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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1.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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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噯,佳紀,真的拜託你了!」

卷裕太拖行課桌椅發出摩擦聲響,就像要反抗這種聲音般大聲提出自己的請求。

卷擁有一頭標準的平頭。要是查詢辭典中的「棒球社」一詞,他的頭簡直可以拿來當成範本。當教室中盤旋着打掃時間特有的灰塵乾燥氣味,他露出極爲拼命的眼神。

因此佳紀不假思索就脫口說出:「不要……」卷一聽便出聲:「咦咦咦~」然後就這麼趴在搬到定點的課桌上。

「跟我來一下就好了,爲什麼不要啊!」

「我都說自己討厭恐怖的事情了。」

看到卷依舊不死心,佳紀拿着掃帚別開視線。自從打掃時間開始,他們這樣的對話已經是第三次了。

「噯~在講什麼?你們好吵喔。」

田所結希帶着些許不耐煩,拿着垃圾袋走來。

「怎麼啦?」

她頭上那對雙馬尾的髮尾落在比佳紀和卷還要低很多的肩膀上,看起來就像吐出了厭煩的嘆息。

「其實我一直都走東門的山路,回到足取那邊。」

「啊——是這樣沒錯呢。」

就讀希望山丘高中的學生,都是附近國中的畢業生。像這種窮鄉僻壤的縣立高中,幾乎沒有人會大老遠前來就讀。

佳紀出身首立,雖然與家就住在希望山丘的結希不同國小,卻一樣是希望山丘國中畢業的學生。而捲住在足取,國中也在該地就讀。

希望山丘高中蓋在能眺望城鎮的半山腰,從這裏到足取的最短路徑就如卷所說,是連接東門的那條山路。

「山路上的那條隧道現在在施工,所以我現在必須走平常不走的林道。」

卷說到這裏,稍稍地屏息。

「那條林道超恐怖的!」

見結希歪着頭表示疑惑,佳紀跳出來補充:「所以他希望我陪他走。」

而且越來越大聲了。

是「光」的聲音。佳紀抬起頭,只見他若無其事地看着佳紀。

卷戰戰兢兢地開口,結希也點頭表示:「你看驚悚片的時候,也是直接昏倒兩個小時嘛。」光聞言抓了抓臉頰發出「啊……」的聲音,然後對佳紀投以溫吞的目光。

「光」的視線挪到佳紀背後。一道「嗡嗡」聲響逼近佳紀的耳朵。

佳紀情急之下這麼說。

——對吧,佳紀?

在佳紀眼中,朝子和結希身上穿的紅色水手服領巾帶有莫名鮮明的色彩。

一旁的朝子和結希分別說了一句:「完全可以看到樹林裏面呢。」「一點都不恐怖。」「光」則大大打了個呵欠。雖然氣溫到了傍晚依舊遲遲無法降低,以這個時期來說,這裏的風很舒爽。

「小結,你會怕嗎?」

當朝子喃喃說出這句隨時會被其他聲音蓋過的低語,所有人自然而然陷入沉默。

又是這句話。

蟬唧唧唧唧地叫着。樹木的枝葉明明隨風擺盪,卻很神奇地沒聽見聲響。

「啥?不會啊~」

結希本來想接着說:「你們那邊的人……」不過說到一半就停止了。走在前頭的卷則回頭直接開口:「聽說死法很詭異不是嗎?」

「當作試膽大會不就好了!」

「那我們放學東門見喔。」

「哇,真惡耶。」

結希嘴上這麼說,表情卻有些緊繃。

原老拉長語尾發號施令:「要開始開班會嘍——」接着又說出下面這一席話:

不久後,他們順利穿過林道。

「……ㄑ……」

是「ㄑ」字。毫無疑問是注音符號的「ㄑ」。有個注音符號飄浮在樹木縫隙間。

佳紀忍不住出聲說道。這條道路甚至給人一種會出現腐敗氣味的感覺。

對方搖擺着像貓毛一樣細軟的短髮,以宛如剛炸好的可樂餅那樣明亮的聲音,不斷反覆說着:「好在意、好在意!」

「可是佳紀,你其實很會闖試膽大會吧?你之前玩的時候,就很猛啊。」

「——哎呀?感覺很普通啊……」

「不過今天也有警車來到希望山丘喔。有個女人……我猜應該是那個去世婆婆的女兒。她哭得好慘,看起來好可憐。」

卷率先出聲表示。

「有夠無聊耶……」

「那個婆婆之前就有點……」

「話說回來,原老在放學前的班會說的那個……」

他靠氣息就知道那東西正扭着身體慢慢逼近自己。

「感覺最近有很多不好的事情,好討厭喔。」

「咦!有夠恐怖!讓人超在意的!」

「光」唐突地說。

「光」刻意尋求佳紀的認同。朝子輪流看着「光」和佳紀,最後視線落在「光」身上。「啊……嗯。」當佳紀勉強擠出這句話之後,捲開心地笑出來,彷彿在說事情有了結論。

「我們超偉大!」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啦。」

今天早上,有警車來到首立的某個民宅前。

「什麼試膽大會……這種事情只有偶爾過來玩的觀光客纔會玩啦。」

「你們講的東西很好玩嘛!我也想去!」

「光」開口這麼說,然後加入聊天的圈子裏。結果卷、結希和朝子都睜大眼睛發出「咦?」的聲音。

「不只是恐怖,根本沒辦法看林子裏。該怎麼說……反正眼睛只能看着路。」

朝子說得對,最近確實開始經常聽聞所謂「不好的事情」。比如駐點在首立的警員在例行巡邏時受了傷,或是希望山丘這邊交通事故頻傳。

卷打頭陣率先進入蓊鬱的林道中,並且不厭其煩地反覆說着:「你們可別丟下我喔?我搞不好會沒命!搞不好會沒命喔!」

朝子探出身子詢問,因此挑起卷的興致。他開始暢所欲言地說:

「所以,你是怕到不敢看嗎?」

「你說的林道是那裏嗎?」

「好像是強行把自己的手塞進嘴裏,然後死掉的。」

「這也沒辦法啊。」

沒有人說話,而且恐怕所有人都稍微屏住氣息。

扭來扭去、扭來扭去。只見前端有一張老嫗的臉。當佳紀明白尾端拖行的東西是老嫗的白髮,急忙別開視線。

「只有涼爽是唯一的救贖吧~」

很久以前,佳紀在網路上看過一則都市傳說。內容講述出現在水田或河邊的白色扭動物。

結希聽完,這次真的發出疑問:「啥?」接着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你看到了嗎?這樣不行喔。」

佳紀離彼此交談的結希和朝子有一點距離,然後不經意看了一眼樹林當中。鞋底摩擦泥土和落葉,發出「滋沙」的溼潤聲。

「還要走林道回去,總覺得好煩。」

「啊——今天早上在首立那邊發現了一具遺體。警方判斷沒有外力介入,不過事情鬧得很大。反正就算你們看到警車,也不需要驚訝啦,嗯。」

他靜靜地把右手伸到嘴邊。

——他跟過來了。

希望山丘町意外地有很多靈異景點,甚至有觀光客會慕名來看的著名隧道。

「啊,我被蟲咬了。」

那棟房子是松浦婆婆的家——就是昨天看着「光」大叫「取腦大人」的那個松浦婆婆的家。

「不是,那是我……」

同一個國中畢業的山岸朝子是結希的好友,身高有一百七十公分,而且比腕力可說是強到異常。

他們這樣反而讓「光」感到困惑。

這時候,朝子彷彿要打破這份沉重的靜默,以平常充滿活力的聲音「啊」了一聲,然後指着前方。

這個「ㄑ」在昏暗的樹林中,與樹幹帶着溫吞光芒的羣木並排在一起,宛如呼吸那樣蠢動。接着像柴刀一樣開始擺動,後頭拖着某個白色的物體。

佳紀還沒說完,就連朝子都笑着說:「只有他一個人快到像在跑計時賽一樣嘛。」那只是我急着想上廁所而已,我還是怕得要死……當佳紀想這麼解釋時,一個現在最不希望攪和進來的人,伴隨着輕快的步伐走來,蓋過他的話語。

「你……你可以嗎?你不是最怕這種了嗎?」

「佳紀。」

於是他們一行人留下低頭致歉、甚至雙手合十的卷,順着原路返回。結果就只是一羣人一起護送要回家的卷,行程就這麼宣告結束。

「不要,聽完覺得更恐怖了。」

壞事接二連三出現,而且一件比一件糟。這次甚至鬧出了人命,接下來說不定還會發生更可怕的事情。

鐘聲響起。明明是完全不相似的聲音,佳紀卻將鐘聲和今天早上聽見的警車鳴笛聲重疊在一起。

佳紀一愣一愣地注視着他的背影,而結希則在佳紀身後壓低自己的聲音說:

「根本沒什麼啊。」

「謝謝你們啊!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你們回去小心喔。」

「沒有,剛開始一點都不恐怖喔。可是就算想看林子裏,等到回過神來,就會發現自己看着林道,纔會覺得害怕。所以佳紀,陪我走啦~」

「過來。」

「其實……最近不怕了啦。」

捲開朗地說。與他的聲音相反,爲了稍後要開班會而走進教室的原老,看起來有些慵懶。他總是看起來懶洋洋的,說話也帶點無精打采的感覺。而且還頂着一張光很擅長模仿的表情。

「那就是佳紀、結希、朝子,還有光了。這樣我的膽子就大多了。」

而且正看着這裏。

「唔哇哇,好恐怖、好恐怖。快點走吧。」

有聲音。是腦袋晃動的聲音,還有老嫗的白髮飄蕩的聲音。

昏暗的林道前方有耀眼的強光,佳紀忍不住皺起眉頭。

《光逝去的夏天》1 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插圖(1)
《光逝去的夏天》 · 1 · 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 · 第1張插圖

首先開口的人是朝子。

吵雜的唧唧蟬鳴沒有例外地同樣充斥在從東門延伸出去的山路上。加上一路上沒有人開口說話,因此顯得更吵了。

隨後,他看見有個雪白的「ㄑ」字參雜在如河底淤泥的深邃黑影中。

聽到這種不得要領的解釋,結希滿頭問號。這時有個身高較高的女生無視她的困惑插話說:

他沒有看佳紀,輕描淡寫且理所當然地說「沒辦法」。

一旦看到它們,就會精神異常。

佳紀回頭看了看剛剛走過的林道。從這一側看過去的林道沒有剛纔那麼詭譎,金黃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落,隨風不斷舞動。

山路走到一半,有一條細窄的道路在護欄的缺口處往前延伸。

這條道路受到兩三層樹木覆蓋,感覺就像有個黑影盤踞在那裏。而且道路旁邊還豎立着「道路狀況不良」、「有落石·高低差」等令人不安的告示牌,標誌也長滿深綠色的青苔。

文字明明沒有眼睛,那東西毫無疑問正看着這裏。

佳紀沒來由看向周遭,發現打掃工作幾乎已經結束。課桌整齊地排列,反射着從窗外灑落的雪白日光。

每一件事情都是「偶爾會發生的壞事」,然而一旦像這樣一起出現,就會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光」的口氣很平和,卻有種一把用力抓住對方胸口的奇妙力量。

下一秒,「光」隨着一道乾癟的破裂聲往後仰,然後倒在地上。他的鼻頭噴出鮮紅的水滴,掠過佳紀的瀏海。這一切都慢速流過,使得佳紀訝異地張大嘴,無法動彈。

「什麼?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首先大叫的人是朝子。她抓住結希的手,一溜煙便往林道的出口跑去。

「小朝?咦,等一下,你要去哪裏啊?」

結希不斷呼喚朝子的名字,但是她的聲音一下子就遠去了。

佳紀這下才回過神來,然後跑到「光」身邊。

「喂!噯!『光』!」

佳紀抱起「光」,發現他的鼻子流下一行鼻血,直奔他的嘴巴。「光」胡亂地用手掌擦拭。

「你沒事吧!」

「啊——只是鼻血啦。你有沒有衛生紙?」

看到「光」吸了吸鼻子,同時抬起頭,佳紀搖頭否定。「光」自知無可奈何,只好壓着鼻子起身。

「你做了什麼……太奇怪了……」

「那傢伙想纏着你,所以我把他碾碎,塞進體內了。」

他發出吸鼻子的聲音,然後若無其事地往前走。

「啊——還是應該說吸收?吞食?之類的……可是他抵抗了,我就流鼻血了。」

「光」盯着動彈不得的佳紀。他的臉都被自己的血弄髒,顴骨附近還帶有一抹逼真的粉紅色。

「話說回來,佳紀,你不要看我以外的東西啦。」

「光」以認真的眼神如此耳提面命。

「你一看人家,就會被纏上。那些傢伙都是些怕寂寞的東西喔。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纏着你的也僅限我一個就好了。」

「光」的語尾漸弱,最後消失,只能微微聽見一道吞嚥唾液的聲音。

這次他真的發出哀號,將左手從「光」的體內拔出。爽快地放過佳紀後,「光」身體的那道裂縫就像自動門關閉一樣,不着痕跡地消失了。

「光」的鼻子裏依舊塞着衛生紙,笑聲帶有些微鼻音。而佳紀已經沒辦法再詢問他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光」的右手從手肘到手腕,整片紅得就像被火燙到一樣,皮膚到處都有紅色的點狀滲血。

就連繡着「忌堂」這個姓氏的體育服,也同樣被鼻血暈染了一小塊。

還是用另一種方法,把他口中的「活物」放入體內了呢?

他掠過佳紀額頭的鎖骨很硬實,碰觸到頭頂的氣息依舊引人遐想。

「我好像聽到了『砰』的一聲……」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太莫名其妙了。」

佳紀拿了一個大大的OK繃貼在擦傷部位,同時忍不住這麼說。

「剛纔好像有種奇怪的……」

「我都說了,就是弄到我的體內……」

「我讓你看看我的裏面吧。」

「你不痛嗎?」

佳紀的左手輕易沒入縱貫「光」身體的那道細切口。指尖傳來一股被溼黏黏的舌頭舔舐的感覺,接着佳紀的喉嚨深處發出哀號。

「光」的臉受到朝子強烈的殺球攻擊,是在第五節體育課的時候。

「光」把衛生紙塞進鼻子當中,然後不解地歪頭,然而佳紀卻別開視線。

「在拉我……」

「唔哇~那裏好舒服。」

大概覺得不是很滿意,「光」重新塞好鼻孔裏的衛生紙,同時沉默不語。

「佳紀,你把手往上一點看看。」

「咦?你流血了耶!」

這種緩緩勒緊每根手指的感覺,很像把腳伸進放滿水的水田當中那樣。

「你那記殺球打得超好的耶~」

不只如此。

佳紀坐在摺疊整齊的體操墊上,別過臉不看「光」。

佳紀照着面帶微笑的「光」所說,策動了自己的左手。他的手就這麼向上滑過像是雞肉,也像是水田的爛泥,實際則是比這些都還要不祥的東西。

「你講不通耶!反正不要看。要是看了,就跟我說一聲。」

「嗚哇……」

接着他抬起頭,露出一副想到新遊戲的表情笑着說:「對了。」

「啊——你是說之前走林道的時候吧~」

陽光透過窗戶灑落,飄蕩在倉庫內的細小塵埃因此發出金黃色的光芒。

當他們就這樣走出林道,朝子和結希都在有陽光的地方等着。

他們可以聽見籃球社和排球社練習的聲音。有球鞋摩擦體育館地板的尖銳聲音、哨聲、某個人的吆喝聲、球撞擊地板的聲音,以及笑聲。都是些既忙碌又吵鬧的聲音。

「痛……嗎?我幾乎沒有痛覺耶。」

彷彿慢慢被拖進去,然後逐漸無法呼吸的感覺。

佳紀忽然想將手拿出來了。然而「光」的內在就像看穿這一點,用力纏住他的手——想把他拉進去。

只不過,「光」在放學後把佳紀帶到體育館,若無其事地打開倉庫沉重的門。

朝子將視線落在林道上。她不解地蹙眉,最後放鬆肩頭的力道說:「這樣啊……」

佳紀知道有某種東西滲入自己體內。「光」的內部在蠕動的同時,也在探索佳紀。

「朝子的殺球還是一樣恐怖耶。時空都扭曲了一瞬間,整個歪了。」

「光」不斷扯着衣袖,佳紀這會兒才勉強擠出一句:「知道了啦,不要扯壞我的衣服。」但是他聲如細絲,幾乎不成一句話。

當佳紀皺起眉頭,塵埃就因爲他的氣息往「光」身上飛去。他看着塵埃的去向,不禁緘默不語。

他用貼着OK繃的右手抓着佳紀的手,就這麼把人帶進倉庫。

「我在半路跌倒了。」

話還沒說完,朝子看到「光」的臉,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就只是裂出一道黑色的切口。

「光」的鼻血幾乎已經止住了。當他們隨着宣告第五節課結束的鐘聲回到教室,朝子不斷雙手合十道歉:「對不起!你沒事吧?我真的對不起你~!」

「光」解開一個又一個襯衫的鈕釦,視線對着倉庫的門。

儘管朝子不斷對倒在地上的「光」道歉,他想必暫時忘不了那道響徹體育館的銳利重音。

就這樣不發一語地抓住佳紀的肩膀。

「真棒。是身體裏有活物的感覺。我好久沒有這樣了。」

然而隔了一扇門的倉庫內,瀰漫着靜謐的空氣。

佳紀無言以對,於是「光」抓住他的襯衫衣袖,粗魯地將人拉過來。

結希擦拭着額頭的汗水提出疑問。「光」看着佳紀這麼回答:「噢,嗯,我沒事。」比起西下的日照,佳紀明顯感覺得到「光」的視線盤踞在頸部一帶。

這傢伙以前跟其他人做過這種行爲嗎?

「冰冰的。」

「光」這麼詢問,佳紀這會兒才發現自己的脖子冒出雞皮疙瘩。

佳紀實在無法回答「好」或「不好」。說到底,他甚至無法判斷「光」說這句話是不是認真的。在躊躇之際,保健室老師就回來了。對方是個爽快的中年老師,笑着詢問「光」:「還好嗎?鼻血止住了?」

「光」不是人類這件事情,佳紀已經明白到令他生厭。不過佳紀沒想到,他居然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佳紀也沒受傷吧?」

「光」呵呵笑道,非常愉快地低頭看着自己和佳紀相連的交接線。

「這種狀況感覺好變態喔。」

「我真的很不擅長足球以外的球類運動……」

「抱歉,丟下你們跑走……」

《光逝去的夏天》1 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插圖(2)
《光逝去的夏天》 · 1 · 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 · 第2張插圖

「你倒是很溫暖呢。」

這道裂痕彷彿要把「光」縱向切開,可是沒有一滴血從分裂的皮膚流出來。

「光」笑着觀望這一切。他的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吐出引人遐想的氣息。

「光」坐在保健室的鋼管圓椅上用衛生紙壓着鼻子,同時失落地這麼說。佳紀看到這副情景,也跟着坐下來。

「你的擦傷好嚴重。」

粘膩的汗水滑過後頸。

佳紀極其冷靜地咬緊牙關,然後逞強地說。他吸進一口氣,結果喉嚨深處不爭氣地發出「咻」的一聲。

「應該是誤觸驅趕動物用的空包彈了吧?我沒怎麼樣。」

「光」解開襯衫上所有的鈕釦之後,可以看見有一條細細的切痕從他的胸口延伸到腹部。

「……話說回來,你也太常流鼻血了。」

他有發現到佳紀的呼吸在顫抖嗎?

裏頭冷冰冰的,沒有活物的氣息。不過確實在動。面對這種彷彿聽得見扭動聲的觸感,佳紀的肩胛骨一帶反射性用力繃緊。

「就跟摸頭一樣啊。而且我從來沒被人摸過這種地方。」

「光」伸出沾到血的手指比出勝利手勢,滿不在乎地回答。

「嚇到了嗎?」

「啊——真的耶。」

「咦?」

「光」看準了保健室裏沒有其他人,突然說出這句話。彷彿心臟被一把抓住的冷顫,也一起襲向佳紀。

「光」身上的裂縫也隨之擴大。

在情急之下,他本來想將手抽出,「光」的內部卻不允許他離開。

「光」的背傳出顫抖,他的手很暖和。內部明明如此冰冷,掌心卻很暖和。

「如何?」

「我到現在還是不太明白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光」隨着「砰」的一道破裂聲噴鼻血倒地的模樣,在佳紀腦中復甦。那幅景象實在太過鮮明,使得他喉嚨深處一陣緊縮,然後感到呼吸困難。

這個——

「——啊,他們出來了!」

有一股混合了黴、灰塵和人類汗水的刺鼻氣味。無論是堆滿籃球的球籠、計分板還是跳箱,到處都充滿同樣的氣味。

「這樣很舒服?」

「……很像醃在醬汁裏的雞肉。」

「你要把手放進去看看嗎?」

「光」輕輕微笑,就這麼抓住佳紀的手。然後也不給對方提出疑問的空檔,直接把那隻手放到黑色的切口上。

裂縫輕而易舉擴大,彷彿能聽見「啪啪」的撕裂聲,就這麼裂到「光」的鎖骨、脖子、下巴,轉眼間延伸到嘴巴。

「你的模仿根本一點都不完美嘛。」

「……這是怎樣?」

佳紀的喉嚨在顫抖。他不斷深呼吸,「光」卻對着他捧腹大笑。佳紀拋出一句:「該死!」然後用襯衫擦拭左手。

他的手上什麼都沒有。不管是血還是體液之類的,總之「光」體內的東西都沒有附着在手上。

可是他的指尖、手心、手背和手腕,都還留着「光」體內那種冰冷的逼真觸感。

「喂,我又不髒。」

「光」笑着輕輕撞了撞佳紀的肩膀,彷彿表示他這樣的舉動令人心寒。「光」的身上沒了那道裂縫,理所當然是裸體。

「什麼?衣服?」

「光」愉快地歪頭拋出疑問,接着大大敞開襯衫說:「福利大放送~」隨後體育館傳來一道特別大的哨聲,整個空間突然安靜下來。是哪個人犯下什麼惡質的犯規嗎?

佳紀撇頭不看「光」的肌膚,這份靜謐更是讓他面紅耳赤。

「咦,等一下,你是怎樣……」

這樣的沉默實在令人無法負荷,「光」的聲音也因此產生動搖。

當佳紀回過神來,已經用力拍開「光」輕輕伸出的手。靜下來的倉庫瞬間迴盪着乾癟的聲音,然後化爲「光」只覺得困惑的笑聲。

「哈哈,被嫌棄了。」

抗拒「光」的左手好熱。不只是痛楚。皮膚帶着彷彿會皮開肉綻的銳利熱能。

爲了擺脫手上的熱能,佳紀摸了摸「光」的頭。他就像撫摸大型犬一樣,來回抓着「光」的頭髮。「光」發出「唔哇」一聲,看起來似乎很舒服,一臉開心。

「快穿好衣服啦。你是野蠻人嗎……」

「哈哈哈,說不定是喔。」

他就像狗搖尾巴那樣點頭,讓佳紀不由得笑了出來。他的笑聲宛如雨水滲入乾燥的土壤中那樣自然。

不過他還是沒辦法正眼看「光」。因爲他覺得一旦看了,他的笑容就會縮回去。

這傢伙是「光」。不是光的「光」。

可是他的臉是光。無論如何都是光。

西瓜透着水潤的鮮紅色澤,從果肉的顏色就能知道富含大量水分。

你明明已經死了。照片中的你明明已經不在了,卻只剩我悠悠哉哉地活着。我跟一個不是你,卻和你一模一樣的傢伙喫西瓜,聽着和那天一樣的風鈴聲。

「明明一直盯着人家看,卻不叫醒我啊?」

光的父親是香菇農,同時也在村中的松島製材所工作。佳紀聽說是在製材所的作業中發生意外走的,不過不是很清楚詳情。

「請、請問……」

她的視線顯露出緊繃的情緒,彷彿正對着一個非常不祥的人。

「咦……然後那個人怎麼樣了?」

「我不會對你說謊。也只是想好好告訴你這一點而已。」

「好閒喔,要來玩明星大斗毆嗎?」

「你不喫西瓜嗎?老媽幫我們切好了。這顆西瓜真的很不錯耶~也太大了吧?」

「不行喔,不可以。」

光的父親看他們這樣,笑着俯視他們說:「你們在哭什麼啊?」

當他將手伸向腳踏車手把,突然被人抓住。

對,沒錯。我身邊確實有個「非常不妙的東西」。像今天,我還不由得摸了那傢伙的內在。

「你剛纔拿了什麼東西過來?」

「是喔?是沒差啦。」

佳紀從指縫看見「光」挪動身體。

沒有空調的和室悶熱不已,電風扇吹出來的風也格外沉重。當佳紀察覺自己盯着「光」邋遢地敞開肚子睡覺的模樣,急忙拿下帽子,然後坐在座墊上。一滴微小的汗水從太陽穴流下。

佳紀對不斷用腳晃動自己的「光」愛理不理,使得「光」一個不耐煩,直接使出摔角技巧。將佳紀制伏在地上後,他大概是滿足了,站起來說:「呼~贏了、贏了。」

在這個名爲首立的小村落中,和佳紀年齡相仿的孩子,就只有忌堂光一個人,所以他們一直互相陪伴着彼此成長。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呢?好像是剛上小學的時候。佳紀就在這個和室前的緣廊和光一起喫西瓜。

「光」呵呵笑着,然後拿起西瓜。纔剛看到他大大張口——結果咬不到幾口,西瓜就像全部被他吸進嘴裏那樣全沒了。

「髒死了……可是好像有點猛。」

「來,這是找零!」

光雙手捧着切成半月形狀的大片西瓜,說要用「漫畫喫法」,講也講不聽。

「光」體內的感觸因此從指尖向上流竄。

在薄暮逼近的腳踏車停放處,這名路過的家庭主婦確實說出了「混合」兩個字。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令佳紀沒被抓住的左手發出顫抖。

……對了,光的父親曾經進入那座山。就是光下落不明後,變成「光」回來的那座山。那是平常不會有人去,禁止進入的一座山。

「你找光的話,他在裏面睡死了。」如光的母親所說,在電風扇開到強風的雜亂和室中,「光」翻白眼睡得不省人事。

因爲今天母親拜託他買東西,他們一出學校就分開了,如果「光」今天也一起來,他還會說出同樣一句話嗎?

這是混合山葵和辣椒的配飯醬料,就只是辣到不行而已,然而薫就愛喫這個。明明才國一,對食物的喜好卻非常老成。說實話,佳紀覺得這玩意兒就只是辣,很難喫。

她綁着樸素的馬尾髮型,穿着T恤和棉褲。望望超市和隔壁的藥妝店永遠都有這種風貌的人,但是這個人唯有眼神和別人不一樣。

「我知道。」

「你妹妹還好嗎?聽說她好像經常向學校請假。山崎家也很擔心喔。好像說什麼早上起不來啊,可是大家都一樣,覺得早起很困~小薫才國一吧?不可以太寵她啦,阿姨講真的。不過嘛~你媽媽是東京人,或許教育方式也是用大都市的做法啦。對了,上次你媽媽跟爸爸也在吵架不是嗎?大家都很擔心喔~居然在大半夜吵架。你一定也很辛苦吧~要是有什麼煩惱,儘管來依靠阿姨喔~對了,你在攝影社有好好努力嗎?我家兒子以前是田徑社的啊~在大賽上拿了第二名喔——來,一共七百圓。」

「光」抬起腳,然後用力踢佳紀的手。唉,他果然發現了。

而且跟光消失的時節一樣……好像是一月底的時候。

「——喂,佳紀。」

佳紀帶着疲憊無力的心情走出望望超市。或許是因爲太陽即將西下,烏鴉的叫聲此起彼落。

佳紀把母親忘記買的美乃滋放進印有望望超市標誌的購物籃,並且在調味料區尋找勁辣芥椒醬。

「喂,佳紀,看好了。」

「光」大大打了個呵欠,然後直接躺下。掛在屋檐的風鈴叮叮作響,佳紀伸出雙手蓋住自己的臉。

當佳紀看到對方的臉,瞬間發現不妙。

他將勁辣芥椒醬放入購物籃,也順便拿了薫喜歡的七味金針菇。接着看準沒人的結帳收銀臺,放下手中的購物籃。這時,帶着眼鏡的中年女性店員看着佳紀,緩緩開口說了聲:「哎呀?」

「咦?西瓜?那不是我愛喫的嗎?全世界就屬我最會喫西瓜了嘛。」

「聽說我爸的朋友喫了西瓜籽後,變成全身都是直條紋的西瓜人了。」

那天蟬也是唧唧唧唧叫個不停。佳紀還記得他們當時雙雙說:「我們會死掉……」然後邊哭邊把西瓜喫完。大概是想說既然都要死,乾脆把西瓜全部喫掉。

「真討厭。」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很開心了,也謝謝你的西瓜。」

對方大大吸了一口氣,接着以穿透力大到不必要的聲音大笑。她是經常送蔬菜給他們家的西田屋阿姨。她的鼻子圓得就像一顆丸子,而且鼻子旁邊還有一顆圓圓的痣。

那是什麼臉啦。有夠白癡的。他們手拿畢業證書筒,雙雙擺出鬼臉。每當佳紀來這裏看到這張照片,都會那麼心想。

佳紀的妹妹薫彷彿看準了母親拜託佳紀買東西的好機會,傳了這樣一則訊息:『幫我買勁辣芥椒醬。』

而且光和佳紀的國小畢業照就並排在旁邊。

光張大嘴巴,大大咬下西瓜。他連口氣都不喘,直接開始咀嚼西瓜,西瓜籽和西瓜汁甚至噴到佳紀這邊來了。

「我有辦法喫得像漫畫那樣喔。還能射出種子機關槍。」

你心裏有數吧?

午後的豔陽從緣廊照進來。

難道我看起來像偷腳踏車的小偷嗎?佳紀想要辯解,她卻搖搖頭說:

答答答答答——西田屋阿姨動手操作收銀機,並且指着上頭顯示的合計金額。佳紀邊道謝邊遞出千元鈔,聲音細小到令人想笑。

「光」將滿嘴的西瓜吞下肚,上下輕晃肩膀說:「啊——我把西瓜籽喫掉了。要變成西瓜人了。」

搞什麼啊,那時候就醒了嗎?佳紀趴在榻榻米上,代替咒罵說:「親戚送西瓜給我們,所以我來分送。」

西田屋阿姨將三百圓塞進佳紀手裏握緊的力道很強,而且讓人厭煩。佳紀甚至想把所有找零丟出去。

「醃在醬汁中的雞肉」觸感頑強地留在左手,使得佳紀不斷反覆握拳又張開。

佳紀聽見與光相同的聲音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於是回過神來。

剛纔那是人類做得到的事情嗎?又或者是非人的某種東西?看到「光」以不成聲的聲音得意地問:「怎麼樣啊?」佳紀有一瞬間這麼思考。

而且因爲速度太快,噴出去的西瓜汁都飛到佳紀的鼻子上。

「還有一件事,佳紀。你剪一下瀏海比較好喔。」

佳紀在無人的腳踏車停放處,開啓腳踏車鎖頭的同時低語。

在這種時候,對方當然不會打聲招呼就放過人。西田屋阿姨動手刷着每一樣商品的條碼,同時那張嘴就像電風扇一樣不停運轉。

「嗯,我已經喫過大概十次了。喫法也升級了喔。」

「啊,阿姨好……」

佳紀知道,這是不被容許的事情。

她看着佳紀的視線實在銳利,佳紀差點就要點頭。

要是我也能這樣就好了。

「我啊……」

佳紀抬起頭,擺在橫樑上的東西就這麼映入眼簾。是光的曾祖父母照片、不知道誰獲得的獎狀,還有林業公會的團體照。

《光逝去的夏天》1 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插圖(3)
《光逝去的夏天》 · 1 · 第二章 無論如何都是光 · 第3張插圖

「這不是辻中家的兒子嗎?」

「唔哇,髒死了!」

有個手拿望望超市購物袋的中年女人,以極爲認真的表情瞪着佳紀。

「噢,我不是在說腳踏車。你一定想說,一個路過的家庭主婦在說些什麼吧?可是我看你身邊有個非常不妙的東西。」

佳紀「咦?」了一聲,本來想往後退,對方卻用更多力量抓住他,不讓他得逞。

我知道。我都知道這樣平穩的時光有多異常、多危險。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一直若無其事地過日子。

光的父親去世是在之後的幾年——光國小五年級的時候。

「幹嘛突然講這個?」

兩片切成半月形狀的西瓜就放在托盤上,而「光」則坐在眼前。

「馬上離開那個東西。再這樣下去,你們會『混合』喔。」

佳紀很清楚。假如當時「光」有那個意思,他完全可以把佳紀吞沒。

「……不,不了。我沒那個心情。」

很久之前,他和光一起來到望望超市,也像這樣買了勁辣芥椒醬。當時光哼着店內輕快的音樂也這麼說過:「薫居然有辦法喫這種難喫的東西耶。」

這個我也知道。

佳紀的喉嚨深處發出悔不當初的聲音。就連這份悔恨也已是悔不當初。一切早已經太遲。

「你倒是很清楚西瓜的滋味嘛。」

「死掉了。」

「……我剛纔也喫下去了。」

因爲光早在之前就死了。

「小哥,你現在立刻罷手。」

當佳紀提出抗議,光低頭看着剩下一半以上的西瓜,一臉鐵青地說:「我把西瓜籽吞下去了……」同一時間,掛在屋檐下的風鈴發出「叮叮」聲響。

他摸索褲子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接着打開聊天APP,纔剛互留聯絡方式的人名就顯示在最上面。

暮林理惠。

在望望超市向佳紀攀談的「路過的家庭主婦」,就叫做這個名字。

——再這樣下去,你們會「混合」喔。

暮林如此警告佳紀,黃昏特有的火紅影子就落在她的臉上。

「什、什麼……『混合』……」

「這個很難解釋。要是混了太多那邊的東西,會沒辦法繼續當人喔。」

看到佳紀支支吾吾地重複「等……這、這個……我……」的詞語,暮林搖頭說:

「啊——你不要害怕。我真的就是個路過的普通家庭主婦!只是比別人能多看到一點東西罷了。」

暮林大概認爲佳紀覺得她很可疑,因此大大嘆了口氣說:

「我沒有騙你喔。首立那邊不是有一座禁止進入的山嗎?我一直覺得那裏有一股不祥的感覺。我知道那裏是真的有不好惹的東西。」

首立禁止進入的山。

也是光失蹤的山。

「可是啊,最近卻消失了。那股不祥的感覺突然就不見了。我還在想說,是跑去哪裏了~好可怕啊~到底怎麼了~」

暮林原本對着首立方向的視線,現在緩緩回到佳紀身上。

「結果,『那東西』就在你身邊。」

佳紀被她這麼盯着看,幾乎無法順利呼吸。他必須花費好一段時間和力氣,才擠出話語:

「……爲什麼?請問你知道些什麼嗎……?」

「我不知道喔。但是我知道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暮林將手放在胸口,大大吸了一口氣。當她隨後吐出氣息,卻緊繃得不斷顫抖。

線香菸火已經消失了。

父親確實這麼說了。他剛纔明明還一臉沉穩地看着線香菸火,現在眉間卻因爲悲傷而緊皺。

他揉了揉印上榻榻米痕跡的臉頰,然後撐起身體,發現佳紀的智慧型手機就放在桌子上。

光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佳紀很慶幸這下有理由放棄思考。他帶着這般狡猾的想法,將智慧型手機放在桌上。

「那東西我真的是前所未見……不過,你一定有苦衷吧?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聯絡我吧。」

佳紀就這麼照她所說,互相留下聯絡方式。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幾歲的記憶,不過父親手上拿着線香菸火,而自己手上也同樣拿着噴射橙光的線香菸火。

「光,要是你真的喜歡一個人,就要趕緊跟人家結婚喔。」

『請問——』

「唉,小佳,阿姨這邊有東西想請你拿回去給你媽媽——」

2

「爲什麼會被帶走?」

小時候,父親給了這樣的建議。

這是忌堂光的記憶,並不是自己的記憶。

對方傳了這句簡短的疑問給佳紀。

風鈴聲彷彿在背後推佳紀一把,他傳送這則訊息給暮林。

光的線香菸火則就像在唱歌一樣,依舊生氣蓬勃地燃燒着。

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往下說,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因此無法動彈。

「照理來說都會結婚吧?要是沒有結婚,那麼會怎麼樣?」

只不過,就算不用特地把人帶走,現在也已經一直陪在身邊了。每當重新挖出這段記憶的時候,他都想着同樣一件事情。

當他看見名爲「暮林理惠」的陌生人傳訊息過來,呵欠隨即停止。

「這是忌堂家的規矩,要是有交往的對象,就要早點結婚。因爲我們約好,不會對這個家的人下手。只要讓對方嫁過來,就可以放心了。」

父親一笑置之,語尾跟已經完全熄滅的線香菸火重疊。迷信?真的嗎……?當光正想這麼問時,眼前突然轉暗。

「好~」

『你想說了嗎?』

暮林這麼說着,拿出智慧型手機。

「會被『取大人』帶到山上。」

再來只要小心不被別人搶走就好。

「雖然是迷信啦。畢竟甩了爸爸的那個女生,還有那個女生、這個女生,跟那個女生,大家全都活得好好的。」

「……這是誰啊?」

父親的線香菸火就像落日西沉,火星靜靜落下,在地面形成一個黑色的污點。

叮咚——「光」因爲這道電子音醒來。他本來想繼續睡,最後卻因爲風鈴聲,被迫清醒過來。

他對着走廊回話,然後離開電風扇以強風不斷轉動的和室。

「因爲他很怕寂寞。既然不能帶走這個家的人,就乾脆帶走我們最重視的人當替代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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