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寫不出■■:朽無村的怪談會》 · 阿泉來堂 · 1835 字
直到天矇矇亮,我們還癱坐在榻榻米上發呆。熹微的晨光讓我們回過神來。
第一個提議報警的是壹子。圓香依然在昏迷,理惠也抱着膝蓋哆哆嗦嗦地嘟囔個不停。直到縣警的巡邏車趕到時,她才慢慢恢復理智。
趕到現場的警察面對橫臥在房間裏的星野遺體和四濺的大量血跡,表現得甚爲驚訝。但畢竟是專業人士,很快便冷靜下來,分別對我們每個人進行問話。
我們沒有提前對好口供,只是如實地把所見所聞說了出來。結果就是警方並沒有收穫令他們滿意的證詞。但我覺得,就算撒謊把今夜的事給圓過去,也會帶來不便……像這樣說實話也挺好的。
當然,刑警們聽了這荒誕無稽的來龍去脈,全都困惑不已,擺出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但星野脖子的截斷面是被巨大的力道扯斷的。因爲兇器不明,即使警方對我們的說辭半信半疑,也沒有把我們給定性爲殺人犯。從驗屍結果來看,距星野去世還不到兩個小時,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對屍體造成如此嚴重的破壞,並銷燬所有證據。
最終呢,我們的證詞被選擇性忽視,警方的結論是哲郎殺害了星野,並從現場逃走。警察立刻對宅邸附近和村子各處進行了搜索,但都一無所獲。
當然。哲郎沒有逃。在我們眼前,肉體被硬生生地帶進那個石匣中,被丟進了永遠無法逃脫的牢獄。而且還是和最討厭、最憎惡的古柳真那美一起。
我被警察放回家,平安地結束這次取材之旅。剛回北海道,就因不明原因的高燒臥牀了兩天。
或許是對在盛夏時節撇下家人,和妙齡女編輯一起去採訪旅行的丈夫感到厭煩,妻子帶着孩子回孃家去了。因此,在沒有人照顧、沒有人擔心的孤獨中,我燒得下不了牀,飢餓和脫水使我徘徊在死亡的邊緣。
在此期間,負責案件的縣警幾次打來電話,但因爲應答時的意識已處在朦朧之中,已經記不得詳細內容了。電話裏的刑警好像一直在問有沒有關於哲郎去處的線索,似乎斷定案件的兇手就是古柳哲郎。
次日深夜,我夢到了去世的祖母,在忘川河的彼岸朝我揮手。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我很高興,但又無比清楚自己不能越過那條河,強忍着停下了腳步。睜開眼睛一看,燒退了,身子也變得輕鬆了。一看日期,八月十七日。盂蘭盆節已經過去了。
身體康復後,又被迫在眉睫的截稿日追殺。不得不頂着勞累處理積壓的工作。
明明是出於熱愛才從事的工作,但像這樣面對電腦時,心情總是黯淡無光。這是爲什麼呢?一邊在心裏瑣碎地念叨着,一邊像給父母報仇似地敲着鍵盤。這時壹子打來了電話。
「老師,您的身體怎麼樣了?素材也找到了,希望您能立刻着手寫稿。」
剛起接電話,就傳來壹子那滔滔不絕的興奮聲。關於新作品,我告訴她已經開始寫了。「真的嗎!」,她大聲的驚呼裏滿是喜悅。
這次取材前和壹子的約定,不得不承認是我輸了。我們所經歷的那一夜的慘烈,既非夢也非幻,而是千真萬確的現實。
回程的車上,我們並沒有就那晚發生的事互相交流。但哪怕過了幾天再去回想,我們倆都一致認爲那不是一場虛假的夢。
「雖然這麼說我心裏也很難受,但我還是覺得恐怖題材更適合老師。這次能被我這種不熟悉推理的人輕易駁倒,便證明了您本身的推理能力不如一般人。有志而才疏的推理腦,這樣的老師寫出的推理小說也只能表現出低於普通作家的有趣程度。所以請您乾脆放棄吧,以這次的事件爲基礎肯定寫出特別精彩的作品。」
宅邸裏對我的安慰彷彿是飛花夢影,此刻無情的話語讓我有些退縮。儘管如此,還是機械般地回道「知道了」。
「一言九鼎,我會好好寫的。但說實話,要保留幾分真實我還是有些猶豫。雖說是紀實形式的怪談小說,但要把這次發生的事情原封不動地寫出來,多少會讓人感到牴觸……或者說沒有真實感……」
然後,爲了即將到來的截稿日,專心致志地敲打鍵盤。
把這次的事件落實到小說裏,主張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讀者一定不會相信吧。把真實發生的事原封不動地寫出來卻沒有說服力……總覺得有點矛盾。
「沒關係的。老師您一定可以拿捏好分寸,好好地完成『暢銷作品』的。啊,對了對了,截稿日期定在下個月,絕對絕對不能再拖了。」
就這樣,我下意識地仰望着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好一會兒,調整心情似的坐起身,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推理小說原稿,毫不留戀地扔進垃圾桶。
壹子毫不在意我的煩惱,爽快地拍了板。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完正事,壹子像往常一樣草草掛斷了電話。忙碌的編輯沒有閒工夫和作家閒聊。
不過,要讓讀者完全相信我們的所見所聞也不現實。還是有必要加入一些虛構的內容。
「那就拜託了,期待這次的傑作哦,阿泉來堂老師。」
單方面掛斷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託着後腦勺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