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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無論何時都是光

《光逝去的夏天》 · 額賀澪 · 948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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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村子總是充滿蟬鳴。

它們不曾停歇,整個夏天不斷唧唧叫着。但是辻中佳紀並不知道遠方的土地或是都市的蟬都怎麼叫。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佳紀出生長大的地方一到夏天,就會充滿這種聲響,吵到人都快發瘋了。

「阿姨,我們可以買冰嗎?」

光胡亂抓着制服襯衫的衣襟煽風,同時打開冰櫃的蓋子對店內大喊。幾秒後,裏頭才傳來聲音說:「可以喔——」

光將整張臉湊到冰櫃的冷空氣當中,臉部肌肉頓時放鬆說:「呼~真涼快。」可是隨後馬上皺起眉頭說:「呃……冰好少!」

「什……只有pappico嘛。」

佳紀撩起瀏海說:「這裏一直都是這樣。」他的瀏海別說是蓋住眉毛,甚至連眼睛都被蓋住,而且如今已經因爲汗水而溼透。

這裏有被太陽曬到褪色的轉蛋機和自動販賣機,以及不知道上頭陳列的東西是不是商品的雜亂貨架。只有放在雜誌區的漫畫週刊閃亮如新。即使他們多年來造訪這間名爲「山久」的店,至今依舊不曉得這裏該算是零食鋪還是商店。

順帶一提,身爲老闆的山久阿姨年齡不詳,她從佳紀小時候開始,外表就不曾改變過分毫。佳紀背地裏都覺得她一定是妖怪那類的東西。

「這算哪~門子的『有冰t001』啊。而且『透必涼的冰』是啥鬼啦。」

掛在山久店門口的牌子上寫着「有透心涼的冰t001」,可是上面的字不管怎麼看,都是「透必涼」。而且那個牌子掛在那裏,不是最近一兩天的事情。

在佳紀最早的記憶裏,山久這裏就已經掛着這塊「透必涼」的牌子。那段記憶當中也有忌堂光存在。他跟現在一樣,將內含兩支的軟管冰棒扳開並遞給佳紀。

除此此外,蟬也在那段記憶當中唧唧唧唧地叫着。

「話說回來,原老那傢伙居然叫我們在這種大熱天跑馬拉松。」

佳紀坐在置於店門口的長椅上,並且扯開軟管冰棒的栓蓋。光晚了一會兒纔過來坐下,老舊的長椅頓時左右晃動。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張長椅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如此搖晃不堪的呢?

「那根本是銬問啊~」

「光,你念錯了。你那是上銬的銬。應該是拷問。」

「你以爲大家有多擔心你。」

這副模樣使得那天看見的閃電在佳紀眼底復甦,於是他忍不住開口詢問:

聽到這句宛如將二合一的軟管冰棒一分爲二的說法,佳紀瞬間緘默不語。

唯有想離開這個村子的想法,是從以前開始就有。

既然如此——

「我沒怎麼想過耶~應該會繼承爺爺的養菇事業吧。那你又想幹嘛?」

「所以——我問你,你真的不記得自己在那座山裏失蹤一星期的事情嗎?」

不管怎麼樣,光已經不在了。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蟬叫聲又更近了。在耳旁叫個不停的這道聲音,已在不知不覺間闖進佳紀的腦中大肆鳴叫。

即使佳紀呼喊光,他的視線依舊沒有從電視上挪開。

下一秒出現的光,已經穿着冬季制服了。說到希望山丘高中的冬季制服,男生是黑色的立領制服,女生則是黑色的水手服,因此冬天的走廊相較於其他季節,顯得更黑了一點。

那天走廊很冷,寒氣會從肩胛骨一帶竄入身體。

「所以拜託你……我不想殺你。」

他們出生長大的這個狹隘首立村與東京實在差太多了。

「求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儘管嘴上這樣說,光卻沒有表態說:「我要不要也去東京算了啊?」

要是去東京玩時突然想大便,就去佳紀家解決。畢竟公廁裏總是很多人,根本大不出來,只有三歲前的小孩才能在野外大便。雖然現在也不是不行啦——他只說了這種無聊透頂的話。

「都過了半年還想不起來啊。」

「光,我問你~從希望山丘高中畢業後,你打算做什麼?」

佳紀拍了拍光的肩膀,好像有什麼事情要談。

蟬鳴聲消失。佳紀又急又淺的呼吸聲籠罩耳朵,在這道聲音的另一邊有一道聲音告訴他:「這傢伙是假的。」

一月底的寒意在佳紀的上臂復甦。汗水明明流過臉頰,他的短袖襯衫之下,側腹腰際一帶卻冒出雞皮疙瘩。

買一個新的替換應該比較好吧?就在佳紀這麼想時,唧唧聲響突然變近。

「還是說啊~我乾脆一直泡在你家,讓你就算在東京交到可愛的女朋友,也沒辦法帶回家?」

佳紀在情急之下回了一句:「你怎麼不快點去死一死。」

「這個嘛……」

「我要問的這件事情,不是現在才冒出來的疑問——自從你……失蹤回來之後,我就一直有這個想法。」

而且完全不記得自己失蹤一星期都在做些什麼。

對方以那隻戴着樸素手錶的右手伸向佳紀的身體。他用那隻明明是右撇子,卻把手錶戴在右手的忌堂光之手碰觸佳紀。

「這是我第一次以人類的身份活着。無論是學校、朋友,還是喫冰,都是第一次體驗,讓我好開心。儘管身體和人格都是借來的,我很喜歡你。」

一股與光相同的氣味從眼前的他身上傳來,一模一樣到令人火大。就連滿是汗水的掌心,都擁有與光同樣的感觸。

即使村裏的大人總動員去找他,也依舊遍尋不着。然而一個星期後,他若無其事地回來了。

沒錯,絕對不是。

正當佳紀看着兒時玩伴笑着吸吮冰棒的側臉時,蟬鳴顯得更大聲了。在太陽的照射下,光那頭色素偏淡的頭髮發出莫名的白色光輝。

光眯起從以前開始就細到不行,簡直細得像根針一樣的眼睛笑着說。此外,佳紀彷彿還能聽見「嘻」的笑聲。

然後明明只會說些無聊的話,卻偏偏說這種話。

「啊,佳紀啊。怎麼了?」

「騙人,你一定哭了。哭着說『光,不要丟下我一個人』這樣。」

光這麼笑着說,重新望向電視,話題就這麼結束。

眼前的人頂着那張與光如出一轍的臉,發出「咦」的聲音。接着是很長很長的沉默……因爲實在太過漫長,佳紀瞬間陷入時間停止的錯覺。

「上山?爲什麼?」

光咧嘴一笑,模仿班導原老的臉說:「祕密~~」他很擅長做出這張彷彿狸貓喝醉的表情。

光並沒有漏看佳紀這樣的反應。

「好好喔~真羨慕。」

然而不管他眨幾次眼,那個東西都沒有消失。

佳紀居住的村落名爲首立。儘管以前真的是個村莊,現在已經跟希望山丘町合併,所以確切說來已經不是村落了。

當時自己好像笑了。好像傻眼地說:「什麼啦。」不過事到如今,佳紀也已經想不太起來了。

佳紀的視野被他的內在佔滿,然後胃酸一點一點地從喉嚨深處逆流。

當佳紀這麼問,光才終於停止手上的動作,然後看向佳紀。

「啊…………我那天不行。因爲要上山。」

「光。」

《光逝去的夏天》1 第一章 無論何時都是光插圖(1)
《光逝去的夏天》 · 1 · 第一章 無論何時都是光 · 第1張插圖

佳紀在光他們家的和室打電動。那確實是夏天。佳紀想起當時緊黏在後頸的暑氣、榻榻米微微的涼意,還有結露而溼透的麥茶玻璃杯。

佳紀躺在牀上,以身體蜷曲的姿勢醒來。火熱的朝陽正照在他的背上,他這才發現自己昨晚沒把窗簾拉起來就睡了。

在對方開口的瞬間,左眼垂下某種細長的東西。其數量不斷增加,使得顴骨和那些東西邊界處的皮膚不停崩落,而且不停地湧出。

「噯,能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那個東西看起來黑黑的、藍藍的,感覺也像是紅色或綠色。既像今天早上在上學途中看到、被車輛輾過且已經曬成乾的老鼠,也像不知道是誰在河邊釣起卻又丟棄的魚身上腥臭的鱗片,還像被雨水打溼的泥土和冰冷的竹草。

那應該是去年夏天的事情。

佳紀緩緩地看着光——看着不是光的某種東西。他的瀏海明明像簾子一樣有遮蔽效果,卻能清楚鮮明地看見光的表情。

一月的寒氣、二月的嚴寒、三月的和煦、四月的溫暖、五月的日照、六月黏人的溼度……那天之後,他感受到的所有溫度都在肌膚上奔馳過境。

「我交不到女朋友啦。」

「爲什麼?」

佳紀就像強逼小狗趴下那樣,壓着光的頭髮拋出:「怎麼可能無所謂啊?」而光則喊着:「別這樣啦!」同時並非真的覺得討厭。

「已經無所謂了吧?你到底要問到什麼時候啊?」

佳紀本來想出聲說話,卻轉變成一股想吐的感受。

不過居民仍然覺得這裏是首立村,也把自己居住的土地稱作「村」。

他想離開這個被羣山環繞,而且無論是好的層面還是壞的層面,人與人的關係都過度緊密,居民甚至不以姓氏稱呼,而是以商號互稱的地方——他想離開無論外頭的世界如何變化,直至地球毀滅爲止,大概都不會改變的這個村子。

「這樣啊,拷問……拷問是吧~我會留意啦。」

「我也還沒仔細想過。」

「反正你的腦袋很好,就離開這種村子,去東京念大學啊。」

光將手放在眼角,然後裝出哭泣的模樣。佳紀則再次壓住光的頭,要他別得意忘形。隨後光低聲抱怨:「就算你比我高,也不要動不動就壓我的頭啊……」佳紀覺得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幹嘛啊?每次聊到這個話題,你就會不高興耶。不過就是女朋友,應該至少能交到吧?」

佳紀多麼想把這一切歸咎於瀏海蓋在眼前。

沒錯,週末好像有什麼事情。然而無論怎麼想,佳紀始終想不起來。

首立三面環山,每座山都有各自的名稱,分別是丹砂山、松山、笠山和二笠山。河川從山上順流而下,民宅就稀疏地建造在河邊,是個像枯葉一樣寂寥的聚落。就連總人口,也只有兩百人左右。

佳紀明明什麼都沒說,光卻笑了。還故意笑着說:「噗噗!好惡!」

「對啊~完全不記得。」

後來上山的光下落不明,又在一個星期後回來。

爲什麼他的手掌在發抖呢?發抖的人是我還是他呢?

佳紀的身高比光還要高。所以,每當光得意忘形時,他都會這麼做。理所當然地做到今天。

不過蟬還是不斷唧唧地叫着。

冰棒已經變軟了,只要輕輕一吸,內容物就會被輕鬆吸上來。那個冰櫃可能快壽終正寢了。

「你果然不是光吧?」

季節就這樣轉換成春天,到現在已經是夏天。一想到那天佳紀聽聞光下落不明,吐出來的氣息是那樣純白無血色,便自然而然嘆了口氣。

「幹嘛?難道你不想跟我分開嗎?」

光在丹砂山上失蹤是大約半年前——也就是一月底的事情。那天雷電交加,是個下着滂沱大雨的日子。

「什麼?你打算給我愛的告白嗎?」

剛開始,佳紀以爲他要去幫忙祖父的原木香菇栽培,可是他總覺得光說的「上山」有種莫名的深意。

「要是我去東京的大學,就要一個人住了啊。」

「我應該模仿得很完美才對啊。」

「我知道了。」

「不會啊,又沒差。」

「纔不是。」

「我不在,你很寂寞嗎?」

佳紀能透過自己的瀏海看見他的側臉。不是崩落、露出內在的那邊,而是完好無損的忌堂光側臉。

「我知道了……『光』,我們好好相處吧。」

「這次週末啊~」

爲什麼那隻眼睛會流下淚水呢?佳紀思考着同樣從自己的左眼流下的淚水代表什麼,同時大大嘆了一口氣。有光的味道。

是夢。是光還是光的夢。

話說回來,他的最後一面居然是模仿原老……真是蠢斃了。明明想嘲笑他,佳紀卻順勢將臉埋進牀裏。就算停止呼吸,也止不住喉嚨的顫抖。

枕邊散落着胡亂擠出內容物的胃藥包裝。配着藥喝的水瓶則已滾落牀鋪下方。

《光逝去的夏天》1 第一章 無論何時都是光插圖(2)
《光逝去的夏天》 · 1 · 第一章 無論何時都是光 · 第2張插圖

房間門外傳來上樓的腳步聲。過了幾秒後,母親粗魯地敲打佳紀的房門。

「佳紀!我叫你來喫早餐了!」

即使門外傳來這樣的怒吼聲,佳紀也沒有馬上起身,最後是母親將他從牀上扯下來。用餐中,母親針對那頭過長的瀏海不斷碎念,他就聽着那些碎念,同時把早餐全部扒進嘴裏。

「啊——真是的,光已經在等你了,動作快一點!」

佳紀纔剛換好衣服,就直接被丟出玄關。刺人的陽光彷彿會燒灼眼睛。蟬今天也唧唧唧唧地叫個不停。

「光」就跟光長久以來做的那樣,在玄關前笑着說:「早啊。」

「今、今天早上啊~我媽啊~……」

他之所以有些尷尬,之所以看起來有點嚇到,是昨天發生了那種事情吧。

「白癡喔。沒時間了,快去學校吧。」

——要遲到了。

當佳紀這麼說,「光」以難解的表情點了點頭。是放下心中大石了嗎?因爲佳紀照常對待他,他鬆了一口氣嗎?

「嗯,我也不想被原老罵。」

「既然這樣,就更應該快點走了。」

他們兩人並排騎着腳踏車,同時走在水田和農地包圍的古道上。首立村沒有電車通行,雖然有公車,上學時間卻沒有班次。

佳紀都和光一起騎一個小時以上的腳踏車,前往希望山丘高中。這就是他們習以爲常的生活。

山間路上總能從築起石牆的水田中,聞到溼潤土壤與肥料的氣味。不只通學路是這樣,整個首立都是如此。

夏天蟬鳴會吵死人。無論是住家、農作小屋、車子、路標、電線杆,或是從石牆爬出的蟲子和蛇,感覺都像被強烈的陽光曬到褪色,放眼望去都是一片彷彿受到塵埃沐浴的失色景緻。

「光」指着絞肉大哥消失的方向,然後對佳紀問道:「你有看到嗎?」佳紀卻連簡單的附和都做不到。

已經死了喔。這樣短短一句話,把佳紀一直不敢問出口的話語從體內拉了出來。

光是回想起在「光」體內蠕動湧出的不祥東西,佳紀頓時覺得喉道緊縮,幾乎都快吐出來。

看到松浦婆婆在這麼叫喊的同時,搖搖晃晃地伸出與其說是皮囊和骨頭的手,不如說是皺褶和骨頭的手,「光」不禁睜大眼睛說:「唔哇,好恐怖!」

他用雙手緊緊抓住已經滲油的包裝紙緩緩張開嘴,然後咬了一大口。他的表情真的就像生來第一次喫炸肉餅。

「小捷離開小島那邊。」

「噯……」

只是有一段時間被網路上看到的情報感染,不斷點頭稱是,結果就變成埃米爾了。他明明也不記得埃米爾是不是真的會像這樣點頭稱是。

她的聲音絕對不大。可是那種彷彿忘記怎麼發聲的扭曲尖叫,讓佳紀聽了忍不住皺起眉頭。

「走吧。」

只有「光」專注地盯着螢幕。當他看到被丈夫虐待的妻子,不禁痛哭流涕地說:「她實在太可憐了……」

只見絞肉大哥抬起頭,隨後突然豎起全身的毛哈氣。

「光」悠哉地對佳紀說,一副不知道佳紀心裏有什麼想法的表情。

他們決定稍微繞遠路回家。現在已經沒有蟬叫聲,而是能聽見被染成橙色的水田大肆傳出青蛙大合唱。

頂多加上山頭吹下來的風,拂過向着秋天成長的稻穗頂端的聲音。

當「光」在佳紀的家門口說着「明天見」時,佳紀忍不住開口問:

沒錯,只有光。

褐色的酥脆面衣發出聲響,淡淡的熱氣隨即升騰,接着金黃色的肉汁發出細細光輝。「光」立刻發出「哇啊啊啊」的聲音。就算佳紀說他太大聲,他也不管。

「是你下的手……」

電影還有炸肉餅。縱然記憶當中都有,他的目光卻因爲這些首次接觸的東西而熠熠生輝。

「『取腦大人』居然下山了啊啊啊……」

「光」看着山崎炸肉餅,臉上的表情就像生來第一次喫炸肉餅的小孩一樣。

「噢,對對對。雖然擁有完全相同的記憶,我卻沒有實感。畢竟我原本就沒有活着過。這是我第一次擁有這麼明確的自我。」

「光」都確實記得這些事情。

「總會有辦法啦,沒關係。我倒是很好奇爲什麼第一集有十一本。」

「不知道耶。感覺好像也不是。不過可以肯定我是個離譜的怪物啦。」

「哦~哪裏不一樣?」

「行啊,你下次來我家看吧。不過我沒有第三集,就只缺那一集喔。」

「它跑超快的耶。該不會是我害的吧?我明明只是在喫炸肉餅,真氣人耶~」

松浦婆婆頂着那頭都不好好整理的亂糟糟白髮直盯着他們看,於是佳紀轉身不理她。而「光」也在說了聲:「啊,等我一下。」之後便乖乖跟上佳紀。

照理來說,每個地方應該都存在於記憶當中,是他們這半年內一起去過好幾次的地方,「光」卻以「光」的身份開心地站在這些地方。

「這纔不是溫柔。越是放縱自己的人,越會溫柔對待別人。」

「紅蜻蜓啊?現在還是夏天耶?」

「光」已經不再假裝成忌堂光了。他會理所當然地在佳紀面前顯現雖然是光,卻又不是光的自己。

佳紀在這般害怕的同時,依舊產生「可是不想獨自一人」的想法。儘管他反覆對着不知名的人道歉,還是產生了這種想法。

「這是我們偶爾會喫的東西吧?」

「嗯。雖然這副身體有脈搏和體溫,他已經死了喔。」

「這隻貓是不是在肉店要到喫的,結果又變胖了啊?」

「原來那隻貓還能動這麼快啊。」

佳紀出聲後,貓咪便喵喵叫道,同時來到腳邊磨蹭。

「那是仲夏蜻蜓。就是紅蜻蜓。雖然還沒有很紅。」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饒了我吧。你可怕多了。

「啊,是絞肉大哥。」

「我發現的時候,光就已經快死了。然後等我回過神來,就變成這樣了。」

其實那是有原因的……正當佳紀要這麼說的瞬間,道路前方傳來一道尖叫聲。那是宛如用崎嶇不平的指甲抓霧面玻璃的刺耳尖叫。

「啊,是蜻蜓。」

之後,佳紀照着「光」所說的,去他想去的冷清家庭餐廳和水旺夢樂城,順便還去了超市和藥妝店等地方。

佳紀享用自己的炸肉餅,同時望着「光」過度的反應。

「不是這樣!我遇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奄奄一息了。這是真的喔。我還記得的事情,是自己一直在山中徘徊,反正徘徊了很長一段時間,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我一直就像『機械』一樣。」

當他們在緩坡上推着腳踏車前行,有一隻蜻蜓停在「光」的腳踏車鈴鐺上。

「啊,對了。下次讓我去你家,繼續看《狩人狩人》吧。」

他明明不是什麼模範少年,也不擅長製作標本。

嘓嘓、嘓嘓……松浦婆婆把「光」稱作「取腦大人」的模樣,已然烙印在佳紀腦中揮之不去。

佳紀下意識握緊腳踏車的把手。簡直瘋了。不論是這傢伙,還是接受了這傢伙的我。他的掌心被汗水沾溼,然後好想大喊:「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在冗長的沉默之後,他點頭說:

「光」聽起來不像在狡辯。不是這傢伙殺了光。佳紀隱隱有這種預感。

「光」對着絞肉大哥伸出手說:「真的耶——」

設立了高中的這個希望山丘町還算繁榮,但是等他們隨着夕陽西下回到首立村,就會只會剩下蟬鳴。

雖然擁有和光相同的樣貌,卻是不同於光的某種東西。

「咦?你肯陪我去嗎?你還是一樣溫柔耶……對我這種人也很溫柔。」

「光」已在不知不覺間喫光炸肉餅。這是佳紀第一次看到絞肉大哥因爲這點小事那般威嚇人。考量到這件事實,一股莫名的噁心感瞬間襲上佳紀心頭。

松浦婆婆偶爾會像這樣在住家外面徘徊,嘴裏說着怪里怪氣的話,村人都覺得她很可憐。

但是他不想拒絕與光擁有相同臉孔的「光」。所以,他無法拒絕「光」。

「哈哈……你是幽靈嗎?」

當佳紀戰戰兢兢地問他:「爲什麼看這部電影會哭啊?」他流淌着鼻水回答:「我確實有記憶,但是這是我第一次看啊。」

希望山丘町別說有高中,還有超市、購物中心和電影院。相較之下,首立這裏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神社、里民活動中心、公所……還有郵局和警察派出所。比起計算沒有的東西,計算有的東西還比較快。

「噫噫噫!別過來!走開,走開噫噫噫!」

「完全是開頭,跟沒看一樣嘛。」

所以無論你是什麼東西,比起沒有人陪伴,都要好多了……佳紀忍不住這麼想。

「噢,好啊。你看到哪裏了?」

如果是《桃太郎》,那就是爺爺上山砍柴那邊,或是躺進被窩睡覺那邊了。

「別理她、別理她。這種的真的很討厭。」

佳紀也有同樣的想法,但是像這樣被纏上,實在讓人受不了。

「我是不太懂啦,可是對我來說,一樣都是溫柔啊。」

他刻意不去看「光」的眼睛。即使如此,瀏海一帶依然能感受到「光」的視線。

或許很好喫沒錯,然而要是問他是不是什麼特別的炸肉餅,也並非如此。這是一家開在高中附近的平凡「山崎熟食」賣的平凡炸肉餅,應該沒有加什麼獨門配方。

「啊、啊啊……怎麼會……」

「好贊!天啊,好酥脆!雖然是我知道的味道啦。」

確切地說,是看着「光」。

「說到秋天的象徵,就會想到秋赤蜻,但是這個是仲夏蜻蜓。」

他們不知道絞肉大哥這個名字是誰取的。這隻白貓很常出現在山崎和希望山丘高中附近,似乎知道這裏能要到喫的東西。

沒錯,我絕對不是什麼溫柔的人。

這裏老人數量多,小孩少,同年的人只有光一個。無論何時陪伴在佳紀身旁的人,也都是光。

「……你還想去城裏哪裏嗎?雖然只有冷清的家庭餐廳和水旺夢樂城就是了。」

今天他們在課堂上看了一部電影。如果要從國小時期開始算,這已經是他們第五次被迫看這部電影了,所以同班同學都趴在桌上睡覺。

在這個盛夏穿着長袖運動衣站在道路前方的人,是松浦婆婆。黃昏的氣溫明明已經降低,即使雙方相距一段距離,依舊看得見她的額頭不斷浮現黏人的汗水。

「還真是不可思議耶。明明有記憶,卻又覺得新鮮。」

它明明總會討好手上有食物的人類,現在那雙金色眼眸的深處,卻明顯蘊藏着敵意與戒心。

「光」將手放在自己胸前,感觸良多地低聲說。

她的雙眼就像被曬乾的葡萄乾,然後在顫抖中看着佳紀他們。

只是這樣罷了。

不知道到底是誰,把國語課本中〈旁徨少年時〉裏出現的角色當成佳紀的綽號。

大概是被炸物的氣味吸引,這時有隻肥胖的白貓從自助洗衣店的陰影處竄出來。它是一隻好像由山崎飼養,又好像沒有的放養白貓。

絞肉大哥以不合乎胖貓身材的敏捷身手,消失在自助洗衣店的陰影處,「光」卻只是笑着。

是離譜的怪物啊?佳紀沒有理會笑着大咬炸肉餅的「光」,只感到失落地這麼想。

「要解釋太麻煩了。仲夏蜻蜓和秋赤蜻的外表幾乎一模一樣,不過是不同種類的蜻蜓喔。」

佳紀身上有很多痣,有一次不知道誰亂傳,說他有北斗七星形的痣,結果害他得到一個怪綽號。「光」一定也記得這件事情。他可能不知道,可是他一定記得。

「光果然已經死了嗎?」

佳紀說着,感覺到喉嚨深處傳出一股苦澀味。「光」則佩服地吐氣,並且說什麼:「真不愧是埃米爾。」

「我問你,你喜歡我嗎?」

面對這道唐突的提問,「光」說了聲:「呃……什麼?」然後不禁屏息。佳紀本來就沒有期待獲得答案。

然而,當佳紀的手放在玄關的門上,「光」確實說出了「喜歡」二字。他說了。

「超喜歡。」

「光」的臉有一半受到夕陽餘暉照射,另一半則是形成陰影。佳紀只看得見他的半張臉。即使如此,依然知道他臉上帶着微笑。

光以前從來不曾說過這種話呢。佳紀吞下這句真心話,然後吸了口氣。

「既然如此,你不可以再擅自不見了喔。」

佳紀沒有再注視「光」的臉。他打開玄關的玻璃門,背手將門關上,結果發出比預期更大的聲音。

暈染成橙色的霧面玻璃另一邊,只聽得見青蛙依舊嘓嘓地叫着。

2

「別過來!別過來啊!」

松浦將棉被從頭蓋到腳,然後對着玄關的門大叫。她吐出的氣息被鎖在被褥當中,鼻尖也滲出汗水。

月光從玻璃門射進屋裏,細微的光照着玄關的木地板,稍稍看得見地板的木紋。她那雙盡是骨頭和皮囊的手,就在地板上方不斷顫顫發抖。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家中關閉了所有照明,因此黑壓壓的,靜靜的,只聽得見松浦的細微呼吸聲。

然而……

「松浦女士~有宅急便~松浦女士~?」

漆黑的玄關另一側傳來年輕男子的聲音。那道聲音跟平常送貨過來的佐藤配送員完全不同。

在夜深人靜的首立村內,只有這名配送員朝氣勃勃的聲音迴盪着。

「我不會開喔……」

松浦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緊接着被褥的邊角不慎碰到某個東西,發出喀啷的聲響。鹽堆倒了。

貼在牆上的符咒在黑暗當中發出白光。符咒明明在發光,聲音卻不曾間斷。

即使回過頭,她的背後也只有沒了照明的走廊。

松浦女士——松浦女士——

「怪了~……不在嗎?我是宅急便……」

「我已經進來嘍。」

背後沒有聲音,也沒有人的氣息,唯有——沒了照明的走廊。

「您在家吧?要是不把包裹給您,我也很傷腦筋耶~」

休、休、休……儘管話語卡住,她還是盡力拋出:「休想進來。」下一個瞬間——

送貨啊……她本來想拋出這句話,喉嚨卻抖得說不出話。呼……呼……她無法大口吸氣,只有冷汗不斷流過臉頰。

「怎麼可能半夜來……」

聲音沒有停歇。

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松浦女士——……

背後傳來這道笑吟吟的聲音。

「松浦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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