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經意出現的光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9299 字
1
「喂——絞肉~」
「光」拿着沐浴在夏季烈日下,發出蔚藍光芒的逗貓棒不斷左右搖擺,然後對着樹叢裏呼叫。
絞肉大哥就在樹叢深處蜷縮整身亮白的身體,然後小心翼翼地窺探着外頭。它現在一副「有麻煩的傢伙來家裏做客」的表情,晃動金色的瞳孔似乎想表達:「幹嘛啦?快點滾。」
「啊——討厭,它根本不過來。」
絞肉大哥今天出現在希望山丘高中的校地內,不過不是被總是會給它便當菜的女生團體發現,而是「光」。
絞肉大哥現在還是不親近「光」……應該說,它很明顯防着「光」。它大概是憑靠貓的本能,發現這傢伙「不是人類」了吧。
「『光』,你真的被討厭了耶。」
佳紀蹲下,然後伸出手,結果絞肉大哥一下子就來到陽光下露臉了。它還湊到佳紀的左小腿處,用那身雪白的毛皮磨蹭、伸展,佳紀也就動手撫摸它。「光」則一臉不是滋味地看着。
「不過它已經不會對我哈氣了!」
「這纔是正常的好嗎?」
這隻貓原本就很親人。尤其親近會給它食物的人類。它總會晃動圓滾滾的身體,一副「本喵什麼都喫,儘管喂」的態度靠近人類。
「但是它會親近以前的光吧?」
「沒有,好像也不太親近。」
「咦?是這樣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它曾經用力抓傷光的手背,結果惹得光大叫:「這傢伙是惡魔貓!」
「隨便啦,我也想摸它。」
「真拿你沒辦法耶。」
佳紀摸索書包。深處還剩一條給絞肉大哥的零食。
當他撕開條狀的包裝袋後,絞肉大哥便以瞬間清醒的速度抬起頭。絞肉大哥睜着雪亮的金色眼睛,然後視線直盯着佳紀的右手。絞肉大哥非~常清楚這東西的價值。
「要是這個還不行,你就死心吧。」
臨走時,佳紀看到「光」的嘴角因煩躁而扭曲。薄薄的嘴脣也動了動,好像說了句:「真礙事。」
「呵」的一聲輕笑從佳紀的嘴角小聲流出。那是一道虛幻的笑聲,彷彿會墜入胸口消失無蹤。
「光」接過佳紀手中的零食,以和絞肉大哥相同的表情嗅了嗅。他直接將零食遞到絞肉大哥的面前說:「絞肉~是肉泥喔~」
到頭來,「光」還是不被絞肉大哥理睬。之後他說想看《狩人狩人》的後續,強硬殺到佳紀房裏,躺在牀上默默翻閱單行本的書頁。
「光」不曉得是發現了,還是沒發現,他看着他們大叫:
武田身爲首立的地主,比三笠這個丹砂神社的神主還要注重村中傳統。
這個以爽朗的笑容將章魚燒的盒子遞給薫的人,是佳紀也很熟的龜山叔叔。他每年夏季祭典都會出來擺攤,今年是做章魚燒。
「光」指着樹叢深處嘻嘻笑着。佳紀沒有理會,而是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薫穿着長度改得剛剛好的花朵樣式浴衣,戴着與浴衣成對的髮飾,就連束口提袋都從櫃子裏拿出來了,不過腳下穿的卻是運動鞋。
「光」與忸忸怩怩接過章魚燒的薫相反,帶着滿臉的笑容收下。儘管薫很讓人傷腦筋,「光」也不遑多讓。
三笠徹原以爲武田手邊的茶杯會翻倒,但是茶杯只是晃了一下就恢復原狀了。
通往境內的石板路與有許多攤位的參拜道路不同非常安靜。
「啊…………」
參拜道路那邊在祭典音樂的陪襯下熱鬧不已,但是那些隱約能聽見的熱鬧,也因爲武田一敲打矮桌並吼了一聲:「我就說了!」而煙消雲散。
「……不痛。」
「什麼……」
那宛如要挖鼻孔的亂七八糟手勢,令絞肉大哥瞪大眼睛。
「啊…………抱歉,我想去廁所。你幫我買我的份吧。」
然而就算「光」再怎麼神經大條,當他聽到母親不悅地大吼:「你真的是——!」也抬起頭了。接着是薫撒嬌的聲音:「我想穿浴衣啦~」
「我真的是——」
「唉!你們要不要喫刨冰?哪裏有賣啊?」
那些竊竊私語的壞話就這麼逐漸被祭典的喧囂抹去。
儘管「光」小聲地說,還是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語尾顯得相當雀躍,接着將手伸向絞肉大哥的背。
「唔哦~謝謝叔叔!」
在餵食的時候,總會允許「光」撫摸它吧……佳紀原本這麼想,沒想到「光」卻以食指戳向絞肉大哥的側腹。
「今年好像也會有很多攤位喔,比如刨冰之類的。」
「可以啦,小孩子不用錢。東西很燙,小心一點啊。」
「光」維持伸出食指的姿勢,一愣一愣地目送絞肉大哥離開。佳紀見狀,忍不住低喃:「那是什麼摸法啦……」
聲音越來越大,逐漸演變成一場小爭執。佳紀一手拿着智慧型手機喫煎餅,悄悄地側耳傾聽。
說得難聽一點,是被束縛了,不過這點自己也一樣。三笠失落地這麼想。
「好像是想穿浴衣去逛這次的夏季祭典。」
他在佳紀的牀上翻滾,之後笑着說:「好期待啊~」看來他似乎已經拉出自己腦中的夏季祭典記憶,然後一一檢視了。
看着「光」垂下視線,同時抓着自己的脖子,就讓佳紀想起他用毛巾被把自己包起來,哭哭啼啼地說自己「噁心」的模樣。
「真的很謝謝叔叔。來,薫,你也說謝謝。」
即使武田提出疑問,三笠也無法給出明確的解答。
「真不曉得他們家媳婦在幹嘛。」
這不是祭典音樂。也不是享受祭典的人們的聲音。
拜託,正常地摸好嗎?這是什麼摸法啊?絞肉大哥直瞪着「光」,看起來似乎很想這麼說。隨後,它以那肥胖的身體難以想像的敏捷速度,消失在樹叢另一端。
「薫怎麼了?」
*
「光」的個性確實很幼稚。儘管如此,他還是擁有以自己的方式,對自己感到羞恥,而且想要改變的性情。
「哦哦~你真有一套。」
佳紀瞥了一眼薫。她雙手捧着章魚燒,頭垂得低低的,只是一直看着章魚燒冒出的細細熱氣。
「太好了呢。」
薫最近長高了,所以浴衣的長度已經不合。如果無論如何都想穿,就要拜託擅長裁縫的三笠阿姨改浴衣。母親主張由薰自己去拜託對方,薫卻希望母親幫她修改,兩人從昨晚一直持續爭執到現在。
到頭來,浴衣似乎是母親拿去給三笠阿姨修改。
就算如此,那種摸法也太離譜了。當佳紀傻眼到就要笑出來,「光」卻搶先大大嘆了一口氣。
當佳紀和「光」聊着這些,就要穿過鳥居的瞬間——現場發出一道宛如玻璃碎裂的扭曲破碎聲。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看到「光」遲遲不說話,佳紀戰戰兢兢地問:「怎麼了?」
「啊——炒麪之類的……」
三笠將手交叉在胸前沉默不語。他實在很佩服武田敢在別人家這麼大聲斥喝。
他應該拿這種調調的傢伙怎麼辦呢?他確實有這種疑惑。當然也有恐懼。
「說是這麼說啊……就算要接手忌堂管的事情,也沒有人知道詳情吧?雖然晃平的兒子失蹤一個星期之後回來了,八成沒有完成儀式吧。」
食物的香氣不斷從林立的攤位傳來,頭頂上還有色彩繽紛的提燈照明,一切都讓「光」倍感新奇地左右張望。不時還發出「哦」的感嘆聲,整個人興奮得臉都紅了。
要是再不談出個結果,事情就麻煩了吧。無視這麼想的佳紀,「光」拋下漫畫以活潑雀躍的聲音大喊:
只不過,畢竟小孩人數較少,有很多攤販會讓小孩免費喫東西。
光好像不會用那種方法摸貓。那麼剛纔的舉動,是基於「光」自己的興趣和好奇心纔行動的嗎?
去年夏季祭典時,這對父子也像這樣互相說着「好熱喔」、「氣溫到了晚上一樣很高」,當時佳紀也曾經看到過他們胸口的十字架。那時他只覺得是普通的飾品,現在卻有了另一層含義。
「光」接着蓋過佳紀的語尾說:「那走吧。」接着就開始往前走。他牽着薫的手,而薫則牽着佳紀的手。
然而這樣的異樣感,也很快就被周圍的喧囂沖走。
「他們家妹妹還是沒去學校吧?」
掛在叔叔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發出光芒。那道光在烤章魚燒的鐵板冒出的熱氣上不斷搖曳。
「……在神社的境內那邊。」
他們與住在附近的阿姨擦身而過,對方說:「哎呀,小薫,你穿浴衣好可愛喔。」薫一聽,便不自在地縮起脖子。他妹妹就是典型的在家一條龍,在外一條蟲。
無論異樣感、不安、恐懼,都會被「光」體內的光復蓋。忌堂光的手掌就這麼遮蔽佳紀的雙眼。
「啊,絞肉大哥在大便。」
是一種拒絕某物的聲音。
這麼說着,「光」轉身離去。他用力握着右手掌,頭也不回地遠離鳥居。
「晃平說過『這種事情不是長久之計』……難道時候終於到了嗎?」
「光」滿心期待而倒數的夏季祭典其實規模並不大。
當佳紀輕輕用手頂了頂臉紅的薫,距離他們不遠的攤販發出強而有力的大吼:
「啊,對了!夏季祭典!」
接着他的眼睛靜靜地望向鳥居。
隨着他一點一點地成長,周圍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一想像這一點,手臂就開始緊繃,然後冒出雞皮疙瘩。
「龜山叔叔,真的可以嗎?」
龜山叔叔的兒子阿政先生正在一旁孜孜不倦地烤章魚燒,他的脖子上也掛着類似的東西。
「原因就出在忌堂家的晃平死掉後,沒人管後續該怎麼處理吧!」
「我超期待的。我們跟薫三個人一起去吧。」
人們來來去去走在擺了攤位的參拜道路,此時佳紀聽見有人提到他們:「快看,那是辻中家的……」
但是有「光」存在的日常生活,大到連這些感情都能沖刷乾淨。同時,他也發現到自己本身就期待如此,所以纔會對必須面對的事物避而不見。
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只見「光」站在鳥居的另一側。薫歪着頭問他怎麼了,他卻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什麼也沒說。
儘管母親嘴上那麼說,其實還是很寵薫。
「境內那邊還有什麼東西啊?」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爲什麼「光」無法穿過鳥居?即使不去仔細思考,佳紀也心知肚明。
「沒有啦,總覺得我都不懂得顧慮別人,實~在是遜斃了。上次也是這樣,我也想改掉一心慌就放出噁心東西的壞習慣。」
「那三個小朋友!請你們喫章魚燒。」
就連對薫說話,都顯得雀躍不已,聲調聽起來充滿期待。
「佳紀,你快看。它喫了。如果是現在,我應該摸得到它吧?」
2
佳紀聽見母親和薫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祭典在位於首立的丹砂神社舉辦,不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祭祀項目。這是孩子數量極端減少的首立祭典,雖然姑且有人會擺攤,也會跳盂蘭盆舞,規模並不大,就只是一場每年都會舉辦的乏味夏季祭典。
這是因爲佳紀說她就算穿了木屐,之後也一定會馬上哭哭啼啼地說自己腳痛,纔在出門前硬要她穿運動鞋。
這裏明明有祭典音樂,明明快樂又熱鬧,然而那些聲音卻莫名聽得很清楚。
「薫,你的腳會痛嗎?」
提燈的紅光照着掛有丹砂神社名牌的鳥居。這裏沒有多少攤位,也遠離祭典音樂的聲音。
「祭典~夏季祭典!」
絞肉大哥一開始還以「爲什麼是你喂」的表情低鳴,可是似乎還是不敵柴魚和鮪魚的風味。它迅速換了一張表情,並且忙碌地吞吐着略短的舌頭,啃咬肉泥條的前端。
在佳紀的催促下,薫才輕聲說了一句:「謝、謝謝……」即使薫的態度不幹不脆,龜山叔叔也沒有顯露出一絲厭惡之情。
沉默導致武田越發焦慮,於是他將視線對準從剛纔開始就不講話,只顧着喝酒的另一人——松島義彥。
「你在這種時候也抱着酒不放啊?真是個老滑頭。」
「哎呀,哈哈!我想喝着威士忌蘇打調酒昇天啊。」
別看這位臉紅通通、話也說得不清不楚的松島是這副德性,他好歹也是松島製材所的社長,是肩負首立林業、位居中樞的男人。
他從以前就是個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悠悠哉哉、毫不緊張的男人,不過一旦喝了酒——尤其是威士忌蘇打調酒——辦事效率就會增加。就算是這種嚴肅的聚會,他還是帶着燒酎的酒瓶與會。
「我說啊,那東西真的不在山上了嗎?說到底,那東西真的存在嗎?」
「蠢材!」
無法忍受的三笠搶先武田一步怒瞪松島。
「那東西自古流傳至今,是首立的『業障』。身爲這塊土地的居民,就必須生生世世將其關在這裏。否則再這樣下去,不只松浦家,全村都會出大事……」
爲什麼松浦婆婆會死?爲什麼會是松浦家的人?這點三笠也搞不懂。
只不過,要是放任事態發展下去,一定又會出人命。唯有這點,他非常肯定。
如今忌堂晃平不在,自己、武田,還有松島,他們都必須着手阻止那東西,這也是他們的職責。
三笠從鼻子呼出一大口氣,並且看向武田。
「一,你聯絡田中了嗎?」
「……聯絡了。我很不想拜託他,但是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武田沉痛地頷首,眉間卡着巨大的皺褶。小小的汗水順着皺摺往下流,不知那是冷汗,或者純粹是這個房間太熱了。
說實話,三笠也不想和田中那麼頻繁地打照面。畢竟那個男人既然答應要來,簡單來說就代表災禍已經降臨這塊土地了。
「沒錯,顧不了那麼多了。」
3
「奇怪?薰呢?」
佳紀一手拿着刨冰,在遠離參拜道路的堤防等待,「光」很快就出現了。
「光」以雙手捂住嘴巴,然後失落地垂下肩膀。隨後甚至聽見「很不妙耶……」的嘆息聲傳來。
佳紀聽見雨聲的前方傳來人聲,有好幾道手電筒的燈光在黑暗當中搖曳。看來搜索隊也來到丹砂山這塊禁地了。
手裏捧着的刨冰容器冰到刺痛佳紀的手,使得他沒能好好發聲地發出破音的一聲:「咦?」
怒氣從佳紀咬緊牙關的齒縫間滲出。無論他怎麼努力,怒氣最後都成了啜泣。
「是因爲就算外表一樣,卻沒有相同的感覺,才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光』嗎?」
毫無疑問是光。想忘也忘不了。想甩也甩不掉。即使往後會失去很多重要的事物,唯有這段經歷一定不會消失。
「聽說只要加了色素,就會改變人的味覺。」
佳紀感覺到眉間隱隱作痛,因此低下頭。他抱着膝蓋,然後將臉埋進手臂之間。
佳紀在國中時,曾經這麼對光說過。他記得應該是一年級的時候。
佳紀感覺到「光」的視線刺穿自己的眉間,他這才發現今天都沒聽到平常夏夜響徹整個村落的蛙叫聲。不只河川無聲地奔流,樹木的枝葉也只傳出無聲搖擺的氣息。
佳紀走着走着,原本勉強鋪設的道路變成石子路,接着變成土壤被雨水溶出的泥濘路,最後甚至連路都沒了。
當他回過神來,已經這麼開口:
取而代之是一旁小河的青草淤泥味。
當他含進嘴裏發出沙沙聲響,佳紀還以爲他的反應會是「好喫」或「好冰」,沒想到他卻咬着湯匙沉默不語。
那是個風雨交加的日子。
當他退燒,「光」就出現了。
「怎樣?」
本以爲是午後陣雨的豪雨,一直到晚上都沒有消停的跡象。位在山間的首立村雷鳴電閃,雨大到幾乎要發生地鳴。
「光」一副期待落空的表情,用吸管湯匙舀了一口刨冰。而且還是沾滿糖水,整碗最藍的部分。
他叫了好幾次光的名字,但是都馬上消失在雨聲和雷聲之中。他踩在泥巴中的腳步聲,每一聲都給人逐一切下自己內心某種東西的感覺。
「我只是出去看看情況。」
不對。我找到光了。但是沾滿泥水的嘴脣只是顫抖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佳紀拖着滿是泥濘的長靴,接着踩開被雨水淋溼的草叢。
「沒事的……!」
佳紀張開嘴,卻只發出呻吟。母親呼喚佳紀的名字晃着他的肩膀,接着拍拍他的臉頰。最後喉頭一陣痙攣發出大叫:「你燒得好厲害……」
佳紀的目光緩緩從「光」身上挪開。
「現在消防團很努力在找了。」
「也沒有什麼口味,刨冰的糖水好像都是同一種滋味。」
不過他還是辦不到。
此話一出,想當然耳,「光」發出驚呼,差點把刨冰的湯匙掉在地上。
位於雨衣之下的後頸頭髮已經溼透,滑過臉頰的水滴也逐漸分不清究竟是雨水還是汗水。
從額頭流下的水滴進入眼裏。視野瞬間扭曲,之後就算眨眼也壓根兒沒用。可惡。佳紀不斷低喃,然後用手擦拭。
他的氣息和窩囊的鼻音混合在一起。他就像一隻餓着肚子的貓,也像尋找父母的小狗,喉嚨發出細細顫動。
「不是喔。」
「等……你已經喫完了?」
「所以我纔會失眠啊。」
他的這聲呼喚下一秒就被雷鳴抹消。
「……完全不會。」
在彼此的家中、在聯繫兩家的無奇小徑上、在圈起農田的石牆上、在通往希望山丘那條佈滿土灰的柏油路上、在被太陽曬舊的轉角鏡中、在褪色的海報裏、在兩人戲水的河川中——村子裏到處都有光的蹤跡。
「……光。」
既然光說自己要上山,大家卻找都找不到,那麼他會不會去了丹砂山?無論這是妄下結論還是會錯意,都無所謂了。
後來幾天,佳紀因爲高燒痛苦地臥牀不起。他就在夢境與現實的交界線徘徊,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幾天。
「真的假的啊……」
「是因爲我看到了光的屍體。」
佳紀現在還記得停止呼吸的光臉頰有多冰冷,記得附着在指尖的血是什麼感覺。比剛剛纔喫下肚的刨冰滋味更加鮮明。
雖然聽得見攤販的叫賣聲,或許是風向的關係,無論是香腸的香味,還是棉花糖的甜味,都沒有飄到這裏來。
「我很快就會回來。」
不管他怎麼抹消,就是無法消除光的死。
——絕對不要想出門找人。拜託你,乖乖待在家裏!
「咦…………你……」
「那我呢?」
他好想見光。他這樣的想法就像盂蘭盆的傳統,要將小船放在潺潺小河當中思念故人。光。不是別人,他就想見光。
「如果外表一樣,你會有同樣的感覺嗎?」
啊,他矇混過去了。明明想混過去,卻又按捺不住地說:「啊——真是的,有夠丟臉。」然後把已經喫完的刨冰杯子丟回佳紀身上。杯子底部還留有一些水滴,但是那些水滴已經被染成藍色夏威夷的人工色彩了。
佳紀遞出刨冰說:「來。」緊接着「光」便開心地大喊:「太棒了,謝啦!」然後坐在佳紀身旁。藍色夏威夷糖水在室外燈光下,變成了暗藍色。佳紀的檸檬口味刨冰則呈現深綠色。
「其他還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可是光憑那些,一般都不會覺得你是別人吧?」
所以無論佳紀身在何處,光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出現。
可是自從大家開始搜索已經過了很久,依舊找不到光。
我說了,不是這樣。
光說自己要上山。佳紀這麼告訴母親,於是村中的大人們逐一開始搜索包圍首立的笠山、二笠山和松山。
他緩緩看向佳紀。
佳紀伸出雙手碰觸光的臉頰。非常冰冷。就像石頭一樣。嘴脣已經發白,胸口也沒有上下起伏。
屍體意外地完整呢。他的耳朵深處傳來自己茫然這麼低語的聲音。爲什麼啊?噢,這樣啊,因爲是冬天嗎?佳紀冷靜地環視周遭,接着心想自己必須採取行動,要快點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
看到佳紀在玄關穿上雨衣,薰畏畏縮縮地這麼問。佳紀記得很清楚,當時客廳明明燈火通明,玄關卻是一片漆黑。
然而當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在家了。
「你幹嘛死掉啦……」
光纔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喂,找到了嗎——」
「哥哥……你要去哪裏?」
「咦?有嗎?」
忌堂光——大家都在找尋自從佳紀懂事後,就互相陪伴至今的他。
而是位於光他們家後頭的丹砂山——這裏地盤松軟,還有熊之類的野獸出沒,因此被劃爲禁止進入的山。大人尤其警告小孩不準靠近,是首立的人不會想去的地方。
——好想快點離開家裏。
「啊——可惡。」
「這半年來,你一直把這件事情藏在心裏?」
那天,母親這麼囑咐佳紀。
「我猜那個時候,應該已經是『我』了。不過我記得自己花了好幾天修復身體,你看到的就是那時候的我吧。」
「你好像很開心耶?」
後來他漸漸聽不到搜索隊在遠處發出的聲響,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忌堂光就倒在被照亮的竹草中。
在這個狹小的村落中,光的記憶可說是隨處可見。
村裏的大人在這樣的天氣中外出搜索。
從竹草前端落下的偌大水滴,以優美到不可思議的弧線滑過光的臉頰。佳紀用指尖輕輕抹去那滴水,沒想到那觸感冰得指尖都要斷了。
彷彿要蓋過笑聲一般,「光」呼喚佳紀的名字。
佳紀輕輕搖頭,不知爲何錯開「光」的視線。而他既沒有說「哦~」,也沒有說「是喔」,只是含糊地給予回應,將刨冰扒進嘴裏。
「————我好幾次都以爲是自己作夢,結果是現實。」
當佳紀把腳塞進長靴後,薫困惑地拋出:
找到光的屍體是一場夢。佳紀有很多種方法可以逼自己這麼想。也有很多機會可以停止思考。
既然他這麼說,那麼就是這麼回事了吧。
佳紀此時想起之前——「光」全身用毛巾被罩住自己,巴着佳紀問「……你討厭我了嗎?」的表情。
即使如此,佳紀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大雨不斷用力敲打地面,在能見度只有幾公尺的情況下,佳紀前往的地方並非笠山、二笠山或松山。
「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情耶~藍色夏威夷到底是什麼口味啊?」
「佳紀,你啊……」
「你騙人。大人都去找了,小孩就待在家——媽媽都這麼說了。」
只要能知道「光不在這裏」這一點就好。與其什麼都不做,在溫暖的家裏等待,這樣反而好上千萬倍。
他渾身溼透,站在玄關被母親緊緊抱住。薫從客廳探出頭觀望。
尤其二笠山是光的祖父栽培原木香菇的地方,大人們應該加派了很多人手去找尋那附近。
「光」爲了檢查身體,住進希望山丘的市立醫院。他就坐在牀上朝氣勃勃地笑着,彷彿在嘲笑一愣一愣趕到醫院的佳紀。
佳紀拿着手電筒打開玄關門。他在滂沱的雨聲中聽見薫說:「你絕對要回來喔。」
「她去買醃小黃瓜,順便去跟媽媽要錢了。」
他的手電筒就是在這個時候捕捉到那道黑影。
他們來到從二笠山流下的河川上游抓澤蟹,佳紀坐在平坦的岩石上,看着光穿着涼鞋踏進河裏的背影。
腳濺起的水花弄溼了T恤,但是光毫不在意,不斷往水裏看。當時佳紀看着這樣的光,嘴巴不由自主說出那句話。
「咦~爲什麼?你想去大都市啊?」
「鄉下爛死了。」
因爲光的聲音無憂無慮,使得佳紀的聲音更顯污濁。這不是幼稚的叛逆,而是真心、打從心底討厭這個爛鄉下。當時佳紀深深這麼覺得。
「爲什麼大家都要這樣刺探我們家的隱私啊?」
「啊~你爸媽又吵架了嗎?」
與哈哈笑着的光相反,佳紀直瞪着河底。水清澈到教人火大,有隻小指大小的小魚就在水裏逆流而上。
「我爸媽感情很差,吵架明明就是家常便飯,彌三郎婆婆那些人卻故意冷嘲熱諷說給我聽……」
是因爲母親是東京人嗎?明明只是說話方式比較像都市人,到底有什麼好讓人這麼在意的啊?
刺探別人家的隱私,在背地裏說壞話,究竟有什麼好玩的?
「彌三郎他們家之前也才大吵了一架啊。說是要繼承家業的雄介生病了。」
「纔不是生病。」
佳紀察覺自己不等光說完就說出否定,急忙重新說一次:
「雄介沒有生病啦。他是同性戀。」
「哦~LGBT?」
「不知道。」
聽到依舊無憂無慮的遲鈍口吻,佳紀是既煩躁又安心。他不想再對光說更多這類話題了。
「這個村子太狹隘了啦。狹隘到沒辦法呼吸。」
這點對彌三郎家的雄介來說,一定也一樣。
「光」一臉爲難地佇立在原地,遲疑了一會兒後,纔再度坐在佳紀身旁。
沙沙——是衣服、草,還有土受到摩擦的聲音。
再怎麼爛的鄉下,只有和光一起相處的時間,佳紀才能順利呼吸。他身邊的空氣濃度很高。
「我回避一下吧。」
「就算鄉下很爛,待在我家的時候還是很開心啊!你想去都市的時候,只要來我家就好!」
或許佳紀已經隱約知道自己就連這個避風港都會失去,纔想要離開這裏吧。
佳紀明明很清楚他不是光,依然忍不住像這樣緊緊抓着不放。他無法放開這傢伙的T恤。
我的臉有那麼好笑嗎?光都笑到眼角泛淚了。
「不然~你今天來住我家吧。」
「光」在叫他。明明是同樣的聲音,卻怎麼樣都不是光,而是「光」。
可是即使只有一瞬間,光語尾閃耀的驚歎號總是能撥開盤旋在佳紀心中的濃霧。
光將腥臭的螃蟹壓到佳紀的臉上,而佳紀只能逆來順受。
佳紀聽着河川流水聲,想起這段過往。
「啥?」

光用力將手伸進金光閃爍的河面,然後抓着兩隻澤蟹上岸。
他以沙啞的聲音對佳紀說:
佳紀抬起頭。一陣和緩的涼風從河川吹來,晃動佳紀長長的瀏海。
事情纔沒有這麼單純。我心中的憤恨纔沒有這麼無足輕重。
「佳紀,你看!」
「那個啊……」
「也會滿足你所有的心願,所以……」
「我或許沒辦法代替他,可是我絕對會保護你。」
「光」就要離開,佳紀卻一把抓住他的T恤衣襬。
「螃蟹!是螃蟹!」
「啪唰」——這時候光踢起河裏的水,那聲音宛如歌曲一樣輕快。河面波光粼粼,就像四散的音符一樣。
佳紀感覺得到,他在不知所措之中,還是將手伸了過來。溫暖的掌心即將碰觸到佳紀的肩頭,然後又靜靜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