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想看見那傢伙的臉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1.5萬 字
1
到了傍晚,青蛙開始鳴叫。還能聽見鍾蟋的叫聲。
田中帶着關有倉鼠的籠子走在山路上,潮溼的土壤氣味十分刺鼻。四周逐漸轉暗,黑暗慢慢從腳邊籠罩上來。
田中的身後跟着首立的地主武田,他一手拿着手電筒。就算不回頭看,田中也很清楚他一定眉頭深鎖。
「有我盯着你,你可別想亂搞。」
武田的嗓音十分狐疑。丹砂神社的神主三笠、位居首立林業中心的松島製材所的松島,還有首立的地主武田。田中在他們三人面前說要把作亂的東西逼出來,但他們現在依舊搞不懂那句話的意思。
「好,我不會啦。」
「你不是會做出結界之類的東西嗎?不能把那個設在全村嗎?」
「啊──你說的是三笠神社的那個吧。爲了做出那個,我可是被拿走了一個內臟,所以沒辦法做出那麼多個啦。」
唰──傳出武田的腳陷入地面的聲音。「內、內臟?」這道驚愕的聲音晚了一點才傳來。
「畢竟我完全沒有什麼靈能力,纔會用這種方法。」
沒錯,完──全沒有。這句自嘲令胸膛發出顫動,田中忍俊不禁。
「而且比起公司推薦的做法,這種方式壓倒性地強啊。」
他拉開襯衫的領口,露出有一大片紅黑色印記的脖子。那片印記從肩頭往脖子蔓延,彷彿企圖掐斷田中的呼吸。
即使光線昏暗,武田似乎還是能清楚辨識出那片印記,屏住氣息。
「……那片印記也是這樣造成的嗎?」
「是工作時『被奪走』了。偶爾還會侵蝕我,不過不成問題喔。」
沒錯,不成問題。爲了達成我方目的,這算不上多大的代價。
首立和希望山丘附近持續發生弔詭的事件和意外事故。從有人跌倒受傷這種小事,到車禍、工地意外、離奇死亡都有。這些乍看之下沒有共通點的詭異事件,都是以這座首立的山爲起點,一點一點向外如侵蝕般擴散。
他們必須阻止,也必須查明原因。因爲最後或許會找到自己尋求的事物。
田中在細長的山路前方發現目標物,不禁露出笑容。
「光,你家好大喔~」
朝子突然提及「光」的名字,害佳紀下意識地繃緊雙肩,還以爲朝子看穿了他的心思。
「光」難得認真出席社團活動。辻中佳紀在球場角落舉起相機,對準身穿號碼衣追逐足球的「光」。
──聽到這些比想像中更蠢的提問,佳紀終於忍不住嘆氣。
「我沒辦法斷言他是另一個人耶~因爲人類會新陳代謝,身上不會有和幾年前一樣的細胞啊。這個實際上是同樣的道理吧?」
朝子面有難色地皺眉說着。卷則是喊着:「哎喲,搞不懂啦!是不是同一個人不重要吧。」便撒手不管。朝子也接着說:「就是啊~好難喔。」然後結束話題。
「你、你在幹嘛……」
放學後的操場傳出哨子的聲響。佳紀拍下踢着球的足球社社員,並直盯着時不時出現在照片中的「光」。
去年文化祭爲了攝影社的展覽,佳紀提供了那座教堂的照片。他選擇拍那座教堂沒有什麼特殊理由,是因爲離學校近,拍起來輕鬆……這纔是真心話。
究竟什麼東西纔是一個人的本質呢……什麼東西讓光得以成爲光?讓「光」得以成爲「光」呢?到頭來,佳紀甚至遍尋不着做出結論的蛛絲馬跡。
卷指着煙火套組與「光」討論要玩哪個,並回答佳紀的問題。大家一起放煙火吧。檯面上就說是爲了期末考,要開讀書會吧──他們以此爲由,決定一起來「光」家過夜,這是上週發生的事。
佳紀聽見有人從背後呼喚他的名字,迅速放下相機。
佳紀自己也是其中一個幽靈社員。其實他比較想要當回家社,可惜希望山丘高中並沒有這樣的社團。所以他無可奈何地加入攝影社,偶爾會像這樣被叫來拍介紹社團活動的照片。
明明不會認真練習,卻能單靠天生優異的運動神經,出人意表地活躍於球場──這就是忌堂光。
看到「光」認真地看着裝有運動服的袋子,佳紀很想嘆氣。他說「女孩子的感覺」想必是出自光的記憶。但佳紀以外的人都把這樣的「光」當成忌堂光看待。
「可是,故事說真正的男人已經死在沼澤中了啊。」
2
佳紀沒去過從國中就一直同校的結希和朝子家,不過「光」的家確實很大。即使每個家族成員都有自己的房間,還是會多出好幾間和室。
不知不覺間,四周再也聽不到青蛙和鍾蟋的叫聲。
「大家特地跑來這裏過夜,一定很辛苦吧?」
「爲什麼呢?好像是地方領主難以干涉這塊土地……所以纔沒事吧?不過這裏在歷史上確實是有宗教淵源的場所喔。」
「對了,這座城鎮有好幾間教堂……以這種鄉下地方來說,很罕見吧?」
卷不耐煩地坐上附近的椅子,不理會佳紀的低喃。看來他一下子就厭倦思考了。
他不管困惑不已的武田,摸索着自己的口袋。他隨着鈴鈴聲響掏出的東西,是一個老舊的附繩鈴鐺。
「光」抬頭這麼拜託佳紀,佳紀以防萬一,問他:「『梨鐵』可以嗎?」能這麼多人一起玩的遊戲很少,「光」馬上點頭「噢」了一聲。
朝子的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大多數女生的運動服肯定都不合身。她靠這樣的身高使出殺球的威力不知道有多強。
「好像還在這下面啊。」
說想放煙火的人不知道是卷還是朝子,又或者是「光」,現在已經想不起來是誰先起頭的了。
在這種情況下,沼男與死去的男人算是同一人嗎?
「女生都有一股很香的味道,難道是因爲柔軟精?」
如果套用朝子的觀點,「光」算是光嗎?畢竟在卷和朝子的心中,忌堂光還活着。一個人怎麼樣纔算真正死亡呢?
「謝……謝謝老師。」
「你們對沼男有什麼想法?」
鈴鐺沾了田中的血,在黑土上隱約發出光芒。
「那就是另一個人了吧?」
某個男人出門健行。結果突然有一道雷奪走男人的性命。但是落雷的瞬間,雷電與一旁的沼澤泥巴起了化學變化,產生一個外表、記憶,甚至是分子等級都和男人完全相同的存在──「沼男」。
「嗚哇,正常人會馬上聞人家還回去的東西嗎?」
「就是感覺。」
朝子仰望天花板。卷聽她說了一句:「區區一個卷,難得講話這麼犀利。」露出得意的表情,彷彿說着「對吧?」,似乎沒聽見「區區一個卷」的部分。
佳紀明知如此,卻忍不住思考。記憶、細胞、經驗……什麼纔是一個人的本質呢?
那東西連自己是沼男都不知情,就這麼回家繼續生活。
「佳紀,你去我的房間隨便拿什麼遊戲出來吧。」
「啊,對了,我跟光借了運動服來穿,要還給他纔行!」
其中,在這座有高中坐落的山上,山麓地帶有一座古老的教堂。屋頂上的十字架在午後的陽光下發出模糊的光暈。
卷的反應明明一如預期,佳紀卻忍不住追問:「爲什麼?」
佳紀不理會在榻榻米上的煙火套組前吵鬧的「光」和卷(是一款命名很蠢的煙火,叫「超大分量!超級★閃光大魔王」),手撐在矮桌上托腮,沒來由地想着到底是誰先起頭的。
田中感覺到武田的視線刺上背部。想必一臉不解地盯着他看吧。雖然無可奈何地仰賴他,卻不認爲他對村子是有益的存在──就是這種表情。
「啊──那個啊,其實江戶時代信仰受到打壓的信徒就是逃到這塊土地。所以這裏纔會有年代久遠的教堂,現在也有很多信徒喔。」
「因爲我媽是對柔軟精很講究的人。」
「是花香啊。」
「啊,找到了。」
武田急忙架住他的雙肩阻止。明明不清楚這裏祭祀着什麼還出手阻止,似乎是認爲破壞祠堂會遭天譴。
「你今天不是在自習室啊。難得看到你參加社團活動。」
果然是一如預期的答案。
「啊,的確是耶。」
「反正現在是週末,而且我請爸媽開車接送,所以沒問題啦。」
哨聲響徹操場。「光」在揚起土塵奔跑的足球社社員當中,笑着不知道喊了什麼。
「那個老師還真喜歡這種故事。」
畢竟「光」的家在首立村中,也算是位在深處。朝子和結希住在希望山丘町,而捲住在更遠的足取,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段很遠的距離。
「不知道……」
「我覺得他是什麼都無所謂啦~但應該算另一個人吧。」
「不知道。」
「有一股非常香的味道。有女孩子的感覺。」
朝子抱着裝有運動服的袋子,迅速來到趴在自己的課桌上睡覺的「光」身旁。她歸還運動服時說了一句:「我洗乾淨了。」但「光」不知道爲什麼湊到袋子前嗅了嗅。
「畢竟攝影社幾乎只有幽靈社員……我今天是剛好受託來拍照。」
佳紀不知哪根筋不對,如此詢問他們。
───講義上描述了這個假想實驗的內容。
他以滿是鮮血的手掌緊握鈴鐺,直接扔進祠堂下方。
其實話題可就此結束,但佳紀想起自己拍的那張教堂照片,不禁對手冢老師提問:
不過,將手放在下巴發出低吟的朝子與卷的回答稍有不同。
如他所料。他拿出小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割出一條直線。掌心出現一條紅線,血液晚了一拍才湧現。
山路邊有一座被林木吞沒的小小祠堂。連身爲地主的武田也不知道這裏祭祀着什麼東西。他站在田中身旁瞪大了雙眼,似乎不知道這裏有這種祠堂存在。
田所結希坐在佳紀對面,從敞開的紙門望向房間深處。坐在她旁邊的朝子也點頭說了聲:「就是啊。」
「咦?可是爲什麼來到這裏就不會被打壓?」
下一秒,田中不由分說地踹上祠堂。
不愧是教社會的老師,似乎對當地的歷史也很熟。佳紀「哦」了一聲點點頭,想起夏季祭典時看到龜山叔叔脖子上掛着十字架首飾。
雙方一來一往,卷就像個傻瓜一樣,表情極爲認真地看着他們。佳紀不禁想:唉,這傢伙心裏一定想着更蠢的事。
信徒是會遭到打壓的存在,那爲什麼在這塊土地就能平安無事?
同班的卷雄太有些無奈地說道。一旁的山岸朝子似乎出乎意料地不討厭這類故事,笑着說:「我倒覺得很好玩,很喜歡啊。」
倉鼠在籠中發出尖銳的叫聲,但田中沒有理會,睥睨着祠堂。
佳紀隔着相機的觀景窗眺望踏着硬土奔跑的「光」,沒由來想起前幾天的事。
「這東西是獵犬。我請在這裏的東西去追那個……這裏是叫『取腦大人』吧?反正就是去追他。這種『污穢』應該都會被他吸引纔對。」
這是一場假想實驗,所以這道問題必定不是爲了有一個明確的解答才被拋出。像他們這樣互相提出各種意見討論本身就具有意義,因此沒有所謂的正確解答。
教社會、同時身爲排球社顧問的手冢老師抱着裝有排球的箱子,低頭看着佳紀。佳紀坐在通往操場的階梯邊緣,點頭回應老師。
的確是這樣。
「這樣啊。老師倒是覺得你去年在文化祭展出的照片拍得很棒啊。就是那邊那座教堂的照片。」
「咦?你跟男生借運動服來穿嗎?」
*
開端是現代社會課所發的講義。
手冢老師指着操場的前方。他們高中的校舍位在有點高的山上,從校舍能清楚看見希望山丘町。城鎮裏有購物中心、有超市,比佳紀居住的首立還要熱鬧繁華,但依舊是十足的鄉下地方。
「你這個臭傢伙,在幹什麼啊!」
就像在嘲笑認真思考沼男問題的佳紀。
「爲什麼男生就很臭?」
「因爲就算只有一瞬間,他們兩個人也同時存在啊。」
才踢了兩下,堆砌在古老石塊上的祠堂一下子就倒了。完全崩落的石塊之下,露出黑得發亮的土壤。
「你很煩耶,女生的運動服對我來說太小了啦!」
「哎呀,辻中同學?」
「既然是兩個不同的人,就能走出不同的人生啊……不過,在旁人看來,都是同一個人嘛。到頭來,他人也只能透過外表來評斷一個人。」
「地方領主難以干涉的土地……」
不過,他的視線依舊被煙火吸引。這是當然的。因爲他沒實際玩過煙火。如果有,那也是光的記憶。
佳紀自行穿過熟悉的走廊,打開「光」房間的拉門。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房裏還真亂。被褥鋪在地上沒收,上學用的書包就扔在書桌上,榻榻米上也散落着沒看完的漫畫。所有東西都「要收不收」地放着。
有淡淡的蚊香味。牆壁上貼着足球選手的海報。他明明沒有很認真參加足球社的練習,卻滴水不漏地貼了海報。
「什麼都沒變啊。」
看起來就像忌堂光上一秒還在這裏慵懶地看着漫畫。
佳紀不禁將額頭靠上掛在牆壁上的T恤。一切都沒變。與光生前的房間一模一樣。
佳紀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經意想起前幾天討論的沼男。明明得不到答案,卻被一步一步拖入思考的漩渦中。
但這時,有某樣東西碰到頭頂,於是佳紀抬起頭來。是和T恤一起掛在牆上的帽子帽檐碰到頭了。
那是一頂繡着松島製材所字樣的藍色作業帽,佳紀對它有印象。
對,沒錯,是光的爸爸。我看過那個人戴着這頂帽子。
那是什麼時候?應該是佳紀上國小之前的事。他和家人一起去參加丹砂神社的夏季祭典,不知爲何迷路了。
當他在人羣中徘徊尋找母親時,拿着烤玉米的父親找到了他。
他和父親在神社外圍的階梯並肩坐下,咬着烤玉米。當時寡言的父親突然開口說的話,他還記得很清楚。
「這場祭典啊,原本是爲了那座山的神明舉辦的祭典喔。」
是喔──佳紀點頭後,父親陷入沉默。
但是──
「所以佳紀,你要記住,不能進那座山。不然會被帶走喔。」
當父親接着這麼說,一旁出現「喂──!」的呼喊與往這裏跑來的黑影,打斷父親的話語。
是光,還有光的父親。
「嗯。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卻聽到了聲音。」
──是──忌堂的職責。
我是「聽得見」的人。
當他發出聲音撕開被染黃的紙片,裏面出現光的字跡。
不管按下開關多少次,點火槍的前端也只噴出一點小火花。
煙火炸出金色的火花,照進「光」睜大的眼眸中,不停閃耀。
「噢,對了,梨鐵……」
朝子指着模糊的山棱線提問,「光」出乎意料地爽快點頭。
────老爸──
「什麼?好可怕……」
青蛙在一旁的田埂小徑鳴叫。
朝子對着光緩緩回頭的側臉,咬字清晰地拋出這句話:
「光」一臉還沒玩夠,跑回自己的房間拿錢包回來。
光停下腳步。
光不發一語地觸碰朝子的右臉頰。中指掠過耳垂一帶。
她和祖母到附近的公園玩耍時,聽見有聲音從旋轉設施中傳出。
明明只是手持式煙火,所有人卻在點火的瞬間發出歡呼。
說是冰,但山久那臺老舊的冷凍櫃中,也只放着嘎啦嘎啦君、papicco和另一種冰。佳紀摸了摸默默滲出汗水的後頸,穿過庭院,追上「光」和朝子。
佳紀平時不常和父親說話,但神奇的是,他清楚記得當天的事。是因爲父親鮮少表露的笑容就在眼前嗎?
──的方法。
「我聽不太懂。」
朝子指着遊樂設施,祖母便靜靜地望過去,接着詢問孫女:

*
佳紀拉出他要找的遊戲盒子,有一張髒兮兮的紙片一起掉出來。
祖母的手指在朝子的手背上畫一個圓圈。
幾乎無法判讀,只看清了「七」、「忌堂的職責」還有「老爸」這幾個字。
但可以看見一滴汗水流過他的臉頰。汗水在路燈的反射下,變成一條白線往下流。
「光」喀嚓喀嚓地按着點火槍這麼說,此時他們準備的煙火還剩下一半左右。
把七從────────
「對了,聽說今年夏末有一場很大的煙火大會喔。」
「是啊,其實死人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重疊在一起,就在身旁。所以有時候,那邊的人或東西會從有點扭曲的地方來到這邊。」
山久是村中唯一一間商店,走快一點的話,勉強能趕上打烊時間。就算碰上最壞的情況,店已經打烊了,只要拜託山久阿姨,小小一支點火槍她還是會賣。
「好像是吧。卷,你會去嗎?」
快轉、快轉、快轉……她確實從無人的遊樂設施聽見這道聲音。
她住的地區也是十足的鄉下,但首立更勝一籌,夜晚的空氣有一種不祥的氣息。空氣明明很清新,卻不知爲何令人喘不過氣。
進入這周後,暑氣變得更加嚴峻。這附近只有自然景緻多得不得了,所以還算過得去,但聽說都市地帶的氣溫已經上升到嚇人的地步。
「這是什麼?好像沾到什麼液體後,變幹變硬了……」
他的眼眸深處有東西蠢蠢欲動,對着朝子伸出手──最後看到這樣的光景後,朝子失去了意識。
光筆直地看着她並走近,她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甚至無法後退。
「奶奶也聽得見嗎?」
──從──腦大人那裏得────
「是啊。雖然我不太記得了……」
「奶奶聽不見,但是能看見一點。奶奶的姐姐還有爸爸也都稍微看得見或是聽得見。」
光的父親頭上就戴着松島製材所的藍色作業帽。他是兼職農夫,栽培香菇的同時也在製材所工作。
3
寡言的父親帶着一抹淺笑,起身說:「我這就過去啦。」
祖母盯着遊樂設施,低聲說:「我們就是這種家族。」朝子隨後戰戰兢兢地詢問:「那是鬼怪嗎?」奶奶一臉爲難地再度點頭。
朝子拿出智慧型手機拍下這樣的「光」。「大家,看這邊~」她喊出聲音後,陸續拍下結希、卷和佳紀。也拍下學卷甩動煙火的「光」。
「啊,我也跟你去!」
朝子走在只有零星路燈照亮的田間小路上,環視周圍的田地。
只見「光」家庭院前方的向日葵都垂着頭,好似睡着了。
光一句話都沒有說。表情也絲毫不變。他靜靜地直盯着朝子看。
「原來你是『聽得見』的孩子啊。」
青蛙的叫聲好像變得更大聲了。
「煙火好猛……」
「我跟你說,如果你覺得我是在胡說,可以不要理我……」
「噯,你是在那座山失蹤的嗎?」
「有可怕的,也有不可怕的喔。死去之人的靈魂或是從人們身上泄漏而出的情感會在那邊的世界累積、混合,然後又在這邊的世界重生。」
「你聽得見什麼嗎?」
朝子和結希互相笑着說很有情調,「光」則在一旁激動地紅着臉,享受初次的煙火體驗。
一滴汗滑過臉頰。毫無疑問是冷汗。佳紀甚至無法擦掉那滴汗,直接將被弄髒的紙片塞進褲子的口袋。
他將手伸向擺着遊戲軟體的架子。這裏也是老樣子,根本沒有整理。同系列的遊戲都沒排在一起。
自懂事開始,朝子就有這種自覺。
「啊,點火槍點不着了。」
佳紀左右甩了甩頭,抹去父親在腦中的側臉。夏季祭典的……攤販烤醬汁的香味逐漸遠去,「光」房裏的蚊香味回來了。
「阿俊,原來你在這裏啊!佳紀,玉米好喫嗎?」
「這樣啊。雖然現在感覺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生活了啦,但那個時候簡直像在守靈一樣。你能回來,真的太好了。」
「這個叫做輪迴轉生。」
光的父親一手拿着啤酒,笑着對佳紀的父親和佳紀攀談。他的臉上掛着一抹與光一模一樣,彷彿能聽見嘻嘻笑聲的笑容。他是個隨和好相處的人,甚至讓人搞不懂怎麼會和自己的父親那麼要好。
「奶奶,那邊有怪聲。」
班上死氣沉沉,每個人都不太講話,就算有人開玩笑,想讓氣氛活潑一點,那份朝氣也會在空轉之後消散。光的課桌冷清得彷彿可以聽見空蕩蕩的聲音。

光往這裏跨出一步的腳步聲與青蛙的叫聲重疊。
卷甩着噴出絢麗橘色火花的煙火。當他看到黑暗中清楚浮現的∞殘影,興奮地叫着:「Infinity!」他的英語成績明明爛得一塌糊塗,只有發音很標準。
他總是和母親吵架,又沉默寡言,但一生氣就會拿東西出氣。比如用力甩門,把自己的書撕爛,然後扔進垃圾桶。他就是這樣的父親。每當佳紀年齡增長,他都會心想:我不想變成那種大人。
「你絕對不能回答,或是去招惹對方喔。因爲對方一定也聽得見你的聲音。」
可以丟掉嗎?他帶着這個想法,但還是爲了保險起見,打開對摺過的紙片。那是一張從筆記本撕下來的內頁。
「我去追他們,叫他們順便買冰回來吧。」
動不了。
「我去山久買一支回來吧。」
路燈變成逆光,在光的臉上落下黑影──讓人看不見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她可以隱約看見遠處有民宅的燈火,但四周暗得彷彿整個村落已經入睡。人的氣息極其稀薄又漆黑。
──和──────
然而,唯有注視着朝子的兩顆眼珠發出明亮的光芒。
朝子雙手緊抓着祖母的衣袖。祖母以又皺又幹的手觸碰朝子的手指。
沒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回想起光失蹤的那一個星期,胸口深處至今仍然隱約竄過一陣痛楚。
「請問你到底是誰?」
朝子先自告奮勇。大概是鮮少來到首立,想稍微走走。「好啊,走吧。」「光」這麼說,與朝子一同離開。佳紀將採買工作交給他們,決定先收拾放滿煙火垃圾的水桶。
「大家都在那邊喝,你也過去吧。啊,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喔。」
相對地,四面八方都能聽見青蛙的呱呱叫聲。音量大到蓋過走在前方的光打呵欠的聲音。
那聲音實在太近,朝子有一瞬間握緊拳頭。
佳紀沒來由地無法加入他們的對話,卷一邊扇動襯衫的領口,一邊皺着眉說:「是說啊,不覺得很熱嗎?」
祖母握着朝子的手,只深深點了一次頭。
「所以未必那邊就是邪惡,這邊就是善良喔。不過,那些都是不好惹的東西,還是儘量不要有所牽扯……」
後來朝子聽從祖母的吩咐,即使聽見奇妙的聲音或聲響,也儘可能不扯上關係。只要這麼做就不會發生什麼事,那些聲音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
聽得見普通人聽不見的聲音,這件事漸漸融入朝子的日常生活。
另一邊的人或東西會從扭曲之處來到這邊。她實際感受到這是怎麼一回事,是在國小即將畢業的時候。
那天,她在超市巧遇結希。結希的母親和朝子的母親是朋友,即使國小不同校,她們也一直是好朋友。
她和結希拋下聊得正起勁的媽媽們,一起走出超市。她們坐在旁邊商店的長椅上,大聊上了國中之後,要加入什麼社團。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鏘的一道金屬碰撞聲。
鏘、鏘、鏘……那道聲音越來越大聲。從道路前方一點一點、一點一點靠近。
朝子跟平常一樣不理睬。當她垂下視線時,結希卻從長椅上站起。
「啊,媽媽!她終於買完東西了。」
結希往超市的方向跑去。而那鏘鏘作響的聲音也追到近在咫尺的地方。
而且那聲響彷彿追着結希,不斷加速逼近。
啊啊,不對。這很明顯是在追結希。
「不可以!」
朝子對着聲響大喊。她懷着不準對我的好友作怪的心思喝斥,簡短地大叫一聲。
一道小小的「鏘」響起後,聲音就中斷了。朝子的呼吸顫抖,茫然地看着聲音消失的空間。
不見了?消失了?因爲我說「不可以」,他就消失了?
當她嚥下一口唾液,試圖調整呼吸時,一道聲音正好從剛纔聲響中斷之處傳來。
──危險。
朝子確實聽見「危險」兩個字。
「你……在幹嘛……」
他不看「光」的臉,直接離開現場。他沒有回「光」的家,也沒有去山久,而是回自己家。
一動也不動。
好像有股嘔吐物的味道……朝子如此低喃,皺着鼻子起身。
明明只是這麼單純的動作,佳紀的胸口卻感到刺痛。感覺自己這個存在從身體內側被撕扯開來。
什麼東西?什麼東西「不行」?「實在」不行什麼?
朝子只瞥了「光」一眼,之後一直低着頭。她緊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雙手。
這完完全全不是佳紀喜歡的光景,但他很慶幸今天的天空湛藍無比。
「因、因爲你被幽靈附身了……」
「不,我相信你。」
「喂……」
所以,朝子問了。在夜晚的首立村。在細長的路燈照耀的田間小路上。
她從小時候與祖母的對話開始說起,一直到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總是能聽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聲響和聲音。她輕描淡寫地,時不時確認佳紀和「光」是否感到害怕,提心吊膽地說着。
「『光』,去上學了。」
4
畢竟他也吐了,朝子他們好像以爲他身體不舒服,所以回自己家了。昨天,朝子、結希、卷都分別傳了擔心他身體狀況的訊息。
朝子的肩膀顫了一下。她緊皺着眉頭,緩緩睜開眼睛。
佳紀想起上一秒的光景。在一片漆黑的田間小路上,在路燈細長的照明下,「光」和朝子在說話。隨後,「光」靜靜地走近朝子──朝子就昏倒了。
「嗯……」
佳紀出聲的瞬間,朝子的背影一晃,她修長的身體就這麼倒在田間小路上,發出一道悶響。
「死掉和活着有這麼大的差異嗎?活着比較重要?但我就沒有『生命』啊。」
「……謝謝你。」
「你是想保護她……?」
他這麼輕易就想奪走一條人命嗎?
朝子窺探着佳紀他們的臉色,解釋所謂「聽得見」是怎麼一回事。
「人命……」
這已經等同於回答了。
朝子看着聲響逐漸遠去的方向。她確實聽見遠處有鏘鏘聲響。鏘、鏘。聲響漸行漸遠。
前往學校的道路當然一如往常。今天是與平時無異的星期一早上。天氣晴朗,白鷺站在水田的田埂間仰望天空。
「因爲就快『穿幫』了……我忍不住……」
是和平常一樣的朝子。
佳紀用手捂住臉。他的臉上已經因爲冷汗而溼透,呼吸也在顫抖。
佳紀被那抹笑容牽動,忍不住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是死掉會很傷心,還是對着身爲朋友的朝子說這種話。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光」一臉「傷腦筋」地這麼問。
「光」不發一語。佳紀也說不出話。朝子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遊移,然後擠出一句話:「你們可能不相信啦……」
「請問你到底是誰?」
「光」很困惑。他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曖昧地笑着俯視佳紀。
佳紀聽見「光」深呼吸的聲音。也聽見他嚥下唾液、低沉慌張的聲音。
朝子──佳紀這麼呼喚她的名字,但嗓音殘破,根本不成聲。
「佳紀……」
「啊……?爲什麼……但你說不會殺我……」
「就只……就只因爲這點小事……那朝子也一樣吧?你太矛盾了。明明不懂生命是什麼,還說什麼特別……!」
佳紀戰戰兢兢地提問,「光」尷尬地撇開視線。
佳紀不想看到那傢伙的臉。不想看到與忌堂光有着相同面孔的他。
「住在附近的奶奶……松浦婆婆也是你殺的嗎?」
佳紀目送朝子逐漸遠離的修長背影,當場蹲在原地。穿着拖鞋的腳尖被土弄得又黑又髒。
「要是她死掉,你會很『傷心』吧?」
她轉頭望向結希。腳步停在十字路口前方的結希看向朝子說:「幹嘛……?」
朝子不理會這樣的佳紀,發出「嗚嗚~~」的低吟,再度用手掌捂着臉。
後來,佳紀對拭淚的朝子說:「怕是貧血,你先回去吧。」幸好朝子也乖乖照做,先回去了。
朝子似乎沒料到會馬上獲得回應,猛然抬頭望向佳紀。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眸一角緩緩滲出一滴淚。
「講這種話簡直就是腦袋有問題的人。對不起,你們都忘了吧。」
她倒抽了一口氣。
朝子沒有理會困惑的結希,大大吸了一口氣。
難得朋友來過夜,最後佳紀卻半途離開,昨天也沒來「光」的家露臉。
「你聽得見靈異類的聲音……以前開始就聽得見?」
並非說笑,也非誇飾,「光」以真的無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佳紀。
「光」聽了佳紀的提問後,別開視線。他的表情就像個做壞事被父母發現的孩子,緊皺着眉頭。
「今天蹺課吧?」
咦?「光」頓時說不出話來。佳紀則是沒理他,繼續踩着踏板前進。
當「光」看見佳紀在家門口等他出現,訝異地瞪大雙眼,彷彿時隔好幾年沒見面。明明只是一天沒見到對方,眼裏卻透露着「咦……爲什麼?」的訊息。
應該說是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啊,呃……」她先垂下視線,指着「光」說:
「什……呃?什麼不行?」
「啊,光,你沒事吧?」
佳紀於是怒瞪「光」。亂糟糟的劉海蓋在眼前。即使如此,他仍能清楚看見「光」困惑的表情。他可以清楚看到明明不懂生死,被自己狠瞪卻會傷心膽怯的「光」。
嗚……佳紀感覺到喉頭一陣嗚咽,將手放在嘴前。他的胸口上下起伏,喉嚨痙攣。最後再也忍不住,在路邊將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光」看了,退後一步說:「嗚哇,吐了……」
「光回來之後,有時候~聲音會怪怪的。我想說,他一定是被不好的東西附身了。可是,那個不好的東西又好像會保護佳紀?甚至有時候待在一起可能比較安全。所以我想,說不定可以溝通,就試着對光體內的東西說話……」
「現在想想……這樣不行吧。實在不能對朝子……」
……忍不住?
所以,就算可以對話,應該也沒什麼奇怪的。
面對佳紀的問題,「光」輕笑着搔頭。
「咦?」
雖然那個世界的人很恐怖,卻不全是壞東西。朝子有這種感覺。
「小結!」
佳紀跨上腳踏車後,「光」也乖乖跟上。就算不回頭看,佳紀也能清楚知道「光」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
是騙人的嗎?那句話是假的嗎?「光」面對佳紀的疑問,帶着慌張的表情,睜大眼睛說了聲:「咦?」
冰涼的風吹過注滿水的水田。留長的劉海被風吹起,佳紀轉頭叫了「光」一聲:「喂。」
田間小路正中央,朝子和「光」正在對話。「光」一靠近朝子,就伸手觸摸她的臉頰。
「感覺好像……突然失去了意識……」
沙──傳來腳步聲,「光」的運動鞋映入視野。
「忍不住……怎樣?」
要是結希就那樣照常過馬路,結果會怎麼樣?
「朝子,喂!」
對有着從國中結交到現在的朋友──忌堂光的外貌,卻不是忌堂光的某個人提問。
「不是啦。你是……因爲你是特別的。要是你死掉,我們就沒辦法一起喫冰了。」
佳紀統整朝子說的話,這麼低喃後,朝子用雙手捂着自己的臉,要佳紀和「光」別害怕她。她就這麼癱坐在地,搖了搖頭。
「你……想殺……想殺她?你這……咦,這樣一條人命……你就這樣……」
「光」小聲對着佳紀問:「安全過關?」但佳紀無法看着他。
佳紀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他覺得不可以問。
佳紀不管腳上的拖鞋差點脫落,趕到朝子身邊。朝子嘴巴微張,已經失去意識。佳紀拍了拍她的肩膀,無法判斷她有沒有呼吸。
*
或許沒有安全過關。可是,也絕不能開心地說「太好了」。
「好……險。有一百公里以上吧……」
「什……我睡着了……?」
朝子突然瞪大雙眼,一回過神來就仰望「光」。但看到「光」一臉不解地「咦」了一聲,她瞬間喑啞。
「光」在嘴裏低喃「人命」這個詞,彷彿第一次聽到。
這一秒,一輛白色廂型車高速疾駛過她的眼前。司機開得非常快,完全沒有踩煞車或減速慢行的跡象。
不能過問把「光」稱作「取腦大人」的松浦婆婆,在當天晚上以悽慘的死狀去世的事。
「其實我是『聽得見』的人。」
「在我看來,死掉和活着都差不多啊。『死』不是那麼恐怖的東西喔。只是換一個型態吧?」
他不發一語地站起。雖然撞到「光」的肩膀,「光」卻什麼也沒說。
說到鄉下的小電影院,而且是平日的上午,自然是空空蕩蕩。明明穿着制服,正大光明以學生優惠價買了票,櫃檯的中年女店員卻沒有罵佳紀他們。
這麼早就開始播放電影有意義嗎?佳紀環視只有自己和「光」的觀衆席,這種想法更加強烈。不過,當電影開始播放,他反而覺得沒人正好。
因爲從頭到尾一頭霧水的「光」在電影開始後,顯得樂在其中。「光」好像比光更喜歡看電影。
爲什麼佳紀不氣前天晚上發生的事呢?爲什麼要蹺課呢?「光」心裏明明不停思考這些,雙眼卻逐漸因爲螢幕上出現的影像而閃閃發亮。
即使如此,他仍然時不時想起那些問題,看向坐在隔壁的佳紀,窺伺他的臉色。
「你不開心嗎?」
「……不是啦,我想說你不罵我嗎?就是上次……」
「我纔不會罵你。我一直很想看這部電影。別看我啦。」
他們在電影播放時說的話只有這樣。
兩人離開電影院後,在隔壁的便利商店買了冰棒。佳紀說要請「光」喫嘎啦嘎啦君後,「光」嘴上說着:「謝謝……」臉頰卻不斷抽搐。
雖說蹺了課,能在希望山丘町做的事卻很有限。他們咬着冰棒,走在河畔上,姑且分享了剛纔看的那部電影的感想。
從首立山上流下的小河,由北至南貫穿希望山丘町。優雅游在河面上的雁鴨將頭伸到水下尋找餌食,稍晚一點才聽見啵的泡泡聲。
今早明明沒聽見蟬鳴,現在卻不知不覺間開始叫了。
「噯,不去上學沒關係嗎?」
「光」在蟬鳴暫時停下時詢問佳紀。佳紀舔着開始融化的冰棒邊緣,回答他:「反正我們平常的出席率很好啊。」
「原老也不會罵人吧?是說,你的冰棒要融化了喔。」
佳紀指着「光」那支就快從木棒滑落的冰。但晚了一步。他「啊」了一聲,冰棒上的冰從他的手悽慘地掉到地上。
佳紀看到「光」腳邊摔爛的淡藍色冰棒,不知爲何「呵」地笑了出來。
「冰棒死了。」
能做的事情都做完後,他們下午回到首立。趁着雙親工作不在家,兩人在佳紀家看漫畫度過。這樣就跟平常放學沒兩樣。
「……你幹什麼?」
「光」的視線跟着突然站起來的佳紀移動。落日從窗外射入「光」的眼裏,金色光芒微微閃過。
不是今早開始打算的。而是前天晚上「光」在昏倒的朝子面前說:「死掉和活着有這麼大的差別嗎?」那時候佳紀就有所覺悟了。
他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所以只要我……只要我好好教他,我們應該可以一起活下去──佳紀是這麼想的。佳紀認定「光」只是個尚未成熟的存在,試圖將人類的價值觀強加在他身上。
「那也無所謂。對我來說,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光」的「內在」不斷溢出,就像在流淚,呼吸微微顫抖。他一副「該怎麼辦?」的表情。必須想點辦法,必須做點什麼……沒錯,他的嘴脣顫抖不已。
時鐘的聲音聽起來莫名大聲。平常明明也像這樣沒聊什麼,各自看喜歡的漫畫或是滑手機度過啊。
「我剛開始啊,覺得要是真面目被你發現,只要殺了你就好。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不想殺你。而且最後,你也接納我的存在了。那時候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人需要我,覺得自己可以待在這裏。我才明白自己一直缺少的就是這個。」
「可是啊……你可能是不可以待在這裏的存在。」
看來「光」也有相同的感覺。
「我明明覺得……應該教會你纔行……」
太天真了。從頭到尾都想得太美了。
「你拿着吧。這是我一半的……內在。我剛纔扯下來了。我還是完全不懂人命的重量,但這麼一來,我的存在就小到不能隨便殺人了。」
對不起、對不起。佳紀只說得出這句話。
佳紀不停吸氣,其中摻雜着哀號。不管吸氣、吐氣多少次,身體的顫抖依舊停不下來。
「你這是雛鳥情結吧?」
只要「光」想待在我身邊。
「如果你的心願是待在這裏,那我們就來查查,看你到底是什麼。」
我就捨命陪君子吧。就算我的什麼東西會因此毀壞,就算會失去什麼,也無怨無悔。
「你、你今天打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你果然……死不了啊。」
「光」彷彿要甩開佳紀的懇求,動手解開制服襯衫的鈕釦。
「噯,爲什麼你會有十一本……」
湊到佳紀眼前的手掌上,有個一塊看似人骨的東西。那塊骨頭躺在「光」沾了血的掌心,淒涼地仰望佳紀。
「我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
「光」扯下來的「內在」悄無聲息地在他的掌心變形。
佳紀看着紮實地……整把刀深深插進「光」肚子的菜刀,雙肩不斷顫抖。明明是自己乾的好事。明明是自己決定要動手的。
「光」深吸了一口氣。吐氣的聲音掠過佳紀的臉頰。
佳紀故意一句話也不答。將手伸向在牀鋪邊緣捲成一球的毛巾毯。
神奇的是,他一點都不慌。
菜刀尖端撕裂柔軟的肉。當刀刃抵上骨頭,佳紀的手感受到鈍重的衝擊。
可是──
「到頭來,就算蹺課了,還是會回到你家……」
他以掌心握住觸感粗糙的碎片。指根隱隱作痛。
蹺課、去看一直想看的電影、喫冰、在佳紀家看漫畫。雖然只是他的自我滿足,他覺得至少最後要做一遍這些事。
「光」以孱弱的聲音呼喊佳紀的名字。他的左眼──那隻色素偏淡的眼眸融化了。
佳紀明知如此,卻還是──
也難怪這種傢伙無法理解人命的重量和生死,他們眼中的世界差太多了。自然無法用人類的感覺去衡量他的想法。
不可能的。不可能一起活下去。

那個東西詭異地蠕動,佳紀很清楚它摸起來是什麼觸感。摸起來就像用醬汁醃過的雞肉,而且冰冷到讓皮膚瞬間繃緊。
「我不太清楚自己是什麼東西。我在變成這樣之前,應該連感情都不存在。只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自己沒有容身之處』,感覺像是失去了使命。」
「既然你不會死,就殺了我吧。」
隨後傳出噗滋一聲,是某種東西被扯爛的聲響。那聲響重複好幾次,「光」粗暴地將自己的內在扯出來。
他的肌膚裂開一條縫,「光」將手伸進自己體內。就像許久之前,他在體育倉庫讓佳紀觸碰自己的「內在」那樣。
自嘲從嘴角溢出。
當佳紀抬起頭,「光」的左眼流下水滴,牽出一條線。那不是眼淚。是詭異得難以名狀,帶着不祥色彩的「光」的「內在」溢出了。
「真蠢……」
「佳紀……?」
「咦……」
「《狩人狩人》的小捷和奇亞爲什麼會這麼要好啊?」
「不管理由是什麼,你都成了我的容身之處。對我來說,這點非常重要。」
佳紀把頭埋在牀上,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我問你。」
「光」在佳紀的牀上翻閱漫畫單行本,同時這麼低喃。感覺有點拘謹客氣。
右手猛然刺入裸露出來的胸膛。
他覺得自己必須負起責任,殺死這傢伙。
「有什麼關係。而且薰今天也跟着我媽去工作了。」
「光」臉頰上依舊沾着血笑道。即使菜刀刺在肚子上,他仍感覺不到痛地笑着。
佳紀隨着這股痛楚,短促地吸了一口氣。「光」直盯着佳紀,只膽怯地等待他開口說話。
所以原諒我吧。「光」帶着這樣的意思,右手緩緩靠近佳紀。
血逐漸滲入純白的襯衫。
沉默沉重至極,令心情躁動不已。
佳紀不由分說地撲進「光」的懷裏。他嗅到「光」身上的汗味。
他拿出事先藏在毛巾毯下面的東西。他知道就算蹺課,傍晚也一定會和「光」回到這裏,所以今早把東西藏在這裏。
不多未來有多難受的痛苦等着,我也無怨無悔。
「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
當「光」襲擊自己的時候,佳紀覺得他是個危險的存在,卻也覺得他很可憐。
「光」的語尾在顫抖。表情就像一隻和父母分開的小狗。
那個東西看起來像黑色、藍色、紅色以及綠色。既像是被車輛輾過後曬乾的老鼠,也像死魚腥臭的鱗片,還像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他將手裏抓着的菜刀刺入「光」的胸口,彷彿要甩開那股與光相同的氣味。
那個時候,我對「光」說了什麼?我記得我怕得發抖,對抱上來的「光」說:「我們好好相處吧。」
不對,毫無疑問就是不可以。不管怎麼樣,「光」就是這樣的存在。
「等我一下。」
「佳紀。」
「光」放任菜刀刺在肚子上,這麼問道。
拒學熱烈進行中的妹妹不在家裏,真是太好了。佳紀纔不想聽到薰問他:「哥哥你也不去上學嗎?」
拜託你直接殺了我。
佳紀茫然地俯視那個據說是「一半的光」的碎片。
「我想至少最後……要讓你有快樂的回憶……」
佳紀明知不行,依舊對「光」伸出手。他碰觸「光」沾着血的手掌,並收下「一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