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初次見面大家好。我是『STUDIO HENNA』的代表『吳井虎地』哦～～請多多指教！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我坐在會議室的角落，感到侷促不安。左手邊的生駒小姐作爲書記也參加了會議，她看起來也超緊張的。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次會議上社長和所有的高層都參加了。

言歸正傳，剛纔愉快打招呼的金髮眯眯眼男子──吳井氏，對我來說並不陌生。

「感謝您的問候，吳井代表。能和現在當紅的STUDIO HENNA合作，敝社萬分榮幸。」

主持人是經理。他……看起來沒有特別緊張。應該是已經習慣這種場合了吧。

「哎呀哎呀別這麼客氣！雖然這麼說有點自賣自誇，但我們公司現在確實超熱門的，還有好多更大間的公司來找我們合作。但是──」

吳井氏踏着咚咚的腳步聲，肆無忌憚地在會議室內閒逛，然後走向我這邊。

來聊點無關緊要的事吧。我深愛的妻子律花，現在的名字是犀川律花。

這個「犀川」是我的姓，她是結婚後冠了夫姓，才變成這個名字的。

律花從前叫「柳良律花」。

然後，關於這位吳井氏。吳井其實是藝名，並不是本名。

吳井虎地，本名「柳良虎地」。二十九歲。是一位黏土動畫製作者。

「──這裏可是有我親愛的妹夫耶！」

……他是律花的親哥哥，也是我的大舅子……

＊

事情的開端是在幾天前。我在工作中被經理叫去了。

「怎麼了，經理？」

「……我收到警察的聯繫。聽說你前幾天抓住了搶匪啊。」

「啊──……是的。嗯。」

「我剛纔從生駒那裏聽說了細節。身爲一介市民，你做出了正確的行動。」

如此說道的經理眼神依舊犀利。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沒告訴公司，生駒小姐應該也是一樣。警察可能是從我給他們的名片上找來的吧。

「欸？」

「至少說是二流吧。我們可是有技術實力的啊。至於原因──」

「嗚哇……」

當我換好衣服，走向餐廳時──

「……我只是說不要做得太過火，不是叫你什麼都不要做。換作是我也一定會選擇去抓犯人。正如我剛纔所說，你的行爲本身並沒有錯。」

回到家後，律花開玩笑地迎接我。我也姑且配合她的搞笑風格回應。

「是的。隱匿行動是最基本的。」

冗長的會議結束後，我嘆了口氣，和生駒小姐一起喝咖啡。

律花邊唱邊走向廚房。這次就不是原創了，這首歌真的是「黏土橡子」的片頭曲。作詞、作曲和演唱全部由大舅子一手包辦。這首歌極其洗腦，我其實不太喜歡，但據說很受孩子們歡迎。甚至有傳言說，今年大舅子有可能會被邀請上紅白歌合戰。到底是怎樣？

「爲、爲什麼！爲什麼會選這麼小又不起眼的三流製造商……？」

超級私人的理由。靠關係也該有個限度吧？難道那個人都不會考慮自己今後在業界的立場嗎？不過他好像就是不會考慮這種事情的人……

「是『黏土橡子』對吧？我從妻子那裏聽說過。」

「因此，我們應該儘可能維持風平浪靜。這同時也是爲了讓我們安穩地生活下去。」

所以當我被經理告知要當負責人時，就立刻決定在家裏不停重播「黏土橡子」。無論清醒還是睡覺時，我腦子裏都是「黏土橡子」。畢竟這部作品一集只有三分鐘，全十二集加起來才三十六分鐘。因此，一天內多次完整觀看「黏土橡子」狂刷馬拉松是完全可行的。什麼叫「黏土橡子」狂刷馬拉松啦……

順帶一提，本篇只有三分鐘，片頭曲就佔了一分鐘。到底是怎樣？

「一旦狂風肆虐，必定掀起滔天巨浪。荒狂的海域會無差別地傷害，甚至殘忍地吞噬那些魚……你明白這代表着什麼吧。」

「是關於『黏土橡子』周邊製作的委託。我們公司是唯一且最先獲得官方授權的。我先說，這一定會成爲公司全體上下的一個重大專案。」

「你在說什麼蠢話。爲什麼在家裏也要和你談工作，真是白癡。信不信我揍你。」

我以爲經理只是想口頭提醒這件事，沒想到他還有其他話要說。這一連串對話居然只是開場白。一想到等下還會被講些什麼，我的胃就開始疼了。

「還真讓人緊張啊。」

總之就是如果想做什麼都應該先告訴經理吧。

「欸欸……」

經理毫不客氣地把手指向我。我有種被槍枝擊中要害的感覺。

「如妳所見，我還缺乏實績和經驗。這就是所謂大材小用──的相反，小材大用吧。」

「好了，開場白就說到這裏吧。」

經理走向白板，靜靜地持馬克筆畫起了圖。

由於「黏土橡子」纔剛剛爆紅，還沒有任何公司推出它的周邊商品。但它是一個鐵定賣座的IP。可以想見，一定也有許多公司提出商品化的合作……但這種事情通常是大公司的專利。我們公司會接到的訂單，頂多是需要完全按照說明書來製作的周邊商品等等，像充當大公司的下游製造商之類的案子而已。

「當然知道啊。他是我大舅子……」

「別說拒絕權了，連人權都沒有啊……」

「……我回來了橡子。」

「這個專案的負責人預計會是你。雖然後天才會正式宣佈，但先告訴你一聲。」

不過，實際情況是，不管我再怎麼努力，上面的人都只會貫徹自己的想法。我不過是這個大型專案的入場券罷了。

重點是這個「黏土橡子」憑藉可愛的外表和暗黑的風格，在社羣媒體上大受歡迎，甚至一躍成了現今的熱門作品，在小孩之間特別有人氣。而幾乎是獨自完成「黏土橡子」的大舅子，就這樣成了現下的大紅人。

我明白自己爲什麼被叫來這個小房間了。這種事情，當然不可能在其他員工面前說。

「……那可不適用於這個社會。我應該教過你，報告、聯絡、商量纔是基本。」

「相反。是他聯絡了我們。」

「我明白。」

所以我們不是魚，而是風──若是作爲風的我胡作非爲，可能會爲整個社會帶來巨大混亂。不，是一定會招致巨大的混亂。

「完全同意……」

「狼士，你知道吳井……不，『柳良虎地』嗎？」

「……我？」

「呃，總之，歡迎你來啦。正好也有些工作上的事要談……」

「當然是會議一結束就直奔這裏啦。立刻喔。我早就想見親愛的妹妹了。對吧，律？」

就這樣，不知道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或兩者都有──大舅子的提議使我面臨入社以來最大的危機和轉機。

「就是這個。年輕人果然消息靈通啊。」

（畫得真爛……這麼說可能會被揍，我還是閉嘴吧。）

「今後我會注意……」

「但我那時也還在上班，老實說你這樣突然跑來讓我很困擾。」

──大舅子正悠閒地喝着咖啡。

＊

「嗯，今天的會議上大哥來了喔。他還是老樣子。」

「唉──真是讓人緊張啊。這種會議，根本不是我們這些年輕人應該參加的啊。」

「橡橡橡……子子子？」

在我和律花進行着這段謎之對話時，喵吉露出嚴肅的表情。別那麼正常地說話嘛……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沒有正常說話的是我們兩個吧。我也只是隨便回應幾句。

「……大哥是什麼時候來的……？」

「嗯，大家一起加油。」

「不不不，等等啊！這種企畫通常應該由更高層的人來主導吧？我當然會幫忙，但叫我當負責人是怎麼回事！」

「橡橡～～……」

「沒辦法啊。柳良不只點名你負責，還說如果我們不答應的話這個企畫就作罷。我們公司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能參與這麼大的專案……這樣想來，你沒有拒絕的權利。不過如果失敗，你就準備丟掉飯碗吧。」

我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而經理早料到我的反應，事前就捂住了雙耳。

「我其實也沒仔細研究過啦。」

也就是說，角色們絕對不會說什麼歡迎回家橡子，或者用橡子語交流。這完全是律花的原創。雖然有點褻瀆，但……她是親妹所以沒事，大概吧。

「──是因爲有你在，狼士。」

「欸………………啊!? !? !? !? !? !? !? !? 」

「我也會全力幫忙的，所以我們整個部門一起努力吧！」

『你們是瘋了嗎？』

「……明白。」

「別這麼說嘛～～哥哥會傷心的啦～～」

況且律花自己也很喜歡「黏土橡子」，應該沒問題吧。

「歡迎回家橡子～～」

「我當然會盡力而爲。畢竟要咎責也會算在我身上。」

生駒小姐像在敬酒一樣地舉起自己的馬克杯，我也舉起紙杯回應。這看起來有幾分像是宣誓。

（律花總是說不要把工作帶回家，但這次真的沒辦法呀。）

「橡前來吧♪轉個圈圈♪橡子橡子怎麼這樣子～～♪」

「那我們就想成是大材小用嘛！這個企畫對前輩來說不過是小意思，這樣！」

「但我們絕不是魚，而是風。」

「怎麼看都是靠關係，或者說對方強硬的命令吧……」

我這麼說的時候，大舅子的眉毛都皺成八字了。

經理的圖畫恐怕連小學生的塗鴉都比不上，但他的語氣卻無比認真。能感覺到他真的是在責備，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先說明一下，「黏土橡子」中的角色雖然有搞笑的動作，但完全沒出現有聲臺詞（臺詞全都是音效）。

「如果真的要做，至少也要避開生駒。雖然說事情都已經過去啦。」

「不過，這可是前輩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呢！」

「我想也是。那時雖然是敵人，但他現在是你的家人了。然後，那個柳良現在是一名成功的黏土動畫製作者。雖然我不太瞭解──」

生駒小姐非常正向，她讓我想起了鼓勵我的律花。

「所以，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嗎？你是想聯絡大舅子嗎？」

或者說連律花自己其實都不太清楚詳細內容。明明她纔是親妹妹……

大舅子製作的「黏土橡子」，一開始只是在網路上限定公開的黏土動畫影片。聽說主要內容是描述黏土製成的橡果們的日常生活。這些都是聽律花轉述的，我也不是很瞭解。

不僅是我，作爲「志志馬機關」的成員之一，經理也擁有非凡的能力。

將原作改編成周邊商品，需要對原作有充足的理解。既然是粉絲商品，如果製作出來的東西不能得到粉絲的認可，就不可能賣得好。

「──將這個社會當成一片大海，活在其中的無數魚只就是市民。」

「說到底，讓我當負責人只是對方開的條件，公司只是表面上這麼做，實際上應該還是會由更優秀的成員來推動這個企畫吧。我只是個裝飾品罷了。」

「喲，回來得真晚。般田也太黑心了，你們公司的經營狀況還行嗎？」

「聽說柳良是個很難伺候的人。應該說是獨裁者嗎？由於『黏土橡子』是他的個人創作，所有相關權利都掌握在柳良手中。而柳良本人親自決定了，『第一個周邊商品化的機會一定要交給妹夫任職的公司』。他還因此否決了大量投資者的反對意見。」

「前輩是說自己不在那些優秀的成員內嗎？」

雖然大舅子在會議上一口一句「我親愛的妹夫」，但我們實際上──關係並沒有那麼好。不如說可能還挺糟糕的。

正如各位所見，大舅子是個重度妹控。聽說因爲年齡差距很大，所以大舅子從律花小時候就十分溺愛她。而奪走了他最愛妹妹的混蛋就是……我。

「喂─喂──這是什麼啊，喂。」

大舅子用手指在桌角狠狠擦了一下，然後展示給我看。

「怎麼有灰塵！這樣下去我會死於室內霾害的啊！」

「啊哈哈哈……週末我會好好打掃的……」

「啊，那裏是我剛纔擦過的，沒擦乾淨嗎？給，哥哥，抹布。」

「灰塵真──────────────好喫！沒問題的啦！」

大舅子舔了舔沾滿灰塵的手指。他是不是真的想死於室內霾害？

──據說柳良兄妹的父母都不在了。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既然他們這麼說，肯定是過去發生了什麼事。因此大舅子實際上是律花的監護人。他的溺愛和過度保護也可以想見。

（這人還是老樣子……）

當初那段「請把女兒交給我」的臺詞，我也是對大舅子說的。真是不堪回首的回憶。雖然最終是得到了允許……

「喂，話說，妹夫！你怎麼能讓律準備晚飯呢。老婆不是來幫你做家事的啊！自己的飯自己做！」

「對、對不起……」

……這已經是典型的惡婆婆行爲了……

「真是的──我們的家務是一起分擔的，今天狼君工作很累，哥哥就別多嘴了！你就是這樣才被甩！」

「那不一樣，律。我不是被甩，而是放她自由了。」

「那不是更糟嗎……」

雖然大舅子毫無預警地出現，但律花還是好好準備了三人份的晚餐。雖然大多是昨天的剩菜，但看上去還是很豐盛。

「律真的變得很會做飯了呢。明明小時候都只喫我做的而已。特別是這道燉菜，湯汁味道很好！律果然知道哥哥的口味！」

我們倒是希望你可以多少放在心上……面對強勢的哥哥，律花氣得頭頂直冒煙。

「是嗎？應該一開始就拿出來啊。」

「別對我亂髮脾氣……」

「不是說我，要死的是你。」

「但是你會努力去理解吧。連這點努力都不做的人在這業界可多着。」

大舅子爽朗地笑着，但從那對細長的雙眼中流下一行淚水。

「……你還真敢說啊～～！」

作爲妹妹的律花有尖銳的感性，更別說以這種感性維生的大舅子了。光靠黏土就能賺錢，對我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居然因爲這種理由選擇狼君當負責人？你是笨蛋吧！」

「與其說害羞，不如說無論誰遇上這種情況都會是一樣的反應吧！兩個人一起洗澡有什麼意義嗎！」

「檢查什麼的無所謂，但要是欺負狼君我可不會放過你。」

「喵吉是女孩子，叫黑兵衛很奇怪啊！」

大舅子似乎有種奇特的舌頭，判斷味道的標準會根據食物是誰做的而改變。

100分：沒特別問題　51～99分：強制離婚　0～50分：處死妹夫

當初是指我向他請求結婚許可時。檢查就是大舅子提出的條件之一。

「律、律花。大哥都專程拿來了，我們還是收下比較好……」

「那是之前狼君做的。」

「喂……你的雞雞──」

「順帶一提，你已經失去三十五分了。不過還有加分項目，所以還不算萬事皆休……只是情況大概跟賽季末的坂神隊差不多了。」

「我是特地來確認你們是不是過着清白正直的婚姻生活。當初不是說過了嗎？我會嚴格檢查的。」

「而且就算有空房間，也幾乎堆滿雜物……老實說，大哥你還是回去比較好。」

「黏土橡子」還沒有正式發行影像光碟。他們本想通過限定版或初版特典來銷售附帶周邊的版本，但由於這位暴君拒絕讓任何人制作周邊，因此未能如願發行。

「這次又怎樣？我想去泡澡了，你自己洗洗身體什麼的吧。」

『這個瘦弱的雄性人類，真是土氣喵。鄉巴佬喵。不合吾輩的審美喵。』

「拜託！我說過好幾次了，牠叫喵吉，不是黑兵衛！」

「哦，黑兵衛！過來這裏，讓我摸摸～～」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來做哥哥檢查的。看看這個。」

律花有些生氣，大舅子卻顯得很開心。就像律花喜歡戲弄我一樣，大舅子似乎也喜歡透過戲弄律花來進行互動。

「並沒有。下次要來請記得先聯絡哦。」

「妹夫！可以死在這兒嗎？」

「這取決於妹夫。我把自己的作品當成生命和靈魂。普通人可能不懂，但如果要讓別人來呈現我的作品，那個人必須要能理解這份靈魂。所以，妹夫就是我的第一人選。」

「別傻了，看這傢伙的模樣怎麼可能叫喵吉。怎麼想都是黑兵衛嘛。」

「哥哥檢查（滿分100•減分制）」

「真的不用這麼客氣啦。」

──大舅子直盯着我的下面。原來他是這種人嗎！

「「什麼……？」」

『人類真是愚蠢喵。』

大舅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紙。所謂的哥哥檢查──對我來說，這就像惡婆婆的檢查。從性別上來講應該叫公公，但從心情上來說……

「雖然完全看不出來呢……」

「打擾了哦～～♡」

「呼──……」

大舅子大力地拍擊我的肩膀。介紹得有點遲了，其實律花和大舅子都不是在關西出生長大的。那爲什麼只有大舅子滿口關西腔呢……這還真是個謎。

把兔子扔進獅子的籠子裏，然後告訴牠「小心別被喫掉啊！」這樣的忠告有意義嗎？

「──以上。」

「……再多說點也行哦（小聲）。」

「沒事。我就隨便找個地方睡，你們別放在心上。」

「欸──！我們家沒有多的棉被耶！」

兄妹感情好是件好事。不管人類有多愚蠢，這一點都是無庸置疑的。

「你確實說過……」

「對了。我總不能空手來，所以給你們帶了些伴手禮。」

算了，這肯定只是律花的玩笑。大舅子應該不至於──

大舅子喝着餐後的紅茶，隨口說道。

「開玩笑的啦。哥哥還是會公私分明的。」

「不行的啦。」

「你要參加這個專案哦。如果只是表面上做做樣子讓妹夫當負責人，實際上都是其他人在處理的話，我可不能接受喔。這是變相的哥哥檢查……我想看看妹夫的工作表現來讓自己安心啊。」

他到底要檢查到什麼程度啊？最後會不會連X光都要拍？

這個檢查標準太隨興了，一旦扣分就會落到最糟的結果。而且理所當然地奪去我的生命，這要我怎麼反應啊。大舅子說「這個世界可是很嚴格的」，但實際上嚴格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人的性格。

「你這傢伙，幹嘛發出這麼嬌滴滴的聲音。是在害羞嗎？」

我難得發現喵吉的發言是如此貼近真理。他們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不過呢，律。我的『黏土橡子』是不是很有趣啊？其實啊……這些是以我在妳小時候爲妳捏的黏土爲靈感創作的。這是哥哥對妹妹的愛的訊息哦？」

「你還真敢說～～！」

我把熱水從頭頂澆下，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剛開始同居的時候我就發現，兩個人住在一起的話，自己能獨處的空間其實很少。大概只有洗澡、上廁所和在自己房間睡覺的時候。因此，洗澡時間成了我思考事情，或是完全放空自己的時間──

「這說法有點怪吧？」

然而，以敝社目前的狀態來看，的確可能像大舅子說的，只有表面上讓我當負責人，實際上則由其他人來推動這個企畫。雖然只要說是由我主導就好，但這個人大概能輕易看穿。律花和大舅子都是很敏銳的人啊。

「噹啷！這是『黏土橡子』的試作版DVD！市面上還沒有的哦！」

全裸的大舅子突然闖進浴室。爲什麼啦。太可怕了吧。

「咦，不需要。我在網路上看就行了。」

大舅子從行李箱裏拿出一些東西。

「坂神隊纔沒完蛋呢！笨蛋！只是還沒開始振作罷了！」

「哪裏看起來像開心了？請告訴我，我會立刻表現得不開心一點。」

「是嗎。那好吧。那個啊……」

「沒事沒事，別在意。」

「原來不行嗎！」

「……哥哥你刻意讓狼君當負責人，不會是想找碴吧？」

大舅子基本上在關西活動。現在成名後，因爲工作需要全國跑，所以暫時把據點搬到這邊來。

「你的舌頭是不是壞掉了……」

律花隔着浴室門喊道。她對哥哥在老公洗澡時闖入這件事，都沒有任何疑問嗎……嗯，看起來是沒有。真是個好孩子。

「笨蛋，在這個世界上，受歡迎纔是正義。所以現在的我是正義的化身。」

「……大哥覺得如果是我就能理解你的靈魂嗎？」

「稍微紅起來就變得這麼囂張～～」

「哥哥！我把浴巾放這裏了哦～～」

「別傻了。我們已經是郎舅關係了。這是哥哥檢查•袒裎相見篇。」

「哦，謝啦，律！」

「話說，哥哥，你會在這邊待到什麼時候？」

我反射性用雙手捂住。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行爲很像國中男生。

「請不要這樣。我不太喜歡這種的。」

「哦──這個嘛。我在這裏也有工作室，所以其實沒有具體的期限。不過也有工作要忙，至少會待到年底。怎麼樣？開心吧？」

「咿呀！」

「哥哥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任性！今天也是，你到底來幹嘛的啊！」

如今，人們想看什麼只需要在串流平臺上點幾下，所以這種影像光碟的附加價值變得尤爲重要。而那些特典周邊，今後將交由敝社負責製作。

「但對我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還有點……」

雖然律花態度冷淡，但她其實很喜歡「黏土橡子」，所以這只是一種傲嬌。能向我直接傳達愛意的律花，對哥哥則有點彆扭。能看到律花不同的一面，大舅子的來訪也不算太糟……吧。

「我纔沒欺負他呢。本人不是也挺開心的嗎？」

大舅子喜歡拿坂神隊自嘲，但別人一旦拿坂神隊開玩笑，他就會暴怒。真是麻煩。

「那不就完蛋了嗎？」

「我會注意的。啊，對了，今天我要在這裏過夜哦。」

活用自身才能來養活自己……這是我永遠學不來的事。

「別用化學調味料來矇混過關啊混蛋。」

「哇，好噁心。」

「狼君，別讓哥哥對你做奇怪的事哦！」

「母貓叫喵吉也很奇怪吧！」

「這樣我們家會變成凶宅，請打消這個念頭。」

兩個成年男性站在浴室裏真的很擁擠，所以我跳進浴缸。

「你有和律一起洗過澡嗎？」

「…………你覺得有嗎？」

「哎呀～～應該是沒有吧。」

大舅子盯着我泡在水裏的下體，斬釘截鐵地說。被說中了，真是悲哀。

「順帶一提，我可是和她洗過好幾次呢？」

「……那是律花還小的時候吧。」

「是啊，但事實就是事實。你不是和愛妻一起洗澡，而是先和她的哥哥一起洗了耶……多麼悲哀啊……」

「如果不是你闖進來，我也不會這麼悲哀啊……！」

我也想每天都和律花一起洗澡啊。拜託讓我和她一起洗吧。

「那個啊……」

「還有什麼事嗎！」

「頭……」

「你自己洗吧！」

「不，要我幫你洗嗎？」

「什麼？」

再怎麼說也是大舅子，我不好拒絕他的好意，於是勉爲其難地接受了。

「「…………」」

唰唰唰……大舅子沉默地用指腹在我頭上搓洗。我閉上眼睛接受這一切。快說點什麼啊。爲什麼突然安靜下來了？

「…………我的技術，還不錯吧？」

（這種祕密我纔不想知道……）

「也許吧。順便說一下，如果你們離婚了，我會把你打得面目全非。而且我現在也還在爲此做準備……！」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躺進被窩。擠得要死。這算是一種坐牢嗎？

「請讓我洗個臉再說……」

「啊──！妳在做什麼啊律！」

「那個啊……」

（羽毛形狀的印記──）

「你剛剛在看我的印記吧？」

「要不要練習一下？用我……」

「我也完全不清楚。我愛律，但也不會刻意去摸清她所有的祕密。她本人才知道的事，只有聽她自己說。可悲的是現在能接觸到律的那些部分的，就只有身爲丈夫的你了──『羽狩』。」

「也是。律還是清白之身啊……我該怎麼反應呢……」

「算是吧。對某些人來說，那裏連對視線都很敏感。這是祕密哦？」

香味跟平常的洗髮精不一樣，所以我馬上就發現了啦。但還沒來得及糾正就被這樣洗了啦。害我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感了啦。

「是啊。可以去當理髮師了。」

從剛纔開始，「那個啊」開頭的話題就沒什麼好事。都快變成我的心裏陰影了。

大概也是在衣服能遮住的地方吧……

「──我覺得，律的丈夫是你，真是太好了。」

我本來想重新洗一遍頭髮，但最終還是打消念頭，浸回浴缸裏。這次大舅子正用正確的洗髮精洗着他的一頭金髮。律花的髮色好像是受「祝福」影響變化的，大舅子的看起來像是自己染的。髮根部分稍微偏黑。

大舅子愉快地開始現場演唱。他八成沒什麼歌唱天賦。

「哦，說吧。」

「快睡吧……！又不是修學旅行的夜晚……！」

他這麼說好像是在埋怨我們準備不足。我真想一腳把他踹到客廳去，但最終還是忍住了。算了。真麻煩。接受吧。

還有更糟糕的不合理待遇等待着我。我什麼時候被扣到零分的啊？

「……請別用這個稱號叫我。」

「一起洗澡就算了，但同牀共枕已經越線了吧。」

「這只是我的自言自語──」

「哦，早安。」

「──說實話，我以爲你們半年內就會離婚。」

這麼長的自言自語，我都要懷疑這是不是有某種病了？

「…………」

我以爲這個人應該會很高興，但似乎也不全是這樣。

「因爲你拒絕了引誘我上牀的練習啊……！」

至少這對兄妹的臉一點也不像。律花沒長得像哥哥真是太好了……不過說出這句話可能會被兩個人罵。於是我轉過身，背對大舅子。

即使是兄妹之間，也隔着這樣的界線。大舅子盯着天花板。

汗顏的是，我從未看過律花的裸體。不知道她身體上的印記在哪裏。

「沒說清楚哪個是洗髮精是我的問題。」

大舅子翻了個身面向我。

「……『黏土橡子』也是這樣做出來的嗎？」

「哥哥檢查•晚安篇……就是這麼回事哦。」

「晚安，律花。」

「咦？你能感覺到嗎？」

「沒辦法啊。如果不喜歡，下次就準備好客人用的棉被吧。」

大舅子的左上手臂，有一個清晰可見的羽毛形狀印記。

「請快點沖掉吧……！」

「兩種。我們可不是小屁孩了。」

「橡前來吧♪轉個圈圈♪橡子橡子怎麼這樣子～～♪」

「都沒有。你也看得出來吧。我們是分房睡的。」

「練習暗殺睡夢中的人嗎？我願意請務必讓我來。」

「是喔。那可以告訴我爲什麼被扣到零分嗎？」

簡單來說，我昨晚多次被吵醒。大舅子的睡相實在太差，有好幾次拳頭都揮到我臉上。自己卻睡得很香，真是無奈。

「別說蠢話了。創作時不使用『祝福』是我的個人原則。所有東西都是我自己捏的。」

「是嗎？不過我能說一句嗎？」

這正是「印記者」的標誌。平時應該是被衣服遮住的。

「那麼，晚安，狼君。順帶一提，哥哥也晚安！」

「……你不是說要隨便找個地方睡嗎……」

「……你指的是哪種意義上的？」

我不確定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但如果是夢的話，這一定是個惡夢啊。

「好好好……」

「……早安。」

「就算妻子不願意一起睡，你也不會逼迫，而是耐心地陪伴着她。你還這麼年輕，有辦法忍耐已經很了不起了。何況律這麼漂亮……我都快要懷疑你是不是不舉了。不，你一定就是不舉的『羽痿』。但是你不舉反而更好。因爲如果你強迫並傷害律，我早就把你打成殘廢丟進海里了……而且我現在也還在爲此做準備……！」

我和律花還沒有過性關係。所以我想進一步推進我們的關係，正計劃着要在結婚紀念日來個大動作。

「是嗎。不過她本來就是個靦腆的孩子啊。」

「這是哥哥的直覺，不是嫉妒。律花還是個孩子，她對婚姻有一種模糊的憧憬，一旦親身經歷，我覺得她很快就會撐不住了。」

「有什麼特別的原因，之類的嗎？」

「大哥，那個，律花是不是……有點排斥這方面的事情啊？」

洗完澡，我們三人稍微聊了一會兒就準備睡覺了。律花回到她的房間，我也想趕快回自己的房間睡覺。而大舅子應該會隨便在客廳的沙發上睡──

在大舅子眼裏，我的牀可能就值這麼個稱呼。這樣想想也沒什麼奇怪的，單純是這位大舅子的思考迴路有點問題。

黏土像瞬間無力崩塌，變回溼漉漉的黏土。

那麼與大舅子度過的這段荒謬時光，也許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個好機會。我不完全瞭解律花的所有事情──而這個人肯定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只有微妙的地方相像而已……別開玩笑了快點睡吧。」

「這可不是玩哦。現在要發表哥哥檢查的最終結果。」

「真的假的～～難怪我覺得頭髮愈搓愈幹了～～」

「那竟然是會大扣分的項目嗎……」

「真是的──哥哥，喫早餐前不要玩黏土啦！」

之後，大舅子就安靜下來了。或者是我很快就睡着了。

「笨蛋。是練習如何誘導律上牀。把我當成律就行了嘛？看，耳朵的形狀，下巴的線條，指甲白色部分的大小都很像吧。」

「那我就乖乖睡吧。真拿你沒辦法。」

洗完臉回到餐廳，我看到大舅子手裏拿着一團黏土。

＊

「嗚哇。狼君，你的黑眼圈好重啊。果然沒睡好嗎？」

「那個啊，妹夫。」

「在你剛睡醒的時候真不好意思──根據哥哥檢查的結果，你得了零分，現在要被處刑了。你做好覺悟了嗎？」

「那麼……『羽狩』。這就是你的──」

啪嗒。律花將杯裏的水潑向大舅子的黏土像。

「那是沐浴乳。」

「啊……嗯。沒事的……」

（說起來，律花的印記在哪裏呢……）

「咦？」

原本洗澡的目的應該是爲了放鬆身心，結果我反而更加疲憊了……

「什麼事？」

「嗯。對我來說這裏就是『隨便找個地方』了。」

「我幫你把被子暖好了……♡」

「嗯，明天見嘍，律。」

「抱歉啊。要不我順便幫你洗身體吧？」

所以，我無法確定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對啊。小時候我也這樣幫律洗頭，她總是很享受的樣子。」

「律花比你想的還要成熟。至少比我們都成熟。」

大舅子手中的黏土，彷彿被賦予生命一般，開始像阿米巴原蟲一樣蠕動。不一會兒，一個西洋騎士模樣的黏土雕像就在大舅子掌中成形了。能隨心所欲地操縱黏土和成型後的物體，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忽略質量使其變大。這就是大舅子的「祝福」──「心象地母」。

「你有和律睡過嗎？」

這個人究竟要懷疑我到什麼時候？或許是永遠吧。

「不要從早上就欺負狼君。如果哥哥再這樣，我會馬上請你出去哦。」

律花非常生氣。畢竟，目前我並沒有做什麼錯事，她大概覺得我是那個忍受大舅子折磨的可憐丈夫。

「這、這是開玩笑的。我只是想借此建立郎舅之間的權力關係……」

「不許頂嘴！」

「對不起。」

「心象地母」的弱點就是，造型物的黏土像很怕水和火。雖然抗衝擊能力很強，但畢竟還是黏土。大舅子露出尷尬的表情，一邊把溼掉的黏土收進塑膠袋，一邊抹上護脣膏。

（說起來，他的「代價」就是身體乾燥……）

「快點向狼君道歉！」

「對不起，妹夫。可是我不後悔，心情還挺愉快的。」

「別一臉滿足啊……」

總之因爲是早餐時間，我的處刑暫時作罷。如果律花沒有阻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大舅子就是這樣憑感覺過日子……

「哦～～？早餐也讓律來準備啊，你這傢伙～～？」

「對、對不起。我早上不是很有精神……」

「真是的──你怎麼還說這種話？這些都是我們夫妻決定的事，和哥哥你沒關係吧！　再有意見的話，你的早餐就只有海苔了哦！」

「至少給我味付海苔吧！求妳了！」

「這有那麼重要嗎……」

早上大舅子的惡婆婆模式又全開了。哥哥檢查的得分大概也差不多要變負數了吧。雖然事到如今好像也無所謂了。

每天的早餐都會根據律花的心情決定是日式還是西式。今天是日式早餐，有味噌湯、烤魚和玉子燒。律花夾了一塊玉子燒，遞到我嘴邊。

「來，狼君。啊～～」

「啊──」

因爲在深愛着律花這件事情上，世上沒有比我們更合拍的人了。

我打開玄關的門，有些緊張地看着這一幕。

坦白說，無論是作爲創作者的吳井虎地，還是身爲大舅子的柳良虎地，他都是個難以應付的人。至今也好，未來也好，我肯定會一直被他牽着鼻子走吧。

「最終，妹妹的幸福纔是最重要的。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了。」

「那爲什麼要來我們家？」

「……也許我是個抖M吧……」

「別傻了。如果律搖頭的話，我會立刻把你打得面目全非。」

不如說，我確定我們在內心深處有着相同的信念。

「真可怕……我會努力不被打到毀容的。今後也是。」

「還在玩那個遊戲嗎？不用哥哥說我也知道啦！」

「嗯，我出門了。也謝謝妳來送行，喵吉。」

「路上小心，狼君和哥哥！」

我們兩人走到玄關前，律花則抱着喵吉來送行。

「──律，妳現在幸福嗎？」

伸着懶腰，大舅子吐了口氣。

然而──我完全不討厭大舅子。

『出門自己好好小心，別被捅一刀了喵。』

「很好。那我們都該去工作了。在工作上我可不會放水，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正要喫的時候，大舅子從旁邊搶走那塊玉子燒。果然啊……

「這樣啊。那麼就加個一百億分吧。哥哥檢查順利通過，今後也要好好相處啊。如果遇到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

「不，剛剛完全是無人防守嘛。而且不要在哥哥面前曬恩愛好嗎！我要破防啦！」

「嗯？怎麼了？」

「不要從早上就說這種奇怪的話！」

大舅子一邊穿鞋，一邊輕描淡寫地問道。

「……難道你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總結嗎？」

我把自己打理好，做好上班的準備。大舅子似乎也要和我一起離開。

這可能是今年最熱鬧的早餐了。也不是不開心啦。

「哥哥！別礙事！」

聽到這個回答，大舅子露出燦爛的笑容。我慢慢地關上門。

「啊唔。」

「嗯。我非常幸福哦。」

「哈哈……請手下留情啊。」

「再見嘍，律。我會再來的。黑兵衛也再見。另外──」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