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與組織宿敵的甜蜜婚後生活》 · 有象利路 · 1.8萬 字
「哦~好久不見啊,小芳乃。妳是不是長高了啊?」
「沒有啊,虎哥倒是一樣有精神呢。又被女朋友趕出來了嗎?」
「纔不是被趕的,是我自己要出來的啦。」
「什麼嘛,完全不懂~」
這是五月中旬的事情。
律花和芳乃的租屋處,一個留着西瓜頭、身穿作務衣的金髮男人正悠閒地坐着。
這個男人名叫「柳良虎地」,二十三歲。他是律花的親哥哥,曾當過「組織」的戰鬥員。
他和芳乃從小就認識,把她當成另一個妹妹疼愛……然而──
「虎哥你差不多該放棄當小白臉,去找份正經工作了吧?不然律花會哭喔?」
現在的虎地是個名副其實的無業遊民。真要說的話,他直到最近都在女人身邊喫軟飯。
「不不不,我有在工作啊。如妳所見,我是個藝術家。」
「嗚哇,藝術家不是專指這種無法融入社會的人嗎?這可是職業診斷的結論喔。」
「妳也太毒舌了吧~!職業診斷根本是在對全世界的藝術家宣戰啊~!」
「可是看到現在的虎哥,我覺得藝術家這職業還真的有點……」
「好了好了,別說我了。怎麼沒看見律花?她去上課了嗎?」
「啊~律花今天出去玩了。」
芳乃面臨內心的掙扎──是否應該透露更多資訊呢?
虎地是個超級妹控,他對律花的愛無以復加。這點芳乃十分清楚──正因爲如此,她事先察覺到接下來的話題可能會引發危險。
「哦~真少見啊,律竟然把小芳乃丟下,自己跑出去玩。」
「呃,不是自己……應該是兩個人……」
『嘿!』
真希望這種奇妙又莫名放鬆的關係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和柳良之間確實存在什麼,類似鹿山提到的「隔閡」。這無關乎我們的契合度或過去經歷,而是某種難以言喻的「隔閡」。
「原來如此,有點棘手呢。她是個怪人……不過犀川你也一樣。」
『用那種切蘿蔔的方式根本不可能把球打飛──』
「哈哈。爲什麼不坦率承認呢?」
沒鎖門是我的問題,但你不要悄無聲息地進來啊!
「……嗯,妳來了啊。提前二十五分鐘可不算早啊?」
(似乎是──逃不掉了……)
──一個身穿作務衣的金髮西瓜頭小哥正散發出濃烈的殺氣,滿臉陰沉地瞪着我。
「他就是『羽狩』……」
『爲什麼會變成全壘打啊!』
那場聯誼結束後,又過了一個半月。我與柳良開始頻繁見面。
名義上,我們試圖決勝負,然後隨便找個理由把它判成平手。
『這不是棍子,是球杆……聽着,妳用那麼大的力氣──』
我和這位金髮小哥交手過。
「你有聽她本人說嗎?」
我不禁張大嘴巴,愣在原地。金髮小哥的背後,柳良縮在他的影子下。不,冷靜點,保持冷靜。我應該清楚記得那張臉吧。
「──你喜歡柳良小妹嗎?」
*
『嘿!』
『喂,柳良,動作快!用力!』
我們一起去魚池試着釣一條大魚。
看他瘋狂地嘔吐,芳乃忍不住這樣形容。仔細一看,虎地嘴裏噴出的液體已經變得鮮紅,他大概連血都快吐光了。
「要猜錯還比較難吧。真是的,沒想到犀川居然會被一個女人迷得團團轉。我們一起度過的日子到底算什麼呢?別再玩弄我了。」
到了週末,我提前三十分鐘抵達集合地點。兩個人約會時,先到的人總能獲得一點心理上的優勢。
『我不是要妳大叫啦!快把竿子拉起來!』
「……怎樣啦,鹿山?我現在很忙。去找猩猩學長玩啦。」
關於它的本質,我還沒弄清楚──但反過來說,只要不弄清這一點,不管我怎麼對柳良示好都沒有意義。
柳良似乎也明白這一點,沒有特別說什麼。
我們以「決勝負」爲名做了各種事。
我轉身朝聲音的來向看去。一如既往的,柳良那頭銀髮隨風飄揚──
「『想見你』……喂喂,什麼意思啊!別這樣,這讓我超在意啊。」
鹿山擅自打開我的冰箱,倒了杯茶來喝。
「照片……是有啦。我逼他們去玩拍貼機……如果是兩個人都直挺挺站着的好笑照片,我手邊倒是有……」
『柳良,妳的打擊姿勢不對。用劍術的姿勢揮棒怎麼可能打得到?』
「哈哈。是不是柳良小妹傳了什麼讓你高興的訊息?」
我們在各種地方比賽,但我已經不在意眼前的勝敗了。
當然,我們有時單獨見面,有時則會與鹿山或猩猩學長一起,有數種會面方式。大致上都算和平……甚至像朋友一樣,平靜地度過這些時光。
「『土塊』……?」
沒錯──她明確地以「約會」的名義提出邀請。
「跟別的朋友嗎?嗯,上了大學當然會認識其他朋友啊。」
律花旁邊──站着的正是「羽狩」,也就是犀川狼士。
「哦,這樣啊~……那律現在是和『羽狩』兩個人出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下意識將手伸向腰部。原本──不,那裏以前應該有一把槍。若手邊有武器,我至少還能想一些應對方法。遺憾的是,我現在只能徒手應戰。
「你是說她不想要交男朋友?」
『明明剛開盤,爲什麼所有球都進袋了啊!太誇張了吧!』
「哦~看起來是個男孩子呢。」
「……我懂啦。雖然只是直覺,但柳良好像沒有在追求那種關係。」
──「土塊」。這名隸屬於「組織」的「印記者」,最初是作爲「白魔」的援軍登場。
──因爲如果真的分出高下,或許就沒有下次了。
「……有什麼事?」
「有那孩子的照片嗎?如果是個可愛的孩子就介紹給我嘛~不行嗎w」
「不錯啊不錯啊,律這麼有趣的樣子我可是非常有興趣喔。」
柳良還沒出現,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今天是「約會」,不知爲何,我有預感今天會發生一些不一樣的事。某些會讓我非常開心的事。
『柳良,妳的擊球姿勢不對。用劍術的姿勢打球怎麼可能成功?』
……我意識到自己臉上掛着微笑。糟糕,我現在肯定笑得很誇張。
啊,在「羽狩」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某種可怕的「東西」誕生了……
結果,我還是沒跨出那一步。我的感情早就被鹿山和猩猩學長看穿了……可是我不敢把這份感情全盤托出,因爲無法預測柳良的反應。如果這份心意會打破彼此現在這種舒適的關係,我還不如死命壓下去。
「喂,不要亂猜還猜中啊。」
「這張臉真醜啊,你該不會是嗑了什麼藥吧?」
「不好說喔。也許是這樣,也許不是。要打破那道『隔閡』……我是辦得到啦,可是犀川你應該也能做到吧?」
「…………跟其他人相比,應該是吧。」
基本上都是我主動約柳良出去玩。她會主動聯繫的情況,通常都是「發現了一隻野貓」或「看見了奇怪的雲」之類的瑣事,盡是些小學生等級的無意義訊息,不曾提出邀約。可是她剛纔竟然主動發來「想見你」這樣的訊息。
這是怎樣?被人認可確實很開心,但竟然能讓我這麼高興嗎?
在打擊練習場,柳良奇蹟似的擊出全壘打。
「自己想啦~算了,我就稍微幫個忙吧……」
說實話,單論「祝福」的棘手程度,他甚至贏過柳良。那「操縱黏土」的能力擁有極強的適應力,好幾次讓我們陷入困境。
其實不需要隱瞞,律花也沒有特別下封口令。這件事遲早會傳到虎地耳裏,問題是芳乃現在是否該告訴他。下定決心後,芳乃拿出手機裏保存的一張照片。
「別再用這種庸俗的優越感打壓我了。」
他現在說不定連內臟都一併吐出來了。
「別用志志馬的稱呼來叫我。不過,與其被你叫本名,這樣可能還好一點。」
「犀、犀川同學。」
就這樣,這個週末我和柳良約好要一起出門。
『嗚哇……!』
「差不多就是這樣。」
「怎麼看都是男生吧……」
這股常人難以忍受的瞬間爆發性壓力導致虎地的胃在幾秒間累積大量的息肉與潰瘍。這些病竈透過詭異的方式交織在一起,使他開始吐血。可是這些人體內部的機制其實不重要,芳乃只能在心中祈禱,希望他能成功生還。
「嗚哇!」
「這是水壩泄洪嗎……」
*
「朋友……嗎?應該算朋友吧……」
「別把女生稱作『女人』啊……!還有我根本沒有玩弄你。而且說來悲哀,柳良應該對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吧。」
「吼喔喔喔~~~~?只是早幾分鐘到就對女生擺架子嗎?」
『可是這根棍子很像木刀,應該能用刺擊技巧吧?』
「閉、閉嘴啦。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簡單回答『是的沒錯』吧?」
「你沒資格說我吧。話說,那個柳良居然會主動邀約,這讓我有點興奮耶。知道的話就……來幫我想想該怎麼回覆吧!」
我一直盯着手機熒幕,完全沒注意到鹿山闖進來了。
那之後,「土塊」在我負責的區域內四處搗亂。爲了應付他,我實在操煩了心。
虎地的身體猛地彎成直角,當場將胃裏的所有東西吐出來。
因此,他被敵對的我們冠上「土塊」的代號──和柳良不相上下,是「組織」自豪的王牌級「印記者」。可是,他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沒有,但我能感覺到。」
我躺在牀上,一遍又一遍地讀着手機上的訊息。
「啊,嗯~……我好像對這張臉有印象呢。該不會是『羽狩』吧w怎麼可能嘛~w」
我知道你很受歡迎啦。前提是沒有恐女症。
在撞球場,柳良再次締造了奇蹟。
不用說,我這個晚上肯定是徹夜難眠。
『但與其橫向揮擊,從縱向揮棒比較好吧?就像揮刀一樣。』
「什麼事?當然是要殺了你啊,『羽狩』……!」
(這傢伙的戰鬥方式太瘋狂了!一上來就放大招……!)
「『心象(H)』──」
氣氛頓時變得緊繃。心臟像鐘聲般急促敲響,直覺叫我趕緊逃跑。
口中念出自己被賦予的「祝福」名號。對「印記者」來說,這是解放全身能力的鑰匙。當然,這麼做會帶來巨大的副作用,一般情況下不會輕易使用。但「土塊」有一個瘋狂的壞習慣,他一開始就會全力以赴。
「喂,哥哥!不要突然這樣!我之前就說過吧?你如果使用『祝福』就必須馬上回去!」
他身後的柳良大聲怒斥,踹向「土塊」的屁股。
「──嗚哇!妳、妳幹嘛啊,律!我正準備殺了這傢伙耶!」
「爲什麼你要對犀川同學做出這種事!」
「我說過吧!妳只是被這傢伙玩弄了!我要親手把這個玩弄我心愛妹妹的垃圾扔進海里!這一切都是爲妳好啊,律!」
「別自作主張了。而且,我跟他並不是哥哥想的那種關係。」
「柳良,難道妳一直說的那個『哥哥』就是……」
雖然心裏已經有答案,我還是再次確認。
對於我的疑問,柳良眉尾下垂,帶着些許歉意點頭。
「……嗯,就是這個人。我猜你可能『早就知道了』……」
「還是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柳良虎地──這可是你死前能記住的最後一個名字。」
「初次見面,我叫犀川狼士。希望您能記得我,還請多多指教。」
我刻意彎腰鞠躬,裝作初次見面的模樣。這招如何?
「你這傢伙是『羽狩』吧!居然想要我記住你?你是什麼人啊!」
「我剛剛不是有報上名字嗎……」
點數從一開始就多到連蜈蚣的腳都不夠算。「土塊」用上他全部的手指,然後胡亂朝我揮舞雙拳。當然,那是帶着殺氣的全力一擊。
「嗯,結束了。這傢伙好像打算自殺呢。」
看來我已經變成地球的威脅了。不,我真的不明白。我只是個人類啊?
「這是在播放什麼催眠錄音嗎……?」
「所以說,這傢伙接近律根本沒有其他理由,只是想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真拿妳沒辦法,哥哥我現在就從頭開始分析這傢伙有多麼『色胚』。我會給他加上『色胚點數』,都給我聽好了!準備好了沒?現在開始加點數嘍?」
所以,我當時那種心跳加速、小鹿亂撞的感覺全部是……?
僞裝成人的怪物。嗯,他說的話本身還算有點道理。但我不一樣喔?
「可以約會啊。」
「啊──啊──啊──……結束了嗎?」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顯然也在勉強自己。
「……律,那是妳的說法。我想聽這傢伙自己說。」
「你今天只是被我叫來這裏,好讓我收拾掉你www像你這種垃圾惡棍卑劣色胚怎麼可能和律約會呢wwww」
「等……哥哥!別在外面亂講話啊!」
他強行鑽到我和柳良之間,將我們硬生生地拉開。
柳良兄妹的少數共通點之一,就是他們似乎都非常固執。
「不要。我就是要約、約會。」
「誰會自殺啊?」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不準去約會啊啊啊────!」
「哎呀哎呀──你那表情就像被導彈擊中的鴿子。你以爲是律說『想見你』?你以爲是律邀你去約會?真遺憾,這一切都是我做的wwww」
他已經退到木星那邊去了吧。什麼叫那由他步啊,聽都沒聽過。
柳良的臉頰紅透了。路人們紛紛朝這邊看來,竊竊私語。冷靜想想,一個穿作務衣、滿嘴關西腔的金髮男子在大庭廣衆下喊出這些猥褻話語,這確實讓人有些不安。
「等、等等……!即使退個一百步……千步……萬步……億步……兆步……京步……(中略)……阿僧祇步……那由他步,妳也不能跟這傢伙約會……!」
「三重約會……是什麼意思?哥哥你在說什麼?」
「我可以和犀川同學約會啊。所以哥哥你回去吧。」
「這是我的臺詞吧……如果妳是他妹妹就想想辦法啊。」
心頭一暖……該這麼形容嗎?就算翻遍腦中字典,我也找不出適合的言語來表達這種柔軟且溫暖的感覺。至少,我對這個黏土塊的殺意瞬間消散了。
「是在包牌嗎……」
就像真正在約會的情侶那樣,她將臉頰輕輕靠在我的二頭肌上。
「柳良──」
「要約會可以,但必須是『三重約會』!這樣我才同意!」
「我不想再聽下去了……真想跟你斷絕關係……」
「喂,『羽狩』。律跟我說過一些關於你的事。基於這點,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如果敢敷衍了事就殺了你,所以最好誠實回答。你這傢伙接近律的目的和理由是什麼?回答得不好我就殺了你。不,算了,反正我已經很想殺你了,回答就免了吧。準備受死吧!」
──我和柳良愣住了,因爲我們根本不知道他說的「這個詞」到底是什麼。
這算三重約會嗎?一般來說,雙重約會是兩對情侶一起約會……對吧?那三重約會應該是三對,也就是需要六個人吧?
「律應該懂吧!成天都在想下流變態的事,這就是男大生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只是想分出高下!現在已經不是那種直接交戰的時代,所以我們纔會在各種項目上進行比劃!完全沒有什麼可疑的目的!」
「所以啊,爲了世界、爲了人類、爲了全國的女大生,這個『色胚』必須死。這不只是律一個人的問題,而是地球層級的問題,妳明白嗎?地球啊!」
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換句話說,他是用柳良的手機,假借她的名義傳那些訊息給我?這個金髮混蛋惡劣黏土塊嗎?
難道柳良其實是關西人嗎……?這樣想反而更令人困惑。
(關於這番話,我很難反駁……)
「啥?」
她顯然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地方,遠離那位哥哥。我完全同意。
這個怪人在大街上胡亂喊叫,還說我是……什麼胚?快閉嘴啊。
「土塊」扭動脖子,發出一聲脆響,似乎已經在心中決定了這場三重約會。
「啊,嗯,走吧。」
果然沒用啊……算了,兄妹之間總是存在某些微妙之處。我自己也有妹妹,所以非常理解。
──接近柳良的真正目的和理由,我說不出口。
「哥哥的常識到底是怎樣啊?」
借用「土塊」的話……我恐怕會被殺掉。
我瞥了柳良一眼,內心發出一聲「啊」。
顯然從一開始就完全拒聽她哥哥的任何發言,用物理方式阻絕聲音。
「土塊」起身再次擋在我們面前,纏人程度已經達到銀河系級別。
「土塊」瞪着我,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儘管他的「祝福」並不是這種能力。
「用常識想一下就懂了啊。首先是我和律,然後雖然很不爽,接下來是『羽狩』和律。最後一組是……我和『羽狩』!這不就是三重約會嘛!」
「好好好。我們走吧,犀川同學。呃,畢竟是『約會』嘛……」
「啊……啊啊啊……!」
但柳良和「土塊」這對兄妹真的有血緣關係嗎?實在難以理解。兩人不僅長相沒有相似之處,哥哥還使用關西腔。到底是爲什麼啊?
至少能肯定一點,如果我處理不當,「土塊」會立刻襲擊。即使柳良試圖阻止,這傢伙也是「想做就做」的類型。最重要的是,他的殺意極其強烈,連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土塊」深吸一口氣。我不由得繃緊神經。
「啊──難道是我、柳良、『土塊』三個人一起約會?」
「喂,『土塊』,別擋路。我們今天是來『約會』的。」
「──就是個『色胚』啊!」
「土塊」仍躺在地上,開始猛烈旋轉,揚起了一陣塵土。人類的身體真的能做出這種動作嗎?難道他前世是輪胎?
「……殺了你……」
「別突然開始注重形式啊!」
柳良拉着我的手臂,跨過正在地上旋轉的哥哥。我們簡直像在演一場老派的摔角戲碼。啊,我當然也跨過去了,甚至還想多踩一腳。
「喂喂喂喂慢着慢着慢着慢着,等一下啊~~~~!」
哐啷哐啷哐啷哐啷……「土塊」滾到我們面前,橫躺在地上,擋住了我們的去路。路過的行人早就繞開我們,離得遠遠的。但這些都不重要,我們彷彿被困在河中央的孤島上。
「沒、沒錯!是『約會』喔,『約會』!很厲害的!」
妹妹一臉厭惡地捂住耳朵,而哥哥毫不在意,只是舉起一根手指開始說明。他們之間的溝通已經完全被切斷。
「喂,『羽狩』。你到底在搞什麼啊?」
「「啥……?」」
「別擅自下結論啊……你問我目的和理由,那當然是──」
「你纔在搞什麼咧……?到底想幹嘛啊?」
「我只是想跟柳良變得更親近。」、「我們關係很好,所以才頻繁見面。」我很想把這些話說出口。
「別跨啊!」
「律──────!那妳就跨過我啊────!」
他是不是打算再次攻擊我?我停下腳步,加強警戒──
「變態……討厭!犀川同學,拜託你處理這個人!」
柳良還是沒放開我的手臂,表現出她對哥哥的強烈對抗心。
我們會頻繁見面是因爲想知道誰更強,想要分出高下。
「好,我大概明白了。律,聽好,這個男的──」
「妳在說什麼啊,律?給這傢伙的訊息都是我發的,妳別跟着湊熱鬧啊。」
然而,我無法預料柳良知道這一切後會如何反應。我很害怕,所以吐不出一句話。
有時很相似,有時完全相反。可能關係很好,也可能水火不容。
「「咦?」」
然而,「土塊」不屑地發出「嘖嘖嘖」的聲音。真讓人火大……
「首先,茶色頭髮直接加一個『色胚點數』。衣着裝扮明顯有下功夫,加一個『色胚點數』。那張臉看起來就很猥瑣,加一個『色胚點數』。而且他肯定在錢包裏放了保險套,還提前查好愛情旅館的位置,這樣再加五個『色胚點數』。最後再加上我個人的判斷,一共一萬個『色胚點數』。所以這傢伙確定就是『色胚』,判處死刑啊啊────────!」
我還沒有蠢到在這種情況下沾沾自喜。她只是爲了對抗那位瘋狂哥哥而利用我。當然,我內心深處希望她是真心的,或許是期望太高了。
「你可以滾出這顆星球了吧……」
「呃?」
「快點牽我的手啊!這不是約會嗎!」
「我…………」
切換得太快了吧。「開什麼玩笑!」我正這麼想,「土塊」就以驚人的速度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指像繩結一樣緊緊地纏住我的手指。啊,我人生中第一次的十指緊扣竟然是和這個男人嗎?好想死啊。
「我會跨過去。」
柳良無視「土塊」,輕輕用指尖捏起我的衣角並邁開步伐。
這不是謊話,但已經無法稱之爲真心話了。這樣一來,我的回應就會變成在敷衍。
──柳良竟然將雙臂纏繞在我的手臂上,整個人靠了上來。
另一方面,柳良她──捂着耳朵,閉上眼睛,嘴巴不停地說着:「啊──啊──」
「『三重約會』……!」
「這個年紀的男生腦袋裏全是那些色情東西!大腦完全被蛋蛋佔據!證據就是當時的哥哥我啊!是僞裝成人的怪物啊!」
「律,跟哥哥挽着手一起走吧?」
「不要。」
「還會害羞呢~真可愛~」
「唉……對不起,犀川同學。能再忍耐一下嗎?」
「只要我這手指還沒腐爛。」
我和柳良一左一右夾着中間的「土塊」。當然,牽手的只有我和「土塊」,而柳良走在旁邊……這是某種懲罰嗎!
我們原本就沒討論詳細的約會行程,因此接下來的計劃是未定的。但「土塊」快步前進,明顯有了目的地。他到底要去哪裏?
「好,我們到了。說到約會的第一站,當然就是這裏──場外勝馬投票券發售所!」
「居然是賽馬喔!」
「這是什麼地方……」
這棟大樓的入口附近有許多中年男人,有的埋頭看報紙,有的緊張地盯着手機熒幕。要詳細解釋會花很多時間,總之,這裏就是不用去賽馬場也可以買馬券的地方。連我這個母胎單身人都知道,這根本不是適合約會的地方啊。
……我姑且簡單地向柳良進行說明。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反應意外地還不錯。
「那這裏有馬吧?我想去看看!」
「不,比賽實際上在賽馬場舉行。這裏只能買馬券,然後看熒幕上的賽事。如果妳想看馬就必須去賽馬場。」
「咦……那幹嘛來這裏啊……」
「哦~你懂得還不少嘛。該不會是有在玩賽馬的人?」
「……只是偶爾陪人來。」
「話說回來,哥哥你什麼時候買了報紙和紅筆?」
「那邊的老伯給的。喂!多謝啦,老伯!」
「土塊」此時已經裝備了賽馬報紙和紅筆,好像是某個陌生的老伯給他的。該說他有強大的社交能力,還是單純非常適應這裏的環境呢……
「你太抬舉我了啦。不過,這種感覺倒是不錯……」
如果她不需要,這對我來說就是累贅。我可不喜歡收集娃娃。
順便說一句,其實柳良自己也不擅長夾娃娃,所以她沒資格嘲笑我。算了啦。
「會害我分心啦!我有在看!」
「如果起訴應該會贏吧?要拍個影片當證據嗎?不對,現在就來拍吧!」
「去死吧,電擊蠢貨!給我差不多一點啊,電擊混蛋!就是因爲你太自滿纔會被超越啊!給我拚一點啊,你這廢物!」
「也是啦。不過──柳良,以後要不要每天都跟我去賭馬?」
「這樣啊……」
這個男人似乎有自己的一套哲學。我大概瞭解他帶人來這裏的理由了……但在這之前,購買馬券的合法年齡是二十歲。柳良還不能買,所以她完全無法享受來這裏的樂趣。
「我的財產全輸光了~律,回家後能跟妳借點錢嗎?」
「我還不到法定年齡,所以絕對不會買。我就坐在這裏等你們。」
「是嗎……」
「看吧,被我說中了。就是有種會贏的感覺呢!」
那之後,我們去喫午餐,然後走進遊戲中心,玩起夾娃娃機。
「……算是吧……」
「不借。哥哥,你真的該停止這種胡鬧的生活了。」
「「嗯?」」
「厲害到難以置信……難道有『祝福』就會讓賽馬運氣特別好嗎……?」
「喂,你們別再投錢了。」
話雖如此,這絕對是違反規則的事,於是我向柳良尋求支援──
於是,我買了柳良挑的三匹馬的馬券,並選擇三重彩的投注方式。
「喂。柳良就算了,我沒理由要請你──」
「沒事的。這場勝利本來就是因爲妳的預測,就算妳想分走一半的獎金也不爲過。既然不肯收下,至少讓我請妳喫飯吧。」
「如果贏了,賠率還挺高的……是萬馬券呢。大概是因爲這幾匹馬都不太受歡迎吧。」
「那我就相信妳的直覺,這比隨意預測更可靠。」
「感覺不太行。」
什麼道理啊……但其實我夾到後也打算給柳良。
剛纔我玩過的那臺機器,現在換成一對看起來像女高中生的兩人組在挑戰。結果看起來不太好,不斷傳出抱怨聲。其中一個女孩甚至開始用手機拍攝這臺機器。
「這是歪理。柳良妳也說說他啊。」
「再一點點……啊啊!犀川同學好弱!『弱弱川』!」
「這是這臺機器的獎品。我不需要,給妳們吧。」
「啊──還是沒抓到!絕對是店家在搞鬼!」
「嗯~不要。」
柳良的臉頰微微泛紅,露出靦腆的笑容。我也跟着嘴角上揚。
「這麼醜的娃娃居然如此受歡迎。換我來做肯定能做得更好……難道應該順應流行嗎……?不行不行,我不能迷失自我……」
這到底是單純的「新手運」還是她真的有這方面的天賦?老實說,如果以後要玩賽馬,我還真想把柳良放在身邊。她可能真的是女神轉世吧。
什麼歪理啊。我該做面子的對象是柳良,不是你。真是的……
柳良原本想要的娃娃已經在「土塊」手上。
突然帶我們來這裏還自顧自地開始玩,真是個自我中心的男人……「土塊」開始專注於那張摺痕無數的賽馬報紙,我則轉頭看向柳良。
「犀川同學!往右點!對不起,是左邊!……不,還是右邊!右左!」
「土塊」如此辯解──他至少有付錢玩,所以有資格獲得獎品。這招簡直是要強行扭曲現實,像我這種無能力者不可能做到。
「不用在意。啊──柳良只有十八歲,還不能合法買馬券。」
至於比賽的結果──
「最受歡迎的是這匹『電擊凱撒』,妳覺得怎麼樣?」
「算了,今天意外地獲得臨時收入,要我請客也行。柳良,妳不用客氣喔。」
柳良憑直覺認爲第二受歡迎的「角川」也不太好。雖然完全是基於名字的響亮程度和柳良的喜好,但預測本來就沒有什麼特別依據。
「別硬塞給我啊……啊──柳良,妳想要這個娃娃嗎?」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話說回來,哪有人會來這種地方約會?」
當然,她們看似非常驚訝。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祝福』是我們的一部分。你這傢伙不會懂,所以別在意了。對了,這個娃娃我就帶走了,必須拿回去研究一下。」
「誰知道啊?自己想辦法吧。我可是忙着猜中下一場的比賽結果呢。」
「這個醜娃娃也拿走吧。喂,『羽狩』!拿錢來,石油王!」
「纔不要咧……」
「我可沒挖到油田喔!錢我會出,不過我抓到就是我的!」
「只是預測的話誰都可以吧?我參考妳的意見來買馬券就行。」
我們的「三重約會」還在進行中。
「我可是很認真地輸掉了啊?算了,今天讓『羽狩』請客吧。」
──砰!不知爲何,獎品突然掉到出口。仔細一看,夾娃娃機裏有個小小的黏土人偶在動。一定是「土塊」用他的「祝福」動了手腳。
「掃把星?」
「不會穿幫啦。誰會檢查年齡?我十六歲就開始買了。你自己也是從大一就開始買了吧?不是嗎?」
「有沒有哪匹馬的名字是妳喜歡的,或者讓妳有感覺的?啊,這些是騎手的……也就是騎馬的人的名字。如果有讓妳在意的名字也可以告訴我。」
賽事一片混亂,旁邊那位穩穩押注卻輸光的「土塊」怒氣沖天,而我正茫然地看着自己完美命中三重彩的結果。「恭喜啊!」有點狀況外的柳良則送上祝賀的話。
這種東西裝不進斜揹包,提着它走也很麻煩……
「嗯。咦~有很多不同的名字呢,有些還挺奇怪的。啊,我滿喜歡這個『麻糬饅頭』的!這孩子是『櫻染芳乃』啊,因爲名字裏有『芳乃』,我也挺喜歡的。哇,還有個叫『咚咚咚咚咚橡子』。」
「喂,『羽狩』。這種時候你會怎麼做?」
我和柳良正拚命設法抓住一個最近很流行的角色玩偶。我對娃娃本身沒興趣,卻非常熱衷於夾娃娃。
我隱約感覺自己正被「土塊」的話術牽着走,但還是同意他的話。話說回來,我現在才意識到,這個金髮男似乎對女人非常熟悉,八成是個花花公子吧。
「但抓到的是我的『祝福』!贏家明顯是我!」
「……喂,未免太作弊了吧。而且,這應該算犯罪吧?」
「不不不,我還是會客氣的。犀川同學不用勉強喔!這種傢伙就讓他自己走回去,你沒必要──」
「可是……」
「……贏了啊……嗚哇,還中了萬馬券……」
「嗯?怎麼了?」
「咦?可是我不能買馬券啊……」
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是我讀大一的時候。我和鹿山、猩猩學長三個人一起來……
沒成功夾到令我咬緊牙關,柳良也毫不留情地出言挑釁。
說這裏是「無聊的地方」可能會被罵,但這樣的場所確實不適合年輕女孩隨意造訪。她們可能會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基於這個理由。
「什麼!明明是我夾的!」
……可是會來夾娃娃就表示她們對這個獎品有興趣吧。
「土塊」想要另一臺機器的獎品,我再次投幣開始遊戲。老實說,我只是在逞強,想夾到獎品,結果又失敗了。最後還是「土塊」用他的能力強行把獎品抓住。真想報警抓他……
反正不會賭太多錢,只要柳良能享受這個過程就足夠了。
「啊──……嗯。這樣不太好喔,哥哥。這種行爲……那個。」
柳良似乎很守法,在附近找了張椅子坐下。說起來,她聯誼的時候也只喝水,應該屬於那種不會參與「學生會做的壞事」的類型。和她哥哥真的完全相反。
我用手機展示下一場賽事的出賽表,跟柳良靠在一起看。話雖如此,柳良可能對此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憑感覺選就行了。
「別丟下我啊!真是的,這玩意兒到底該怎麼處理……嗯?」
「柳良,這是下一場賽事的馬匹名單。妳可以幫我看看嗎?」
「笨蛋!瞭解交往對象的運氣是很重要的。萬一對方是個厄運連連的掃把星怎麼辦?那隻會讓雙方都變得不幸。」
「土塊」倒是異常冷靜。他正盯着娃娃自言自語。
我正煩惱着該如何處理這個娃娃時,柳良兄妹已經快速移動到下一個地方。
「還有那個角川,你這傢伙檢出非法藥物被取消資格是怎麼回事啊,蠢貨!犯法……犯罪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給我反省到永遠吧,你這蠢貨!」
「別說傻話。我可是付了錢,沒有白拿。」
「土塊」的話讓我有些在意,柳良的反應也令我有點不安,但眼下無法深究。
「律,妳就順着他吧。男人就是要面子。懂得體諒男人也是成爲好女人的條件之一。」
我半強迫地將剛纔得到的獎品塞給正在夾娃娃的女孩們。
(柳良看起來很無聊。這也是當然的……)
「咦咦!這麼、突然──」
「……咦?怎麼吞吞吐吐的?」
「這可是約會!有錢的一方請客是理所當然的!要做點面子啊,笨蛋!」
「咦?怎麼做是指……什麼?」
「別給我取這種外號啊!可惡,結果還是要繼續投幣嗎……」
「跟這點沒關係啦。再說,『祝福』可不是那種力量啊。你看,哥哥不也猜錯了嗎?我只是做出預測,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喔。」
「仔細一看,這個不行啊,沒什麼研究價值。算了,給你吧,『羽狩』。」
「是嗎?我也不太懂,可是應該會贏喔,有那種感覺!」
「沒事啦,兔子妳就收下吧?要是有什麼問題,我已經有錄影存證了。」
(最近的女高中生還真可怕……)
拿手機的女生已經把我的樣子拍得一清二楚。因爲她沒有惡意,我並不介意……不過,她的防衛意識倒是挺高的。
另一個女生小心翼翼地接過娃娃,輕輕地低下頭。
「那個,不好意思,我真的很開心。可是這個要錢嗎……」
「不,不用。我不需要這個東西。被喜歡的孩子拿着,這個娃娃也會比較開心吧。啊,如果妳覺得可疑,丟掉也沒關係。那我先走了。」
「啊!至少讓我道個謝──」
東西已經脫手,我立刻準備離開。畢竟被錄了影片,我多少有些尷尬。看起來的確像在做好事,但我其實只是把自己不要的東西丟給她。
這麼一想,我也沒資格接受她們的道謝吧。
背後傳來女生叫住我的聲音,但我還是無視了,快步跟上兄妹倆──
*
「約會的最後一站──當然是摩天輪啊!」
「真的嗎,犀川同學?」
「問我幹嘛?我怎麼知道。」
那之後,我們繼續在街上閒逛,直至日落時分。眼前是一座位於海灣旁的大型商業設施,從此地能感受到海風吹拂。準確來說,我們來到這個設施裏面向大海的摩天輪乘坐點。
我和柳良沒說想坐摩天輪。一切都是這個黏土男自行決定的。
「邊看夜景邊坐摩天輪多浪漫啊?而且摩天輪裏簡直是無法地帶,不,應該叫它『嘿嘿地帶』吧……『羽狩』這個色胚真是無藥可救!」
「我什麼都沒說喔!」
什麼「嘿嘿地帶」啊蠢貨?不要形容得這麼恰當啊。
柳良明顯用鄙視的眼神看着我和「土塊」。希望她不要把我算進去。「你們兩個一起坐吧?」柳良如此提議,但我絕對不答應。已經買了三張票,別想逃走。
「感覺好久沒坐摩天輪了呢。上次坐大概是跟大家一起去遊樂園的時候吧。」
「說實話,我有點害怕。你真有一套,令人難以置信。」
「是人類──」
不如說增添了一絲恐怖氛圍。儘管摩天輪本身在燈光照耀下非常美麗。
「幹嘛?我們聊得正開心,別插嘴啦。」
我與柳良之間的那道「隔閡」究竟是什麼?此時此刻,我終於清楚理解了。
說着說着,摩天輪車廂已經快升到頂端了。本想享受美景的心情被這個該死的黏土男破壞得一乾二淨。但我至少還能跟柳良一起欣賞這片景色,留下一些美好的回憶。
柳良的視線遊移,似乎在斟酌措辭。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柳良明顯地感到厭煩,「土塊」則嘟起嘴巴,好像在等待什麼。不是啊,這傢伙到底在等什麼?要親上去的是我的拳頭,絕對不是嘴脣。
「什麼事?我們快到頂點了,哥──」
「抱歉,先睡一下吧。」
視線迅速掃過,我看到一大塊緩緩蠕動的黏土附着在車廂外。強風灌入車廂,讓整個車廂劇烈搖晃。結果,只有柳良因爲被黏土纏住而受到保護。
「這可是約會啊!在結束時親吻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你敢對律這樣做,我就直接把你從這裏打下去殺了你……不過你那狂暴的慾望應該沒那麼容易被壓下吧?那我只能犧牲自己了!住手啊!」
『由於機械故障,摩天輪將緊急停止運行。非常抱歉,請各位乘客耐心等候修復。再次重申──』
順勢爬上車廂後,我不禁大叫出聲。
「什──你、你做了什麼……!」
我會覺得柳良不打算找男朋友,並不是因爲她對戀愛沒興趣。
「不能怪我吧?妳覺得我會和鹿山、猩猩學長三個大男人一起去遊樂園嗎?」
我想要武器,但這裏什麼都沒有。此時,我的手邊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當然,我也無法逃走。
「……完全不害怕,你果然也是個瘋子啊。長相、性格、家世……這些都不重要。我要談的是更根本的問題。喂,『羽狩』,你知道食物鏈的金字塔嗎?」
「哥哥……你今天真是活力十足呢……」
「她是個溫柔的孩子。一般來說,這點程度不會讓她失去意識。正是因爲她打從心底相信我不會傷害她,所以毫無防備。嗯,等我們談完,她應該就會醒來了。」
「會啊!這兩者完全不同!」
「……柳良她……」
「……你倒是很瞭解嘛。沒錯,我也覺得自己很特別。」
「至少也說是脫離童貞體驗吧。」
碰!從「土塊」袖口伸出觸手般的黏土,狠狠擊中我的腹部。我試圖用一隻手阻擋,依然無法緩解那股強烈的衝勁,背部猛地撞上車廂的靠背。
但「土塊」輕輕搖頭,像在對一個無知的傻子說話。夜風輕拂,他嘆了口氣後這麼說:
「你什麼時候要親我……?我一直在等喔……?」
「…………」
獅子和兔子根本不可能結合。她在本能上明白這一點──
高空、密室、超近距離,而且沒有武器。「印記者」──已經備齊了能殺死我的絕佳條件。
「嗯,確實感覺像被重力甩開。先不說我,柳良應該早就習慣高處了吧?妳還是會覺得心跳加速嗎?」
「自以爲是。」
「準確來說,我們是高階人類。你們這些低階人類只是跟我們擁有相同的外貌、住在相同的地方、喫相同的食物、躺在同樣的牀上做那事,並生下相同的孩子『而已』。」
「那你知道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是『什麼』嗎?」
「妳眼前不就有一個嗎?看清楚了,記住這悲哀的存在。」
那已經是我唯一能說出口的話。這傢伙難道是坐上摩天輪就會變得瘋狂的類型嗎?
「不覺得她孤獨是因爲你沒有異能力。我們就像被關在滿是兔子的籠子裏,被迫在狹小空間裏生存的野獸。即使在這羣野獸中,這孩子也擁有特別強大的力量。連我都跟她『不一樣』。無關性別,當這個籠子裏沒有任何一個能與她比肩的存在,這孩子心底的空洞就永遠無法被填補。她將陷入永無止境的孤獨。」
「接下來,讓我們單獨聊聊吧──犀川狼士。」
「比起好玩,這更讓人心跳加速吧。愈接近頂端,感覺愈……你懂吧?」
特別──無力。我是這樣想的。放眼未來,哪怕我有再強的戰鬥能力,那可能也毫無意義。即便如此,我也感到孤獨。我想要填補這份空虛。
然而,在思考原因之前,我的所有神經早已繃緊,將注意力集中在「土塊」的動作。
「是啊,真的是很久以前了。我倒是經常和女生一起坐摩天輪啦。」
我早就隱約察覺「土塊」一直在觀察我和柳良的相處。
「嗚哇!還挺嚇人的……有懼高症的人絕對受不了吧。」
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下,摩天輪的車廂緩緩接近。
這一切只需要靠這個男人……「土塊」的意志便能執行。畢竟這個男人擁有「祝福」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不──還有另外一個能辦到這些的人。
「咕……!」
「因爲你好像很可憐,我可以帶你去遊樂──『好耶──!快輪到我們了!嗨起來嗨起來!太讚了!』……對不起,當我沒說。」
「別在那裏亂叫啊,笨蛋!誰在乎你這摩天輪破處體驗的感想!」
「理由呢?」
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傢伙爲什麼要攻擊柳良?要攻擊也該選我吧。
「不要擅自開口──」
「咦……犀川同學明明會去賭場、釣蝦場和遊戲中心,卻從來沒去過遊樂園……?世界上還有這麼可悲的人嗎……?」
爲什麼不是用「人」,而是「存在」啊。基本上,人類就是一種悲哀的生物。
「真是徹頭徹尾的歧視和優生學思想啊。『組織』是不是擅長進行洗腦教育?」
「白魔」。當時年僅十四歲便被稱爲「組織」最強異能者的少女。
──這傢伙早有安排,讓摩天輪停止了運轉。
我和柳良坐在車廂一側,「土塊」則穩穩地坐在對面。因爲面向大海,我們可以透過窗戶欣賞夜晚的海面。可是這黑漆漆的一片倒是會讓人想到厚重的泥漿。
「所以,柳良也是……你們那邊的人?」
「能讓律這麼依賴的年輕男人,我本來以爲不會輕易出現。我現在明白小芳乃爲什麼會放心讓律和你見面了。如果你真的是廢物,那孩子根本不會讓你靠近律。從這一點來看,你實在是個令人不安的存在。即使觀察了一整天,我還是非常火大,因爲你沒有出任何差錯。所以,我必須提前告訴你。」
「孤獨……?我可不覺得。」
我的確沒有出錯。即便如此,「土塊」周身仍散發出壓迫感,用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如此斷言:
「說個理由。」
下個瞬間,隨着一陣劇烈的震動,摩天輪停止運作。五彩的燈光、營造氣氛的背景音樂全部消失,只剩下呼嘯的風聲在空中迴盪。
「要聊的話,今天一天不是說夠了?不論是好是壞。」
「懶得理你……累死了……」
我的身體被猛然抬起。黏土持續膨脹,「土塊」將我狠狠彈飛。
我勉強用一隻手勾住車廂邊緣纔不至於墜落。
「啊──……絕對不會呢。呃,那麼──」
我被丟向敞開的廂門口……墜入黑暗的深淵。
「喂,你是不是也有感覺到類似的孤獨?你擁有那麼強的力量,普通人根本不是對手吧?但那隻限於無能力者之間,跟我們『祝福者』是完全不同的次元。別以爲你能和律並肩喔。光是讓她產生錯覺,就會爲這孩子帶來不幸。」
「你的意思是,你們不是人類?」
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他到底想表達什麼?如果打算殺我,他早就動手了。沒有這麼做就代表還有談話空間。
「沒錯。我就直說吧,這孩子很孤獨。」
「時間差不多了啊,『羽狩』!」
「不對,是我們『祝福者』。」
「『土塊』……你這個……」
話說回來,明明是你半強迫我來坐(還用我的錢),不要看到我的反應就生氣啊。
「別擅自開口。當心我宰了你。」
「只靠那麼不牢固的支架轉動真的沒問題嗎?要是體重超過限制怎麼辦?再說,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我從來沒坐過摩天輪。連遊樂園都沒去過。」
如果不是這樣,他纔不會用「三重約會」這種荒唐的名義纏着我們。
被區分開了。我和柳良「不一樣」。在這個前提下,即便關係逐漸拉近,柳良的本能還是沒有真正接納我。她自己恐怕也隱約意識到這點,只是不願承認。一旦接受這個現實,柳良就會陷入澈底的孤獨。因此,她選擇讓這種感覺繼續模糊不清。
「喂,律。」
「當然知道。」
「是誰讓這摩天輪停下來?是誰打開車廂門?是誰讓律睡着?又是誰只憑一根手指就能決定你的生死?要是我想,甚至可以直接毀掉這整座摩天輪,殺死所有乘客。我們根本不是同樣的人類。」
哐啷!本來只能從外面開啓的摩天輪車廂,竟然自行打開了。
「咦?」
「有懼高症的人大概從一開始就不會上來吧?而且這車廂意外地滿晃的,小心點喔。」
然而,我整個身體暴露在外。狂風肆虐,衣服在空中猛烈晃動。
……「祝福者」。這是異能者的別稱,這些人是這麼稱呼「印記者」。
摩天輪到達了頂點。同時,「土塊」打了個響指。
如果不用顧及周圍眼光,我肯定會狠狠揍這傢伙一拳。現在無法請柳良「再說一次」,這段對話已經化爲幻影。當然,「土塊」完全不覺得自己有錯。
「──你不適合律。『羽狩』,你不合格。」
突然,巨大的黏土像蛇一樣纏繞住我身旁的柳良。黏土就這樣覆蓋住她的下半張臉,柳良隨即像進入睡眠一般,失去了意識。
她身邊至少還有狐裏小姐和親哥哥,怎麼想也不應該是孤獨的。
「去死吧!」
「回到正題,你和律不相配。不過,如果你現在在這裏發誓會忘記律,再也不接近她,我可以饒你一命。如果不發誓就直接給我掉下去吧。」
「土塊」低垂眼皮俯視着懸掛在空中的我,給出兩個選擇。
「三秒內做決定。」
「土塊」將一隻腳高高抬起。只要他踩上我的指尖,一切就結束了。
「哈……真好笑。你是在嫉妒我嗎,哥哥?」
所以我露出超級惹人厭的笑容──然後這麼說。
「沒錯,就是這樣。」
沒有用,這不過是在陳述事實。「土塊」毫不猶豫地狠狠踩下,試圖碾碎我的手指。
然而,在他的腳落下前,我已經主動放手。
與其被這傢伙踢下深淵,我不如自己跳下去。
「居然自己跳──……沒跳下去嗎!」
「土塊」從廂門口探頭往下看。
他看不到我下墜的身影,因爲我正用一隻手緊緊抓住某個東西。
那是他剛剛在車廂外操控的,蠢動的黏土塊。
「笨蛋!那種東西只要我解除能力就──」
「你猜這──是什麼?」
被擊飛時,我只能用單手抓住廂門,因爲另一隻手得不出空。
而那另一隻手現在正誇張地擺動。我抓着「土塊」準備帶回去的布偶。
「嗚喔────喂!你什麼時候偷的?還來,混蛋!」
「接好啊。」
──失戀這種事,我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克服。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呃,這個……」
比起勝率,這是一場應該優先考慮性命的戰鬥。面對全力以赴的「土塊」,毫無裝備的我沒有任何勝算。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所顧忌地揮出拳頭──
「但、但是!我沒有討厭你!只是,呃,那個──」
看來,我是一個極其脆弱的人。而這世上的人們都比我想像中更堅強。
既然雙方都無話可說,共同相處就喪失意義了。
許多人都經歷過這種痛苦,併成功克服了。
「土塊」一邊塗護手霜,一邊笑着對我說。
──拳頭停下了。「土塊」發動攻擊的手也隨之中斷。
「哥哥,不用……」
抬頭仰望夜空,它竟然那麼污濁。
「土塊」被嚇到了,我則趁機逼近。能選擇的手段不多。而當死亡的威脅迫在眉睫,我早已無法掩飾自己的情感。怒吼隨着拳頭揮出,真心與鬥志交織在一起。
可以說,這是一種慈悲。勝者的慈悲,還有對敗者的憐憫。
「喂,『羽狩』。你啊,晚點再坐下一班電車回去吧。這樣會比較輕鬆。」
「土塊」完全停下對我的攻擊,立刻伸出黏土的觸手。
「──閉嘴吧,你這個混蛋!」
「我喜歡柳良!無論誰說什麼都改變不了!」
「土塊」摟着柳良的肩膀,帶她離開。「下次見」這樣的話,已經成爲遙不可及的夢。
「那我就停手吧。律,妳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算了,不說我也能猜到。」
「從剛纔就在那邊喋喋不休──」
「算了吧,律。再說下去就太殘忍了。」
「哈哈,久違地讓我血脈賁張啊。還想再坐一次嗎?這次就我們倆。」
我們相顧無言,隨着緩慢接近地面的車廂輕輕搖晃。
「時間到了嗎?你撿回一條命了啊,『羽狩』。讓我們繼續這個愉快的摩天輪約會吧。」
柳良剛想說些什麼,卻被「土塊」強行從我身邊拉走。如果他這時狂笑出聲,我反而會覺得輕鬆點。然而,他沒有出聲嘲笑或揶揄。作爲一個男人,「土塊」做出了決定,要讓她停下。
我緊咬牙關。事實上,我的確撿回了一條命。如果剛纔繼續戰鬥,我只會被擊敗。更糟糕的是,柳良聽到了我的真心話。
「你說……喜歡?犀川同學,你喜歡我嗎……?」
「土塊」輕推柳良的背。她稍微失去平衡,向前一步,來到我的面前。
勝負至關重要。有勝算時,行動纔有動力。因此,「土塊」在逼迫柳良做出決定。而我──從未像現在這樣渴望逃離現場。
觸手確實地抓住布偶──但同時也暴露了致命的破綻。
然而,以我目前的狀態來說,可能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此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但這可能不是事實。
「不用顧慮我。如果妳想要回應就直接抱住他,或是親吻他。如果那是律的真心話,我不會多說什麼。來吧。」
無論面對多強的敵人,我都告訴自己逃跑只是戰略性撤退。事實上,下次對戰時,我通常都能讓自己佔上風,因爲我並非單純地逃跑。
她沒有撲進我懷裏,我也不期望她會這麼做。
「你這個幼稚的蠢貨!『心象地母(Henna)』!」
可是這次的情況不同。我真的只想逃跑,因爲我根本沒有勝算。
我猛地甩動身體,朝廂門口跳了上去。
「我纔不在乎你那些歪理邪說!」
我茫然地亂晃,不知該走向何處。發不出聲音,流不出眼淚。或許要等我釐清自己的處境,感情纔會澈底爆發。
「別再看他了。戀愛裏,甩掉對方的人才是贏家。明白嗎?」
我就這樣將布偶朝空中拋去。雖然不知道這傢伙的職業爲何,但他之前說過要帶布偶回去研究,可能是做一些縫製品相關的工作吧。
「明明有聽見還要裝作不知情啊。很抱歉,我不能坐視不管了。律,我覺得這正是個好機會。這傢伙是懷着那樣的心思來見妳的。」
柳良只是露出一種──彷彿夾雜了恐懼和悲傷的表情。
「……是啊。」
只是單純覺得可以靠自身熱情去抗衡這一切,然而──這個世界並沒有這麼簡單。
「…………」
「哥哥,停手吧。」
我無法再掩飾或逃避。我做不到,也不被允許這樣做。
「臭小子……!看我宰了你……!」
就在那個瞬間,伴隨轟隆巨響,摩天輪又開始轉動,燈光也再次亮起,好像在宣告已經恢復正常運行。柳良也在此刻醒來,彷彿一切都同步進行着。
「……對不、起,我對犀川同學……」
這個男人的「代價」是身體會變乾燥。戰鬥時間愈長,他的身體愈容易被侵蝕。
藉着這股勢頭,我一腳踢飛「土塊」,重新回到車廂裏。
我沒有真正理解過柳良,僅僅明白了我們之間的「隔閡」。至於該如何填補這道「隔閡」,或是如何跨越它,我完全沒有方向。
從摩天輪上下來,我們三人腳步不齊地走向車站。
「……知道了。」
「還有……哥哥,你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