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由得感到心疼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9067 字
1
兩人相約的場所,是位於希望山丘町的望望超市腳踏車停放處。
「唉呀~對不起喔!我遲到了一下。」
暮林的脖子上明明圍着頸掛式空調,卻滿身大汗。她身上穿着印有「熱舞社命」的T恤,是孩子穿過的舊社團T恤……嗎?
「天氣這麼熱,我們找間店坐下吧~去亞美利加可以嗎?」
爲什麼每個大嬸的嗓門都很大呢?其實與其說音量很大,應該說她們每講一句話所吐出的氣都很多。佳紀就像被那些大量的吐氣衝着走,跟上暮林的腳步。
從望望超市步行幾分鐘後,就有一家名爲「亞美利加」的餐廳。雖然有家庭餐廳的特徵,其實(應該)不是連鎖店。而且店名明明叫「亞美利加」,菜單和裝潢風格卻一點也不美式。
即使如此,在這個彙集了超市和藥妝店的希望山丘町,一個不小心就會發現這一帶四處都有熟人。因此就算被帶到寬敞的獨立座位,佳紀依舊沒有拿下頭上的帽子。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出了新的巨大聖代呢!你也點自己愛喫的東西吧。你喜歡甜食嗎?」
「請問……」
佳紀首先切入話題,以便對付那穿透力強的開朗聲音。暮林沒有闔起手上的菜單,就這麼閉上嘴巴。她緊閉着嘴巴,直到剛纔爲止的熱絡就像假的一樣。
「那麼,你能說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該從哪裏說起呢?可是不管說出多少細節,最重要的部分依舊一件都無法讓對方理解吧?佳紀昨晚在牀上想了非常久。
他說出自己有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而這個人在一月底前往禁地丹砂山,結果失蹤——佳紀說出他回來之後,一直到今天的所有事情。
暮林默不吭聲地一一傾聽。她不時會點頭回應,可是完全沒有插嘴。
只不過,當佳紀把一切都交代完畢後,她微笑說:
「謝謝你啊。你很努力了呢。」
佳紀已在不知不覺中深深低下頭。他感覺到鼻水輕輕流過鼻腔,於是急忙伸手用手背擦拭。
「你爲什麼要對我說這種話呢?」
佳紀認爲自己一定釋出了向暮林求助的眼神。
「你很努力了。可是啊……」
「哎喲~真討厭,抱歉、抱歉。我把氣氛弄得這麼陰沉。」
每當佳紀反芻她說出的話語,曾經與「光」相連的左手就會隨之緊繃。
「就是人雖然活着,內在卻逐漸往那邊靠攏,變成那東西的一部分。你會一輩子無法離開他喔。我根本連想都不願去想。」
「你最近是怎樣?瞞着我什麼事情嗎?」
「哎呀,你還在啊?今天下午要開教職員會議,所以大家都走了……」
「佳紀看到我扮鬼臉,居然沒笑!」
話語從張到一半的嘴裏消失。
「……是我害的嗎?」
冰涼的桌面緊緊吸着額頭,佳紀想起「光」抱着自己說「我不想殺你」的聲音。
「不然你昨天爲什麼來到城鎮這邊?又爲什麼跟不認識的人傳訊息?」
「啥?幹嘛?你在刺探我的隱私嗎?你很惡耶。」
沒錯,有關。毫無疑問有關。
是我媽吧。佳紀這麼敷衍過去後,「光」明明不再追究了,然而這傢伙那個時候其實——一股不祥的預感彷彿下一秒就會變成噁心的感受。
「請問……你剛纔說的『我們』是……」
不是光的「光」。不是人的「光」。應該要遠離那個傢伙纔對。不應該繼續和他扯上關係。
「光」有些大聲地開口說,試圖蓋過佳紀的語尾。
「該怎麼說呢?感覺是巨大的團塊……宛如『地獄』……我纔想說那東西的氣息從山上消失了,結果異常就突然擴大。儘管只是猜測,或許是因爲那東西之前待在山上,異常才得以受到控制。畢竟那東西的規模真的不小。」
「……今天你先走吧。」
佳紀沒能再往下繼續說。因爲他聽見「光」發出細微的屏息聲。
「我們進入正題吧。你有發現城鎮和村落開始變得很奇怪嗎?最近出現一個類似『異常』的存在,導致可疑的事件增加,而且原本不該存在的東西也跟着冒出來。城鎮和村落都慢慢失常了喔。」
既然他說不想殺——代表他能殺。
佳紀拿西瓜去「光」家裏時,傳了訊息給暮林。
混合。
松浦婆婆提到的「取腦大人」這個名詞。被限制在山上的某種東西。異常。不能繼續和他在一起。不希望你變得跟我一樣。爲了向前邁進。
「你到底……」
因爲不想被「光」拒絕,佳紀才無法拒絕「光」。他把如此驕縱的自己壓抑在體內深處,然後瞪向「光」。
暮林將手壓在太陽穴上蹙眉,表情看起來不像是爲了要嚇佳紀,才誇大其詞。
那個人踩着匆忙且嘈雜的腳步聲,一下子就來到佳紀身旁。彷彿訴說他身在此處理所當然。
隨後門發出「嘎拉嘎拉」的聲響關閉。結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佳紀的額頭「咚」的一聲靠在書桌上。
「不對,就是有。」
「要是你看到他,就叫他先走吧。」
他明白。他能明白暮林說的這些話。
我們。這個人剛纔確實說了「我們」兩個字。
暮林直盯着佳紀的眼睛,慢慢地,但是清楚地左右搖頭。
「光在找你喔。」
「光」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呢?就因爲他能夠想像,才刻意不把頭抬起來。
「現在不是求人處罰你的時候。你要振作一點。」
「噯,你到底怎麼了?你的臉色跟水溝一模一樣耶。」
聽到這種話,到底要他如何是好——
往那邊靠攏。
*
對方說的話明明充滿抽象的描述,佳紀卻很神奇地不覺得煩躁。
「求人處罰你,只是讓自己好過罷了。死人不會有任何感覺。現在擺在你眼前的事實,只有我們對死者的骯髒執着。」
「這些事情啊,我認爲可能是變成你朋友的『那個存在』造成的影響。」
暮林「哈哈哈」地笑着,佳紀卻無法開口問她是什麼意思。因爲她隨即把聲音壓低一兩度說:
「嗯。」
「對不起,我不希望你變得跟我一樣。再說了,爲了向前邁進,應該有必要先知道這些吧?」
佳紀還以爲她會繼續往下說,沒想到卻停了下來。佳紀因此確信了一件事情,於是開口問:
星期日開始下的雨,一直到隔天都沒有停歇。放學後的教室即使沒了人,依舊悶熱不已。
「你應該也隱約明白吧?不能繼續和他在一起。」
「那個存在是……」
佳紀就在無人的教室內,獨自眺望這幅已經看膩的風景。
佳紀見暮林加重語氣,不禁屏息。
那是因爲——
成爲那東西的一部分。
「啥?因爲你明顯在兇我吧?怎樣?你在生我的氣嗎?」
「你之前說的『混合』是什麼意思?」
佳紀自知態度冷淡。他冰冷的口氣就像要甩開對方。
「說實話,我也怕得想立刻逃離這座城鎮喔。可是我的婆婆和女兒都在這裏。大兒子倒是已經離開,沒再回來了。而且外子也……」
而佳紀忍不住揮開他的手。「啪」的一聲,與今天天氣完全相反的清脆聲響起。
當時暮林很快就回復了。只是時機不對,佳紀不在場。等他回到和室後,「光」指着他的智慧型手機說好像有訊息傳來。
餐廳裏頭明明有開冷氣,臉頰上卻感覺得到烈日下的頑強日光。這讓佳紀想起那張貼在山久店外、寫有「有透必涼的冰t001」的紙張。
明明很簡單,一想到這件事情,他的心窩附近就會傳出一股鈍痛。
「什麼之前,講得好像是你經歷過的事情。」
暮林說的「爲了向前邁進」,是什麼意思呢?佳紀明明已經有了解答,卻還是忍不住詢問自己。
佳紀想起自己曾經對「光」說:「越是放縱自己的人,越會溫柔對待別人。」
「什麼你害的?」
「光」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嘴上笑着說:「打~擊好大,真的假的,哈哈……」視線卻不斷遊移。
滴答滴答。玻璃窗傳出遭受雨滴敲打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成了沖刷整個城鎮的大雨。這時,店員送上暮林點的巨大聖代。
「我沒有。」
——而且說不定會因此變成容易吸引彼世事物的體質。
佳紀還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完全沒有要找東西的動作。結希見狀,臉上多了更多疑惑。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追究。
「你很煩耶。拜託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佳紀自知講話飛快。因爲他心虛,才拼了命想逃避追問。
「……我死去的丈夫啊……以前回來過一次。」
「光」拍了拍佳紀的肩膀。
當佳紀面對從半邊臉流淌出不祥的「內在」的「光」,他也和暮林產生了同樣的想法。他不在乎「光」是什麼東西,只希望能夠再次一起相處。
「再加上之前在首立發生的離奇死亡事件。那件事情也很毛骨悚然……我覺得兩者應該有關聯。」
「咦?你心情不好啊?」
「啊——!總算找到你了!」
暮林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同時露出一抹微笑。她的眼裏堆滿祥和,感覺就像回想起極爲懷念的回憶。
這時候,教室的門發出急促的聲音開啓。
然而眼神深處具有混濁又冰冷的情緒漩渦。
「……話說我一定要什麼事情都告訴你嗎?」
想起在山久店門口的長椅上,「光」湧現內在那些色彩難以形容的東西。
暮林停了一會兒,然後正眼看着佳紀。
他知道。縱然知道……
「我們之前明明無話不談吧?你想說什麼就——」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室內鞋摩擦油氈地板發出的尖銳高音聽起來輕巧,而且步伐較小——不是「光」。
結希拉開教室的拉門,以懷疑的目光歪頭問:「你不知道嗎?」
降雨讓操場形成一片巨大的積水,希望山丘城鎮也因此看起來一片朦朧。在這個有高中座落的山麓地帶,也蓋了一座教堂。如果是平常,三角屋頂上的十字架會比現在更清晰可見。
「光」想必也感受到了。
他擠出聲音,下意識呼喊他的名字。
「我有東西忘記拿了。等我找到了,就會回去。」
不對。我笑的是光的鬼臉。是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忌堂光的鬼臉。
「可是這種事情終究不被允許。到頭來只是在我兒子身上留下一輩子都好不了的傷。當時我不在乎他是什麼東西,只想再次和他相守。只是這樣而已。」
暮林大概自知說溜嘴,當她看到佳紀忽然抬起頭,只是笑着面對他。
佳紀瞥了「光」一眼,只見他不發一語地扮鬼臉。他瞪大眼睛,然後突起下頷……是光做過的鬼臉。
巨大的團塊和地獄。與之相同的感覺還留在自己的眼瞼、鼻子,還有肌膚上。
「你不知道要開教職員會議嗎?我們快回家吧。」
——「光」。
「果然是因爲這樣?」
「光」抓住佳紀的手。明明是右撇子,卻把手錶戴在右手——印象中那支手錶應該是光的父親送給他的禮物。
無論是光沒想到要買左撇子手錶的父親,還是到了高中才開始用這支手錶的光,他們兩人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因爲我不是真正的光?我問你,是我就真的不行嗎?」
「這不是廢話嗎?」
佳紀拋出的這句話,比他想像中要尖銳許多。他的喉頭開始發燙,有種就像在滲血的感覺。
「你……你的聲音、外表,還有說話方式,這些全部都跟光一模一樣,可是你就不是他啊……!」
雨水打溼窗戶,佳紀感覺到那聲音莫名越來越大。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雨水孱弱地拍打玻璃窗,並且形成一條長長的水痕,然後往下流落。
此時一道與之相同的水痕,從自己的左眼流下。
「光」抓着佳紀的手,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在現場只充斥着雨聲的冗長沉默後,他微微開口:
「抱歉。也是啦。正常來說都是這樣嘛。也是啦,沒錯,沒錯。」
他明明平淡地重複這些話,抓住佳紀的那隻手卻越來越用力。
就在佳紀因沉重的鈍痛,翻轉自己的手掌時——
「可是我不能沒有你啊。因爲你是我第一個……」
「光」這麼說着,同時用左手掌心蓋住臉頰。
「我已經搞不懂到哪個部分是自己的感情了。」
「光」以扭曲的嘴角,確實說出「好痛苦」三個字。他開始啜泣,問他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他一邊哭,一邊大吼:
「就算我知道不行……我還是喜歡你,停不下來啊!」
「光」的眼角確實泛出淚水。淚水拖出的線條開始改變顏色。
他之後不曉得怎麼樣了。
她能做的事情並不多,頂多只能把出現在這一側的污穢壓回去,並且封閉「洞口」罷了。
這個動作其實沒有多大的意義,然而只要這麼做,就能順利控制體內力量的流動方式,進而「關閉」吐出那東西的場所。
她知道那些東西不完全都是會危害人的存在,也理解數量不多就不會對人類的生活產生多大的影響,可是最近數量實在太多了。
他總覺得留在自己手上的瘀青,好像在罵他:「你真的很差勁。」
「其實我不想隨便做這種事情,可是既然變得這麼多……」
暮林回到駕駛座,接着不禁這麼低語。辻中佳紀口中的「朋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不對,應該說生前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要走了。」
遠處有溼度高的日子特有的白濁山棱線,佳紀對那條棱線有印象。
呼——她吐出一口氣,用方巾擦拭脖子。

暮林將這種存在稱作「混合者」。
在狹窄的田間小路上,能看見一棟棟屋頂用茅草蓋成的小房屋。
她打開駕駛座的門,室外非常悶熱,與開了空調的車內大相徑庭。而且雨一直下到大約一個小時前,更提高了空氣中的溼度。
他是個將極度麻煩的事物攬在身上的少年。一個涉足並非此世事物,而且受到影響,已經往污穢靠攏的少年。
天空一片蔚藍,連日降雨彷彿就像一場謊言。彷彿吞沒山峯的巨大積雨雲一直到了放學都沒有消失。
「不要討厭我……」
面對結希這道提問,佳紀也只能給出不算肯定也不是否定的曖昧反應。雖說是吵架,卻也不是普通的吵架。
視野的四個角落之所以模糊不清,是淚水從自己的雙眼湧出。眼前之所以一明一滅地閃動,則是自己停止了呼吸。
一縷人的毛髮宛如枯萎的花朵般,從布的縫隙間落下。
可是最後浮現的畫面,卻是佳紀倒在教室地板清醒後,在一旁哭泣的「光」。
他們的學校蓋在山腰上,佳紀騎着腳踏車的黑影就在這條從山腰通往城鎮的下坡路上延伸。汗水流過額頭,掠過眼角,最後從太陽穴往後方飛走。
有某種東西從「光」那邊流入自己體內。好惡心。好恐怖。好不舒服。然而,有一絲鼓動胸口的舒適。
「光」顫抖着肩膀,然後簡短說了句:「抱歉。」
「光居然會請假不上學,太怪了。而且你的頭上也不斷冒出黑暗氣場。」
她從包包裏拿出方巾擦拭額頭,然後步行回到剛纔經過的十字路口。
她低語,隨後現場發出「噗滋」一聲,影子便應聲消失。她強制關閉彼世和現世的出入口,將臉從境界露出來的那個東西壓回彼世。
看起來黑黑的、藍藍的,感覺也像是紅色或綠色——宛如被車輾過後曬乾的老鼠,也像死魚身上腥臭的鱗片,還像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而且你們在一起感覺比較好……」
他看見熟悉的教室天花板。
2
「光」的內在一舉湧出,彷彿要壓扁光的臉。那些東西以衝破教室天花板的氣勢向上噴出,隨後往佳紀身上灑落。
是啊,我知道。我都知道喔。
「不行啊……只有他不行……」
朝子抱着書包走來。她的聲音就跟平時一樣,聽起來卻像在刺探什麼。既然連結希都來了,就代表佳紀臉上寫着「有事」吧。
有一股水田放水時特有的清新淤泥香。
暮林的聲音隨着在體育館首次接觸「光」體內的事物那時聞到的黴味、塵埃與人的汗水混合的氣味,再次復甦。
「……我想道歉。」
佳紀發不出聲音。「光」的內在封住他的嘴、他的鼻、他的眼,致使他無法呼吸。
絕非能夠消滅污穢。就連他們出入的洞穴也是,一旦規模大到超出預期,她也無法應付。
「真傷腦筋耶。」
「光,小佳來嘍——!」
倒掛在號誌上的影子變大了。不過影子的模樣並未倒映在人行道邊緣的積水中。
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是迫切地想要道歉。
……好舒服?
暮林假裝自己在人行道等紅綠燈,同時瞪着那道影子。有一股食物腐敗的氣味。就像長時間放置在廚房流理臺的廚餘會有的氣味。
不對,那些東西想把佳紀拖進去。
他說出這句小聲到會被雨聲蓋過去的話語,接着走出教室。
天空明明從橙色漸漸轉爲深青色,然而就只有氣溫始終居高不下。
「就像黏着父母的小崽子吧。」
說出這句話後,他才察覺到是自己的聲音。結希和朝子熱絡地聊着黑道電影,似乎沒有聽見,於是佳紀靜靜地深呼吸。
暮林本來想發動車子,但是想起家裏的醬油和雞蛋都用完了。她急忙走下車往超市內走去,同時嘴裏碎念:「啊——熱死人了。」
——佳紀這時才恢復呼吸。
可是就像「光」無法完全成爲光,佳紀也無法完全把「光」當成光對待。
「光」毫無疑問取代了光。佳紀踩着腳踏車踏板,在身體深處吐出這些話:
不只如此,他呼喚佳紀的名字跑來的臉接二連三浮現。而其中一定也混着與光之間的記憶。
暮林走回望望超市,同時想起那個名爲辻中佳紀的高中生。
一個用布巾包着頭的年輕男子站在可以俯瞰山間小聚落的場所。他是個和光有着同樣眼睛的男人。
當時大兒子還是小學生,倒在家裏的房間一動也不動。暮林那時抱起兒子的身體所感覺到的觸感,此刻不由分說地在掌心復甦。因爲母親內心脆弱,才害得兒子受傷,她有好一段時間都沒辦法好好面對兒子。
佳紀抬起頭,於是朝子點頭說:「真的、真的。」
「用詞突然變得好粗魯!」結希這麼說着,伸手捏朝子的臉頰,然後聊到朝子最近迷上的黑道電影,話題就這麼結束。
3
「不過就像小朝說的,光最近真的很黏你。」
影子的黑色長髮隨風搖曳,甚至開始顯現出一張人臉。要是放着不管,遲早會掉到十字路口上,然後引發一兩場嚴重的車禍。
佳紀看着她們接力說出黑道電影的臺詞,不知爲何想起「光」昨天做的鬼臉。
暮林理惠發現倒掛在十字路口號誌上的細長影子,隨即將通勤用的箱型車停在望望超市的停車場。
因爲這麼一來,就能在模糊地帶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和諧地生活下去。他也希望可以如此。
「……咦?」
他背起書包,然後沒有再開口說話,直接離開教室。朝子揮手說:「咦?好,明天見。」但是他並未回頭。
他撐起身體的瞬間,一股噁心的感受襲來,讓他不禁壓着胸口發出呻吟:
「我是不知道你們怎麼了啦~可是要和好喔。畢竟最近的光看起來超喜歡你,而且感覺有點可憐。」
他以黏膩的聲音重複這句話,並且左右搖頭。
無論是恐懼還是不安,一切的一切都已經麻痹,他甚至撇開某個體察苦衷的人給的忠告,一心只想要道歉。
「噯,你跟光怎麼了嗎?」
「我原以爲是女朋友。」
「嗚……『光』……」
我是個差勁的人,所以一直不去看奇怪的事物、不想看的事物,還有不利的事物。一直不去深思箇中道理。一直忽略至今。
而「光」就在自己身旁,以雙手蓋着臉龐。
他昨天一定是將這樣的焦慮、噁心感、窩囊感,還有一輩子都無法消除的悲傷和後悔,全都扔到「光」身上了。
即使如此,每當她像這樣封閉洞口,就會想起從前。
好惡心。
他拿起隨意丟在地上的書包,不發一語地遠離佳紀。他的腳撞到就放在門口的書桌,發出高亢的撞擊聲。
瘀青在豔陽的照射下,顯得更加毒辣。這一定也不是普通的瘀青。
「抱歉了。」
宛如柳枝詭異搖曳的長髮也隨風消散。
暮林將右手放在左手臂上使力。
佳紀來到穿堂換上鞋子,並且抵達腳踏車停放處握緊腳踏車手把。他的掌心冒出汗水,因此沒握緊手把。
他有辦法理解、接受、大肆悲傷後悔恨,然後吊念、祈禱,並且孤零零一個人走下去嗎?
暮林將那東西稱作「污穢」。
而是更惡質、更糾纏不清的……噁心且可怕到身體甚至忘記發抖。
「不行。」
——你應該也明白吧?不能繼續和他在一起。
「你們昨天在那之後吵架了嗎?」
男人寶貝似的抱着一個用布包起來的東西。汗水流過男人的鼻樑,他不斷重新抱好懷裏的那個東西。衣物摩擦聲聽起來就像是人類的啜泣聲。
佳紀收拾書包,同時低頭看着留在手上的瘀青。即使雨停了,被「光」抓住的痕跡依舊留在手上,鮮明到嚇人的地步。

他擁有一個重要的存在。重要到即使知道對方是來歷不明的非人事物,還是與之親近到互相混合的地步——那孩子究竟能不能跨越這樣一個對象的死亡呢?
即使母親開口呼喊,「光」依舊沒有現身。因此佳紀順着熟悉的走廊前進,然後打開和室的門,只見「光」用毛巾被裹着自己,整個人縮在角落。
他全身從頭到腳都罩在毛巾被中,一聲也不吭地縮着。
「『光』。」
「光」沒有回應。佳紀也沒有理會,逕自在他面前蹲下。
「昨天很抱歉。」
「光」輕輕屏息的氣息從薄被的另一邊傳出。
他十分緩慢地抬起頭。
「爲什麼是你道歉啊?」
「因爲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對不起。當佳紀接着這麼說,正好與「光」的「爲什麼」重疊在一起。
「我纔是……居然對你那樣……」
「已經沒關係了啦。」
佳紀對着毛巾被的縫隙伸出手。「光」先是頓了一下,然後才慢慢伸出手。這一瞬間,將手伸進「光」體內時的觸感,忽然在佳紀身上覆蘇。
佳紀立刻將手縮了回去,下一秒便明白自己傷到「光」了。他僅憑指尖就明白了這一點。
「看吧,明明就嚇到了。你根本會怕嘛。對不起。」
「我、我纔不怕。」
他將視線從僵硬的手指上挪開,然後裝傻地補了一句:「你在說什麼啊?」
即使如此,「光」還是用毛巾被包着自己搖頭說:
「你騙人……我都讓你看到那種東西了。超惡的吧~我沒臉見你。」
「光」扭着身體,不斷在毛巾被中反覆說:「我沒臉見你。」這點讓佳紀歪頭說:
「光」的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淚水一如他本人的作風,匆匆忙忙地滑落。而他也不把臉擦乾,只是不斷重複自己不會再那麼做了。
「誰知道。」
這傢伙很危險。儘管危險……
「你真的很幼稚,又很怕寂寞耶。」
「光」的額頭貼近佳紀的胸膛磨蹭,就像小狗貼近母親的身體那樣。這傢伙很危險。佳紀明知這一點,還是伸手觸碰「光」的頭髮,然後梳理有些捲翹的硬發。
「光」戰戰兢兢地投來詢問,佳紀這才發現他身上穿着制服。他原本想去學校嗎?是在即將踏出家門的時候,想起昨天的事情,結果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出門嗎?
如果「光」跟剛出生的小狗和小貓一樣,那麼就得由我來教導他。佳紀忍着想呵呵笑出來的衝動這麼心想。
「寂寞……」
「不是啊,總覺得……因爲我說了那種話。」
他感覺到「光」的視線集中在眉間。他輕輕提起垂下的眼瞼就這麼與「光」四目相交。從小再熟悉不過的眼眸,如今透過毛巾被小小的縫隙,一邊顫抖一邊看着自己。
「我只求待在你的身邊。就算你跟別人見面,我也不在乎。我不想被你討厭,所以不會再那麼做了……」
「對不起。」
「你跟光相比,果然比較幼稚。」
「光」就像要窺探自己的內心,不斷遊移視線。一下看那邊,一下看這邊,接着回到佳紀身上。
「……你討厭我了嗎?」
「咦?啊,你在意那個啊……?」
「這個就叫做『寂寞』嗎?我一直都覺得很寂寞嗎?」
「佳紀,我……我跟你說……」
接着,「光」突然探出身子,將臉從毛巾被中露出來。他來到雙方的鼻子幾乎要碰在一起的距離,呼喚佳紀的名字。
「可以嗎?」
「對不起,擅自佔據你朋友的身體,還這麼厚臉皮……」
他的雙目淚眼婆娑,眼中隱約倒映着佳紀的臉。
即使如此,佳紀還是不禁覺得「光」令人心疼。
沒有。要是自己立刻這麼回答,佳紀覺得那就是說謊。可是他無法討厭「光」也是事實。
「光」沒有回答。
危險。這傢伙很危險。自己的聲音就像警報一樣,不斷在耳朵內迴響。
「光」縮起身體,然後說出不知道是第幾次的道歉。
既然如此——
這傢伙真的真的只有危險嗎?「光」模仿光還不到半年的時間,他說不定只是什麼都不懂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