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總算可以呼吸了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1.1萬 字
1
爲何烹飪實習課的食譜偏偏是炸雞塊呢?
佳紀忍下今天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嘆息,將雞肉和調味料放入不鏽鋼碗中。
即使戴着塑膠手套,那股熟悉的觸感還是在掌中蠕動。
「佳紀,你動作快一點。」
和他同組的結希開口催促,佳紀只好放棄掙扎,將手深深伸進碗底。唔哇——他越是回想,就越覺得這種觸感跟「光」的體內一模一樣。
醃在醬汁中的雞肉——在這種緊要關頭,他真想誇獎自己做出那麼精確的比喻。
佳紀忍着這種讓後頸冒出雞皮疙瘩的工作,看向與自己還有結希同組的卷。
他的工作是切高麗菜絲,佳紀實在很羨慕他能把高麗菜絲切得那麼粗,同時還說:「哇哈——我愛炸雞塊!」能因爲區區炸雞塊就歡呼,佳紀打從心底羨慕他。
而且他還一點也不害臊地穿着國小家政課做的龍紋圍裙……不,這點佳紀壓根兒不羨慕。
「明明剛剛都沒怎麼幫忙,還想說他終於肯幫忙了,結果只切了高麗菜絲。他是怎樣啊?」
結希一臉苦悶地拿起大概有拇指那麼粗(?)的高麗菜絲。
「你很囉嗦耶,是我老媽嗎?」
想當然耳,因爲卷這麼回嘴,一場脣槍舌戰開始了。
佳紀悄悄將調味好的雞肉連同不鏽鋼碗一起推到結希那邊,然後默默開始洗手。明明戴了手套,他卻覺得非洗手不可。
「三角頭巾。」
這時候,有人從背後拉扯罩着頭的三角頭巾。頭巾的邊角因此向着天花板搖擺。
「你的頭巾變得很像幽靈頭上的布耶。」
「光」調皮地笑着說。他身上的圍裙是花樣和卷有些不同的龍。都已經是高中生了,爲什麼這兩個傢伙還能面不改色地穿龍紋圍裙啊?
「你剛纔爲什麼那麼認真看着雞肉啊?」
「光」指着裝有雞肉的不鏽鋼碗。
說不定會因此變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體質——佳紀當晚纔想起暮林曾經如此警告過他。
從食指到手背、手腕、手臂,有個不是佳紀的事物在佳紀體內不斷往上竄。
如何?「光」觀察佳紀的反應這麼說。感覺似乎有不同於場面話的真心話,又好像沒有。佳紀就是有這種不祥的預感。
習慣?誰能習慣這種行爲啊?以前暮林說的「你們會混合喔」,突然掠過腦海。
我們家的人明明都是短髮,那團頭發卻是長髮。
當時佳紀坐在餐桌旁看電視,他首先發出:「啥?」但是薫轉頭瞪着他說:「我沒有騙人!」
無論是宛如指尖被舌頭舔舐的觸感,還是冰冷潮溼的感覺,都跟上次一樣。
就像炸雞肉塊的油那樣。
佳紀瞥了一眼卷,發現他正挺起胸膛,對着跟「光」同組的男生炫耀:「我的圍裙很帥吧?」
然而,他無法忘記「光」那副恍惚的神情。他在感受「光」向上竄入體內的同時,是不是也和「光」有着相同的表情呢?
「光」失望地用小指抓了抓臉頰,佳紀稍微別開視線,點頭作出肯定。
正當佳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時,站在瓦斯爐前的結希指着餐具櫃說:
受到日曬的肌膚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從喉嚨直通胸口。
「纔不要,很恐怖耶。我沒辦法習慣那種感覺啦。」
「生雞肉的觸感啊…………很像呢。就是之前……摸的……」
「不是,她說髮量多到爆炸,很明顯不是掉髮。而且好像很有攻擊性。」
「我要先做好心理準備啊。」
可是皮膚之下,既不是肌肉、血管,也不是骨頭,而是更深層的地方——他只能說是「自己的體內」,依舊殘留着「光」。
「我知道了。好吧。」
「我隱約感覺到了。你只是覺得很舒服,才這麼做吧?」
接着屏息,然後將右手伸進「光」的裂縫中。
她回過頭,浴室的玻璃門上就出現一團頭髮影子。
「佳紀,幫我拿盤子。卷那傢伙一點用都沒有。」
上次被「光」用力抓住時留下的痕跡,仍然殘留在佳紀的右手上。他一直覺得痕跡遲遲沒有消退,現在看起來色調甚至更深了。
「什麼跟什麼啊?那個一定是你們掉的頭髮吧?」
「我說啊,不能對別人做會讓對方討厭的事情,明白了嗎?」
她飛奔到在廚房洗東西的母親身邊大叫:「浴室有鬼!有假髮妖怪!」
他就像被父母責罵的小孩一樣沮喪。一旦他表現出這種反應,佳紀也只能相信。說到底,佳紀也不認爲「光」會說謊騙他。
什麼嘛,他都看到了嗎?佳紀明明可以隨便掰個理由矇混過去,卻支支吾吾地說:「總覺得……」
昨晚,薫在晚飯過後第一個去洗澡,可是才進去浴室幾分鐘,就一邊尖叫一邊跑出浴室。
即使如此,「光」還是抖動肩膀忍笑。等到他終於笑完,卻又莫名露出平靜的笑容,然後窺探佳紀的臉。
佳紀想抽出右手,「光」的體內卻有某種東西緊緊抓住他。
「光」直盯着沒把話說完的佳紀。就連圍裙上的龍也一起看着佳紀。
這裏是校舍邊陲中的邊陲。儘管教室外貼着「禁止進入」的紙張,卻沒有上鎖。在教室一隅,「光」就跟之前一樣,解開了襯衫的兩顆鈕釦。
「光」邊說邊噗哧笑了出來,佳紀立刻瞪他。他只能瞪着「光」。
「真的嗎?」
佳紀的肩膀因喘息而大大地上下起伏。他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接着再吸一口氣——然後怒瞪「光」。
「你快一點,社團活動要開始了。」
佳紀首先深呼吸,可是還是不夠,所以又做了第二次。
可是——
你的體內。
「你……往我這邊……」
「住手!」
那是一種企圖吞沒佳紀的不祥觸感。
好惡心。可是,不只有噁心的感覺。佳紀也確實有一種幾乎讓人背脊凍結的舒服感受。那份感受清楚得讓人不願面對。
「我真的沒有說謊。我不會對你說謊。」
「……姑且啊?」
這個瞬間,佳紀總算能出聲了。
「光」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隨着他簡短地「嗯」了一聲並點頭,佳紀也感覺到後頸有某種東西熱得炸開。
佳紀可以感覺到那東西掠過自己的臉頰,並且侵入大腦最深處——那個不想被任何人碰觸的地方。
那綿密地纏着肌膚的壓迫感,令佳紀想起他在烹飪實習課時,摸到已經不想再摸的雞肉,喉嚨深處不禁繃緊。感覺好想吐。
暮林說的「混合」……她說的「往那邊靠攏」、「變成那東西的一部分」,指的就是這種感覺嗎?
希望山丘高中的學生人數跟以前相比,可說是不斷減少,因此校內有好幾個空教室。教室中可以從一些痕跡看出這裏以前確實曾經用來上課。
「的確是無所謂啦……」
「你、你幹嘛啊……知道了啦。」
「原來你在想這種事情啊?一個人看着雞肉,悶騷地想着這些。」
「光」補充說道,畏畏縮縮地將手伸向佳紀。
佳紀急忙咳了兩聲掩飾。
「就只是稍微主動觸摸你一下啊……因爲得讓你習慣這個嘛。」
被人觸摸體內,或是把某人併入體內,這些行爲是不是會促使他心中感覺到快感和滿足感呢?佳紀從以前開始就感覺到的疑問,如今有了確切的結果。
看樣子是猜對了。「光」從喉嚨發出「唔」的一聲,一句藉口也沒說,錯開佳紀的視線。這個反應老實到令人泄氣。
我洗頭髮的時候,頭髮就在腳邊徘徊。
只見「光」一臉裝傻,視線四處遊移。
「你這是什麼反應啊?又沒關係。」
「可是啊~我們走林道的時候也是,你對於來自我這種存在的干涉實在太沒抵抗力了。我在旁邊看,都替你捏冷汗。不如多摸幾次,習慣一下比較好喔。」
這個瞬間,佳紀感覺到有某種東西從指尖迅速竄進自己體內。
「光」的那句話聽起來就像嘲弄,也像是一種警告。
「覺得怎樣?」
要是不斷累積這種感覺,他就會跟「光」混在一起,無法分離嗎?
「這點我相信你喔。姑且相信。」
「啊——真是的。」
「……你剛纔做了什麼?」
「對啊。她從昨晚就開始吵,說什麼浴室會出現假髮妖怪,不想去洗澡。」
後來我聽到一道水聲,結果大量的頭髮就從浴缸跟浴缸的蓋子之間鑽出來。那個絕對有一人份的髮量——薫是這麼說的。
你明明就不怎麼認真練習。佳紀實在說不出這句嘲諷。
佳紀忍不住這麼想。
多虧結希,佳紀這組的炸雞塊炸得很好喫,然而「光」那組的炸雞塊卻是一片焦黑,根本不能喫。
你要不要再摸一次?佳紀回想「光」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同時這麼質問他:
「……比上次更能適應了。」
跟那時一樣。就是「光」拆穿佳紀去見暮林那次。與那次襲擊佳紀的「光」,兩者的內在相同。
因爲當天晚上,薫在家中浴室撞「鬼」了。
「光」開心地回到自己的組別。
結希好像開始炸雞肉了。「光」那組也一樣。教室因此到處充斥着油炸聲。
「好~那就放學再說喔。」
當她伸出手,那東西就「噗通」一聲,消失在浴缸裏。後來她奪門而出,來到更衣間擦乾身體、穿衣服,就在她要離開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道「咚」的聲響。
*
「光」只是靜靜地盯着發出哀號的佳紀。他的眼神極爲興奮,顴骨一帶已經泛紅,接着露出一副用首次獲得的玩具玩耍的好戰表情。
儘管大家都說得十分難聽,說那是黑暗物質、有卡車內側的味道,「光」還是顯得很開心。
佳紀輕輕觸碰右手,「光」體內的觸感已經沒有留在皮膚上了。
「騙人~!」
「光」訝異地睜大眼睛,佳紀趁機抽出自己的手。「光」原本在佳紀體內的觸感,就這麼隨着一道拖行聲一同消失。
「你要不要再摸一次?」
絕對不行。佳紀這麼想。毫無疑問不行。
不過這種感覺並未像第一次那樣持續太久。
當「光」看到佳紀重複兩次伸出手又縮回去的動作,一臉按捺不住地聳了聳肩。
隨後佳紀不知爲何對着「光」說出這句明明可以對結希說的話。
因爲卷說得太大聲,有好幾組在美食街的其他客人都盯着這邊。雖說是平日,由於已經是傍晚,水旺夢樂城的美食街也能看到零星希望山丘高中的學生。
「浴室會出現『假髮妖怪』?」
因爲一旦欺騙佳紀,他在這個世界上就真的無人陪伴了。
「哈哈,你慢慢習慣了吧?」
「回答我。」
即使佳紀細說過程,卷還是一直笑。不過也不能怪他。說實話,連佳紀自己在述說的時候都覺得:「假髮妖怪是什麼鬼啊。」
他們來到美食街之前曾經路過遊樂中心,當時卷拜託佳紀幫他夾娃娃機裏的玩偶。那個玩偶是一隻不知道是狗還是貓的角色,然後設定是「在生髮劑工廠過度勞動,結果頭髮變長了」,所以佳紀纔會忍不住提起昨晚的事情。
「又是鬼喔~」
現在卷已經忘記玩偶的恩情,一手拿着飲料只顧着笑。他不久之前,明明還說什麼回家路上會經過的林道很可怕,所以央求佳紀陪他一起走。
「最近棒球社的學長也說好像看到了什麼,這類事情是不是變多了啊?」
「光」則和卷相反,始終很安靜。他只是低頭看着插在飲料杯上的吸管,用鼻子發出「嗯——」的聲音。
剛纔佳紀在遊樂中心幫卷夾到玩偶時,「光」明明還會嘲笑卷是不是要拿去送給女生(而這個猜測似乎正中紅心)。
「佳紀,你還沒見過那傢伙吧?」
還以爲他終於開口了,結果他反常地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詢問這個問題。
「嗯……我什麼都沒看到。」
薫離開浴室之後,佳紀只衝了個澡。雖然他仔細檢視過浴缸中、水盆內側、小椅子下方,以及整間浴室,卻什麼都沒有。而且在那之後雙親也有進去洗澡,一樣沒發生什麼事情。
「那我們接下來就去看你家浴室吧。」
「光」迅速喝光他的飲料,然後立刻起身。儘管卷一手拿着玩偶說:「什麼?你們要走了嗎?」佳紀還是跟着把空杯子丟進垃圾桶的「光」離開。
「你要喝麥茶嗎?」
一打開玄關大門,「光」就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大喊:「啊~好熱。」於是佳紀回頭窺探他的臉,同時這麼詢問。
「不了,浴室比較重要。」
「光」直截了當地說,然後脫下運動鞋。
以他的作風來說,算是很急躁的舉動。佳紀也因此明白薫說的那個「假髮妖怪」似乎不是開玩笑,而是「真傢伙」。
那是暮林說過,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爲什麼我家會出現怪物?應該說,那到底是什麼?」
「不要緊嗎?」
無人在的家中很安靜,所以「光」的這一句「那是因爲……」很神奇地在整個家中迴盪。
我家兒子比你更會幫忙家裏喔。
這不是首立的景色。這裏沒有用石頭砌成一段一段的田地,而是衆多工整到讓人覺得噁心的正方形水田,在一個平面上無限延伸。
「我懂了……」
他立刻就後悔了。浴室裏的空氣非常混濁,有一種令人無法呼吸的腐敗氣味。
你有認真玩社團嗎?
有什麼事情,儘管跟阿姨說。
「它……」
「不要緊、不要緊。我會保護你啦。」
這個情景讓佳紀想起他觸碰「光」體內時的事情。跟那個時候一樣。有某種非人的東西進入他的體內。
當佳紀就快被層層大腦壓垮時,有人從遠處呼喚他的名字。
大腦就在自己的眼前問着:「你大半夜的,開燈做什麼?」一股令人作嘔的熱氣,從那一條一條溼潤的皺褶當中吐出,掠過佳紀的鼻子。
「光」輕笑一聲,接着關門。
佳紀記得它的名字是鴉太郎,取名的人是光。是他們國小時,一起照顧的烏鴉。
「光」就在浴缸當中。昨晚母親理應把塞子拔起,放空了浴缸,但是現在浴缸注滿了水,「光」整個人連頭都淹在水裏。
「不準逃,笨蛋。」
「光」立刻作出回答,使得佳紀忍不住倒退一步。
他甚至沒有餘力呼喚「光」,就這麼被拖入水中。頭髮纏着佳紀的腳、腰、身體以及脖子,他的眼前瞬間出現無數的泡泡在飛舞。
當他這麼低語,有一道黑影落在他的臉上。
「拿幾根白蘿蔔回去吧。」
是某種東西……或是某人落水的沉重聲響。
是頭髮。
現在家裏沒有人。父母都去上班了,薫今天也跟着母親去她上班的美髮院。
後來不管佳紀等了多久,浴室都很安靜,甚至感覺不到「光」有什麼動靜。佳紀有好幾次都想出聲叫他,不過實在太安靜了,不禁讓他心生猶豫。
不論是每一道聲音還是每一句話,佳紀都有印象。
總算可以呼吸了。當佳紀抬起頭來,光就在那裏。
明明沒有眼睛,卻睥睨着他人。
沒錯。的確是這樣。當時光也怪罪佳紀了。
佳紀想把「光」拉出來,因此將手伸進水裏,結果立刻引來大量細細的什麼東西纏上手臂。
「是什麼啊……算是『污穢』或『髒東西』那類的?人類生活的地方一定會累積那種東西喔。雖然照理來說,不會像這樣出現啦。」
當佳紀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水田正中央。
「……沒東西嗎?」
「辻中夫妻又在吵了。他們家大兒子也真是可憐呢。」
小學生的光揹着黑色的小學書包,抱着一個小小的紙箱,然後直瞪着佳紀。
「光」自己掙脫的手就抓着浴缸邊緣。
「我搞不太懂。我根本一~點也不溫柔啊。」
你妹妹長得真漂亮呢。我家長男怎麼樣?
「……不是。」
令佳紀無法呼吸。
每一個混濁的泡泡裏都映着一些情景。比如剛纔在美食街的情景、昨天的情景、上個星期的情景、上個月的情景、光失蹤時的情景,還有光、光,以及光。泡泡映照出這些情景後,很快就消失了。
爲了你媽媽,要早點結婚喔。
自從薫不去學校,她偶爾會像這樣跟着媽媽去上班,不過今天的理由應該是待在家裏會怕吧。
「一樣碾碎放進體內啊。」
「就是!今天輪到你餵它了吧?」
等佳紀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被無數巨大的大腦包圍。帶着溼熱的某種東西撫過佳紀的臉頰。
是光的聲音。
我來幫你剪瀏海吧?
他的身旁是一副大腦,以彷彿多年好友的身姿站在一旁。大腦的形狀就像一隻蠕動的巨大蛞蝓,前後晃着頭部,然後睥睨着佳紀。
「喂!怎麼不把瀏海剪一剪!」

是鄰居大叔的聲音。
「你腦袋不錯吧?大學要念哪裏啊?」
「因爲它是生物……會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唰唰、唰唰。到底是誰一直在砍我?
「……喂!」
現在這個時間,更衣間已經慢慢開始西曬。「光」站在被太陽照得發白的玻璃門前,將手放在下頷,直盯着霧面玻璃看了好一陣子。看起來也像在側耳傾聽。
你們家就沒有乖孩子嗎?
「你對那邊的傢伙來說,很有魅力。因爲你很溫柔。」
我是怎麼回嘴的呢?
「鴉太郎死了,都是你害的。」
大家都很擔心喔。
你爸爸真的不行耶。
你長大了呢。身高多高啊?
沒錯,光無法接受。他就是這種人。
唰唰、唰唰。巨大的物體慢慢逼近佳紀。
要是和「光」過度混合,將會變得很容易吸引那個世界的東西。這就是「光」口中的「溫柔」嗎?
「光」一派輕鬆地說着,就這麼打開浴室的門。佳紀每天都會使用的浴室就呈現在眼前。
這是夢。
「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那麼爲什麼會特地跑來我家……」
「那家的大兒子笨手笨腳的。」
——要是捂住耳朵,太陽穴附近就會發出一股刺痛感。
「啥?纔不會沒辦法!你不要找藉口!」
那是佳紀這幾年在這個呼吸困難的村落中,已經不知聽過幾回的話語。
他們家媳婦真是不好惹,都市來的女人就愛裝模作樣。
「你還不是一樣,你那時候也忘記餵它了吧?」
無數的長髮經由佳紀的手往上竄。
箱子裏是一隻烏鴉雛鳥。已經沒有呼吸了。
佳紀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是國小時期的光,眉間卻傳出一股銳利的痛覺,持續不斷地刺痛他。
你妹妹爲什麼不去上學?你們真的不能太寵她喔。
「……浴室……」
背後也有聲音,於是佳紀回過頭,結果是另一副一模一樣的大腦。那道聲音是偶爾會在望望超市的收銀臺遇見的西田屋阿姨。
你老是一臉陰沉耶。
「『光』,怎麼了!」
「真的是喔~跟着我是無所謂啦,可是爲什麼連你都……」
佳紀抬起頭,接着響起捱揍的扭曲聲和水聲。
「可是今天輪到你了啊。」
明明沒有太陽,卻出現了影子。
沒有回應。佳紀把手伸向浴室的門,然後經過一回的猶豫後,心一橫將門打開。
「反正你一定會去東京,然後不繼承林業吧?也不替留在這裏的父母想想。」
「忘記餵它是我不好,但是也就這一次啊。」
「連打招呼都不會的兒子。」
「不,有。」
的確是光。
腳下的田間小路就像用尺規劃線做出來的一樣,佳紀就佇立在路上。
「你在幹嘛……!」
時間過了多久呢?當更衣間的西曬稍微轉爲橙色的時候,浴室內傳出「咚」的一記聲響。
然而,它還沒長大就死了。
這隻雛鳥是他們兩人在光祖父的香菇栽培場旁邊發現的。現場沒有親鳥,就它孤零零地在那裏。
你的說話方式跟你爸一模一樣呢。你們一年比一年像了。
他抬起頭,理應是天空的地方一片空白。那種顏色感覺是人工製作的雪白色彩。毫無生氣,好像會有塑膠味的那種噁心白色。
可以,沒關係,拿去吧。
「它就因爲這一次死掉了啊。」
沒錯。就是這樣。
「你之前甚至忘記兩次,都是我幫忙喂的耶。」
光稍微瞪大眼睛,不禁語塞。不過,他馬上就回嘴了。像個孩子一樣粗暴地、沒有惡意地大甩怒氣。
「你快承認是你害的啦,笨蛋!」
是你害的,是你害的,是你的錯。
他無法承受鴉太郎死去的悲傷,還有無法挽回的憤怒,所以只能遷怒別人。
比高中時期的光更爲幼稚的眼眸正如此悲嘆一份生命。
佳紀明明都知道這些。
「啥?我絕對不要。」
他明明知道,卻不知道爲什麼,整個人連感情都退化了。無論是感情的沸點,還是容忍不講理的極限,全都低到嚇人的地步,在喉嚨深處劇烈地翻湧。
「纔不是我害的……!」
「啥?你很惡耶。」
「噁心的人是你啦。而且我纔是最照顧鴉太郎的那個人,爲什麼只有我要這樣被你罵啊?」
「那它爲什麼死了?之前明明還很有精神。」
「我哪知道。你不是餵它喫奇怪的東西嗎?它是因爲這樣才死的吧?」
追根究柢,在鴉太郎離開親鳥的當下,就註定活不久了。一定是這樣。如果是現在,佳紀明明很清楚這一點,他的情緒卻停不下來。
「你每次都這樣,懦夫!」
光纖細的手揪住佳紀的領口,這個動作瞬間讓佳紀失去理智。
佳紀抓住光的頭髮的那隻手也很纖細。他放任自己的怒氣往光身上撲去,背上那個跟光一樣的黑色小學書包也因此晃動起來。
就像這個家的小孩一樣,「光」與母親和薫閒聊。佳紀則盯着他的側臉好一陣子。
2
其實那邊也有東西。她聽到了。而且那道聲音不只她,就連結希、光,還有佳紀都聽到了。
朝子確認已經看不見結希的身影后,纔將耳機塞入耳裏。接着她操作智慧型手機播放音樂,而且音量放得比平常還要大一些。
「很棒啊。」
佳紀與「光」四目相交。佳紀頓時感到一股難忍的焦心情緒。
母親將望望超市的購物袋放在餐桌上,以受夠的表情看着晾在院子曬衣杆上的衣服。儘管薫慢了一步才走來,卻也露出和母親一模一樣的表情。
「爲什麼啊?因爲身體情急之下就動起來了啊。」
「佳紀,聽說今天喫漢堡排耶。」
「纔不要,有夠鄉下。」
朝子也走過那個平交道好幾次,現在它放下柵欄。
這時平交道的警示音響起,朝子停下揮動的手。
那天只是偶然平安無事。然而,要是他們運氣不好,結果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知道鄉下不完全都是缺點喔。我只是覺得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結希疑惑地眯起眼睛說:「咦?真的嗎?」然而這件事情千真萬確。朝子握緊纔剛走出超商就開始結露的碳酸飲料寶特瓶,並且大大地點頭。
「光」尷尬地撩起溼透的頭髮,但是佳紀沒有看他,而是看着自己的手。
貼在「光」手上的紗布滲出些微血色。是扭曲的橢圓形……一如佳紀的齒痕。
什麼都沒有。那裏只有浴室的天花板。
紅色的號誌開始閃爍。
聽到母親這麼說,「光」立刻站起身大喊:「要!」
「幸好你最後回過神來了。」
有一股溫熱的鐵鏽味在嘴裏擴散,然後佳紀這時才發現自己咬了「光」的手臂。
結希家位於希望山丘町的市街區,因此相較之下,離學校也比較近。只要經過便利商店,穿越前面的平交道,再走一下就到她家了。
難道……希望不會發生什麼事情。不祥的預感莫名佔滿朝子的心頭。
結希似乎已經隱約猜到,她以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大笑。
在她開口的同時,那名女性也跟着調頭走回來,而朝子快步離開現場。
「我在做什麼……」
朝子不知道什麼東西要來了,也不知道對方爲什麼要提醒她。
啵——這時候,他的耳朵深處傳來這道泡泡破裂的聲音。
「啊,光,你要喫完晚飯再走嗎~?」
「所以我直接讓他輸到脫褲子了喲。事已至此,我乾脆變成腕力王,闖蕩江湖四方好了。」
光在眼前大叫。
「對!所以不就會自然而然開始興奮期待嗎?」
要來嘍~要來嘍~要來嘍~
朝子也覺得是不是要幹嘛。因此她前去赴約的時候,步伐毫無疑問無比興奮。
「因爲我一個大意,那傢伙就跑進你身體裏,把你當成擋箭牌了。」
「抱歉。」
她想起上次卷拜託大家一起走那條通往足取的林道。
今天光、佳紀和卷說他們要三個人一起去水旺夢樂城的遊樂中心,和樂融融地走出教室。
我將來會不會又對他出手呢?一想到這件事情,他的臉部肌肉爲之緊繃。
「竹下同學……是那個很受歡迎的……」
在朝子和結希放學一起回家的日子,兩人分離時都一直是如此。
「太好了……」
「轉換心情吧!要不要出去抓青蛙?」
3
我把他趕走了,已經沒事了。
「你們去河裏玩了嗎?」
「纔剛說要保護你,就搞成這樣,我都快哭了。」
具有不祥色彩的「光」的內在迅速消失在齒印當中,只剩紅黑色的傷痕留在「光」的手上。
浴缸中的水咕嚕咕嚕地晃動,衆多水滴從光的——「光」的瀏海往下滴。溼透的制服黏在佳紀身上,反射夕陽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她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前與一名女性擦身而過,腳步就這麼戛然而止。對方是個身上穿着的T恤印有「熱舞社命」,頭髮隨便綁成馬尾,身材中等的人。
這個人特地把車子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裏,然後一步一步往平交道走去。
「光」似乎也一樣。他「唉~」了一聲抓抓後腦勺,隨後仰望天花板大喊:
她還聽得見平交道的警示音。「噹噹噹」的高音在她耳裏逐漸變成「要來嘍~」傳了過來。
院子裏的曬衣架上曬着佳紀的T恤和短褲,他們換上乾淨的衣服後,把兩人份的制服重新掛上去晾乾。
他將「光」壓入水裏的感覺,還鮮明地留在手上。
「他該不會是……」
「光」就像狗一樣不斷甩頭,接着熟練地從更衣間的櫃子里拉出毛巾。
這時院子傳來車子開進來的聲音,接着玄關的門被用力打開。是母親和薫回來了。當佳紀思考該怎麼解釋制服爲何會溼透,突然有個冰冷的想像刺入心頭。
他左頰上那些深深的抓痕,也是我乾的嗎?
「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我不是說過嗎?你對那種東西的干涉很沒抵抗力。再說不好的人是我,我不該一時放跑他。」
與平常無異的警示音,今天聽起來極度不祥。就像有人在耳邊吹出溼黏的氣息那樣,有種噁心的感覺。
「光」提起肩頭大大喘了一口氣,而且垂下頭。血從佳紀咬出的齒痕流出,隨着水滴一起滑過手臂。
「結果等我過去,他卻在全班男生面前要跟我單挑腕力。我一瞬間想到之前電影裏出現的地下格鬥場。」
「好,明天見。」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安心感,與一股完全不同的毛骨悚然混合在一起,讓她自然而然選擇離開。
兩人相視而笑,同時就像慢慢鬆開的蝴蝶結那樣,自然而然揮手道別說:「好了,差不多該回家了。」
「之前D班的竹下同學把我叫出去。」
「奇怪……」
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變暗,風也轉涼了。一旦太陽開始下山,天色一下子就會轉暗。草叢深處也傳出蟲鳴。
「薫~今天的配菜是什麼啊?」
「『光』,你流血了……」
萬一那個怪物攻擊薫或母親,到時該怎麼辦?
後來無論她怎麼豎起耳朵傾聽,都再也沒有聽見那道「要來嘍~」的聲音。
光說那是獵槍的空包彈,可是根本不可能。
「你真的很討厭鄉下耶。但是我很喜歡喔。有很多大都市沒有的東西不是嗎?」
「光」注意到佳紀的視線,於是看向他。
「光」拍拍佳紀的肩膀,然後離開浴缸。
警示音停止。無論是剛纔的聲音,還是不祥的預感,全都消失了。朝子急忙把耳機拿下。
他的聲音沙啞。「光」的手上很清楚留着佳紀的齒印。之前見識過的「光」的內在,從傷口處蠕動竄出。
再說光——
「不過你的直覺通常很準。我知道了。」
「纔不要咧。」
結希停下腳步,回頭對朝子說:「又來了?」西下的陽光照在純白的夏季制服上,在肩頭一帶形成淡淡的金黃色。
「光」咧嘴一笑的模樣似乎帶着「嘻」的笑聲。他就頂着這張笑容對佳紀招手。
「——佳紀!」
結希毫不懷疑朝子的建議,再度揮手說再見後,在平交道前的十字路口轉彎。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佳紀這麼說着,慢慢從緣廊站起。夏季陰涼的風隨即從他的背後吹進室內。
「光」大大喘了口氣,然後抱住佳紀的肩膀。他將視線瞥向佳紀背後,所以佳紀也匆忙回頭。
「希望你有一天變成傳說~」
水田那邊確實開始傳來青蛙的叫聲。
不行,不可以去那邊。正當朝子猶豫是否要出聲制止那名女性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平交道前了。下一秒電車通過,平交道的柵欄也稀鬆平常地升起。
電車很快就過去了,然後柵欄也升起來。不過,朝子一點也不想思考,要是越過平交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今天不要走那個平交道可能比較好。」
「光」比出勝利手勢代替回答,然後咧嘴一笑。
「再說你不管碰到什麼事情,都覺得很好玩吧?」
「光」坐在客廳的緣廊上,茫然看着掛在曬衣架上晾乾的制服這麼說。佳紀翻找急救箱中的東西,將OK繃貼在「光」的臉頰上,手臂則貼上紗布。
「奇怪……?」
佳紀抓住「光」伸出的手,接着從不斷搖擺的水中爬出來。他的眉間現在還是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