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與組織宿敵的甜蜜婚後生活》 · 有象利路 · 1.1萬 字
「忘記帶便當了……」
午休時,我打開公事包後陷入絕望。
忘記帶平時的便當盒了,現在它大概孤零零地躺在家裏的餐桌上吧。
「唉呀──忘記帶愛妻便當可是罪過哦,前輩?」
生駒小姐偷偷觀察我的表情。我個人覺得這不僅是罪過,還是重罪。每天早上律花親手做的便當,是能讓我熬過下午工作的活力來源啊。
因爲那便當裏充滿了愛──我是靠攝取愛來活動的!
「愛……愛不夠了……!這樣下去我會對愛非常飢渴……!」
「沒事吧,前輩?您現在正做出危險發言哦?」
生駒小姐有點被我嚇到了。
總之先給律花發個訊息吧。真的很對不起……
雖然我是靠愛來驅動,但畢竟還是人類,不喫飯也是無法行動的。中午不喫飯,下午還能繼續上班是不可能的(真的會倒下),但也沒辦法了。
「……我去趟便利商店。隨便買個飯糰──」
「啊,這樣的話,要不要一起出去喫?這附近有很不錯的店哦!」
「外食嗎?好像也行。走吧。」
我就這樣接受了生駒小姐的提議。「太好了!」她高興地說。
在某家店解決午飯……這種事很少發生。這說明了律花每天都會爲我準備便當。我真的非常感謝她。
「犀川、生駒,去外面喫沒關係,但要在休息時間內回來哦。」
經理對正要出門的我們囑咐了一聲。
「知道啦。」
「我查過了,是翻桌率很高的店,所以沒問題!」
警方想了解情況,所以希望我和生駒小姐一起去趟警察局。但我們以「有工作」爲由拒絕了。我有留下名片,如果發生什麼的話他們應該會聯絡。
我把空着的手伸進外套,拿出一枝原子筆。根據使用方法,一枝筆也能變成武器。剛纔有先確認真是太好了。
「…………啊?律花嗎?」
「是搶匪。最近治安是不是變差了呢……」
「咦──要問女生這個嗎?」
「我點午間套餐吧。生駒小姐呢?」
「好。那我們去去就回。」
雖然幾乎不會出現這種事,或是實際上不會再去了,生駒小姐還是精神抖擻地回答:「好的!」接下來只要在午休結束前回到公司就好,還有一點時間。
我感覺到脖子上有什麼冰冷的東西,不禁回頭看了看。但那裏既沒有店員或顧客,也沒有東西真的碰到我的脖子。
「太冷淡了吧!」
雖然猶豫了一下,但比起抓犯人,我還是先用一隻手撐住生駒小姐。
「啊,嗯。我沒事,但我的包包!他是小偷對吧!」
「如果真的想被請客,我會直接擺出那個樣子的。到時候再一起去吧!」
「那個,前輩──」
「不……沒什麼。注意安全啊。」
「怎麼突然問這個?放假時會哦。我想盡量把家務平均分擔。」
回到公司後,後輩「大鷹」馬上來找我。
「中午前就回來了。然後,我有件事要說,剛纔……大概是前輩和生駒一起去喫飯的時候,我在公司門口遇到前輩的老婆。」
「啊~~~~!真是太對不起她了啊啊啊~~~~!」
「在這裏等我一下。還有餘裕的話就幫我報個警,沒有的話待着就好。」
因爲是上班族,當然不會攜帶武器。但我還是隨身帶了些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
我不是狼而是狗。社會的狗,公司的狗。是有人要和我握手時,會直率地伸出手的那種,聽話的狗。
如果要戰鬥的話,太過瘦弱就──等等,我在想什麼啊。體型這種事本來就是個人的自由。對妻子就算了,可不應該對後輩指指點點。
「前輩會下廚嗎?」
「哈哈哈哈……欸,狼也算是狗的一種,就當作是這樣吧。」
確實,生駒小姐個頭嬌小卻略顯豐滿。說起來,律花偶爾也會說自己在減肥。可是在我看來,她們兩個都算是瘦的。雖然知道男女之間的價值觀有差異,我卻覺得特地減少米飯或麪包的量還是有點可惜。
「那叫男朋友做給你喫啊」我差點脫口而出。但一想到現在這種話可能會被當作性騷擾,於是含糊帶過了。
「是這樣嗎?我倒是不介意。」
餐點好喫,我又是前輩,而且還介紹我認識這間店,所以本來想請她的。
「生駒小姐,要順道去便利商店買杯咖啡──」
大鷹是和生駒不同類型的後輩,他非常飄忽不定,難以捉摸。雖然工作能力很好也很優秀,但……現在不是評論他的時候。況且他人早就走了。
「那是一家小型的義大利餐廳,它的午間套餐美味又划算喔!啊,前輩,你能接受義大利料理嗎?畢竟很多人不喜歡番茄之類的!」
我倒是不着急。因爲生駒小姐沒有受傷,犯人也還在我的射程範圍內。
雖然感覺有點煩悶,我們還是喫完了午餐──
我將手伸進外套確認內側口袋裏的東西。
「怎麼了?」
「沒問題。我會馬上抓住他。」
「對啊。」我一邊附和,一邊警惕地環顧四周。「敵人」對我來說早就不存在了。硬要說大概是每天的工作吧。但世事難料,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欸──這樣啊。不是,因爲一般男生不是不太做這些嗎?我就有點在意前輩是不是也這樣。」
上班族啊,大家都是狗吧。絕對沒有「只有我不是狗」這種事。
「這樣啊。不過你老婆真體貼呢。」
「減少麪包嗎?爲什麼?」
(難道剛纔釋放殺氣的是他?應該不會吧……)
「好像很久以前的聚會上聽過,但我到現在還是難以置信。因爲前輩不是和其他人有點不一樣嗎?整體上來說。」
「別在意。那我先走了。」
「呀!」
「嗯……那我就不勉強了。既然前輩這麼說就沒辦法了!」
「真好~~男生的手作料理還真是讓人憧憬呢!」
午間套餐只要一千日圓,好像包含沙拉、湯、當日主菜和咖啡。
約莫十分鐘後,警察(聽說是生駒小姐報警的,真是能幹)來把男人帶走。
「我也一樣!啊,請幫我減一個麪包!」
「又不是小孩子,沒問題的。」
「難道妳是說我工作能力不行?這樣我會很受傷的。」
(不,我沒有什麼太奇怪的舉動,更何況這是爲了生駒小姐。善良的上班族抓到一個搶匪,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
聊着聊着,我們來到那家小而精緻的義大利餐廳。
本來以爲要等一陣子,但好像剛好有空位。我們被安排在吧檯座位。
雖然我也有想過生駒小姐是不是知道我的過去,但應該沒有這種事。她只是單純地很敏銳罷了。就像律花一樣,女性總是莫名的敏銳。
「嗯?怎麼了,大鷹?你不是去做市場調查了嗎?」
原子筆精準地刺中男人的小腿,他立刻踉蹌倒地。
「單身的時候偶爾會自己做飯。雖然做得不怎麼好。」
「請問要點餐了嗎?」
生駒小姐說得很自然,但我內心相當震驚。我一直希望自己能融入普通人羣。不是假裝普通,而是真的成爲普通人。雖然只要我想,在大樓之間輕鬆穿梭也是小菜一碟,但這個世上不存在這樣的上班族。無論是我自己還是其他人都應該覺得我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啊……
「啊,午餐來了哦!沒問題的,前輩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
之前和律花去五金行時,我們也遇到黑幫的小混混。雖然這世界是和平的,但還是存在一定數量的麻煩分子。
考慮到從家裏到公司的時間,律花應該不是收到我的訊息纔出門。她恐怕更早發現我忘了帶便當,爲了趕上午休時間才送過來。沒有提前告知也是很有律花風格的驚喜。
「什……!呃。」
「如果讓前輩付錢,不就好像是我想被請客才邀前輩的嗎!」
「啊,好的。咦,好快──」
如此提議時,生駒小姐發出尖叫。
我輕輕揮動手臂,將原子筆投擲出去。我和那個男人之間沒有其他行人。
一個帽子壓得極低的男人單手推了生駒小姐,同時搶走手提包迅速逃走。是搶匪。
「那到底是什麼樣子……?算了。如果我又忘記帶便當的話再一起去吧。」
「真的會這樣耶~~雖然公司給每個人都發了工作用的手機,但假日的時候真的不希望它響起來啊!即使我們這個部門幾乎不會遇到這種情況……」
經理奇怪地停頓了一下,在我和生駒小姐之間來回打量,好像在思索什麼。
「咦?沒有啊,我一直都是宅男。以前沒說過嗎?」
「啊,抱歉,沒什麼。只是以爲有公司來電。」
「怎麼了,前輩?如果要上洗手間的話請往裏面走哦?」
「啊……減肥?」
──結果,我們在午休結束前壓線回到公司。
「對啊。是銀色頭髮對吧?她是日本人嗎……算了,那不重要。她好像是來送便當的,但我知道你外出喫飯於是這樣告知,然後她馬上離開了。你沒在外面遇到她嗎?」
「是的。我是滿容易長肉的類型。」
(但剛纔的確有殺氣……)
「……真的假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樣?」
是說,介意也沒有用。我們決定先到外面去。
「……犀川。」
生駒小姐用手勢比劃着,告訴我那間餐廳的情報。雖然已經在這家公司工作了好幾年,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對周邊店家完全不瞭解。
「嗨,犀川前輩。可以打擾一下嗎?」
結帳時我本來打算請客,卻被生駒小姐硬是推掉了。所以我們決定各付各的。
「沒事吧?有受傷嗎?」
我輕鬆制服了男人,比摺疊紙箱還簡單。男人看起來三十多歲,我對他作案的原因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但偷走我後輩的包包就是他倒楣了。
我放開生駒小姐的手,小跑步接近試圖爬起來的那個男人。
「……前輩以前有做過什麼運動嗎?像是格鬥技之類的。」
「我們出發了!」
面對我先前傳的『抱歉,我忘記帶便當了』,律花回傳『OK!』,還附上一個我不太懂的奇怪貼圖(之前看過的某個玩偶角色)。
「不,我不是說工作。該說是女性的直覺還是一種本能吧。如果我們是草食動物,前輩就像一匹狼。啊,這跟前輩的名字沒關係哦?」
大鷹說着「真不錯啊」之類的話稱讚律花,我卻覺得坐立難安。
周圍開始聚集了人羣。可能有點顯眼了……
「不不,抱歉抱歉。妳就照自己的意思吧──……嗯?」
「我覺得生駒小姐現在這樣就很好,刻意減肥也沒什麼好處吧。」
「不要動。在這種平日中午,你是在幹什麼?」
「沒遇到……」
「啊,嗯……」
律花肯定是利用自己工作的空檔跑來送便當,我卻辜負了她的美意……
回家後一定要立刻道歉。啊──真希望工作快點結束……好想早退啊……
「那個,前輩。」
「嗯……?怎麼了,生駒小姐?我現在精神狀態不太好……」
「…………那就算了。比起這個,剛纔真是謝謝您了。」
「啊──沒事沒事。碰上那種事情,大家都會這樣做的……」
我無力地回答。生駒小姐向我鞠躬,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她小聲說了一句「纔沒有那種事」,但此刻我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
*
「歡迎回來,狼君♡工作辛苦了♡」
「啊,嗯。我回來了,律花。」
偏偏在這樣的日子還得加班,我比平常更晚回到家。一進門,律花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讓我不由得愣住了。
本來還在想說律花搞不好在生氣,結果好像沒有。
「肚子餓了吧?我去把飯熱一下!」
「謝謝。不過,今天中午的事……對不起,沒有碰到妳。」
「沒事沒事,不用在意!我今天本來就要去公司一趟,只是順便送去的!偶爾也會有這種事嘛!」
「這樣啊。不過真的很抱歉。爲了賠罪,我下次買律花喜歡的東西回來吧。」
「真的不用在意啦~~」
律花笑得燦爛,我也跟着露出微笑。
寬容對夫妻關係是很重要的。這次完全就是我的錯,但律花以寬容的心原諒了我。啊,多麼惹人憐愛的妻子啊。她該不會是天使吧?
於是我換好衣服,走向餐桌。
──容器包裝加壓殺菌米飯,通稱即食飯。桌上只放着這個。
『喂,雄性人類。』
「誰理妳啊……!」
「咦,那個,小律……?」
所以到底是什麼時候、在哪裏踩到律花的地雷,我完全不知道。
這是爲健身的高中棒球選手量身訂做的午餐嗎?我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喫完所有白飯。然後在午休時打電話給某個人。
「哼。請您長話短說。」
砰!像要打斷我的話一般,律花用力地把便當盒放在桌上。
一下就能猜到這麼多。我再次體認到狐裏小姐的洞察力非常適合在後方進行支援。
「對啊……不是這樣嗎?」
答案是律花的「祝福」──「霏霏冰分」可能會從四面八方飛來。
「不是啦……妳一直看着律花吧。告訴我她是怎麼了,拜託。」
「已經喫過了哦。喫了剩下的便當。」
「欸?字面上的意思……?」
我看着她說謝謝,律花轉過身無視我,顯然還在生氣。「雲雀」不在她手裏,表示最生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等一下,太快了吧。啊?爲什麼會嫉妒?」

「妳完全說對了,我無從辯解。還有別的嗎?」
我不是能完全理解老婆心情的完美丈夫。
「真的很抱歉,律花。妳明明每天早上都幫忙檢查,我還會忘記……不過,不管喫了什麼,我都還是覺得律花做的料理最好喫。我以後再也不會忘記帶便當了,就算忘記也不會去外面喫。我現在就在這裏發……」
喫完飯,我默默地去洗碗,然後喵吉開始跟我搭話。牠最近被律花戴上項圈,上頭的鈴鐺輕輕作響。牠好像在笑。
『你對那個雌性人類做了什喵?那傢伙從外面回來後就一直散發出可怕的殺氣。吾輩都被嚇壞了……今天也在那邊尿了。』
距離結婚紀念日只剩不到兩週。根據以往的經驗,律花的壞心情會持續數日,而且還會拖上一段時間。爲了在結婚紀念日前恢復到最好的狀態,我必須儘快平息她的怒火。
雖然比起喵吉,我毫無疑問地更是所謂的喵生前輩,但這點就算了。
咦?那她爲什麼一開始還笑臉相迎?這算一種捧殺嗎?她是惡魔嗎?
我洗完碗,在走廊上朝喵吉招了招手。
「那個……律花妳今天也有去公司吧?所以纔沒時間做飯嗎?」
我用了一個極少使用的稱呼開啓對話,還儘量提高聲音。
「看起來不像啊~~……?一下下就好,可以嗎?」
啪!靠墊狠狠地砸在我臉上,力道大到甚至發出爆裂聲。如果我不夠結實,鼻樑可能早就斷了。
「飯。我幫你熱好了。」
鋒利的刀刃指向了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律花手上已經握着「雲雀」。恐怕也只有我們家會在夫妻吵架中拿出真刀。希望她能至少不要把刀拔出來。
「──就是這樣……」
「啊、啊……」
「同一個部門的後輩。」
『嗯……她好像還有提到什麼椅子喵。其他我忘了喵。』
我完全沒辦法應對這種狀態下的律花,最後只能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幹嘛啦……」
「椅子……難道是?」
確實是需要加熱喫的那種飯。她沒說謊。
(看到丈夫不喫自己辛苦做的便當,反而在外面隨意解決,所以生氣了……是這樣吧。唉,這確實會讓人生氣。)
『在此前提下我再確認一次。犀川先生認爲律花生氣的原因是你忘了帶便當,還去外面喫飯,所以才道歉對吧?』
律花她……非常生氣……!
「喂,閉嘴啦。」
「謝、謝謝。謝謝妳總是替我做便當。」
『看起來……真是搞砸了喵。』
「也不是……我傍晚就回來了。」
她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間。我下意識把手伸向律花。
『好的我懂了。請你豎起耳朵,我這就來告訴你答案。律花大概是看到你和那個年輕的女後輩開心喫飯,所以嫉妒了。懂了嗎?我要掛斷嘍?』
律花躺在沙發上,不看向這裏。還散發出一種難以接近的氣場。
『搞砸了喵?』
我立刻回到客廳,慢慢靠近躺在沙發上的律花。
律花叫我「羽狩」就表示──她真的處於大暴怒的狀態。
隔天早上,我和律花之間沒有任何對話。這是個沉重而痛苦的早晨。
毫無懸念,我果然犯了錯。
「…………」
『作爲你的喵生前輩,吾輩就給你一些忠告吧──吾輩喜歡肉喵。也喜歡魚喵。』
「我現在很忙。」
「別碰我──『羽狩』。」
律花一旦鬧脾氣,通常會持續很久。我們以前也吵過幾次,每次我都會試圖尋找和好的方法。喵吉應該掌握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情報,所以我想先打聽清楚,再製定接下來的計劃。
喵吉三次中會有一次在貓砂以外的地方小便。律花總是說「慢慢來」,這傢伙卻只是在一旁嘲笑清理排泄物的我們。
我的腸胃一陣絞痛。我平常在公司就常常胃痛,現在連在家裏也這樣,搞不好某天真的會吐血也說不定……
律花刻意避開我的視線。如果要用擬聲詞來形容,她的表情就像是在「哼!」。她緊抿嘴脣,臉頰微微鼓起。如果這時候脫口說出「昨天真的對不起,今天的律花也很可愛,我愛妳」並抱住她,會怎麼樣呢?
(太糟了……結婚紀念日快到了,在這時候生出嫌隙非常不妙!)
『果然有時候──也會想喫點蔬菜喵。』
「欸~~……」
不,這種事情怎樣都好。咦?我剛剛有好好道歉,說明問題點並提出改進方案了吧?既然如此爲什麼……小律還持續散發出如此濃烈的黑暗氣息呢?
『那個女人一直「笨蛋笨蛋」的罵着喵。吾輩聰明的腦袋說那個笨蛋指的是你,然後你是笨蛋……總之笨蛋就是你,你就是笨蛋喵。』
『嗯,這樣啊。律花還是很孩子氣呢──』
對方沒有特別驚訝。因爲這個人非常瞭解律花──我正在向她的好友狐裏芳乃小姐尋求建議。
「不要突然正常地說話啦。」
『嗯……好吧。』
「單純是妳沒教養吧……!」
便當盒裏只有滿滿的即食飯,沒有任何配菜,連梅乾或香松都沒有。
狐裏小姐一直以來都扮演着我跟律花的調解者,是一個非常精明的女人。雖然和律花同齡,但她的心智非常成熟。我不是在說律花幼稚喔。
喵吉雖然很讓人生氣──但是在這種時候能和牠對話還是令人感激。
「……下次偷偷給妳貓罐頭。」
「這忠告也太多餘……算了,我姑且會記住的。」
不,這種事怎樣都好。我從未想過結婚不到一年,居然會出現這種冷冰冰的老夫老妻飯桌場景。
「…………律花小姐,這是……?」
「啊,這樣啊……那律花的份呢……?」
以前律花真的生氣時,連對話都很難成立。所以這次……可行!
律花抱着靠墊坐了起來,懷疑地盯着我。還能對話說明她大概沒那麼生氣。
(不不不不!我到底哪裏做錯了?剛纔她雖然生氣,但也沒到暴怒的地步吧!狀況怎麼一下惡化了?)
「那個,律花──」
我們剛開始交往的那陣子,一旦大吵起來就常發生這種情況。
大概是義式料理吧。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感受到的強烈殺氣,絕不是出自普通人。如果那是生氣的律花釋放出來的,就說得通了。
但當我看到這個熱騰騰的即食飯時,感覺房間的溫度瞬間下降了幾度。說起來,律花的「祝福」是冰雪系的,最近倒是沒怎麼看到……
「嗯,是個年輕女孩。就一般標準來看,應該算是可愛吧。」
「那個──律花……不,小律?可以聊一下嗎?」
『……我猜那應該是一個可愛的年輕女孩吧?』
咦……?在這種狀況下,她還是爲我做了便當嗎?不,可是好像有點,便當盒似乎散發出一股奇怪的黑暗氣息。
『這是向貓求助的態度喵?那不是……?』
『哦,在模仿招財貓喵?一點都不像喵。』
律花會直率地向我表達愛意,但她絕對不是隨便的女人。
『犀川先生,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和你一起喫午飯的人是?』
拜託不要用敬語,會產生距離感……
不會吧,她懷疑我外遇嗎?理所當然的,我上班時一直戴着婚戒。生駒小姐也知道我已婚。最重要的是,我對生駒小姐一點興趣都沒有,她應該也一樣。我們只是職場的前後輩。
「我直到死都對律花一心一意。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你還真的是……算了,那反過來想。如果你去給律花送東西,結果看到她和職場上的帥哥前輩一起喫飯,你會怎麼想?』
「什麼?我會殺了那個男的。」
『這下你明白了吧!真是一對麻煩的夫妻!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吧!』
她半是抱怨半是叱責地說,然後掛斷電話。
正如狐裏小姐所說,不論情況如何,從律花的立場來看這確實是令人不悅的情景。但換作是我,會直接揍那個想像中的帥哥前輩。律花則把怒氣發泄在我身上,而不是生駒小姐。
………………嗯,全部都是我的錯。
「──經理,下午可以早退嗎?」
「說明理由。」
「我要向老婆道歉。」
「白癡嗎你?回去工作。」
可惡,讓我回家吧,這個黑心公司……!小心我去跟勞工局舉發喔……!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我的心聲,今天可以準時下班。我在路上買了律花喜歡的泡芙後就趕着回家。
「我回來了──」
「啊,歡迎回──……」
可能是因爲沒防備,剛好在玄關處的律花回應了。但她馬上轉過臉去,表現出「我還在生氣」的樣子,然後抱起在附近走動的喵吉。
律花就這樣用喵吉遮住自己的臉,匆匆離開了。
『歡迎回來,主人♡』
(不要只有這種時候才這麼有禮貌。)
「好像常常被這麼說。」
「太多了吧……?喉嚨會壞掉……」
「是啊……可能吧。」
「你問過芳乃了吧?」
「我愛妳,律花。」
我輕輕拍了下身旁的空位,示意她過來。
「我知道的喵。」
欸,我畢竟沒有理由拒絕,於是緊緊抱住律花。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不,我也有錯。但如果我們都覺得對方有錯,就不要再道歉了好嗎?」
我懷裏的律花,像生氣時的喵吉一樣掙扎着。
「等等!」
「很、很癢啦。」
平常怎麼叫妳都不來……!是故意的嗎……!
「那個後輩……有男朋友嗎?」
律花似乎對生駒小姐莫名警戒。雖然只是杞人憂天。
換好衣服後,我坐在沙發上呼喊道。
真敏銳……她大概是覺得我不可能這麼快就發現問題所在。
「欸,狼君。」
「好熱!好啦好啦!我會問的!」
(妳要說一樣的話啊。)
「要求是不是愈來愈過分了?」
一旦拉開距離,我的思考也恢復正常。充斥腦中的香氣也逐漸消散。
不過這比說一萬次要簡單得多。而且,這也是推進那個「計劃」的絕佳機會,於是我把手伸向律花的左耳。
「說嘛~~!」
「呃……就是這樣沒錯。對不起,我太遲鈍了。」
律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監視的呢?我是在義大利餐廳感受到那股殺氣的,所以大概就是那時候吧。不過,現在知道這些也沒什麼意義……
『蛤?我什麼都沒說。』
「你只說是入職第二年的後輩。」
「我沒說過嗎?」
「好啦。」
「儘管如此,我已經說了很多次,生駒小姐就只是後輩──」
「等、等一下,狼君?」
「爲什麼……?」
「我害怕狼君會消失。」
──正當我在想下一步要聞哪裏時,被律花用力推開了。
「那、那是……!那時候還年輕!啊,現在也很年輕哦!我已經不會做那麼危險的事了!而且狼君那時候也有點……有點那樣嘛!」
「律花。」
律花停止掙扎了。滿意了吧……正當我這麼想時,她抬頭看向我。
「以前的律花更可怕,會把我的私人物品全部凍起來,或是隻凍住腳踝以下,限制我的行動等等。妳發火的方式真是不得了,就像強迫一隻完全不親人的貓洗澡一樣。」
「咦?我已經儘量低調了……」
「咦?啊──這個嘛,不知道欸。」
我和律花靜靜地依偎了好一陣子。途中,喵吉似乎覺得無聊,所以離開律花去了別處。
「什麼?」
「律花是什麼都會用言語來表達的類型啊……」
「像之前的律花一樣?」
「律花──」
「那就沒辦法了,因爲東西被偷了。」
真是不解風情的貓。律花把喵吉移開,抬頭看着我。
「……你沒說那位後輩是個年輕女孩。」
然後就像用腹語術操縱木偶一樣,她開始透過喵吉說話。
我把下巴放在律花的肩膀上,這次從她的脖子嗅聞到後頸。這裏和頭髮不同,不是那種甜美的,而是充滿清爽的氣息。大概是她沐浴乳的味道吧,我不認爲我們用的是同一款。
我如此辯解時,律花把喵吉舉到面前。
但律花走了過來,輕輕抱起喵吉坐下。
「而、而且這樣聞來聞去的很那個啊,變態!」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真希望能一直聞着這香味。我非常喜歡這個味道……不,應該說律花的味道讓我無法剋制地喜歡。雖然自己也不太清楚原因,但每次聞到這香味,我都有種大腦快要融化的感覺。
「啊──……」
「我覺得還是滿顯眼的。」
「嗯?」
「哇!」
「想聽你像電視劇的特寫鏡頭那樣帥氣地說。」
律花看起來有點不滿。我盯着她,後者卻移開了視線。
因爲沒必要詳述生駒小姐的情況,所以我只說了最基本的資訊。律花大概以爲生駒小姐是男的吧。
「我也是。」
「……對!」
有很多事情如果不說出來,就無法傳達──這是律花偶爾會說的話。對我來說,或者說對多數男人來說,如此直白的臺詞才讓人感到害臊抗拒。也許是因爲我們覺得輕易說出口顯得廉價。但就結論來說,傾訴愛意一點壞處也沒有。至少,對於彼此相愛的人來說是這樣。
「狼君真的是……跟小狗一樣呢。」
「狼君沒有錯,我也明白公司的前輩後輩之間會有交集喵。只是,看到狼君抱着那個女孩,她一下子就失控了喵。有錯的是律花,她真是個壞心眼的討厭女人喵。應該道歉喵……喵吉是這麼說的。」
「還有,抱緊一點。要比抱那個女孩時更用力。」
銀色的髮絲輕輕晃動。看不見任何分岔或損傷,在燈光下閃閃發光。這是染髮不可能達到的效果。律花的頭髮受「祝福」的影響而變色,不如說更像是變質了。某種意義上,這可以說是她最大的特色。
「…………」
「用帥氣的聲音說嘛♡」
「嗯……好吧。」
「還有──抓強盜的時候,應該低調一點。」
「說起來,感覺很久沒和律花吵架了呢。」
「一直嗅聞是犯規的吧!現在是『我愛妳』時間!」
是個謎。律花恍神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道:
我無視一旁嘆氣的喵吉,把手放在律花肩膀上,將她抱進懷裏。律花乖乖靠在我身上,重量和體溫也一併傳了過來。直覺告訴我,這場爭吵已經結束了。因爲律花和我都不希望這場爭吵繼續下去。
『也就是說沒犯錯的,只有吾輩喵?』
『我知道的喵。』
「嗯……」
──結果是喵吉飛撲過來了。
(不要重複相同的話。)
「嗯……」
「我也害怕律花會消失啊。」
『咦……?』
話雖如此──律花雖然有些天然,卻不是笨蛋。不論怎麼想,我都不可能會出軌。這充其量不過是一時的遷怒,她本人應該也清楚。只是一旦開始置氣,就會不知道如何和解,每個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經驗。所以身爲丈夫,我必須主動朝律花踏出一步。
「我們好好談一談吧。就是……昨天是我誤會了,對不起。不過我想再解釋一次,和我一起的那位女性是後輩的生駒小姐。我之前不是說過有個很優秀的後輩嗎?就是她。當然,我對她完全沒有任何想法。真的,我對律花一心一意。」
雖然不知道我的嗅覺有多敏銳,但律花身上的每個部位確實都帶着不同氣味。遺憾的是,還有很多地方我沒聞過,尤其是下半身──
提出疑問後,律花把臉靠近我腹部,我就這樣被灼燒了。
「狼君,說一萬次『我愛妳』。」
我像拉開簾幕般稍微撥開垂下的銀髮,靠近她的臉。一陣甘甜的香氣充滿了我的鼻腔。這大概是她專用的護髮精的香味,絕對沒有男生能散發出這種香氣。我吸了吸,想讓肺部充滿律花的香氣。
「你一直這樣聞來聞去,遲早會長出耳朵和尾巴!」
「我那時候是什麼狀態……」
「不是叫妳……!」
我試圖裝傻,律花卻臉紅了。也許是因爲期待落空,她變得有些氣噗噗。但跟剛纔相比,這更像一種帶着笑容的生氣。
人在一生中能找到幾個知己呢?對我和律花來說,對方就是那樣的存在。我們已經無法想像失去彼此的生活了。
「不是──因爲我太喜歡律花的味道了,一不小心就……」
「嗯。」
「……對不起,狼君。我明明知道你不可能會出軌的。」
「律花──」
手感非常好,我曾因工作關係接觸過未加工的蠶絲,兩者有相似之處。她本人也非常注重保養,和我有些粗糙的黑髮簡直是天壤之別。
「是嗎?對耶。」
「幫我問問。」
看來她堅持自己的貓耳和狗耳是長出來的。那麼我某天說不定也會長出來呢。
總之,我和律花久違地吵了一架,然後和好了。夫妻應該和睦相處,但有時也會發生衝突。只是在衝突之後,我們應該比從前更加親密了。
雖然想永遠像這樣和律花黏在一起,但我下班回來還沒喫晚飯。放鬆下來後,肚子就開始咕咕叫,律花聽了也咯咯笑了。
「來喫飯吧!今天我可是有好好準備。」
「是啊。一直以來真是謝謝妳,律花。飯後我們再喫泡芙吧。」
「太好了!」
『飯飯喵!飯飯喵!』
喵吉突然從某個地方飛奔過來。牠雖然對人類的親熱行爲毫無興趣,但在喫飯這件事上可是非常敏銳的。
「喵吉也要喫飯了呢。我來準備飼料哦~~」
『什麼?貓罐頭呢?』
(不是說過下次偷偷給妳嗎……)
「……啊!忘記煮飯了!抱歉,狼君,喫這個白飯可以嗎?」
「呃……」
律花拿出一盒白飯,我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
其實即食飯不難喫,甚至可以說滿好喫的……
但總之──我大概在一段時間內不會想再看到即食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