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3409 字
「首立陰到不行,我其實很不想去啊。」
車上的立體音響正播着有點懷舊的日本流行音樂,田中隨着音樂的旋律這麼低語。他那頭經過漂染,已經完全失色的毛躁金髮,隨着空調吹出的風搖擺。因爲很毛躁,也就很通風,他覺得非常涼爽。
雖然通往丹砂山的路已經經過鋪設,由於平常沒什麼人會走,一旁的草木已經是與車爭路的狀態。他聽說這裏以前可以開採水銀,可是因爲地盤松軟、有野獸出沒什麼的,現在已經成爲禁地,幾乎不會有人靠近。
這條路的柏油到處都有裂痕,車子不時會因此彈起並且晃動。
放在副駕駛座的籠子裏,關着一隻倉鼠。田中透過太陽眼鏡瞥了一眼它的狀態,只見它跟離開東京的時候沒兩樣,鼻子不斷上下襬動。
就在車子開進砂石路前,車體大大地晃動了一下,田中的身體也和倉鼠一樣,大大地上下震動。他透過後照鏡確認後方,發現路上有一條偌大的龜裂痕跡,而且路面已經隆起。
「沒事吧?」
即使對倉鼠提問,它也沒有回應。
山林深處的聚落原本就沒什麼人,他卻往更深的地方前進。田中把車子停在完全沒有人類氣息的地方,然後拿着倉鼠的籠子,一邊撥開草叢一邊往前走。
山林各處都有唧唧蟬鳴。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它們沒有停歇地不斷鳴叫,向着夏天的尾聲一心一意地活着。
要是一直聽下去,感覺會瘋掉耶。田中忍着想咂嘴的衝動,來到獸徑深處用繩子掛着「前方爲私有地,禁止進入」的牌子前,並且直接越過繩子。
他走着走着,把倉鼠的籠子舉到臉旁邊。
「……老鼠沒有異樣。」
別說異樣了,根本悠哉地啃着向日葵種子。
「喂,你真的沒問題吧?」
他似笑非笑地詢問,但是倉鼠只是鼓起它的頰囊。
當這隻悠哉的倉鼠突然發出「嘰」的叫聲,是田中已經在不算路的路上走了好一陣子的事情。
他撥開周圍的竹草,發現有個沾滿泥土、期待別人找到它的斜揹包掉在草叢裏。
他小心翼翼撿起斜揹包,並且檢視裏頭的東西。
噢,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上頭除了有兩個圓圓的小洞,還有一道不規則的裂痕;另外側面也有兩個就像被挖出來的孔洞。
三笠口中唸唸有詞。因爲日照,他的眼鏡反射白光,看不出他的表情。
「不用耍嘴皮子了,趕快進屋吧。」
「你知道忌堂的兒子失蹤那件事情吧?那場儀式恐怕沒有成功,所以那東西纔會發生異變吧……」
「我倒覺得交給什麼都不知道的大企業進行開發比較不妙。」
田中這時纔想起忌堂晃平生前在松島的製材所工作。這樣事情就好說了,他直接將包包拿給松島。
——就算這樣。
那個叫做什麼呢?緊密都市化?那間公司的人好像是這麼說的。田中根本不願想像要是讓那種公司踏進首立,現在會弄成什麼鬼樣子。
他戰戰兢兢地拿出放在裏面的東西,下一秒卻發出驚叫:
「好的,請好好告訴我詳情。畢竟我也在山裏撿到了一個『好東西』。」
「你的打扮還是一樣邋遢。」
田中環視三個人之後,這麼問道。衆人經過短暫的沉默,三笠率先開口,彷彿訴說這是他的職責。
「他說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所以關在房間裏不出來。」
身爲地主,也是帶領首立消防團的存在——武田。
田中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了。他笑着嘆了口氣,然後把在山裏撿到的斜揹包放在矮桌上。
田中喝完茶杯中剩下的甜綠茶,沒完全溶解的砂糖在嘴裏發出沙沙聲。
田中面對可說是這座首立村門面的三個男人斷言:
武田、三笠和松島三人聚集在丹砂神社境內的後方——也就是三笠家的某個房間。
「這……是怎麼一回事?」
武田這麼問,即使隔着太陽眼鏡,也可以看到他的太陽穴清楚浮現青筋。田中才想問,他怎麼有辦法在這麼熱的天氣下一直生氣呢?
——啊,不過可以換個地方嗎?
頭、手、身體、腳——看起來就像一個人的形狀。田中哼笑一聲,然後對着其他三人豎起大拇指。
「……山裏的污穢消失了?」
在農、林、木材業興盛……不對,應該說在只能發展這些產業的首立,擔任製材所的社長——松島。
話雖如此,大費周章將談話地點改成丹砂神社的理由,並不只這一點。
即使來到山下有人居住的地方,室外依舊能聽見蟬唧唧叫個不停的聲音傳來。
「還能怎麼樣,松浦婆婆已經離奇死亡了。她明明沒有上山,死法卻十分怪異。」
田中邊笑邊解釋,三笠卻在這時喊了一聲「慢着」打斷他。
他握着方向盤的手很不可思議地用力繃緊。這不是緊張。而是興奮——不對,應該是激昂。
「你這傢伙,我們這邊可是已經死人了啊。說不定都是你的公司還是什麼組織介入害的。」
「那個表情可怕的婆婆啊……哦~那武田先生的父親還好嗎?」
「這是晃平生前用的包包。是他兒子帶去的嗎?」
對於武田的疑問,田中看了看他們三人。
這教他如何不激昂?
「我不是在找你們麻煩喔。是因爲這邊比較『放心』。」
看到武田一臉沉痛,額頭甚至擠出皺紋,田中卻按捺不住地說:「哈哈哈,我就知道會這樣!」
這個發現讓他在開車前往武田家的途中,成功估算接下來開始的這樁工作到底有多麻煩。
冠上丹砂山名號的丹砂神社神主——三笠。
那東西以還保有水分的聲音掉在桌上,田中就這麼伸手拿起。
首先對這個沾滿泥巴的斜揹包有反應的人是松島。
哈哈哈哈——田中向衆人放聲大笑,但是因爲武田感到煩躁地清了清喉嚨示意,他很快就消停了。這個男人一旦生氣,原本就很大的嗓門會放大三倍。最重要的是,他的怒氣會花很長一段時間才消失。
「噢,我是故意的啦。因爲邋遢一點,他們比較會靠過來。」
「天氣這麼熱,爲何還要特地跑來三笠家?」
從松島手上掉下來的東西,是個手掌大小的黑色塊狀物。
三笠探出身子,於是田中將塊狀物的「正面」拿給他看。
其他三人聞言,肩膀都爲之一震。三笠和松島的臉緊繃到好笑的地步,就連直叫囂的武田都在榻榻米上退開一段距離說:「爲什麼包包裏會有這種東西……!」
明明就沒有多少真實的感受。明明正在說服自己,希望是哪裏搞錯了。即使如此,三笠還是看着田中的眼睛詢問。
「相較之下,我只會進去調查一下。」
「哦哦!這是什麼啊……」
溶了一半的砂糖就黏在茶杯底部。
田中將視線挪到三笠身上。這位丹砂神社的神主調整眼鏡的位置,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恐怕是以某種型態潛伏在某個地方吧。」
田中之所以來到丹砂神社,也是爲了確認結界的情況。他沒想到自己穿越通往神社境內的鳥居時,結界的狀態竟然糟到讓他差點笑出來。
松島看了看田中,同時慢慢拉開斜揹包的拉鍊。
「我去過那座山了,然後撿到這玩意兒。」
田中就在他們面前,把大量的砂糖放進送上來的綠茶中。當三笠端茶給田中,也以早就心知肚明的表情把裝有方糖的容器一起拿來。在武田家可不會有這種待遇。
「想必是下山了吧。」
「天曉得?不過這東西有很強的驅魔效力。只要拿着這個,大部分的髒東西都無法靠近喔。我剛開始還以爲山裏的污穢之所以消失,是這東西乾的好事。」
當田中補充說出這句話,武田以一副「你說啥?」的表情回過頭。
這是一份麻煩的工作,然而說不定在這件工作的前方,會有自己追尋的事物。他有個追逐多年的目的,而這件工作當中,說不定會有關鍵。
田中非常清楚無論是武田、三笠還是松島,都不信任他口中的這個「公司」。
看到他們都澈底說不出話來,田中又給了一記致命的打擊。
他們兩人的表情都玄妙得令人想笑。
「那麼該怎麼辦?」
這種地方的這種人原本就很排「外」了。他們不擅長應付也害怕自己不知道、不熟悉的東西,更不會想要靠近。
「我猜這東西原本大概是顆『人頭』。」
「你打開看看裏面。」
三笠用下頷指着武田家的主屋。
「我的『公司』阻止了這件事情,我還希望你們感謝我耶。」
「情況怎麼樣?」
當他穿過蟬鳴聲大作的田間小路,直接向他提出委託的三笠就跟武田一起在家門前等待他。
「就把他逼出來吧。」
松島不敢置信地看着田中喝下加了大量砂糖的綠茶。他自己明明也帶着裝有燒酎的大寶特瓶。
然而就算他這麼問,「那東西」並沒有村人們想得那麼簡單。
他發現有蚊子正在叮咬他的右手,於是以指尖來回摩擦手背上的泛紅腫包,同時順着原路往回走。
「對,原本充滿整座山的污穢都不見了,現在可以正常進出喔。只不過呢,要說是這東西的效果,範圍有點太大了。還有,我之前曾經在三笠先生的神社設下類似結界的東西。因爲我想要有個『安全地帶』。可是我今天確認之後,發現這個類似結界的東西受了很多損傷。這很不妙喔,那明明是很特殊的結界。」
「黑色的……石頭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