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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 其一

《我寫不出■■:朽無村的怪談會》 · 阿泉來堂 · 2.3萬 字

1

那就由我先開始講述咯。

在那之前,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橘理惠,在地方城市的普通高中上學。我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學習很一般,對學生會、打工什麼的也完全沒有興趣。儘管如此,我也不是那種特別擅長交朋友的人,也不會找朋友做什麼盡情享受青春的事,只是無聊地每日往返於學校和家之間而已。轉眼間我都已經高三了,想想還真是虛度了光陰呢,哈哈哈。

嗯,社團活動?對,我也沒參加任何社團活動。本來在初中三年,我還參加過吹奏樂部呢,吹的是小號。當時也很出名呢。不過,我上了高中之後就不再吹了。

實際上,我接下來講的怪談,就與我初中時參加的社團活動有所關係……實在有點過於沉重了,要講出來還挺需要勇氣的。

但是,今天既然是古柳大叔的守靈夜,這個怪談會也是大叔的遺願,那我就鼓起勇氣講一講吧。古柳大叔也在這個故事中有登場哦。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天真的是太熱了,哪怕一動不動都會出汗。我所在的吹奏樂部每年都會來到朽無村集訓。住三天兩夜,從早到晚都埋頭練習演奏。第三天還會在村內的會館進行表演,這場演出三年級學生來說,是初中生涯最後的舞臺。硬要說的話,就像其他社團傳統的告別比賽一樣。

這一年的樂部三年級學生加上我一共只有四個人。我不知道其他學校怎麼樣,不過我們學校與我同級的學生好像特別少。好在二年級和一年級的在讀人數是原來的兩倍以上,所以不會出現以後演奏者不夠的情況。

社團只有寥寥四個人,而我們的關係非常要好。雖然在學校裏我們四個人不是同班,但對我來說,我們四個人一起度過的社團活動,是代表着初中生活的一段非常輝煌的時光。所以,我真的很期待這次集訓,可同時又有一種「這是最後一次集訓」的寂寞感,從出發的那天早上開始,心情就變得有些緊張。

儘管如此,來了之後還是覺得很開心。雖然借了當地的小學進行練習,但和平時刻板而艱苦的練習不同,不知怎麼說,這次倒像是慶功宴。演出時準備演奏的曲子也是在比賽上演奏過的,已經是練習到吐的曲子了,所以也沒那麼拼命在練。

演奏練習通常會按照不同的部分分開,在不同的教室裏進行,而我們卻帶着不同的樂器聚在一起,拋開練習只顧聊天。指導畠中老師也一樣,比起在這次集訓中訓練即將退社的三年級學生,指導重心更偏向一二年級學生,所以老師也根本不介意我們這麼放縱。在學校負責學生指導的超級嚴厲的畠中老師,這次倒是對我們相當寬容。

一隻手拿着偷偷帶過來的果汁,盡情地聊着三年的回憶。翻來覆去說着夏天結束後就要開始的考試、對考試的不安、在畢業分別之前去哪裏玩等等,這些學校裏一般不會聊到的話題。

特別是戀愛話題,越說越起勁。除我之外的三個人都談過對象,雖說都分手了,但畢竟也是特別珍貴的回憶。聽到這些有趣的戀愛故事,特別開心。

雖然我當時沒有交往的對象,但也有喜歡的人。聽了大家講述的戀愛經歷,便覺得自己一個人悶頭暗戀也不是個事。當我和她們抱怨說畢業之後就再也見不到心動的男生時,她們異口同聲地說勸我,「不要自己一個人煩惱,把自己的心意傳達出來比較好」。託她們的福,我終於鼓起了勇氣。

總之那是一場狂歡般的集訓,我們住在一家公司的休息區。那裏非常漂亮,無論是會議室,還是有大型投影儀的大廳,所有的一切都很豪華。而且還有食堂,村裏來的志願者爲我們做上美味的晚餐。

那個公司是古柳大叔的公司。大叔想以自己的形式向出生的這片土地獻上一份微薄之力,所以辦了個系列活動企劃的公司。公司的員工以及村人協力策劃、舉辦各種文化活動,還邀請藝人和歌手參加鄉村祭典。大叔和村長似乎是舊識,村子一有困難就會向叔叔求助,反過來也一樣。一來二去,便建立了很好的合作關係。

我們社團集訓活動的開銷以及能在那麼氣派的地方住宿,都是多虧了古柳大叔的好意。

指導老師告訴過我們大叔贊助的事,所以我們都非常感謝大叔和志願者們。大叔非常爽朗有趣,總是開着玩笑逗社員們開心,給我一種十分親切的親戚家的大叔的感覺。『我也有過一個女兒,但她已經死了。那孩子如果還活着,也能長成像你們這樣優秀的孩子就好了』,被大叔這樣誇獎,我們都很高興。每年能見到大叔也是集訓的樂趣之一。

但再也見不到大叔了,好難過啊。我想後輩她們也一定會感到難過。

大叔一直都很開朗溫柔,不像突然要自殺的樣子——儘管如此,我們也都知道大叔的另一面。

他肯定一直都在痛苦,只是沒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來而已。特別是夫人和女兒離世之後,他的日子一定相當難捱。那麼喜歡孩子又溫柔的人,一定是個顧家的好爸爸吧……

「給我看看。」

「那個……是有人來了嗎……?」

「那個,咱們快點走?」

「真的,這樣一改肯定會很流行的吧?我都想來這好好住一晚了。在校園裏舉辦篝火晚會什麼的,不是超級棒嗎?」

考慮到我們一路走來的時間,似乎已經走得相當遠了。我正思考着,不經意轉頭一看,發現和穗一臉痛苦地護着右腳,扶着旁邊的大樹。

去學校的路似乎比我們想象的更近,才走了五分鐘就走到了一處開闊的場所。空曠的操場對面,黑暗中浮現出的正是橫長的木質校舍。

手機依舊沒有信號。這個校舍好像也沒配備固定電話。美晴用毛巾擦着她引以爲傲的長髮,綺良在反覆嘗試讓手機接收到信號,而和穗在按着崴疼的腳。我呢,我什麼也沒做,只是呆坐着托腮。漸漸習慣了黑暗的雙眼漫不經心地看着角落堆放在一起的壞掉的座鐘和不知給誰發的獎狀獎盃。

但那天卻有點不妙。

「這應該是舊校舍吧?我先前聽志願者阿姨講過,以前的學校是開在山上的。」

和穗想要站起來,卻因爲疼痛而扭曲了表情,馬上又蹲了下去。她按着右腳踝,痛苦地皺起眉頭。

(注:anchor的意思是接力比賽中最後一棒出發的人,文中指三年級的學生們殿後,最後出發。)

說話的是綺良。

在美晴的催促下,我們脫下溼透的鞋子,放進鞋櫃,換上了拖鞋。

「雖說到地方了是好事,可既然這裏已經不是廢墟了,那豈不是應該會上鎖?」

劇烈的風雨聲響徹靜得讓人發毛的校舍,那聲音跟某種未知生物的咆哮似得,實在是有點嚇人。

「好像崴了……疼疼疼……」

「我聽說舊校舍正在改建成賓館,預計今年秋天纔會開業,這都是古柳大叔說的。現在那裏應該已經裝修得很漂亮了吧?而且,咱們也不能一直待在原地吧?」

「你們沒事吧?有沒有人受傷?」

綺良彎下腰,掀起和穗運動褲的褲腳,輕輕地碰了下她右腳。

「我沒事的。雖然走不快,但也還沒到走不動路的程度,咱們繼續前進吧。」

「誒,不會吧……」

集訓的第二天,過了晌午才結束練習。這是爲了晚點喫午飯,順便開個歡快的聚會。志願者阿姨們和朽無村的孩子們也會參加,大家一起玩簡單的遊戲,熱情相當的高漲。

「現在可是緊急情況吧?四個柔弱的少女迷了路,還被澆成了落湯雞,所以咱們打破一兩扇窗戶也……」

「疼!好疼!別碰!」

「喂,你們!」

「抱歉,絆了一下……啊,好痛!」

衆人正嘆氣之時,綺良突然像是被嚇到了一樣「啊!」地叫出了聲,抬頭看向天空。

那天正好颱風逼近,天氣漸漸變得詭異起來。畠中老師考慮過取消試膽,但畢竟只是風大也沒下雨,只要快去快回應該就沒問題,所以我們還是決定去了。說實話,我們好不容易來一趟,也不想錯過。

大廳中央放了個四方形的大桌子,旁邊還擺了若干摺疊椅。這裏大概會被做成一個會議室吧。

早我們十分鐘出發的隊伍已經看不見蹤影了。畢竟已經是晚上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但總覺得有些心裏不安。明明剛纔都還很從容,現在卻變得惴惴不安。我想她們應該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吧。

「嗯,還有點……不過我沒事。」

「一定會有人發現我們沒回去,然後派人來找我們的。所以在那之前,咱們還是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更好一些。」

「朽無小學……是咱們出發的那個嗎?」

用手電筒光照向我們的人影朝我們喊道。那聲音十分嚴厲,簡直就像責備我們不打招呼就闖入這裏一樣。我不禁緊張地流汗。

「那個,咱們去小學舊址裏躲雨唄?」

我一邊嘀咕着,一邊用手電筒照着四周。不用說,周圍連個人影都沒有。而且我們一路走來,也沒看到過指路的大人。

「和穗,還疼嗎?」

美晴和綺良點着頭,發出佩服的稱讚。

「門沒鎖……」

可能是突然想上廁所,走到草叢中方便時恰巧我們經過了,而且我們還傻乎乎地沒注意到岔路就徑直走錯路了。腦海中略過這樣的猜想。

開場白有點長了,接下來纔是我要說的怪談。

「懂得懂得~」

「別太勉強,先歇會。」

「哇,好漂亮啊。和從外面看截然不同啊。」

面對「進不去啊」的唉聲嘆氣,綺良笑着說「沒關係」,

「要不要叫人來?」

聊着聊着,緊張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我們像往常一樣聊着天,徑直走到一條長長的石階前。沒仔細數,大概爬了三十級臺階吧,前面的路變成了坡度很大的坡道。周圍都是大樹,走着走着,便不自覺感受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壓迫感。我們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腳步。周邊一片漆黑,比剛纔更猛烈的風發出轟隆隆的聲音,總覺得像是熊或者其他什麼動物的叫聲,嚇得我心情始終平靜不下來。

被綺良這麼一說,和穗也點頭同意。

怎麼辦?跑?可和穗腳受傷了跑不了啊。而且,對方從玄關處來,可我們的鞋還放在玄關啊。光着腳跑在滿是碎石、砂礫和枯樹枝的山路上,不可能不被抓到。

看到人影的瞬間,我被恐懼所包圍。到底是誰?會在暴風雨的夜晚特意前來山中的廢校舊址。莫非是夜宿在附近的變態或者犯罪者?會不會想把我們這些無意間闖入地盤的小鬼給殺掉啊?腦海中不停穿梭着諸如此類的想象。

美晴回問道。對此,綺良輕輕地點點頭,說道,

即使準備工作得那麼充分,大部分社員還是會害怕。與城市不同,路上的路燈屈指可數,在陌生的土地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微弱的手電筒光。

試膽大會就這樣開始了。社員們分成幾個小組依次出發。所有人都興奮不已,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也有人還沒開始就已經嚇得掉眼淚了,氣氛相當熱鬧。而anchor的重任就被交給了三年級的我們。大致說明一下,我們三年級組的其他人分別叫櫻木美晴、齋藤和穗、大石綺良,加上我正好四個人。

「不過,這兩條路好像都不是通往神社的路啊?是咱們走的時候錯過了嗎?」

從小學校門出發,拿着手電筒的我們以我和美晴爲中心,和穗和綺良走兩邊,排成一排地沿着日落的大道向前走去。

狂風大作,再加上下雨,試膽很難再繼續進行下去了。但同時也很難帶着腳受傷的和穗下山。看着風雨飄搖的架勢,不一會就會全身溼透的吧。

「誒?不是已經廢棄了嗎?」

總之我們先坐到了椅子上,把溼透的衣服脫下來擰乾,然後掛在椅子靠背上試着稍稍晾乾。

不久,隨着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玄關的門被用力地拉開。緊接着出現了兩個人影,朝校舍內走來。

「明明爲了不讓學生走丟,道上都安排了大人指路的……」

多虧正值夏天,纔沒被凍着。儘管如此,我還是感覺渾身冰冷,或許這一路上也耗費了不少體力吧。我們像是商量好似的,誰也沒出聲。沉默在大廳裏流淌着。

小心翼翼地保護着和穗的腳,一起穿過操場,走到玄關時,美晴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突然「啊」了一聲。

大廳牆邊有個自來水設備,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收納空間。打開一看,裏面有幾塊毛巾和抹布之類的東西。我感激地借用了一下,給身體和頭髮擦乾。

然後,我們便沿着路繼續走下去。雖說回去也未嘗不可,但很明顯大家都想完成最後的試膽,而和穗更不願意因爲自己而毀掉這一切。

從玄關朝正面走去,有個像大廳一樣寬敞的空間,被左右側的走廊單獨隔開。當然,走廊上也沒開燈,用手電筒照了下,看到牆壁和天花板上開了些洞,垂着一些看起來像是電線的東西。這裏感覺應該還在施工中。大廳的角落裏隨意地堆放着還沒用完的木材和繩子,還有鋸子、錘子什麼的。

「啊……!」

「真的呢。不愧是古柳大叔,着眼點就是不一樣。」

「已經第三回參加試膽大會了啊。」

就在此時,玄關那邊突然傳來了吵吵嚷嚷的聲音。

體感上感覺已經爬了將近十分鐘的坡道,理應快到去神社的岔路了,可週圍卻看着不太像。

啊,對不起。我有點太感同身受了。

和穗彷彿忘記了腳上的傷痛,攤開雙手晃動着。這動作像是在扇火。

我摸索着找到了電燈開關,試着摁了下,可是燈沒開。既然是廢校,開不開燈也正常。我喃喃自語着用手電筒照了照玄關和走廊。外表看上去,舊校舍就是個老舊木造的平房建築,還是有點擔心能不能經得起這場風雨的璀璨。但看了裏面之後,又馬上不擔心了。正如綺良說的那樣,校舍內部裝修得相當乾淨,牆壁和天花板都清潔得很白,地板也換上了新鋪的木地板。舊校舍後面是一片寂靜的森林,附近還有一條小河可以釣魚。把舊校舍改造成度假賓館,讓很多人都興奮不已的這個企劃說不定真的會火,我由衷地佩服這個想法。

「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趁這段時間聯繫一下大人,找他們來接咱們吧。」

「是啊,要是有熊出沒就更糟了。既然現在這個情況很難回村,不如暫時先去學校,這樣和穗的腳也可以放鬆了。」

對於美晴的這句話,誰也沒回應,只是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想早點從一片漆黑中出來。焦慮之中,我們像是被什麼追着似得,快步跑上坡。

綺良回答着美晴的疑問。她是個開朗漂亮的美女,人也非常好,總是微笑待人,對誰都很親切,阿姨們很喜歡她。因此,她經常聽阿姨們給她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此時,跑在我身後的和穗突然叫出聲來。停下腳步,用手電筒照過去,發現和穗痛苦地跌坐在地上。連忙向走在最前面的美晴和走在後面的綺良招呼,三人一起查看和穗的情況。

和穗在綺良和美晴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強行擠出了一抹笑容。她就是這樣一個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脆弱一面的堅強之人。我很喜歡她這帥氣的一面。

雖然離得很近,很快就能回來,但必須爬一段四周樹木環繞的陡峭坡道。因爲沒有任何像樣的路標,一旦走錯路,就會走上險峻的登山道,搞不好就會被困在山上甚至遇難。如果真發生那樣的事情麻煩可就大了,所以大人會在坡道中間等候,引導大家前往神社。

就這樣又接着走了約十五分鐘,面前出現了兩條左右向的分岔路。分岔路前擺了個路牌,上寫着「朽無山 山頂」和「朽無小學舊址」及對應的方向箭頭。向左走通向山頂,還要接着走險峻的登山道。而向右拐,似乎就能到小學舊址。

「也別站着說話了,找個地方休息吧。」

聽到這句不緊不慢地問話,我們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哎呀,很嚴重啊,這都腫起來了。雖說還是勉強可以走兩步,不至於到骨折的程度……」

當然,我也覺得綺良的提議還不賴。談話間,風雨越刮越猛,風大到連我們彼此說話的聲音都聽不太清了。即使待在原地也相當耗費體力,再拖一會都有可能走不動路了,如此考慮着,我認爲還是應該早下決斷。

「雖然會難過吧,但要硬問我明年會不會再來,倒也沒特別想。」

伴隨着咔嚓咔嚓的輕響,門很輕鬆地就被推開了。爲什麼沒上鎖?難道有人在裏面?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疑問,但無論如何,此時此刻我們最想的就是儘快逃離這場暴風雨。沒敢深想,還是先進去歇着再說。推了下還在困惑的綺良的後背,半強迫地走了進去。

美晴站起身說道。和穗用力轉身回頭看去,而綺良則和鄰座的我半抱着地靠在一起。

我跟着她一起抬頭望向天空,雨點啪的一下打到了我的鼻頭上。以此爲開端,天上竟滴滴啦啦地落下小雨。

「真是難以置信。這還是在日本嗎?」

就這樣,沉默着不知過了多久。

「怎麼了?」

然而,當綺良手伸向玄關大門時,突然不說話了。我問她怎麼了,她只是瞪大了雙眼、表情凝固。被雨淋溼的短髮緊緊貼着臉頰和額頭,雨水從下巴滴答滑下,她的側臉突然露出既放鬆又緊張的複雜笑容。

「雨,要下雨了。」

綺良和美晴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期間,我拿手電筒照着路的前方,四處尋找本應等着接我們的大人的身影。

說罷,美晴便掏出了手機,而一瞬間,表情又沉了下來。不會吧?我和綺良、還有和穗都連忙掏出手機,果然,沒有信號。

我依次看向她們,每個人都認同地點了點頭。

美味的食物加上歡樂的音樂,大家一邊嘰嘰喳喳地聊着天,一邊玩遊戲,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然後,當太陽開始落山時,便開始了每年慣例的試膽大會。起點是小學,要走去參拜村外高臺的神社,從神主那裏取得護身符後回來。這座神社以前在山的背面,必須走相當險峻的山路才能參拜。二三十年前因爲建築老化,便搬到了村子附近。

大家都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身體不停地顫抖。綺良已經嚇得抽泣起來,不過即便哭成這樣,綺良還是像愛豆一樣好看。我怎麼在這種場合還能冒出這種不合時宜的念頭啊,真是蠢得沒救了。

綺良皺着眉頭,擔心地看着和穗。

我?我們都已經是第三次參加了,早就輕車熟路。雖然途中也會有大人藏起來嚇人一跳,但也不會真整得特別恐怖嚇壞學生。而且只要前進方向對了就不會有問題,對此我們心裏也都大致有數。

「這次可是最後一回了,總感覺有些難過。」

達成一致後,我們往岔路口右拐,爬上前方的緩坡,在越刮愈烈的風雨中朝着小學舊址的方向前進。

「出個聲啊,大家都沒事吧?」

聲音的主人脫下鞋子,換上了拖鞋來到走廊,邊走邊喊我們道。

終於想起來這是誰的聲音了。我們的恐懼一下子煙消雲散。

「那個,是古柳大叔嗎?」

美晴說着,用手電筒照了照來者。

脫着溼透的雨衣走向這邊的確實就是古柳大叔。

「啊,畠中老師也來了。」

剛纔還在抽泣的綺良同樣拿手電筒照了照,驚訝地說道。如她所說,指導畠中老師也正脫着不太合身的雨衣小跑過來。

「爲什麼你們兩位會來這?」

「哪有爲什麼啊。你們幾個出發去試膽然後一直沒回來,村子裏的大人都慌了神。都下這麼大雨了,你們沒回村跑哪去了……」

「好啦好啦,冷靜一點畠中老師。您看大家這不都沒事嘛。結果來看,暴風雨來臨之時沒強行下山回去是件好事啊。您應該誇誇這幾個孩子。」

古柳大叔幫我們勸道。所幸,畠中老師也只是內心複雜地撓了撓頭,說了句「確實」。

看上去,他們是擔心前去試膽而遲遲未歸的我們才冒雨來找的。正如預想一樣的展開呢。

「嗚,老師,我好害怕。」

站起身的綺良緊緊抱着畠中老師哭泣。而緊接着,美晴拿起毛巾蓋在老師的頭上。

「老師的劉海都溼透了。這雨衣怎麼白穿了。」

「風太大了也沒辦法……啊,謝謝你櫻木。」

畠中老師一邊靦腆地笑着,一邊任由美晴擦着溼透的頭髮。雖然看着二人的互動心情有些複雜,但能看到老師就放心了。

「太好了。老師來接我們就不用擔心啦!」

「也沒那麼安心吧,這連燈都打不開。」

也就是說,被女鬼發現就完蛋了。即便隔着玻璃窗,只要被女鬼發現我還醒着,也會被它抓走扔到漲潮的河裏。

啪嗒……啪嗒……

再次醒來已經是早上了。

此情此景,我說不出一句話來。

原本以爲大叔也不感興趣、會拒絕我們,可沒想到他還挺感興趣,跟我們講了一個女人在校舍後面的小河裏溺死的故事。

「嗯,這就來。」

這樣大家也能接受,於是便各自只穿着內衣鑽進了被窩。雖然嶄新的牀單有點硬,但睡起來還不賴。

綺良驚訝地問道。古柳大叔回頭看向我們,表情有些微妙,

我穿着內衣回到了睡覺的地方,打開了窗戶。頓時飄來一股帶着溼氣的濃厚泥土的氣味,我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在和穗的催促中,我再次看向窗外。然後,我看到大叔蹲在儲物間的入口處。

「別再嚇自己了。那個什麼怪談肯定也只是編出來的故事啦——」

雨點依然毫不留情地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嘈雜的聲音。一開始我還覺得吵,以爲肯定會睡不着,結果大概是因爲太累了,沒幾分鐘我的眼皮就變得沉重起來,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

「夢……?」

大叔聳了聳肩,半開玩笑地說着。畠中老師思考了一會,又看了一眼正在揉着受傷腳的虛弱的和穗,說,

「大叔呢?怎麼還沒回來?」

我跌跌撞撞地衝向公共空間。美晴驚訝地問向我,往身上套着曬乾的T恤,嘟囔了一句「還有點溼」。

綺良、美晴以及和穗異口同聲地歡呼着。畠中老師立刻帶着美晴和綺良走向廚房,而大叔則走向玄關去開發電機。發電機好像在校舍後面的儲物間裏。大叔再次穿上雨衣和鞋,頂着瓢潑大雨走了出去。

要是有人講得太恐怖,大家都會「啊」地尖叫,玩得很開心。沉迷講故事的我們連忙問向一邊給沏茶一邊鋪被子的、忙得團團轉的古柳大叔,問他能不能給我們講個恐怖故事。

「那我們先喫?」

打開……

「做噩夢了?」

「無論是罐頭還是別的什麼都好,我全都要喫光光!」

下一個瞬間,我像是被關了開關的電燈一樣,意識突然中斷。

聽完,所有人都歡呼起來。一想到終於可以從寒冷的黑暗中解放出來,心裏便放鬆了不少。

不只是和穗,哪怕是喜歡恐怖故事的美晴、不信靈異事件的唯物主義戰士綺良,以及我,都一樣害怕。大叔說的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故事在大家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那之後應該也輪流說了些恐怖故事,但我現在都想不起來了。

那個女人說着,裂開嘴笑了。鮮紅的口中流出粘稠的黑色液體,順着窗玻璃滑落。

昨天盯着我看的那個女鬼,難道只是我妄想的產物?我在半夢半醒間產生了現實中不存在的幻覺?

我和和穗留在原地,等着燈亮。大叔出去沒五分鐘,就來電了。校舍裏頓時亮起耀眼的燈光。然後,三人也從廚房回來了,在桌子上擺滿罐頭、餅乾和瓶裝礦泉水。

「誒,爲什麼?」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只有站在窗邊觀察外面情況的古柳大叔,重重地嘆了口氣。

遺憾的是淋浴間還用不了。我們只能去廚房洗了把臉放鬆一下,然後睡覺前我們還輪流講恐怖故事玩。就和今天怪談會差不多,大家坐成一圈,一個一個按順序講故事。

「不,可是……」

「喂,理惠,你穿成這樣幹嘛啦?快去把衣服穿上。」

在那之前也邀請過畠中老師,不過老師看起來對恐怖故事沒什麼興趣。說着要看門,便一直待在大廳裏。雖然想瞞着我們,但還是被我們看到老師去廚房偷偷拿了罐啤酒喝。

我小聲嘀咕着。抬頭望着雨過天晴的天空,近距離地注視着窗玻璃。我貼了上去,定睛一看,別說女人的手印了,就連流出來的黑色液體的痕跡也沒有,玻璃乾乾淨淨。

這次是和穗慌慌張張地對我說道。但我根本無暇回應。打開的窗戶對面就是校舍北側的森林斜坡,遠處還有鳥在鳴叫。可能是因爲昨天下雨的緣故,泥濘的地面上有大量的積水,而其中並沒有發現腳印。

每個人都各自進入隔斷開的空間裏休息,我睡在最右側。不過,大家的T恤和運動褲都還是溼漉漉的,就這樣睡覺的話擔心會把被子也給弄溼,於是便找畠中老師商量。老師輕輕敲牆思考着說道,「把衣服晾起來,穿着相對幹一點的內衣睡吧。不用擔心,有我看着呢。」

不知怎麼的,情緒就高漲了起來。「我睡這」、「那我睡這」,七嘴八舌地分配好牀位後,我們一直聊天聊到深夜。

平時那條河水流都很平緩,不過颱風來臨時就會暴漲,濁流會洶湧着向前奔流。據說那個女人被去大城市的戀人甩了,一時想不開,就跳進漲水的河裏淹死了。洶湧的河水摧殘着她的身體,衣服都破了,渾身是傷,連臉上都全是血。不僅被淹死,而且屍體受損嚴重到都不忍心看第二眼。第二天早上,有人發現屍體掛在河岸的岩石上。

果然,只是我的幻想罷了。女鬼什麼的,哪那麼容易就能讓我撞見?我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

不由得覺得奇怪,坐起身來,外面依舊是瓢潑的大雨。正當我躺下準備再次入睡時,突然注意到窗玻璃外突然劃過一個白色的東西,我瞬間嚇得不敢動彈。

迷路在深山裏,又因爲暴風雨誤入廢棄的學校舊址,這種情況下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鬆弛了?現在回想起來確實有點。可能是因爲畠中老師和古柳大叔都在,我們纔會這麼鬆弛。把剛纔不愉快的經歷全都跑在腦後,完全享受着這次意料之外的最後一次合宿。

「雖然電力還在施工中,但只要啓動發電機,這裏就能通電了。這能用水,也有煤氣,大家可以燒點熱水。」

「我知道了。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吧,明天一早回去。這裏有被子毯子之類的東西嗎?」

美晴問道,而我和和穗都搖了搖頭。確實啊,大叔出去沒多久燈就亮了,可爲啥這麼長時間都沒回來呢?

我向不在身邊的父母求救着,一隻耳朵緊緊貼在枕頭上,另一隻耳朵被手捂住。懷着祈禱般的心情等待時間的流逝。

話還沒說完,就有個白色的東西極速從我視野邊緣飛了過來。砰地一聲,窗玻璃上顯出了兩個白色的手印。然後,溼漉漉的頭髮直接貼在了上面。

剛從自己空間出來的綺良朝我問道,而我卻呆呆地望向窗戶的方向。

「有,這不是爲了秋天開業做準備,這個大廳的東側裝修已經幹完了,東西也都備齊了。你們就用那裏的教室吧。」

窗玻璃上沒拉窗簾,躺下之後即便我不想,面向窗戶的我還是能看到窗外的樣子。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身體僵住。首先浮現在腦海裏的,是大叔剛纔講的那個怪談。

說不定一不留神看向窗戶,會再次看到那個貼着窗戶的女鬼呢?發揮着超常的想象力,結果我更清醒了。

我好像又聽到了踩在水裏的腳步聲。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坐直身體。然後,啪嗒、啪嗒,又傳來了走在泥濘上的黏稠的腳步聲。而且,腳步聲似乎還在一點點向我靠近。

有一種,膠囊旅館的感覺。房間的面積很寬敞,完全夠人躺下,而且房間入口也有門一樣的隔板。萬一來度假和不認識的人住在一起,這樣就可以不用擔心被別人看到,是個能放心睡覺的空間。你們想,渡輪上不是有很多那種多人擠在一起睡的房間嘛。這個改造的教室就是比那種房間更讓人安心的空間。

「啊,和穗你注意點喲。要是老師給你按疼了,立馬說出來哈。」

「有點難辦,這暴風雨天估計很難回村了。」

然後,大叔回到校舍內和我們一起喫完東西后,我們朝着指定的教室走去。

「你們都看到了,這風雨的勢頭還在增加。天氣預報說直到明早都會一直颳大風。現在貿然出去太危險了,無法保證讓你們安全地回村子裏。而且,和穗醬也受傷了,你們幾個也都應該累了。還是今晚在這裏湊合一夜,明早再回村吧。」

一開始是大叔留在大廳裏,畠中老師去離我們所在教室隔了三個房間、位於走廊最裏面——以前是值班室的小房間裏眯一會。

熄燈後,我們隔着隔板說了一陣,隨着一個、兩個都睡着不接話了,教室逐漸陷入一片寂靜。

「先開發電機吧。然後再整點東西喫。廚房裏應該準備了一些應急食品和飲料。雖然味道不能保證,但至少不至於餓肚子。」

「那還用說嘛。肯定會被拖進漲潮的河裏咯。被帶走的人,都會和她一樣被摔在岩石上,經過難忍的痛苦後悽慘地死去。」

教室裏面就是正常大小,不過有趣的是,從入口向內看去,房間四分之三的面積被隔斷做成了小房間,中間是一片空蕩蕩的公共空間,然後窗邊放了三個隔板,這樣一來,形成了四個縱長的空間。

大叔和畠中老師說會輪流在大廳裏看着。與其說盯着我們不讓熬夜,不如說是看着防止有可疑的人來,還有就是要隨時應對像「被暴風雨刮斷的樹枝飛來打碎玻璃窗」這樣的意外情況。

「好像還在儲物間裏。」

一邊嘀咕着「真困啊」,一邊想着去趟廁所。

綺良不停地重複着「沒事的沒事的」,已經手疾眼快地喫下了幾塊餅乾。見狀,餓得受不了的美晴和和穗都開始打開餅乾包裝大快朵頤。

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長髮遮住了半邊臉,緊緊地貼在窗戶上。瞪大白色的眼睛俯視着我。

「真的?太好了!」

我從毛毯的縫隙裏悄悄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向外看。等回過神來,雨也停了,外面也沒有人影。

「真的是在做夢嗎……?」

「她只要和活人一對視,就會將活人一起帶走。」

看到如此畫面,我的精神幾近崩潰。

冷靜的美晴直接給樂觀的綺良潑了盆冷水。不過緊接着,古柳大叔用輕鬆的語氣跟我們說「沒事的」。

又一個人在喃喃自語。溫熱的風撲面而來,我愣了一會,突然覺得這無數的樹木彷彿都在看着我。我急忙關上了窗。穿上曬乾的T恤和運動褲,朝大家走去。

爸爸!媽媽!救救我——

「一起帶走……帶去哪?」

時間到了半夜,我突然醒了。既不是做了噩夢,也不是想起夜,不知爲何就是醒了過來。聽聽屋內的動靜,好像都還在睡着,也沒人被我吵醒。

聽大叔這麼一說,我們沿着東側走廊,看向前方教室的門。大叔似乎看不下去我們用手電筒照來照去的樣子,苦笑着說道,

周圍一片漆黑,而且打在窗戶上的雨也很大,所以沒怎麼看清。大叔好像是在用力移動一個在儲物間地板上的、像白色石頭一樣的四方形東西。一開始我還挺喫驚的,怎麼還去整理上儲物間的物品了呢?不過大叔馬上就站了起來,關上了燈,把卷簾門拉上一半後就離開了。

「怎麼了理惠?怎麼一身汗?」

「誒——不用等等嗎?」

聽綺良這麼一說,畠中老師直接蹲到和穗身前,確認起受傷情況。

「理惠你也快喫啊,這個真的很好喫!」

「啊……!」

怎麼回事?果然還是錯覺嗎?鬆了一口氣,回到被窩裏。蓋上被子,嘲笑着自己怎麼開始臆想了。打開手機一看,凌晨兩點。還有好久纔到早上啊。我閉上眼睛,試圖再次入睡,但可能是因爲太興奮了吧,睡意完全消失不見了。

由於被水流帶着,以驚人的速度撞向岩石,女性屍體的臉不僅被泡爛了,右臉更是被撞的完全凹陷。在場看見的人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感到害怕。

混雜在雨聲中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是在校舍附近徘徊的半張臉損毀的女人,正隔着玻璃窗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

「不用擔心。回村的學生們會有志願者們照顧的。而且,他們都已經回到住所了,這種天氣也不用擔心會溜出來搗亂吧?」

腦子裏全是可怕的想象,我立刻把毛毯蓋在頭上。被熱得喘不過氣來但還依舊強忍着,死死地閉緊雙眼。期間,啪嗒、啪嗒,窗外的腳步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近。

我自顧自地念叨着,透過大廳深處的窗戶向外看。校舍後面接挨着的是一間裝着捲簾門的小屋,像是個倉庫。裏面透着白熾燈的光,還飄出了滾滾白煙。大叔可能是在確認發電機的情況吧,能看到儲物間裏有人影在動。

結果,我們都被大叔講得鬼故事給嚇壞了,愉快的心情一下子都沒有了,也嘮不下去了。而且差不多也該到睡覺的時間,我們躺上大叔爲我們準備的新被子,準備休息。

「不要……騙人的吧……」

我裹着毛毯睡着了,給我熱得連忙坐了起來。

「肚子已經咕咕叫了,快餓死了。」

我快被嚇死了,想找個人求助。猛地敲了敲隔板,想叫醒睡在隔壁的美晴。但此時,我突然想起了大叔講的恐怖故事裏的一句話。

四個人中最容易害怕的是和穗。她特別害怕這種「可能也會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恐怖故事。果不其然,她雙手疊在胸前,像小孩一樣瑟瑟發抖。

「出什麼事了嗎?」

美晴哆哆嗦嗦地問道。

被妄想折磨着的我心跳加速,做起了我本不應該做的事。悄悄地走近窗邊,窺視起外面的情況。雨勢依舊沒有減弱,而風似乎已經停了。窗外是通往山上的斜坡道,上面長着些不知是銀杏還是楓樹的樹木,茂盛的枝葉在風中微微搖晃。

「老師,和穗的腳受傷了,你能幫忙看看嗎?」

畠中老師驚訝地說完後,便皺起了眉。雖然練習演奏的時候老師非常嚴厲,總是罵我們,但也會像這樣有時和我開些無聊的小玩笑。我很高興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和老師像往常一樣說話,忍不住大笑起來。

「那個女人,每逢遇上這麼大的暴風雨,就會出現在村中徘徊。她只要和活人一對視,就會立刻瞪大滿含怨懟的雙眼,將活人一起帶走。」

「別把我說得像個變態啊。」

大叔用手製止了剛想開口說些什麼的畠中老師,緩慢地搖了搖頭,

怎麼看都看不到人影。

「那個,你真的沒事嗎?身體不舒服?」

「淋了那麼多雨,身體不舒服也不奇怪吧,發燒嗎?」

美晴左手貼着自己的額頭,右手貼向我的額頭。她的臉突然湊了過來,害得我心跳瞬間停了一拍。感覺心臟在咚咚地跳動,我緊緊注視着美晴的臉。

「嗯——好像沒發燒。」

儘管剛起牀,可美晴非但沒迷迷糊糊的,表情還很認真嚴肅。頭髮散發出一股女孩子特有的清甜香味。

「我沒事。可能因爲太累了,就做了個奇怪的夢。抱歉啦。」

我敷衍道,強行擠出一絲笑容。大家立刻都理解似得笑了起來,很快又恢復了平常歡快的氛圍。

說實話,我完全理解不了。不過,即便真的撞見了大叔說的那個女鬼,亦或是別的什麼的,既然現在大家都平安無事,就沒必要在意了吧。比起這個,還不如儘快想辦法下山離開這裏。

對虧暴風雨帶走了陰鬱的烏雲,天空一片澄澈。其他社員肯定在擔心昨天沒有回去的我們吧。大家一致決定,趕緊喫點罐頭填飽肚子,馬上回村。

從教室走出來到大廳,已經醒了的大叔跟我們招呼了聲「早上好」。桌子上已經準備好了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菜單——罐頭、餅乾、還有礦泉水。

「啊咧?只有大叔嗎?畠中老師呢?」

美晴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大叔指着走廊深處的房間,隨口說道,

「應該還在裏面的房間吧。好像累壞了,昨天直接睡着了。」

「誒?老師把看守的任務全交給大叔你,自己一個人去睡了?」

綺良指責着「太過分了」。其他人也和她一樣點頭附和着。明明大家昨晚都看到畠中老師偷偷拿走了廚房的酒,「累壞了」這種藉口可不適用。

相反,大叔沒有職責老師,反而說着「沒事沒事」安慰我們。大叔真的太溫柔了。可畠中老師明明身爲教師,卻忘了自己的職責,自己一個人睡大覺。考慮到現狀,我有些坐立難安。

「吶,大家一起去叫老師起來吧?」

「是啊,咱們去敲門吧。」

最先贊成我提議的和穗捏緊了拳頭。美晴和綺良似乎也沒有異議。

於是我們氣勢洶洶地去深處的房間叫老師起牀。可門上了鎖打不開。無論是敲門還是大聲喊老師,裏面都沒有反應。沒辦法,我們只能去叫大叔,而大叔卻一臉爲難地撓了撓頭,

有些地方被蟲蛀,還有些地方破損,完全讀不下去,更別提理解其中內容了。

理惠表情凝重地捂上了嘴。她臉上露出些許悲傷的表情,似乎是在由衷地哀悼畠中老師的死,樣子看着實在是讓人不忍心。剛一想到這裏,理惠就馬上恢復了原來的表情,繼續若無其事地說,

綺良一屁股摔坐到地面上,顫抖的指尖指向窗戶。

顯眼的白色頭髮用髮膠整理過,蓄在鼻子下的鬍鬚也被修建得乾淨齊整。給我的感覺與其說是精緻,不如說是一種——像是遠離庶民的高級感。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沒什麼,只是稍微有些在意。」

在她的催促下,我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向右邊深處的祭壇。蓋得嚴嚴實實的棺槨。哲郎的遺體就安置在其中。

「老師愛抽菸,抽菸時肯定會開着窗。此時,那個女鬼來了,老師正好和她四目相對。女鬼抓住老師想要帶出去時,因爲被窗欞卡住了,老師的身體出不去。於是,那個女鬼就把老師的頭扭斷帶走了。也就是說,我那天晚上看見的既不是夢,也不是妄想,就是實打實的鬼。」

理惠的聲音有些激動,眼睛也紅紅的。腦海中突然略過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莫非,這孩子是懷着興奮的心情講述這個故事的?

「對了,想冒昧地問問您,老師——呃,我叫您老師可以吧?」

「哎呀,怎麼了綺良?突然叫什麼?」

「您是……」

往裏走,走到桌子旁邊,發現堆積如山的書和文件散落在地板上。原來如此,剛纔聽到的聲音原來是這。我蹲下身去撿那些文件。

「那我們先休息一下吧。可以在這個房子裏自由參觀,剛纔喫飯的房間裏也準備好了飲料和小喫。」

瞬間,我感覺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撫摸我的後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不禁回頭看去,可又什麼都沒有。

「管家?可是這間房子……」

星野說罷站了起來,打開房間的燈。刺眼的光線突然射入我的眼中,不自覺眯起了眼。

理惠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抱緊了身體。小小的肩膀不停地顫抖着,不知是出於對未知怪異的恐懼,還是因爲有了目睹女鬼的可怕經歷而產生的強烈興奮。

壹子用勸導的語氣說着,站了起來,

2

「剛纔橘小姐的怪談。你不覺得有地方很奇怪嗎?」

「那我們繞到外面去看看裏面的情況?說不定一喊就起來了。」

「那天在廢校的只有我們幾個。大叔好像是在半夜兩點多實在扛不住,迷迷糊糊地趴到桌子上睡着了。不過,如果有人闖入的話,大叔應該會察覺到的。所以呢,我們就被理所當然地懷疑了。警方也確認了,深處房間的鑰匙就只有老師一個人持有,並沒有備用鑰匙。

因爲,剛剛聽完理惠所講述的怪談,我總覺得有個地方很奇怪。

「能參加怪談會的只有社長遺囑裏指定的人選。我並不在其中。」

「在大叔的怪談故事中,女人只是跳了河,並沒有被砍下腦袋。而且,後來的新聞上也報道說,法醫認爲老師的脖子與其說是被砍斷的,不如說是被某種強大力量強行扭斷的,頭部斷面血肉模糊。如果用很鈍的刀具,也會造成類似的傷口,不過我也不清楚特意用鈍刀的理由。說不定根本不是人爲造成,就是被鬼怪什麼扭斷的。」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表情,男人面帶尷尬地說了句「抱歉」後又低下了頭,

綺良絲毫不提是我們昨晚迷路了纔回不去,惹得大家相視一笑。綺良踮起腳尖,抓住窗欞,把臉塞進窗欞裏,看向屋子裏。這時伴隨着「誒……」的低語,突然發出了尖銳的尖叫聲。

說着,男人指向了我手上的東西。我慌忙把它還回桌子上,再次環視屋內。

美晴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就算綺良再怎麼愛開玩笑,也不會毫無理由地撒這種離譜的謊。幾乎瞬間判斷出事情不對的我們面面相覷,然後求助似地看向大叔。

「我是這間宅邸的主人——八生家主的侍奉者。換句話說,就是管家。」

走到左右延伸的走廊盡頭的廁所,方便完後,正想去喝點東西,突然聽到背後有響動。回頭看去,走廊左側有一個T字岔路,往右拐後發現前面房間的門開了一半。聲音是從房間裏傳來的。

「我能理解老師對靈異現象持否定態度,但如果不把怪談只當作怪談來欣賞,那可就損失了其中的樂趣。要是在這種場合說什麼「不可能有鬼」,只會招致大家的嫌棄哦。」

男人坦率地露出了「竟然如此」的表情,

「確實,這裏收藏了好多了不得的收藏品啊……不過,我對這些也不怎麼了解……」

「好了,我的故事到此結束。雖然不知道自己講的好不好,不過這個故事裏既然也有古柳大叔的登場,那它作爲守靈夜的怪談應該也不賴。」

照亮房間的就只剩下兩根蠟燭了。暗得我們甚至只能看到彼此的臉。我一邊想象着大家身後的黑暗中都藏着些什麼不可名狀之物,一邊心神不寧地嚥了口唾沫。

雖然擔心自己這麼說會不會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但我還是忍不住說了心裏話。

理惠和圓香都從各自的坐墊上起身,走出了房間。目送着她們的背影,我陷入了沉思。

理惠站起身,將中央臺座上的三根蠟燭中,最靠近自己的一支給吹滅了。

大叔滿面愁容地抱着胳膊,我們也和他一起思考該怎麼辦。

我下意識地向前踏出一步。我在心裏強烈地喊着「別,不許看」,但我根本聽不進去,就像被什麼操縱了一樣,站到大叔旁邊看向房間裏面。

也就是說,那個房間是個不折不扣的密室。雖然窗戶稍微開着,但因爲有窗欞,最多也只能勉強伸進去個頭。這種情況下,警察也調查不出究竟是誰殺害了老師並斬首的。」

「是自古以來就在這片土地上頗具影響的一族——通俗地說,這是古柳哲郎先生的先祖遺留下來的古文書。您對這個很感興趣?」

看着像是古書的一部分,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眼前的文字吸引。

「這麼說,案子尚未解決?」

六疊大的地板上,擺着簡易桌子和摺疊的被子。房間很簡樸。只見畠中老師腳朝門口趴倒在地。老師的身體隨意地倒在地上,讓人不禁懷疑是不是喝醉了,沒鑽進被窩就睡着了。

「嗯,大概是吧。歸根到底,我還是想當個推理作家的。」

「無論哪個行業都會有這種情況吧。因爲自己所追求的東西與旁人所追求的東西之間都不可避免地會有隔閡。」

「你這語氣,感覺像你知道真相似的。」

「總之,這只是取材的一個環節。今晚就先好好地享受怪談會吧,過後再去弄清到底真相如何。至於鬼到底存不存在,等完事之後再辯不也可以嗎?」

不一會,我們便來到了面向校舍南側的深處房間的窗戶邊。大概是爲了防盜,窗戶上裝了窗簾。空約二十釐米左右寬的窗敞開着。當時我滿不在乎地想,因爲老師愛抽菸,可能是爲了換氣纔開的窗戶吧。

「不……啊啊啊……死、死……頭……」

「……關……傳承記於這裏……八生一族……需要……?」

「死……?誒?不會吧?」

壹子開心地揚起嘴角笑着。看來,對於喜歡恐怖的她來說,這內容令她相當滿意。

壹子攔下試圖堅持的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之後可太糟了。總之,我們急忙下山報了警。村裏派出所的警察也搞不定,直接把附近大城市的警察都給請來了。我們也被問了很多問題。據刑警先生說,畠中老師的頭是被砍斷的,頭被發現於附近河流下游三公里的岩石處。

「剛纔我聽裏面談話的意思,您雖然身爲恐怖作家,但卻對現實的靈異以及基於此的傳說故事並不感興趣?」

理惠的身體顫抖了好一會兒,爲了讓自己平靜下來,她閉上眼睛,反覆深呼吸。隨着呼吸放緩漸漸平靜下來,她也恢復到了初見時的模樣,那一副與年齡相符的少女的表情。

我發出「誒」地疑惑後皺起了眉。我明明還沒有自我介紹,他是怎麼——

「當然了,警察們肯定調查不出真相啦。」

一進房間,就聞到了舊書店裏那種濃厚的紙張味。對於愛書之人來說,這是一種讓人安心的香味。

「那還用說嘛?說到底,今天這個集會不正是怪談會嗎?我講的,當然是怪談咯。也就是說,殺死老師的,一定是那個女鬼。」

「對,現在沒人住在這。不過,這裏是古柳哲郎先生出生時的家。而且社長在這裏也保管着相當多重要的物件。因此需要有人管理。」

橘理惠故意壓低聲音說着,輪流看着我們,

突然,有個人從背後出聲。我猛地轉身看去,聲音的主人就站在書房的門口,雙手交叉疊在身後,微微歪着頭看向我。是個大約五十來歲的男人。穿着一身沒有褶皺的黑色西裝。他那挺拔站立的身姿散發出一種非常人所有的特殊氣場。

大叔微微點頭,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從窗縫隙裏往裏看。

「這樣啊。可是,你爲什麼不參加呢?」

「哦?可是,您不是恐怖作家嗎?」

「那個房間的鑰匙只有我給你們老師的那一把。裝修好不容易換的門,可不能給整壞了……」

我不自覺地說道。男人臉上閃過一瞬的驚訝,然後深深地垂下了頭,

「八生一族……?」

我盤腿坐在坐墊上,雙手抱胸,哼哼唧唧地沉思着,坐在我旁邊的壹子訝異地看着我,

「道理我講完啦,去趟廁所。老師您也不要想多餘的事情,不如出去稍微轉換一下心情呢?」

但不尋常的是,老師的衣服和周圍的地板都被鮮紅的血染紅了。而且,本來應該有的……老師的頭不見了。

我無法判斷。

看樣子,他是在工作之餘偷偷聽我們的怪談會。

壹子尖銳地切入道,而理惠依然一臉從容地聳了聳肩,

深處的房間位於校舍正面右手側的最邊上。每往前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運動鞋鞋底沾着一層泥濘的泥土。回想起昨晚看到的渾身是血的女人,以及啪嗒、啪嗒的腳步聲,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理惠目擊到的貼着窗戶的女人。到了次日早晨,那個女人沒留下一絲痕跡就消失了。如果她真的是哲郎怪談中的那個女鬼,那麼如此殺害畠中老師倒也是輕而易舉。

「啊,可以的。」

我在心裏嘀咕着,輕輕推開門,走進裏面。

我本來就是對靈異現象持懷疑態度的人,從一開始就不相信任何靈異的存在。身爲一名恐怖作家,我可能不太夠格,不過,從這個立場出發進行思考時,我總覺得有些地方無法說服我。

我對與這位沒見過面、更沒聽說過的逝者獨處有些牴觸,於是便準備聽壹子的話,站起身離開房間。

大叔突然發出一聲呻吟,倒吸了一口氣。他的側臉和綺良一樣,浮現出驚愕和恐懼的神色。

從能夠辨別的部分來看,應該是這個村莊——或者是這片土地的鄉土資料。似乎是用古老的手寫文字,記錄下的當地傳說故事。

原來如此,似乎是在嚴格地遵從着主人的命令。我坦然地接受了,並告訴他自己不介意他在外偷聽的事。男人放心地露出笑容,慢慢地向我走來。

「呃,我還真沒……只覺得是個印象很深刻的怪談呢。」

我一邊腹誹着說誰小狗呢,一邊搖了搖頭。

「失禮。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對,但還是忍不住好奇,於是便在外偷偷聽你們說話來着……」

「因爲在河裏被衝了三公里,老師的臉上傷痕累累,而且可能是被岩石強烈地撞擊過,半邊臉都被撞爛了。幾乎都沒了活着時的樣子,烏黑亮麗的頭髮,略帶茶色的眼睛,形狀優美的鼻子,全都毀了。老師長得很好看,要是去大城市裏走走,說不定都會被星探發掘。葬禮時已經完全看不到那樣的臉了,真是遺憾……」

因爲上面的書法字寫得太瀟灑了,反而很難看懂。於是我一個個地辨認着寫的是什麼字,試圖讀懂上面的內容。

「在意的事情?」

面對我的提問,理惠點了點頭,馬尾辮也隨着輕輕搖晃

「老師?沒事吧?怎麼在學小狗叫啊?」

我被似乎在翻找什麼的窸窸窣窣聲吸引,站在門前向裏面張望。裏面是一間看起來像書房的房間,左右兩面都是書架,密密麻麻地擺滿了書。儘管如此,書還是不夠放,書架附近的地板上也都堆滿了書籍,給人一種非常雜亂的印象。房間深處的壁櫥裏還擺着各種各樣國內外的美術品,像是不知爲何物的抽象雕像、香爐、弓箭等。壁櫥前是一張沉甸甸的大木桌,上面也放滿了書。

和穗的建議得到了全員贊成。我們一起回到走廊,去玄關換上溼鞋,走出校舍。

語氣似乎是深有感觸,男人苦笑道,

這是一個信息量很少的怪談,而且其中相當強烈地反映了理惠的主觀感受,所以僅憑這種程度的懷疑也難確定真相。但我還是一邊沉浸地思考着,一邊推測和推敲腦海中浮現的那種可能性。

「啊,窗戶還開着呢。老師~~早上了喲~~不趕緊回去的話大家會擔心的~!」

「哇……!」

——這裏就是星野先生說的古柳氏的書房?

我有點惶恐地點了點頭,男人輕輕頷首接着說道,

「老師您對剛纔,橘理惠小姐的怪談,有什麼想法……?」

「什麼想法……?什麼意思。」

「剛纔您不是跟責任編輯說有個地方您很在意嗎。」

「啊,你這都聽見了啊?」

面對我的驚訝,男人爲難地笑着,揉了揉太陽穴,

「實在抱歉,我不小心聽到了。所以我還挺好奇的,老師您究竟有什麼疑問?」

「我沒……只是她的故事……」

話還沒說完,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影,我把說了一半的話嚥了回去。見狀,男人也把視線轉向房門處。門的另一頭突然有人探頭,是壹子。

「老師?您怎麼在這?這是在……」

她欲言又止,應該是在打量我旁邊站着的這個男人。壹子沉默着向我投來詢問的視線,

「老師您認識?」

「啊,不認識。這位是這間屋子的管家,呃……」

「我叫神林。您好,祭坂壹子小姐。」

男人自報家門後恭敬地低下了頭。「哈?」壹子驚訝地應了一聲,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於是我解釋了一遍,壹子這才恍然大悟似地理解了現狀。

「所以,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呢?」

「實際上,我對老師剛纔說的「故事中有地方很在意」很感興趣。正打算詳細問問呢。」

「對哈,確實說過這話來着。」壹子手託着臉頰,興致缺缺地看向我,

「想必也能看出來,老師有着一個凡事都要通過理論邏輯論證的「推理腦」。明明身爲一名恐怖作家,怎麼偏偏長了個推理腦袋,真是搞不明白。不過,這畢竟是老師的愛好,我也就忍咯。」

原來你一直在忍啊,我面露苦笑,在心裏吐槽着。

哲郎參與少女們的謀殺計劃的可能性不容忽視。但是,在與逝者交往甚深的神林面前,我還是忍住了。

沒辦法,我心情複雜地清了清嗓子,下定決心說出了兇手的名字。

神林一臉笑意地頻頻點頭,在他的催促中,我繼續剛纔的話,

說得對。這種真相,實在不想親口告訴她。壹子和神林應該都有同樣的想法。

「……難道,她看到的女鬼和腳步聲……」

「這種情況下,屍體的脖子上肯定會殘留繩索的痕跡吧?如果是被勒死,警察應該很快就能鎖定兇器,要是現場發現了作案兇器的話,她們不必然會遭到懷疑嗎?」

「大概是覺得,如果像這樣留下鬼存在的印象,被懷疑是殺人事件的可能性就會降低。不出所料,理惠小姐堅信女鬼的存在,並沒有懷疑她的朋友。」

現在的小孩產生這種程度的肌膚接觸不是很平常嗎?幸好沒人提出這種我無法反駁的觀點。於是我便繼續道,

「三人合謀?證據呢?」

回想起最初的對話,我「嗯嗯」地點了點頭。

「當然是認真的了。而且,我也找到了證據。」

三個人都陷入了沉默,室內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可是,她們要想出校舍,就必須避開在大廳裏看守的古柳氏,偷偷溜出去。」

對於壹子的想法,我點點頭,

就算有些牽強,但只要假設她們三人都與畠中老師存在戀愛關係的話,就可以接着順藤摸瓜了。在我的強烈要求下,壹子姑且先接受了我的理論。

「真的嗎?」

「如果只有一個女生被老師騙了感情,可能還只是獨自哭泣的程度。但是,關係很好的三位少女都知道了自己和好友被畠中老師玩弄、踐踏感情的事實呢?在集團心理的驅動下,憎恨會被越放越大,逐漸演變成過激的報復行爲。」

「也就是說,她們眼中,畠中老師並不是一個普通的教師,而是被視作成了一位男性。更確切地說,他們之間應該是親密的男女關係。」

把頭扔進河裏,回到校舍,用昨晚用過的毛巾擦乾身體,再回到房間,就不會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了。理惠小姐看到的女鬼是長髮,而三個人中頭髮較長的是美晴。所以貼在窗玻璃上嚇到理惠小姐的,應該正是行兇後打算用雨沖洗濺到她身上血的美晴。用長髮遮住臉的話,也會降低被理惠小姐發現身份的可能性。」

「所以畠中老師纔會被斬首。特意這麼做的原因有二。一是扔進河裏日後被發現時,可以僞裝成怪談上演於現實之中。二則是爲了隱藏脖子上留下的勒痕。或許後者的動機更爲強烈。

神林又對有些退縮的我鼓勁道,

神林提出了理所當然的問題。而我則一臉「久等了」的神情,意義不明地抱着胳膊在書房裏走來走去,

「那麼,她們是如何殺害畠中老師的呢?」

3

等到天亮,提供情報協助當地警方,似乎是最保險的做法。

「從結論來說,犯人是除了橘理惠小姐以外的其他三位女學生。她們合謀殺害了指導畠中教師。」

不知怎的,心情大好。推理小說中的偵探指認兇手的時候,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壹子用手捂住嘴,驚訝地重複道。然後,用懷疑地語氣對我說道,「老師,您是認真的嗎?」

「是、是嗎……嘿嘿,嘿嘿嘿。」

「爲什麼特意把案發現場做成密室呢?」

不久,神林打破沉默說道。

「不,這是不可能的。因爲哲郎先生說的怪談故事裏有類似「如果和幽靈對視,就會被拖進河裏」的描述。爲朋友着想的理惠小姐不會讓自己以外的人陷入危險之中。正因爲有這種確信,纔會制定出這樣的計劃。」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她們下定決心採取了這樣的行動。這一點,在理惠小姐的親身經歷中也得以體現。」

「那個,老師。抱歉,我今晚在這裏的事,能別跟其他人說嗎?」

被淹沒在讓人感到不真實的讚美之中,我不禁放鬆了表情,撓了撓後腦勺。我懷着推理未必不對的心情看向壹子,只見她一臉不滿地抱着胳膊,

「可是,畠中老師對三個女學生同時伸出魔爪,這會不會有點扯?」

「行吧。純情的少女知道自己被戀人背叛,繼而產生殺意。把這當作殺人動機倒也說得通。」

壹子嘆了口氣,看了看手錶,匆匆離開書房。我慌忙想追上去,卻被神林叫住了,

正是因爲她們的年紀很小,纔會做出超出常識的事。這種可能性不可否認。

「的確,也有可能關係並沒有深到那種程度。但最重要的是,少女們與畠中老師的關係並不僅僅是學生和老師之間的關係。因爲這個,她們極其憎恨畠中老師,恨不得殺之而後快。這麼想來,對於畠中老師之死,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呃,沒,可是……」

「沒錯。兇手……就在她們之中!」

「那我接下來按順序說。首先是動機。橘理惠小姐故事中登場的三位朋友,美晴、綺良以及和穗,她們幾位與指導畠中教師之間,有過很奇怪的互動。」

我回答後,壹子用手託着下巴,眉頭緊鎖,

「關於這一點,他自己也在故事中說過,「深夜兩點左右睡着了」,恐怕是三人中有人把安眠藥混入了古柳氏的飲料裏。雖說是初中生,但只要有心,還是能買到的。」

「奇怪的互動?」

強勢地說出這句臺詞後,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渾身顫抖起來。宛如推理小說中登場的偵探一般,我沉浸於解開謎題的過程之中,陶醉之感油然而生。

「老師,您可別被誇兩句就了上天了啊。抓緊回去吧,下個故事馬上就要開講了。」

「可以,不過爲什麼呢?」

面對壹子沒禮貌地質問,我皺眉搖了搖頭,

「三個人脫掉衣服,一絲不掛地來到外面。這樣一來,即使是在斬首時身上蹭到了血,也可以藉助雨水洗乾淨。想必見此情景的畠中老師一定很驚訝,沒來得及問原因就被殺害了。

「誠如壹子所說,橘理惠小姐的怪談講得非常好。而且最後真的有人死去,且那起事件至今尚未解決這一點,又給故事的恐怖氛圍濃墨重彩地添上了一筆。不過,我聽完這個故事後,首先想到的是,這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劃的密室殺人案。」

「有意思,請您繼續。」

「……也有可能社長是共犯。」

「首先是屍體被發現時的場景。鑰匙在室內,窗戶又安了窗欞。無論是從裏逃向外,亦或是從外入侵裏面都是不可能的。這樣一來,案發現場毫無疑問就是個密室。而且,兇手正是利用了實行了殺人。」

「可是,就算是死後乾的,可畢竟也是把人頭給切下來啊,身上怎麼會一點血都沒蹭上呢?警察當然會注意到學生們衣服上的血吧。」

神林喫驚地說道,而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面對依舊深深懷疑的壹子,我連忙收起了嘚瑟的笑容,

即便如此,心情還是很好。即使無意間,也會忍不住露出沒出息的笑容。

壹子拉着長音地說着,聳了聳肩,

壹子不情願地向我投來讚許的目光。除了原稿以外,我還是第一次被她這樣用這樣的眼神注視着。

「這奇怪在哪?」

壹子不滿地發着牢騷。我雖然覺得不太禮貌,但還是在心裏表示贊同。大部分的詭計,一旦被拆穿就會讓人驚訝地感覺其拙劣。

神林不禁唸叨了句「原來如此」。而壹子似乎並不太理解,滿臉疑惑。

「當然。真如老師所說,是三名女學生殺害了老師的話,如果能向當地警方反映,調查一定會有所進展。真是太棒了,不愧是名偵探的名推理。」

「呃,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揭曉兇手這一part放在最後講……」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比怪談還可怕。同學殺害了老師,然後若無其事地待在一起。就算這真是事實,告訴她也太殘酷了吧?」

壹子提出了一個樸素的疑問。

對我來說,在剩下的三個人面前展示名推理的魅力是難以抗拒的,但考慮到理惠的心情,這可不是什麼好的行爲。

「的確說得通。如果這是事實,那就不得不承認,老師的推理腦第一次派上用場了。」

「不過呢,也沒關係啦。距離第二個人講述故事還有些時間,我也想聽聽老師在意的究竟是什麼。」

「嗯,您說得很好,我相信老師的推理。」

「我想應該是這樣。」

就這樣,在事先準備好的情況下,等理惠睡着後,三個人悄悄溜出教室,拿着兇器來到了校舍外面。然後朝深處的房間方向走去,敲了敲窗戶引來畠中老師。三人中的一人和從窗戶探出頭來的畠中老師聊了幾句,這時,躲在牆邊的兩人趁他不備,將繩子掛在脖子上,左右兩邊一起用力地勒了起來。當然,畠中老師應該有過抵抗,但因爲喝了酒,已經醉得沒有力氣了。繩子纏在脖子上,又不能縮回屋裏,結果就被勒死了。」

「爲什麼要特意這麼做?」神林問。

「那,兇手究竟是誰?」

「你是說被殺的教師是個引誘未成年學生的人渣?嘛,考慮到老師的結局是被殺害,這條邏輯線倒也算合理。」

對於神林的提議,我和壹子都沒有異議。

「她們可都是花一般的青春期女生。即便對方是老師,身體被成年男性觸碰也都會有牴觸情緒吧?稍微感到害羞,亦或者拒絕才是正常的反應。」

在二人的慫恿下,我正了正身子,輕咳一聲,說出了聽完理惠故事之後我所察覺到的疑問,

「然後,美晴小姐還主動去給畠中老師擦頭髮。這與上述同理,並不是青春期女生面對普通男老師的正常反應。就算老師再怎麼受學生歡迎,這種行爲也太沒距離感了吧。」

「我知道了,這件事我不會說的。」

「原來如此,確實解釋得很清楚。不過,要稱之爲密室的話,這種犯罪手法未免有些粗糙。」

「方法本身很簡單。據理惠小姐描述,大廳的一角隨意地放着沒用完的木材和繩子,還有其他一些工具。正是從那裏拿走了繩索和鋸子。我也不清楚這個殺人計劃是從哪個時間點開始的。但她們在山道上迷路、和穗小姐腳受傷動彈不得

「如果理惠受驚求助,發現其他三個人不在教室裏,怎麼辦?」

「這麼說來,兇手必然是理惠小姐故事中登場的人物了?」

「如果老師說的是事實,那就說明理惠小姐並不知道這件事,直到現在還相信殺害畠中老師是女鬼所爲,對吧?」

「呵呵,呵呵呵……」

而且關於窗戶和牆壁並沒有染血的描述,這也正是因爲畠中老師是在死後被斬首,並不會大量濺出鮮血的證明。僅流的一點血自然可以通過雨水沖刷乾淨。」

可,案件仍是未解決的狀態,也沒有任何她們被捕的相關信息。

「在怪談會結束之前,這件事還是先保密爲好。可能會讓理惠小姐混亂,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讓現場的氣氛變差。可以嗎?」

「不用了,直說吧。現在可沒時間磨蹭了。請您單刀直入。」

神林一臉認真地補充道。當然,我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倒不如說,這才符合邏輯。如果和畠中老師一起來到小學的是另一個人的話,那麼她們的殺人計劃成功的可能性就會大大降低。況且,他講的怪談與女學生們的作案手法驚人的相似,這是事實。其中真的是違和感滿滿。

壹子的疑問很有道理。但關於這一點,我也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是的。首先,在畠中老師剛出現在舊校舍之時,綺良曾緊緊抱着他哭泣。而對此,畠中老師也沒有任何拒絕或避嫌的舉動。其次,在查看和穗小姐受傷的腳時,面對女學生不經意伸出的光着的腳,畠中老師還親手上去碰了。」

說到這裏,我輪流看向壹子和神林二人的反應。壹子手指靠在嘴脣上,不滿地歪着頭懷疑道,

一口氣說完,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沒事的。請您務必講講。」

「剛纔我也說過了,社長的遺囑上寫着,只有三個指定的講述者和見證人才能參加怪談會。我本來就不被允許出席,所以就想悄悄地……」

、還有誤入廢校,在那裏過夜……如果這一切都是按照她們的計劃發生的,那麼畠中老師會來找她們也在預料之中。

「密室殺人……」

「原因很簡單。只要將命案製作成不可能犯罪,即便自己也是疑犯之一,也可以有理由狡辯。只要無法解開密室之謎,就無法將兇手抓捕歸案。」

「這就是發生在朽無小學舊址的密室殺人事件的全貌,也是理惠小姐所說的怪談中隱藏的真相。」

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鍊的手勢,和神林互相點了點頭。

「如果您聽了之後的內容,還有什麼「疑惑」的話,請務必告訴我,我在這裏等您。」

說罷,我向深深彎下腰的神林說了聲等會見,離開了書房。

回到房間,其他人已經坐好了。在久等的目光中,我興沖沖地坐在剛纔的位置上。

「那麼,大家都到齊了,接下來開始第二個怪談。」

星野話音剛落,圓香就輕輕地舉起纖細的手臂。

「那麼,下一個由我來講。」

從黑色和服袖子伸出的白皙手臂緩緩放下。那白得如同毫無生氣的死者的肌膚,一時給我看呆住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受到在場所有人矚目的圓香開口了。

「這是距今七年前,於這個地方發生的奇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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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我寫不出■■:朽無村的怪談會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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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終章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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