身體裏,或許能恢復原狀啦。不過,世上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破壞它就是了。」

「那個可疑人士……被趁虛而入了。」

「光」的鼻子和左眼湧出鮮血。

佳紀覺得還有更好的方式可以敷衍過去,沒想到朝子點頭說了聲:「是喔。」完全不疑有他,將手放在佳紀的課桌邊緣。

「不行,行不通。」

坐在窗邊的學生陸續站起身,叫着「他是怎樣?」、「好扯,有夠扯」。剛開始,高橋老師還會制止那些跑到窗邊的學生,但場面已經失控。

餐廳內剛纔還那麼吵鬧,現在卻悄然無聲。

他嘴上這麼說,卻若有所思地注視着那道瘀痕。

「光」說到一半,突然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我?」

只有「光」背後的座位有人影。佳紀透過隔開座位的毛玻璃看見對方的肩膀線條。

咦?「光」的表情僵住……不,應該是凍結了,然後硬是擠出「哈哈哈」的笑聲,音量還大得很刻意。

「咦?還好嗎?我有貼布可以給你喔。」

滴答一聲,一滴紅色液體落在佳紀的手背上。

「啊──好像是骨頭。在胸口一帶的。」

有一張人臉從他們的桌子下方竄出。漆黑混濁的頭部上,有兩個黑漆漆的空洞。

「『光』……!」

「光」按着左眼,沒有回答。餐廳內只飄蕩着他一反常態的激烈喘息,以及佳紀顫抖的呼吸聲。

鈴鐺不斷作響,彷彿在嘲笑他們。

有一道黑影站在剛纔佳紀他們坐的座位,看着他們。

黑影有着人的形體。高大的黑影以大字型站着,脖子有着一縷細如輕煙的線往上延伸──

空中飄着一顆人頭,正看着佳紀。

那個東西張開漆黑的嘴,發出聲音。

是一道震撼耳朵深處的尖銳高音。餘音宛如壞掉的磁帶錄音機,扭曲地拉長。

啊啊,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佳紀抓着「光」冰冷至極的手,閉上眼睛。有一滴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液體流下眼角。

《光逝去的夏天》2 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插圖(2)
《光逝去的夏天》 · 2 · 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 · 第2張插圖
《光逝去的夏天》2 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插圖(3)
《光逝去的夏天》 · 2 · 第二章 自從刀刃直指 · 第3張插圖

隨後,他聽見遠處傳來某種東西被壓扁的聲音。

接着聽到服務鈴的聲音。餐具互相碰撞的聲音,還有人吵雜的動靜都從腳下爬上全身。

「來,站起來。」

有人拉起佳紀的手。

佳紀仰躺在「亞美利加」有點黏的地板上。他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視野正中間有個將頭髮綁成馬尾的中年女性對他微笑。

「辻中弟弟,已經不要緊了喔。」

眼前露出笑容的人,是之前在這裏聽佳紀坦白過「光」隱情的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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