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吾輩哺想企醫驗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喵吉緊緊抓住沙發，發出重低音般的嘶吼以示抗議。

所有挾帶驚歎號的臺詞似乎都被加上濁音，整體渾厚又狂暴。

「認命吧！這次只是普通的健康檢查，不會痛啦！回來之後給妳喫最高級的貓罐頭，乖乖進去外出籠！」

『真假？那好吧……』

「對啊對啊！只是量一下體重，然後打個預防針而已喔～～」

『吾輩哺想打針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律花！差一點就騙過去了，妳幹嘛說出來啊！」

「抱歉抱歉！」

我們剛從便利商店回來，準備直接帶喵吉去動物醫院，結果就變成這副慘況。喵吉其實沒有特別討厭去動物醫院，卻對打預防針這種「會用到針的行爲」深痛欲絕。只要察覺那種意圖就會拚命抵抗。

不過嘛，我沒聽過哪隻動物喜歡去醫院或打針。養貓的人或許對這種事司空見慣了吧。話雖如此，即使是這麼小一隻貓，一旦開始暴走還是令人招架不住。

『比、比起去醫院打針……！還不如吞一千根針直接死掉喵！』

「反而多了九百九十九根吧……」

「狼君，喵吉剛剛在說什麼？」

「牠說要去醫院還不如吞一千根針死掉……咦？」

「哦～～所以你才說多了九百九十九根啊～～」

律花很自然地提問，我也順口把喵吉的話翻譯出來。

我還沒跟律花坦承自己真的能聽懂喵吉的話。可是，她剛剛的反應就像「狼君本來就能跟喵吉對話吧？」這樣理所當然……

「律花，剛剛那是──」

「啊，小璃小姐前陣子跟我說：『老公的奇怪行爲，還是儘量順着他比較好。』所以狼君不用在意，放心地跟喵吉聊天吧？」

「欸？啊，呃……」

是聚餐那天吧。我雖然不在場，卻聽律花說過。鹿山、狐裏小姐跟律花在路上被捲入一起小事件。好像有人在小鋼珠店偷東西，然後被不良少年一腳踢飛，鹿山則幫忙補刀，成功制伏對方。劇情大概是這樣吧。

「好的，麻煩您了！」

「沒用的。」

「不準直接叫我『不良少年』啦！」

一隻黑色大鳥被關在籠子裏，大概從進來之前就在大聲抗議。

「對不起啦～～回家後會給妳零食補償喔？」

「是犀川小喵吉吧？請稍等，我們會依序叫號喔。」

蛇艸小姐的舉止優雅得體，穿着也很有品味，和這位叫豬庭的不良少年完全是兩個極端。據律花所說，兩人目前只是同居，還沒結婚。所以她曾經提出各種假設，推測這位男友到底是怎麼樣的人。

「『豬庭家的耀太郎』是怎樣……那個啊，我們在小鋼珠店前面見過吧？當時還有那個長髮男和戴眼鏡的女生。不過，我完全沒想到妳就是那個『犀川老婆』。」

動物醫院可不只有貓狗，也有兔子、鳥、雪貂、倉鼠之類的病患來看診。有時候，候診室甚至會變成小型動物園，這種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啊──！小璃小姐！」

（該說兩人不相配嗎……不，這樣想未免太失禮了。而且──）

──好沉穩。重心與軀幹文風不動。這傢伙絕對有練過什麼。

「啊──我是『豬庭耀太郎』，有從璃那邊聽過你們的事，自我介紹就免了吧。我就叫你們『犀川』跟『犀川老婆』吧，請多指教。」

「是啊。來，打個招呼吧。」

再這樣下去，我們絕對趕不上約好的看診時間。雖然不想用強硬的手段，我還是伸出手，準備去抓喵吉的後頸。

「牠說：『出發去醫院嘍！』」

「好了，出發吧，律花。」

『熱！熱！熱！』

不知爲何，小璃小姐似乎是先被旁邊的不良少年悄悄提醒，這纔想起律花的名字。兩人平時會透過手機聯絡，但面對面接觸好像只有在公司心理諮詢那次。或許是因爲這樣，對方沒有認出律花。

「喵吉剛剛說了什麼？」

櫃檯人員一本正經地在姓氏後方加上「小」和寵物名字。第一次聽見時害我差點噴飯。

當時那個不良少年居然是豬庭先生啊。這世界還真小……

律花突然大叫。候診室原本很安靜，她的聲音瞬間成爲全場焦點。她趕緊補上一句「不好意思！」。

總之，希望牠等下能乖乖接受檢查──

「欸～～搞不好是情歌喔！」

「我的靈感很強喔，就像你後面……」班上總會有一兩個這樣講的傢伙吧？而律花現在就像順着這種人的話演下去。

「好厲害喔，呵呵。好孩子……」

＊

律花輕輕地撫摸我的頭。這到底是母性的展現還是單純的憐憫？

旁邊站了一個戴淺色墨鏡，身着黑色運動服，一看就是不良少年的男人。

『哺、要、碰、吾、輩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向他伸手示意，豬庭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回握。

「真的很厲害嗎……？」

「哈哈哈。豬庭先生原來是小鋼珠愛好者啊？」

「啊，喵喵叫了耶。牠在說什麼？」

「妳是我監護人嗎！別再用這種說法了！」

順帶一提，如果有拿藥，藥袋上還會寫着「犀川喵吉大人」這種尊稱……

「原來如此！喵吉本來就很喜歡出門呢！」

「對耶！你當時在追捕小偷，就是那個不良少年！」

「喂！耀太郎，不準擺出這種可怕的表情！不好意思，等一下我會好好說他……」

「其實啊，跟其他貓相比，喵吉真的很愛喵喵叫呢。所以我覺得牠一定有很多話想說。狼君能聽懂吧？」

「不，是我失禮了。手可能有點出汗吧。」

「喂喂，我說過吧？光說『熱』不夠，這樣不能改變『冷場』的狀況喔。」

所以，律花選擇接受的不是「丈夫真的能跟貓對話」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而是「丈夫是一個會跟貓對話的人」這個單純的現實，並愛着這樣的我。

「可是你本來就是不良少年吧？整天穿得這麼邋遢……」

「那個……這位是小律花的先生嗎？」

中間折騰了一陣子，但我們兩人加一貓總算出發前往動物醫院。

「……咦？豬庭家的耀太郎先生……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等等，我這麼做已經被歸類成『奇怪行爲』了嗎……？」

『貓額上，所懸之鮪罐，僅貓額大，然步苦悶道，甘言誘人行（意譯：作爲一隻貓，額頭上掛着的鮪魚罐雖然小得可憐，和貓額一樣小，但正因爲能忍受這份苦痛才能品嚐到這份美味。哪怕這是明擺着的甜蜜誘惑，吾輩還是不得不接受）。』

喵吉立刻亮出爪子朝我的手猛揮，打算狠狠劃上一道。

「……同一間公司的。」

根本沒有這種事吧。既然有時間看戲就給我快點進外出籠。

現在已經習慣了，畢竟來過幾次。律花說這是要「避免弄錯病歷或診療順序」，不是在開玩笑。也是啦。

「喵吉的狀況如何？」

「我們家喵吉要做健康檢查啦！哇，沒想到小璃小姐也來這間醫院！」

「嗯，這孩子──九官鳥『卡克卡克』經常在這裏看診。」

「啊，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了。以後請多指教，豬庭。」

快停止這種發聲方式，會弄傷喉嚨。根本在模仿幼幼臺的吉祥物講話嘛。

「很乖啊。牠應該明白反抗沒用，選擇安靜地待着了。」

『吾、輩、迷、有、說、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啊、啊啊！小律花！妳怎麼會在這裏？」

（……嗯？）

「……犀川，叫我豬庭就好，別用敬語。我們年紀應該差不多吧。」

「嗯……」

「喂……真是的！耀太郎你又這樣講話！不好意思，我待會兒一定好好教訓他……」

小璃小姐……蛇艸小姐用手肘輕輕頂了下旁邊的男人。

「吵死了！又不是剛去參加葬禮，誰會穿正裝去小鋼珠店啊！運動服纔是小鋼珠店的正裝啦！《廣辭苑》（注：日文國語辭典之一）裏有寫吧！」

這隻黑色大鳥的飼主是一個擁有栗色長髮，聰慧且氣質出衆的美人。

喵吉在清楚自己是貓的前提下還能作詩，這點倒是出乎意料。這傢伙的文化素養未免太高了吧。可是，這首詩到底算不算好詩，我也不太清楚。

「初次見面，我是犀川狼士。經常聽律花提起您，感謝您平時對她的照顧。」

「乖乖♡」

不過，就算我一本正經地坦白，大概也只有健剛會相信吧。畢竟能聽到喵吉說話的只有我和健剛，其他人只能聽到普通的「喵～～」。

「是的！這位是狼士君，也就是狼君！」

原來那隻黑色大鳥是九官鳥啊。我聽過這個詞，但還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九官鳥。一身烏黑的羽毛，嘴巴呈現鮮豔的橘色，脖子周圍還有一道明顯的黃色線條。最重要的是，牠真的很會講話。

「不乖！給我安分一點！」

動物醫院的候診室總是給人一種獨特的感覺。無論是狗還是貓，似乎都能提前察覺這裏的氛圍和即將發生的事。牠們不是緊緊黏着主人，就是縮在外出籠裏發抖。幾乎每個家庭都大同小異。「寵物之間不曾鬥毆」反而像某種奇蹟。

「超厲害的～～？」

醫院自動門打開的瞬間，一道尖銳的叫聲響徹整間候診室。

『你理理！你理理！我是卡克卡克！』

「欸，嗯……算是吧……」

『哺、要、在、那、邊、裝、可、愛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律花先前只是用一種充滿關愛的眼神看着我和喵吉交流。然而，感覺她現在完全接受了（雖然是事實），甚至不打算否定。

然後一把提起喵吉，直接丟進外出籠。

『Oh！挺強的嘛？』

如果明知對方要攻擊還被打中，未免太弱了吧？所以我輕鬆地全部閃過。

「……在唱歌。」

「喂，別偷偷試探。」

「好厲害！牠叫卡克卡克嗎？說話好流暢喔～～」

每個人喜歡的類型不一樣。有人喜歡跟自己相似的人，有些人則會被完全相反的類型吸引。我和律花算是前者，而蛇艸小姐和豬庭先生大概是後者吧。

「這樣啊～～」

「哪裏哪裏，我是蛇艸璃。反而是我受到小律花不少幫助呢。」

雖然比較接近吟詩……還是那種附上翻譯的版本……

「小璃小姐，旁邊這位是──」

律花用手指輕輕抵住嘴脣，似乎在努力回想。他們見過嗎？

「犀川小喵吉……」

依眼下的狀況，這位美人應該就是律花最近常常提起的「小璃小姐」。

我假裝從口袋裏掏出手帕，輕輕擦拭掌心。果然被察覺了嗎？

如果豬庭只是個沉迷小鋼珠的不良少年，我應該不會多想。

但這個男的從一開始就充滿敵意地看着我和律花。蛇艸小姐也在，對方應該不至於直接動手，我卻無法完全放鬆──這傢伙真的是一般人嗎？

『啊～～……激熱！激熱！』

「哦！說得不錯嘛，卡克卡克。『激熱』可是個好兆頭呢。」

「你又教牠奇怪的詞……不要拿卡克卡克來玩啦！」

「纔沒有玩！我很認真地教牠耶！」

『激熱……槓桿震動……落空。』

「你這傢伙！到底是從哪裏學來這種話！」

常聽人說「寵物會變得跟飼主很像」，套在會說話的鳥類身上未免太貼切了。卡克卡克的說話方式簡直跟豬庭一模一樣，還學到一堆不正經的詞彙。

「鳥也不錯呢～～可以說話。」

律花看着卡克卡克，眼裏滿是羨慕。

「這樣算會『說話』嗎？這孩子只是在模仿人類喔。不過，能模仿這麼多東西就表示牠真的有在觀察我們的日常生活。這樣想還是會覺得很可愛呢。」

「真好啊。如果喵吉也能說話就好了。」

「據說犀川可以跟貓對話吧？我聽璃提過這件事。」

「哈哈哈……稍微啦。」

這件事居然通過律花傳開了。如果連蛇艸小姐都知道了，她的同居對象豬庭肯定也有聽說。再這樣下去，電視臺遲早會找上門吧？

「喵吉～～是新朋友喔～～」

律花用手指輕敲外出籠的塑膠外殼。

籠子裏的喵吉原本在角落縮成一團，聽到聲音後慢慢靠過來。

我之前或許有些誤會。豬庭的確帶着敵意，卻不是討厭的傢伙。反而是典型的不良少年性格，做事直來直往，彷彿活在一個「只有敵人或夥伴」的世界。

「這種事誰信啊……再說，璃和犀川老婆明顯聽不見這聲音。」

「我會努力喔。下次要不要去打小鋼珠？」

「哦？你們家有什麼奇怪的祕密？」

腦中的邪念大爆發，我也同時把右手伸進外出籠。

「想聽見喵吉的聲音似乎有某種條件。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也搞不清楚……」

「真是的──！不可以對喵吉這麼粗暴啦！」

我都懶得翻譯了。律花轉頭對喵吉說：「連狼君都沒哏了啦！」但我的靈感沒有枯竭。喵吉根本是會無限產出奇怪發言的生物。

一切看似進展順利──喵吉卻縱身一躍，直接逃到浴室天花板一角。四肢像蜘蛛一樣撐住牆壁，居高臨下地俯視我們。牠似乎想抗爭到底。

律花來回看向我跟喵吉，一臉無奈。

『不欲死喵，嗚呼不欲死喵，不欲死喵，唯思鮪味，更戀塵寰（意譯：吾輩不想死喵，真的不想死喵……只因回想起鮪魚的美味而更加眷戀這世間）。』

「律花！這隻白癡貓滿身屎尿耶！」

『吾輩有危機♪你是滿身屎♪超濃烈惡臭♪超糞味混沌♪』

看來牠寧願維持現狀也不想碰水。思考模式簡直跟小孩沒兩樣。說起來，貓狗的智商真的跟人類孩童差不多嗎？

『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吾、輩、哺、想、席、早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別拿我也知道的輓聯來亂改啦。

總覺得未來還會跟這兩人產生交集……不知爲何，我有這樣的預感。

「對吧？我們家喵吉很愛講話喔！雖然我完全聽不懂……」

我瞥了一眼豬庭。他的反應明顯異於常人，這一點沒逃過我的眼睛。

『哼──！』

「貓果然很討厭洗澡呢。大概僅次於去醫院吧？」

但還是有非洗不可的情況。例如貓咪把自己弄得滿身嘔吐物或排泄物，光靠擦拭已經無法處理的時候。來到這種程度就不得不仔細清洗，因爲那樣既不衛生又不乾淨。於是，貓與飼主的搏鬥正式展開。

──噗啾……

我直接將外出籠搬進浴室，準備幫喵吉洗澡。

「犀川小喵吉和飼主！請進診療間！」

「來硬的了。律花，可以去換不怕溼的衣服來浴室幫忙嗎？」

「哦……你很懂嘛。直接認定你是朋友了！」

唉，不管喵吉怎麼想，身爲牠的飼主兼房子的主人，我們當然不會同意牠的訴求。

「我的稱呼就這麼固定了嗎？」

「不準亂講話，蠢鳥……！」

律花向喵吉展示鳥籠。後者瞪大那圓滾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卡克卡克。

「啊哈哈，喵吉一直喵喵叫呢。」

也許是被我這一手完美防禦給震懾，喵吉很快地鬆開嘴。其實有點痛。

「應該不是……」

借用喵吉的話，只有像野獸的傢伙──也就是擁有強烈本能與鬥爭意識的人才能與牠溝通。例如我和健剛。豬庭這傢伙身上應該也有某種相似的東西。這個人不是普通人的可能性愈來愈高了。

「……我這次也聽不懂。」

「……你也聽到了吧？」

＊

『反過來說，只要全身都是屎，吾輩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籠子裏？記住了喵！』

『喵～～……』

我和豬庭的個性不同，卻有個共通點──都養了讓人頭痛的寵物。

「好了，快點滾出來，喵吉！再不肯動作，我就直接把妳拖出來喔！」

「狼君，久等了～～我把貓咪專用的洗毛精跟毛巾拿來了！」

於是，一隻貨真價實的「糞貓」就這麼摔在浴室地板。臭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喵吉似乎認命了，發出難得的「貓咪式順從叫聲」。順帶一提，洗澡是分頭進行的。我負責壓制喵吉的動作並用蓮蓬頭沖水，律花則利用空檔把牠搓乾淨，還塗上洗毛精。

『雞翅、雞翅、雞肝、雞心、雞胸、里肌肉、軟骨、雞腿肉、雞屁股……』

『便便w』

『差、哺、多、郝、嗎？』

趁律花和蛇艸小姐聊得火熱，我悄悄靠近豬庭，在他耳邊低語：

「給我閉嘴……！」

我直接把外出籠上下顛倒，強行把喵吉倒出來。

下意識地抽手卻發現──整隻手都沾滿喵吉的屎。

『空、污、泥、啊！』

「哇，好可愛啊！是孟買貓嗎？」

被豢養的家貓其實不需要洗澡。因爲貓生來就愛乾淨，會舔舐自己的身體來保持清潔。喵吉當然不例外。

「真是奇妙的一家人。本來以爲我們夠特別了，沒想到天外有天呢。」

「喂，我知道這麼說沒什麼用，但還是先警告妳──別做無謂的掙扎或反抗。妳全身髒成這樣，不洗乾淨的話，我不會放過妳喔。」

「請不要對外宣傳喔。」

喵吉後來在打預防針前大鬧一場，不僅把獸醫和護士的手抓得亂七八糟，甚至在診療臺上撒了一大坨屎尿。這部分還是省略不提吧。

「又來了……」

準備就緒的律花走進浴室。上半身是薄薄的T恤，下半身則是短褲加光腳ㄚ。這可不是冬天能輕易見到的打扮啊。我忍不住吞口水。

「妳這傢伙！給我出來啊！」

必須想辦法把喵吉拖出來。

「嗯，小律花掰掰！耀太郎，我們也趕快準備吧。」

一隻身上帶有茶色結塊的野獸發出低吼。牠曾有過「喵吉」這個名字，在診療臺上用自己的排泄物塗滿全身，就這樣大搖大擺地回家了。

「啊，輪到我們了。那小璃小姐、豬庭家的耀太郎先生，我們先走一步嘍！」

如今，散發惡臭的「臭水溝貓」喵吉完全不肯離開外出籠。

『身爲飼主，就算吾輩滿身屎尿，你也必須接受並疼愛喵。去你的喵。』

「正因爲愛妳才無法接受妳這身邋遢模樣啊……」

眼裏寫滿「有兩個麻煩的小孩呢……」，我纔不想被當成同類！

「用溫水洗澡其實很舒服喔～～？快過來吧，喵吉♪」

還沒抓住喵吉，我的手先感受到某種溫熱的觸感。

『無趣之物非無趣輕本（輕小說）。唯無趣者，庸俗下流，媚讀者耳（意譯：輕小說的樂趣，不應該被那些迎合讀者的下流玩笑所玷污）。』

這次不是詩，而是難以評價的嘻哈饒舌。

「收到！」

「牠說什麼？」

「這下妳無處可逃了！束手就擒吧！」

「沒錯。順帶一提，我說的話，喵吉也能完全理解。」

「什麼狀況……」

──嘶！

不行不行……我老婆穿什麼都很可愛，但這種隨性的模樣或許是我最喜歡的……不，應該說我全都喜歡。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律花試試角色扮演。

「但喵吉妳這麼髒，不能在家裏亂跑喔！如果不乖乖讓我們洗澡，妳就永遠別想從籠子裏出來！」

『好臭♡哈啊～～好臭♡喔♡要去了♡』

總之，我趁機打開蓮蓬頭，開始衝熱水。

「呵呵，牠在說自己不想被關着吧？」

「怎麼了？快點幫喵吉洗澡吧？」

（別盯着鳥念雞肉部位啦……！）

「這貓未免太像漫畫角色了吧……牠剛剛居然盯着卡克卡克報出串燒店的菜單……」

「對呀～～來，喵吉，是新朋友喔！」

「這樣啊，太可惜了。」

「如果哪天真的成爲朋友，我或許會告訴你吧。但我們能不能變成朋友還說不準。」

「別不動聲色地打探啦。我纔不會說。」

因此，飼主平時只需要適度幫忙梳毛。對貓來說，強行被抓去洗澡會帶來巨大的壓力，完全是人類的自我滿足。

我有想過會被咬，這只是基本的對策。

「啊……嗯，這就開始。」

「哇啊……狼君，先把手洗乾淨吧。」

「哇！啊～～嘖，原來是這樣啊……本來以爲你是『會跟貓對話的天然呆』，但如果真的能對話就另當別論了……」

「哈哈，被咬很正常吧？不過喵吉啊，我現在可是握緊拳頭，妳那排小牙齒根本不構成威脅！而且妳作爲家貓，咬合力早就退化了……！」

「認命吧。妳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鬼樣子嗎？」

「爲什麼搞得像熱血戰鬥漫畫……？」

『喵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別在這裏念遺言詩啦……！」

「我會洗到妳哭出來喔？」

「妳以爲自己是奇犽嗎！」

『你對我……做了什麼？』

「我還什麼都沒做啊！」

「狼君，喵吉說什麼？」

「獵人『強力的水柱嗎……從出生起，吾輩就飽受了如此洗禮喵。家庭因素啦。』給我閉嘴！」

這傢伙到底是怎樣啊！出生後就泡在水裏的只有水煮蛋吧！

啊～～真是的……都是因爲牠爬到天花板角落貼着不動，害我沒辦法動手。這隻貓居然在浴室這種密閉空間裏硬生生地做出一個「安全區域」。不愧是我養的貓，真是讓人超級火大的高明戰術。

「唉……狼君跟喵吉根本是同類。」

「『意思是……都很可愛嗎？』」

「怎麼異口同聲啊？就是這點！你根本不是飼主，反而像牠的朋友！所以喵吉不會聽你的話！喵吉！快點從那裏下來！」

律花終於動怒了。不過，她這樣對我生氣好像有點過分？我會受傷耶……

就算被律花罵，喵吉也不當一回事，甚至做好要一直貼在天花板角落，挑戰肌肉極限的覺悟。然而，律花只是「啪」地彈了下手指。

這聲音在浴室裏特別清脆，我正好奇她要做什麼──

『好、好冷喵！喵啊啊啊啊！』

「嘿──咻，抓到嘍。這次不會再讓妳逃嘍！」

喵吉從天花板直接墜落，律花立刻張開雙臂溫柔地接住牠。喵吉現在滿身排泄物，律花這樣抱牠肯定會弄髒衣服。

除此之外，浴室內竟然瀰漫着一股涼意──

「冷氣……咦？律花，妳用了『祝福』？」

「嗯。因爲愛才使用。這樣的話，狼君也會比較開心吧？」

「……是啊，當然開心。這畢竟是妳的一部分嘛。」

「欸，律花。」

──牠是我和律花，也就是犀川家最重要的一分子。這點毋庸置疑。

水花瞬間濺溼她的上半身，頭髮持續滴水。最重要的是，溼透的T恤下隱約能看出輪廓。呵呵……我必須重申，這就是我想看的畫面……！

長毛貓洗完澡後，毛量會因膨脹而變得超級蓬鬆。這點可以想見。

律花把水流開到最大，施展無情的水刑。我只是想欣賞溼透後的性感律花，她卻像要把我整個人溶進水裏一樣拚命狂噴。

不知爲何，喵吉居然開心地唱起歌。可能覺得溫水很舒服吧。

「──我是因爲愛妳才這樣做啊。」

「哇啊好冷好冷好冷！冬天用冷水根本是犯規吧！」

「喵吉好像又在唱歌呢！貓咪是不是喜歡在洗澡時唱歌啊？」

「真是這樣就好了……」

喵吉的審美似乎跟我很接近。雖然我不會說得那麼直接。

「這位客人，請問有哪裏會癢嗎？」

『這種會髒耳朵的歌就別唱了喵。』

（妳是母貓吧。）

『抱歉啊……』

「怎麼了？狼君，你要用吹風機──哇噗！」

「這句話應該喫完再講吧。」

「你……！你果然是這麼想嗎？狼君這個色鬼！」

唰啦啦啦……我先用溫水沖掉喵吉全身的污垢。至於那些沾在毛皮上的頑固髒污，律花會擠出適量的洗毛精仔細清潔。

「哇！等、等一下，你是指……」

啊啊──果然啊。不管經過多久，跟律花共度的時光總是幸福又珍貴。

「纔不要！我以後還想看溼透的律花啊！」

「你這個！你這個！給我變成落湯雞吧！」

一把從律花手中奪回蓮蓬頭，正面回敬她一波強力水柱。

『快點幫老子擦乾身體！要感冒啦！殺了你們喔！』

「狼君偶爾惡作劇的模樣，真的跟喵吉一模一樣！」

「不對不對不對……這也太奇怪了吧？」

「用不着道歉吧……」

『喔耶～～！格拉納多謝款待喵～～！』

律花拿起手機狂按快門，拍下這難得的畫面。

『給我個痛快吧啊啊啊啊啊啊──────────！』

「狼君，牠說了哪裏？」

我們一邊大喊大叫，一邊互相潑水，就像兩個孩子。

喵吉會說話，皮毛的質感非常詭異，講的話完全沒有邏輯，個性又超級欠扁。可說是無法無天的問題貓。然而──

「我要把這張照片傳給小璃小姐～～」

『小勘太？』

「不要理直氣壯地承認啊！」

「嗚咿咿咿咕咕咕咕嘎嘎嘎（威力太強了吧）！」

由於某些原因，律花一直封印自己的「祝福」。但經歷了上個月那些事，她似乎決定在某些時刻藉助「祝福」的力量。因爲我希望如此……真的是很體貼的女孩啊。

都溼成這樣了，接下來該做什麼應該很明顯吧？

問題是，這歌詞完全出局了吧？這傢伙的創作風格太瘋狂了。

終於把喵吉擦乾後，我忍不住低喃。

而畫面中的喵吉……竟然變成一顆黑色的圓滾滾毛球。

「……這是在幹嘛？」

「那跟『可以直接潑水』完全是兩回事吧？」

圍繞着這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我將蓮蓬頭遞給律花，同時用拇指比向自己的臉。

「「啊。」」

順帶一提，這次還有額外的插曲。

「好，最後用毛巾擦乾……」

糟糕……她生氣了。這也是理所當然。換位思考，如果我突然被潑水，不管身上穿什麼都會發怒吧。嗯……對不起，律花。但我真的很想看啊……

總之，雖然沒辦成律花和喵吉的浴室音樂會，這次的洗澡任務還是順利完成了。喵吉是短毛貓，不消花多少時間，吹乾也不會太麻煩。所以──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律花一開始還氣噗噗的，嘴角卻逐漸上揚。我也一樣。撇除那些不正經的想法，像這樣跟律花打鬧真的很開心。這一連串行爲沒有半點虛假。因爲我愛她，因爲我是個色鬼，這一切都是因爲律花……

「喂……律花。就這樣一起……」

我們未來還會經歷大大小小的事。兩個人一起笑着前進。

但喵吉明明是短毛貓，爲什麼吹乾以後也會變成一團毛球？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

「那還真是……謝謝啊！」

「這傢伙有點像『龍貓』裏的角色耶。」

這個語氣已經超越了單純的生氣，喵吉氣到貓設崩塌了。

「嗯。」

「喵吉，來喫貓罐頭吧，今天辛苦了。」

『在我看來，妳也是共犯喔……？』

「那就多幫妳洗洗腰部喔～～」

『蛋蛋。』

「對不起啦，喵吉～～這都是狼君的錯！」

『洗完貓就丟着不管，自己在那邊卿卿我我？你們兩個還有點貓性嗎？笨蛋！殺了你們喵！』

律花又搶回蓮蓬頭，甚至還偷偷轉成冷水。

我直接把蓮蓬頭轉向律花，給她當場來了記全身淋溼攻擊。

「哪裏像啊……」

「沒聽說過這種規則呢！給我好好反省吧！」

喵吉顯然快爆炸了，這聲怒吼撼動了整間浴室。糟了……我們完全把牠忘了。

「別叫得那麼誇張啦。」

『Ah～♡這就是傳說中的性感按摩喵……♡老公是臭公貓♪老婆是臭母貓♪夜晚按摩店♪黑市沒登記♪出租套房開了間私人沙龍♪』

此刻，喵吉的屁股顯然被凍壞了，進入休眠模式。牠還發出『嗚嗚嗚』的詭異哀號。既然如此，此時不洗，更待何時？我立刻拿起蓮蓬頭對準喵吉。

「……妳真的很喜歡這首歌耶。」

這是大舅子創作的「黏土橡子」片頭曲。給律花唱當然很可愛，但原唱其實是大舅子本人，所以我不怎麼喜歡。

「橡前來吧♪轉個圈圈♪橡子橡子怎麼這樣子～～♪」

「這點我可不承認，律花。喵吉的行爲是單方面的惡意，但我是──」

「可以選最高級的喔～～！」

「好啦好啦，我錯了，不要這麼生氣嘛。」

「啊哈哈哈！太可愛了～～♡」

「……腰。」

我和律花不管身上還溼着，趕緊拿起毛巾小心地擦乾喵吉的毛。這次的確是我的錯。而且這傢伙居然忍了這麼久才爆發，其實滿體貼的。

這次換律花全身溼透，澈底被淋成落湯雞。這樣就扯平了。

總之，剛纔的邀約就這麼不了了之，但也不是毫無進展。因爲律花這時湊近我的耳邊，用同樣的語氣輕輕說着：「那就……等下次吧。」

「妳明明是短毛貓，吹乾之後爲什麼會變這麼蓬鬆啊？」

「因爲妳穿了『不怕溼的衣服』，忍不住就……」

我從正面將她擁入懷中，湊近耳畔低聲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