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寫不出■■:朽無村的怪談會》 · 阿泉來堂 · 1.6萬 字
「致P出版 祭坂壹子小姐。
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
感謝您前些日子費時間跟我討論新作品。
我現在正參考您提出的意見,對故事的構成和細節進行完善,還望再稍等些時候。
此番聯繫您,是想商談關於之前說過的短篇推理的原稿。
前幾天我在席間說過「已經有了構思」,而實際上已經悄悄開始寫了0;當然,是在寫新書期間的閒暇時一點點進行的!1;。
祭坂小姐對我說過,「如果你能寫出有趣的作品,請務必讓我讀一讀,我會介紹給本公司推理雜誌編輯。」於是,便將寫成的拙作擅自發送給了您。
雖然是有些厚臉皮的要求,但還希望您有時間一定要賞光讀一下,順便對我這篇原稿發表下意見和感想。
那麼,就拜託您了。
炎熱的天氣裏望保重身體。」
※
我懷着祈禱的心情點下鼠標,發送了郵件。
附件的短篇推理小說,內容是偵探挑戰密室殺人的事件。雖然自賣自誇有點不太合適,但這篇花費了我相當大的心力,是我的絕對自信之作。
我都能想象到,責任編輯祭坂壹子收到與約稿類型完全不同的原稿後,皺着眉頭疑惑着「這是什麼情況」。但這對我來說,這是推銷自己的非常重要的一環。或許多少會有些惹她不高興,不過也無所謂。
「希望你能覺得有趣……!」
我對着電腦屏幕雙手合十,緊緊閉上眼睛。不瞭解我的人看到我這副樣子,可能會覺得這傢伙腦子有問題。但這是我自出道以來給編輯發郵件時一定會做的動作,都成習慣了,如今戒也戒不掉。
雙手合十祈禱了一會後,關掉郵箱,重新打開了工作文件夾。點開標題爲「P 出版 恐怖新作」的Word文檔,看到一個字都沒有敲的純白頁面,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再怎麼說也得稍微推進一下這個了……」
不管怎麼說,我的本職工作就是寫恐怖小說。既然已經擅自給編輯發過去無關的稿子了,那這關鍵的約稿可不能再讓人失望。
四年前,我入選了某出版社舉辦的恐怖小說大賞並獲獎。雖然沒能獲得頭獎,但所幸寫的書出版了,我得以順利出道。之後便持續發表恐怖小說。
經此一事,有兩、三家出版社找到我,邀請我執筆,漸漸地,我也開始在SNS上發表一些作品的感想。
不等我說完,壹子就「啊啊啊啊」地大叫起來,然後又像孩子一樣放聲大笑了起來。
我強行打斷了壹子的話。
出道作品取得了不錯的銷量,也數次再版。因此決定寫續集,沉浸其中地寫出了第二部、第三部。此時,P出版社一位自稱祭坂的女編輯通過SNS給我發了一條信息。內容是讀了我寫的小說,印象非常深刻。希望我的新作品務必由P社出版。我沒有多猶豫,立刻接下了這個委託 ,並在P社旗下繼續撰寫新稿。
我的恐怖作家生涯可謂一帆風順。
「剛纔發過去的原稿,你讀過了嗎?」
現在再跟我說這種話我也開心不起來啊,不過她好不容易誇我了,姑且還是聽聽吧。
——而且,怎麼還有垃圾作家啊!怎麼突然不銳評稿子,而把我也說成垃圾了啊。
我泄了氣地回問道。
抱着頭趴在桌子上,不知對誰嘆息。
壹子斬釘截鐵的語氣猶如一把利刃,深深刺傷了我的心。
「我本來也沒打算朝這個方向發展啊……恐怖類小說什麼的……」
「聚會……?」
雖然她的話中透着一股以恩人自居的意思,但不得不承認她說的都是事實,所以我也不能強行反駁。畢竟新作原稿也沒寫幾個字,我也想盡量避免惹她不高興。
「——完全是垃圾啊。」
她客氣的語氣中透着不容分說的氣勢,我不由得有些畏縮。
「那個,呃……」
我對寫恐怖小說這件事本身也產生了疑問。費盡千辛萬苦寫出來的作品,越是受到好評,我越忍不住問自己,這真的是我想寫的嗎?簡而言之,就是覺得自己在對自己撒謊。
聽到滿意的回答後,壹子似乎非常高興,又恢復了開朗的語氣。不過電話那頭,她的臉上究竟是和說話語氣相稱的開朗表情,還是彷彿在說「一開始這麼說不就行了」的冷漠表情,我無從得知。
三十五歲的某一天,深感已經寫到極限的我,爲了換換心情,開始試着寫恐怖小說。我想,寫一些風格不同的作品,或許能對我的寫作起到良好的刺激作用。隱約有種預感,或許能以恐怖爲媒介,釋放出迄今爲止從未描寫過的人內心的醜惡。如果真做到了,說不定我就能脫胎換骨。就像約翰·迪克森·卡爾那樣,我也能寫出既懸疑又能激起讀者恐懼心理的好作品。
很悲哀吧。作家這種生物就是這樣,即使面對長年相互看不順眼的人,如果作品突然被對方毫無保留地誇獎,也會忍不住心軟。
「您在說什麼喪氣話?那您打算怎麼辦,不寫了嗎?」
壹子講話有個特點,即使是正常說話,語氣也能讓人感到疲憊。句尾總是意味深長地拉長。
瞬間全身冒汗,鬱悶的心情煙消雲散。心臟咚咚咚地急速跳動着,呼吸也顫抖得厲害。
另外在現實中,我於出道的第三年從工作的公司辭職,決心未來成爲一名全職作家。不過,我也沒到「即使不工作,僅憑一篇小說就能衣食無憂」的境界,而是自己實在沒有精力在面對好幾個截稿日的情況下全力投入公司的工作。越是想要二者兼顧,越安排不明白接下來該重點做什麼,也越害怕這樣下去會搞壞身體。更重要的是,我也不想拒絕新接的約稿,白白浪費機會。
「你說那個啊。嗯嗯,我讀完了。怎麼了?」
「特!別!垃!圾!」
「真意外啊。我是爲了老師好才狠下心這麼說的……哎呀,抱歉。一想到老師,我的眼淚就……」
「那您還想表達什麼?明明我一遍又一遍催稿,可您卻連新作品的構思都沒有,截稿日期被一拖再拖,我都沒有一句怨言,一直在忙着爲您善後。如此楚楚可憐的我的一絲微不足道的小願望,老師您不會忍心拒絕的吧?雖然我社不是幫您出道的出版社,可這三年來,雖然有坎坷,但我還是堅持和老師您一同奮鬥。我發掘出您剛出道時的潛力,邀請您執筆,和您一起完成作品,然後連自己休息時間都不要了就爲了給您新書宣傳,而老師您,卻想輕易地拋棄我的信任——」
「啊,太高興了。好久沒見到老師了,很期待呢。」
「誒,說的是發給你的原稿啊。你看了吧?你打電話來不是跟我說感想的嗎……?」
新作品也推出了系列化,也小有討論度,在SNS上能看到很多希望寫續集的聲音。這對作家而言,簡直是無上的喜悅。此外,以這部作品爲契機,又有幾家出版社邀請我執筆,我在忙忙碌碌中充實度日。
幸運的是,妻子理解我的決定,在我出道前就全力支持我。她贊成我辭職成爲一名全職作家,還嚴厲且溫柔地勸我道,「你即便進入社會也什麼用都沒有,是個能力比平凡之人還要差的人。去公司上班也只會被當作累贅,上司和部下都瞧不起你。還是早點放棄這種工作,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態去寫小說比較好。」
抱着這樣的想法,動用自己關於恐怖的全部知識和感性寫出的小說,出乎意料地入選了某社恐怖小說大賞。
事實上,我在立志成爲作家之初,並不是想成爲恐怖小說家。真正想寫的其實是有名偵探登場的推理小說。憧憬往年的推理名作,我也想寫出能讓讀者震撼的推理小說。從二十多歲開始,一邊上班一邊寫推理小說,但理想並沒有像預想的那樣生根發芽,寫了好幾部作品可連小說賞的初審都沒有通過。這樣的投稿生活持續了十四年左右。
有什麼好笑的,笑得這麼傻乎乎,真搞不懂。壹子絲毫不理會困惑的我,笑了一會兒後,故意長吐一口氣,
當然了,之後也沒浮現出什麼能往空白文檔上寫的靈感,又過了一個小時,手機突然響了。我定睛一看,屏幕上顯示着「P出版 祭坂」。
「呃……那個……」
大概是讀了我發給她的短篇推理小說吧。是因爲太有趣了,才迫不及待給我打來了電話嗎?的確,這次的作品是我的自信之作。她一定會興奮地、滔滔不絕地跟我說很有趣。
「我確實說過哈,您記得還挺清楚的,這麼一看您記憶力還蠻不錯的誒。哎呀,其實我也記着呢,老師您說的「比起恐怖題材更想寫推理題材的小說」,「一直寫恐怖小說很痛苦」之類的話。」
怎麼樣,是不是非常有趣!特別是最後層層反轉的推理高潮,簡直是讓人慾罷不能……
「啊,老師?請多關照,我是祭坂。百忙之中打擾您真是不好意思。」
話雖如此,在出版界不景氣已久的當今時代,踏上全職作家這條路絕非易事。儘管如此,想挑戰一下的心還是佔據了上風。於是我拿出僅有的存款,做好一、兩年持續收入赤字的心理準備,先把眼前的活幹好,努力創造一個能夠踏踏實實寫作的環境。正是出於這樣的考慮,才做出了轉行的決定。
就這樣,我無法抗拒這種甜美的慾望,開始寫推理小說後,愈發覺得寫恐怖小說太難,根本寫不下去。
壹子特意重重嘆了口氣給我看,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看得出她心裏肯定不太高興。如果一個作家被別人認爲沒救了,那自然再也不會有活找你了。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無論如何都必須寫出新作。雖然想得挺明白,但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卻一動也動不了。
「雖說老師您住的偏,不方便到東京來,不過這次參加聚會的業界人士很多,不正好是個機會嗎? 您看,老師您是在新冠時期出道的,認識的同行朋友想必也不多吧?要是能借此機會交一些業界的朋友也不錯。當然,也會有很多泰斗級別的作家來參加聚會,我會盡全力介紹你們認識的。」
我本來想寫的是推理小說,但我卻遏制了本心寫起了恐怖小說。我總覺得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騙子,對編輯、對讀者都不誠實。
「這樣啊,行吧。請您也安心,別誤解我的意思,我不是說您是個沒有才能的作家。實際上,您寫的恐怖小說可全都是精品。」
瓶頸期……準確說,已經耗盡了全部靈感。
「不,可是……我真的寫不出來。直到現在我都在拼了命地寫,可已經沒有靈感了……」
這個年紀再找工作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對我來說,這個世上沒有比寫小說更能傾注熱情的工作了。
「原稿?」
「前幾天開會的時候,忘了告訴您,下個月中旬我們公司會在東京都內舉辦一個聚會,如果可以的話,您能不能來參加?」
壹子驚訝地重複唸叨着,兩三秒的沉默後,像是想起昨晚喫了什麼似的喊着「啊啊」。
「那麼,這次發你的原稿——」
「不行……還是想不出來……」
哈哈哈……耳邊傳來壹子得意的笑聲。
「什麼怎麼了……你不是跟我約定,要是我寫得好會幫我介紹推理雜誌的編輯嗎?」
我壓抑着激動的心情,拿起手機,做了個深呼吸,點擊屏幕,那頭傳來壹子愉快的聲音。
緊接着,她又啊了兩聲,電話那頭傳來了她沒啥幹勁的聲音,
「瓶頸期啊……通常都是更紅的纔會有這種情況吧……不,沒什麼。畢竟寫不出來也沒法強求嘛。」
彷彿看透了我內心的想法,壹子又一字一字地着重強調了一遍。
「哈,真的嗎……」
「想必老師您一定是抱着連家人都不敢跟您打招呼的氣魄,埋頭撰寫新作的吧?雖然我也不太願意打電話來打擾,但有件事不得不告訴您,所以就冒昧來聯繫您了。」
從小受父親的影響,接觸了很多恐怖電影、漫畫、小說等。每逢暑假,我都會一集不落地看綜藝節目中的恐怖特輯或靈異照片特輯,也在修學旅行或社團集訓時帶頭講怪談。
壹子故意擤着鼻涕,話語中夾雜着蒼白的演技,
就這樣漸漸失去了自信,當讀着著名恐怖作家的新作時,完全被其創作之精妙深深地折服。再一對比自己的作品,不由得感覺自己創作出的作品就像一張白紙,內容簡直是空洞無物。
連續敲了三個小時的鍵盤,屏幕上只有幾行文字。而且淨是些僅羅列了幾個亂七八糟單詞的、毫無意義的文字。我的構思完全擱淺在連作品的方向性都無法確定的暗礁地帶。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我一定會去。」
「是、是嗎?誒、誒……」
但我並不相信什麼神祕力量亦或超自然現象,也不相信世上真有幽靈和妖怪。儘管我那時還是個孩子,但已經能理解其爲虛構,也把它看作一種與現實界限分明的娛樂內容。
「也、也不用說的這麼直接吧……」
邁入社會後,工作忙得團團轉,電影也只是偶爾掃一眼。要是結婚生子,考慮到教育上的問題,就更不能在客廳堂而皇之地看《The Evil Dead》。因此,這幾年我一直過着遠離恐怖的生活。
「如果您聽不明白,我就換種說法說到您聽懂。寫的是垃圾一樣的推理小說,還恬不知恥地把垃圾寄給我的垃圾作家……」
「說、說啥?」
苦寒十四載,我終於有機會成爲一名小說家。
而且,越是這樣想,寫推理小說的慾望就越強烈。
正因如此,我纔在寫着約稿的恐怖小說的同時,順便寫些無人委託的推理小說。
來了。這個走向……毋庸置疑。果然是讀了原稿後深受感動,連忙打電話給我的。
儘管對方不在眼前,但我還是習慣性地向前側身問道。聽筒裏傳來壹子疑惑的聲音,還伴有「呃……」的喃喃自語。
「不,沒事……」
「沒說不寫……我好不容易出道了……」
「是啊。老師果然還是更適合寫恐怖題材。大家都在期待老師的新作。所以,快點寫新作吧。」
儘管對方不可能看到,我還是一邊用力揮手,一邊對着手機叫嚷。就算稿子再怎麼沒意思,這話也太過分了。作爲編輯,明確地提出意見確實很重要,但我不禁產生疑問,有必要如此貶低嗎?
「充滿詭異氛圍感的故事內容,令人不禁感到驚訝的情節展開,讓人害怕地想從文字上移開視線的表現手法,還有在恐怖中蘊藏的人性鬧劇之妙。老師的審美毫無疑問是出類拔萃的,我真的很喜歡您的作品,我時常覺得應該有更多的人來讀您的作品。」
這樣的我消遣似的寫了本恐怖小說,偶然間出道了。接下來的日子,按照出版方要求拼命地寫恐怖作品,差不多快到極限了。
沒想到我如此認真的提問竟然被輕易搪塞過去,壹子滿不在意地繼續說,
「可是,要是爲了照顧老師的心情,而特意把無聊的作品說成有趣,纔是對老師的不尊重吧。所以我才說得這麼直接。老套的設定、古早的手法、顯而易見的詭計,再加上讓人懷疑是不是AI續寫文章寫出來的兇手形象和動機……毋庸置疑,這就是一個看完之後想大喊『RNM退錢』的垃圾。這就是老師寫的推理小說,您能明白嗎?」
話糙理不糙,妻子比任何人都支持我的寫作活動,是不爭的事實。爲了回報這份心意 ,我希望自己能早日以作家的身份成名。
「老師,您說的是什麼?」
不得已,我向責編壹子小姐求情,能否延長上次商量好的截稿日期。雖然她滿面笑容地答應了,但眼睛裏卻沒有絲毫笑意。
對,表面上確實如此……
還是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語氣,我再次陷入了畏縮。但,我不能就此退縮。
「不好意思,都怪老師說了這麼出乎我意料的話,真是嚇了一跳。」
「……可不能放棄。」
「——莫非,老師您要說您來不了嗎?即便老師您沒有按約交給我新作品,我也沒埋怨過您。我每天得忙活那麼多繁重的工作,可我還是兢兢業業地堅持給您打電話,看在我如此勤懇奉獻的份上,您應該不會說「不」的對吧?」
「哇啊啊啊!你別說了!別再垃圾垃圾地說個不停了!」
「啊……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也實在坐不了飛機啊。」
彷彿在印證我的猜測,當我慌忙攔住通知完準備掛斷電話的壹子時,她說,
「謝謝,這麼快就讀完了。那,那個……怎麼樣?」
耳邊傳來的單詞,我聽不懂一點。不僅理解不了「垃圾」這個評價,更理解不了她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無情的話語。
「垃……圾?」
「還有什麼事啊?對不起老師,我很忙,沒有閒工夫陪您聊天。小學也快放學了,如果想找個人陪您說話,那不如去和孩子一起一邊練習翻單槓,一邊發牢騷吧。」
「對啊,那就繼續寫吧。這樣說可能有點誇張,老師可是被選中進入這個行業的呢。作家行業不是隻靠努力就能成功躋身的,而是一個只允許少數人進入的地方,而老師您此刻正身處在這樣一個地方。明明都這麼厲害了,還絮絮叨叨地說着泄氣的話,這可怎麼行?轉換一下心情吧,問問自己想寫什麼,如何?」
壹子滔滔不絕地講着,我也意識到有種強烈的情感在我胸腔中燃燒。
沒錯。只能寫下去。身爲作家,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生存意義嗎?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對我說。瓶頸期也好,靈感枯竭也好,都沒有關係。即使被病魔侵擾,即使遭遇事故半身不遂,想繼續寫書的慾望也會從身體深處噴湧而出,即使被國家下令「不準寫」,也忍不住不寫。這就是作家。
那就只能寫了。全身心地投入自己想寫的東西。
「想寫。我,特別想寫小說!」
「嗯,那就寫吧。一點點寫,讓手指一直敲在鍵盤上。有時間寫垃圾一般的推理小說的話,不如多寫一本恐怖小說。」
「我、我纔不是要寫垃圾般的推理小說!我真的有在拼命地創作有趣的東西啊!」
很不甘心自己說話的氣勢總是被壹子壓着,於是便加強了語氣。
「而且,我也沒在寫恐怖小說時偷工減料,我真的是什麼都想不出來了……」
「好了好了,請您冷靜一點。您這麼說的話,我這個責任編輯倒是可以提供一些素材。」
「提供素材?」
我驚訝地重複了一遍,而壹子異常爽朗地應了一聲「嗯」。
「老師您知道嗎?日本某些地方流傳着這樣一個傳說,據說在靈前守夜的晚上講怪談故事,死者的靈魂就會甦醒哦。」
「講怪談故事,能復活死者的靈魂?」
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這種無稽之談。死者是怎麼復活的呢?難道活人在棺材前講恐怖故事,生前很膽小的逝者就會害怕地掀開棺材板,懇求不要在說了嗎?
——這也太荒謬了。
「太荒謬了,對吧。」
「誒……?」
她彷彿預知了我的想法,給我嚇一跳。電話那頭,壹子愉快地竊笑着,
「您現在一定是這麼想的對不對?就算您不說,我也能猜透老師您現在的想法哦。」
「但是呢,如果在怪談會結束之前,我們目睹了任何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奇異現象的話,老師也要乖乖地把此番體驗寫成紀實形式小說啊。」
「要是您和我一起去參加怪談會,去聽參加者們講述怪談故事,而且直到第二天天亮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我就立刻、馬上把老師寫的推理小說原稿送到推理雜誌編輯手邊。」
所以,在被要求去參加怪談會的時候,我並沒有馬上答應。
「那麼,這樣吧。」
稱其爲有錢人的消遣,又似乎有些過了。
「等等,我可是問了你好幾遍要不要換我開車。說「老師交給我吧,給您平安送到取材地是我這個責編義不容辭的義務」的不是祭坂你嗎?」
壹子試探着說道。老實說,我並不覺得參加怪談會會真的發生什麼恐怖靈異事件,更不害怕,但被她這麼一激,倒是激出了我的反骨。一聲長嘆打破沉默,我果然還是拒絕不了如此的誘惑。
「誒呀,老師,您認爲有錢的社長不應該信這些東西?這多少有點偏見了吧?我覺得吧,無論什麼樣的人都會信點什麼,因爲死亡是人們都將面臨的威脅,要想戰勝死亡而迷信也不是什麼罕見的事吧。」
她理所當然地回答道,我不由得「嗯」地嘀咕了一聲。
壹子對正在精打細算的我似乎等不耐煩了,於是便提議道,
聽到我不情不願的回答後,壹子滿意地笑了,
「總之,你的意思就是以這個傳說爲題材去寫咯?」
「不愧是老師!一點就透!實際上老師您沒有過參加這類集會的經驗吧?這可是做夢都難求的大好機會,就擺在面前了。老師您身爲一個恐怖作家,內心深處肯定是非常喜歡恐怖故事的吧。怎麼樣,有沒有興趣?有興趣的吧?肯定有興趣的吧?」
「……是。」
「那個怪談會,我去。」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畢竟怪談會的主要內容就是怪談啊,所以就想找個在神祕領域有所涉獵的人,找了一圈也只有我了。當然啦,這對我來說肯定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就開開心心地應下了。」
「感謝您今日長途跋涉蒞臨此地。我是過世社長的祕書,星野幸次。請多多關照。」
「您說的我也明白,不過,現成的機會就擺在眼前,挑戰一下「真實發生的怪談」不是也挺好的嗎?」
壹子誇張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老師?您有什麼問題嗎?」
聽到了壹子「嘿嘿嘿」的竊笑,我可太知道她此時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了。
「忍不了了呢,我已經嗅到了一股恐怖的氣味。」
「不過呢,我的那個朋友,家裏有事無法去參加怪談會了。聽說是六十多歲的父母離婚了,家裏亂的一團糟,家裏兄弟幾個忙着回老家去勸父母。但是,怪談會又不能缺了見證人,所以我就被選中了。」
這個疑問,一直在我心中盤旋。
耳邊響起壹子妖豔的聲音。腦海中自然地浮現出壹子面帶笑容的臉。
星野一邊十分客氣地說着,一邊低頭致禮。然後抬起臉,用稍微懷疑地眼神看向我。
「不,我沒……」
壹子露出微妙的笑容,很難判斷她是否在開玩笑。
「現在這個時代,早就見不着什麼靈異節目、靈異照片了,這種「能對現實產生影響」的傳說也都已經不流行了吧?像「這是真實事件」啊、「靈異發生在現實中存在的地方」啊、「這是我朋友A桑親身經歷的」之類的話……這種模板式的噱頭,讀者們早就看夠了。當然,我也不是斷言這世上一定不存在靈異事件,只是,新故事寫這種內容會不會有點太過時了啊……」
「嘿嘿嘿,沒事~您會有所懷疑也在情理之中。」
「很不可思議對吧?爲什麼要在守靈夜舉行怪談會呢?不過,也指望不上已故的逝者來給咱解釋爲啥要在遺囑裏吩咐做這種事。」
壹子深呼一口氣,接着小聲說道,她呼出的熱氣彷彿都透過聽筒撲到我臉上來了,
也不知道我這個決定是對是錯。
「簡而言之,的確如此。」
男人恭敬地拘了一禮,向壹子詢問道。
慢慢悠悠地開過蜿蜒的山道後,車速一點點提高,壹子朝我這邊瞥了一眼。
「確實,很罕見的遺囑呢。」
感覺自己好像被耍了。雖然被偷換了話題,但來玩這事確實沒錯。還是先把「胡鬧的是你吧」這種內心想法收收吧。
「那個,老師,您有在聽嗎?」
壹子的話說得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對於壹子的提議,我一時間也無法回答,我們之間突然就陷入了奇妙的沉默。
迄今爲止,我和她直接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她那烏黑的長髮和蒼白的皮膚。壹子是個年輕女性,可能是怕曬吧,連夏天都穿着長袖,看上去不怎麼健康。長着一雙不像日本人的大眼睛,戴着一副很有特色的黑框圓眼鏡,散發着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朽無山位於T縣和N縣的邊界交界之處。坐落在朽無山山腳下的就是朽無村。
雖說背後議論自己的責任編輯不太好,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對如此怪奇之事喜歡的不得了,就連開會商討的時候她也異常執着於這種故事,常常讓我感覺有些不安。
順便一提,她自詡爲編輯行業的中流砥柱,實際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在說完「請聽我細講」之後,壹子開始詳細地說明了起來,
怎麼還在拿我開玩笑,性格再差也該有個度吧。
面對壹子那幾乎要破音的猛烈提問,此時的我再次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她這熱情過分高漲了吧。對恐怖題材絲毫不厭倦的探索心、擅自帶我踏上冒險旅程的任性的善意,最可怕的是,抓着我不放、無論如何都要讓我寫恐怖小說的強烈意志。而且,這一切都是在「向陷入新作題材僵局的我伸出援手」的名義之下,還真是不好拒絕。如果在這裏直接說「不喜歡」的話,不知道她還要發什麼瘋。
「這個古柳哲郎,爲什麼要在自己死後舉辦怪談會呢?」
「沒,也不是有問題。只是感慨,大公司的社長也會信這些迷信的話啊。」
只要參加這個可疑的怪談會,我的推理作家之路就會暢通無阻。權衡之後,我決定去參加。
很遺憾沒能和她一起嗨起來,可我打心眼裏就不信這玩意,
「呼,終於到了。長途勞累辛苦了……呃,不對,開車累的是我呀。」
「總之呢,更詳細的內容等到了現場,會由古柳的男祕書爲我們說明。我和老師去參加怪談會這事已經傳達給對方了,咱們就安安心心地在怪談會上取材吧。」
「也就是,這個怪談會是爲了讓哲郎重返人世間而舉行的嗎……」
「那當然了啊。我可是從來沒有過言而無信的時候吧?無論老師多少次背叛我,多少次令我失望,我始終都對您真誠相待,不是嗎?」
我在心裏忿忿不平地抱怨着,鼻息不禁加重,壹子忍不住笑出了聲,搖搖手說道,
車子沿着沒有路牌的主幹道在村內行駛,經過已經結束營業的超市、商店、郵局等,最後在一幢用灰泥牆圍起來的日式瓦房屋前停了下來。
「如果沒一不小心成爲有錢人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辛苦了。」
我不經意地嘟囔着,而手握方向盤、正視前方的壹子「嗯……」地認真思考了一下,回道,
在如此重要的時刻,於哲郎出生的鄉下村莊舉行守夜儀式,連一個親戚都不叫,也太不符合常理了。而且儀式目的竟然是讓哲郎任意挑選的三個人講怪談,這真是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根本無法理解的大富豪的嗜好啊。
我們彼此只是作家和編輯的關係,不會過分地追究私生活,所以很難想象她平時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不過,編輯的工作似乎很繁重,無論什麼時候聯繫她,幾乎都是在工作。
「因爲「守靈夜講怪談可以復甦死者的靈魂」的傳說吧。正常思維去想,他應該是想要讓自己復活的吧?」
「也就是說,你想讓我也陪你一起去怪談會,把所見所聞當成下本小說的素材?」
「啊,看到了,那裏就是朽無村。」
「別這樣嘛,我不就開個玩笑~咱們現在吵起來,以後還怎麼合作嘛,而且咱們不是來玩的嗎~」
「那個……我是陪同祭坂小姐……」
「怎麼說?」
在車上,壹子對在遺囑中吩咐舉辦這次怪談會的古柳哲郎先生做了簡單的說明。
「我剛纔提到的那位記者朋友,被邀請去參加預定明天晚上舉行的怪談會。不是被請去講怪談,而是去當個見證人。怪談會必須要有個見證人嗎?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既然叫人去,肯定是需要吧。」
「真是的,身爲一名恐怖作家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呢?」
感覺自己完全上了套,就像被惡毒後媽哄騙喫下毒蘋果的白雪公主。
「老師不是認爲,復甦逝者靈魂這種事只是老掉牙的民間迷信嗎?所以,我這個提議對您來說條件還不錯,不是嗎?」
「是您作品的新境界啊,新境界!您至今的作品寫的都是些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虛構情節,這次的新作,就挑戰紀錄片形式的怪談!用新聞報道那種格式來寫都行,這樣一來,新作品肯定會特別有討論度的!」
壹子說話的語調絲毫沒有畏懼——不,應該說語氣是相當的洋洋得意。又過了一個彎後,壹子驚呼一聲,
「不,你先等下。怎麼就強行……」
聽壹子說,本來這個朽無村及周邊的羣山原本計劃是由外資企業買下,打算開發成面向外國人的度假勝地,但卻被去世的古柳哲郎搶先買下了。於是,度假開發這個計劃就擱置了。雖然避免了這裏變成外國人隨意走動的度假勝地,但當地也失去了發展經濟的契機。結果就是,朽無村因爲年輕人的遷居和老年人的死亡,人口不斷減少,變成了慢慢走向衰亡的荒村。
情不自禁地大聲叫了出來。怕吵到鄰居,慌慌張張地用手捂住嘴,
沉醉在幻想中的甜美聲音通過聽筒傳到我耳邊。
「爲啥選了壹子你呢?」
壹子平淡說明的語氣中摻雜 着興奮,呼吸也逐漸急促起來,
「我……那個……」
我有點嫌棄,可我又不好強硬地拒絕壹子。
她爲啥偏偏抓着我不放呢。讓一個自稱要寫推理小說的糊塗作家去參加來歷不明的怪談會,還要以此取材去寫恐怖小說,我真猜不透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後腦勺靠到在座位上,不痛快的心情隨着嘆息一併吐了出來。
「恭候許久了,您是P出版的祭坂女士對嗎?」
要是直接拒絕她,無疑意味着以後也無法跟她一起共事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與編輯、與出版社的聯繫就這麼斷了,對作家來說是個相當大的打擊。
我們下車後朝大門前走去,似乎特意等着我們似的,門扉恰到好處地打開了,面前出現一位西裝革履的男性。
壹子用一句「先聽我說完」強勢地打斷了想說「等一下」的我,接着說道,
「真的會幫我送嗎?」
被提醒的我朝前方望去,下坡的前方有一個村落。遠遠望去,是隨處可見的平凡的鄉村風景。下坡後慢慢靠近時,發現那裏既沒有行駛的其他車輛,也看不到來來往往的行人。雖然已是暮色朦朧時分,但建築物裏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幾盞燈亮着,街道上只有青白色的路燈隱約照亮前路,看起來有些陰鬱。
「實際上呢,我有個大學同學,現在在某個報社的社會部做記者。我剛纔說的那個日本地方傳說,就是聽她給我講的。聽說她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昨天去世了。去世的那位是一家非常大的企業的社長,葬禮理應大張旗鼓地辦,可打開遺囑一看,上面卻寫着葬禮要以密葬的形式舉行,連親戚都不叫。遺囑上還有,希望在他出生的村子裏舉行守夜和葬禮,守夜當晚邀請逝者指定的三名朋友舉行怪談會等讓人匪夷所思的內容。」
更何況,她還答應過我,要是我寫出有意思的推理小說會把我推薦給推理雜誌。
原來如此,好不容易讓她逮着個接觸靈異的機會。
「怎麼說呢,我其實根本不信這種民間怪談或者靈異紀錄片這類的東西,要我說,就算舉行這個怪談會,也壓根不會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古柳哲郎是國內屈指可數的大企業古柳商事的社長,年僅五十多歲,就統領了發展多種產業的集團公司,業績一直穩定在上升趨勢,是一位精明能幹的經營者。這家企業好像是由家族之人代代相傳的,哲郎在七年前失去了妻子和女兒,現在也沒有再婚,目前單身,所以壹子說,接到訃告的遺屬們,現在可能正在因爲遺產和繼承問題而手忙腳亂。
「真、真的嗎!」
當聽到我光速報完名字後,星野略顯疑惑地皺起眉來,
「對,我是祭坂壹子。」
被她挖苦似地這麼一說,我慌忙搖頭,
率先打破漫長沉默的是壹子。
周圍被樹木茂密的羣山包圍,狹窄山路上只有一條雙向的車道。壹子開着租來的車,一路飛馳在一不留神就會衝向霧氣瀰漫的谷底的山道上。
我實在不想寫恐怖小說了。我要寫推理。況且,於守靈夜在死者前講怪談故事,也太奇怪了吧?正常人都會覺得這是對死者的褻瀆吧。
我特別害怕尷尬冷場,沒等他問便自顧自地做起了自我介紹。自己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膽小鬼。
「或許確實如此……可……」
撇下對我突然要取材旅行不滿的妻子,和暑假快過半、無聊得不得了的孩子們隻身一人前往機場。壹子提前給我訂好了機票,讓我下午飛到羽田機場和她匯合。之後,在關越高速公路和上信越高速公路開了四個小時,下高速後又開了兩個小時。好不容易到達朽無村時,太陽已經下山了。
「陪同人員啊。是代替東明新聞的加茂井先生的那位嗎?」
「嗯,沒錯。實際上這位不是我社的社員,是我負責的一位恐怖作家。」
「恐怖、作家……」
星野的表情愈發疑惑,忍不住斷斷續續地嘟囔着。爲什麼作家會來這裏?即便他不說,我也能猜到他在疑惑些什麼。也沒辦法,他肯定認爲我是特意來取材守靈夜上的怪談會、作爲自己寫作的素材而來的吧。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我在內心自言自語着。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請您不要誤會。我和這邊的作家老師,不是抱着找樂子的心態來的。我們相當認真地看待此次怪談會。並準備在此基礎上,嚴謹地以本次集會爲內容撰寫小說。」
「可,你們這不就是打算來找樂子嗎?」
即便被星野如此犀利地問着,壹子也絲毫不動搖,
「那我反過來問問您,您不是也跟加茂井約定好要將此次的怪談會寫成新聞嗎?」
「那是……」
星野吞吞吐吐地回答不上來啊。憑什麼可以寫成新聞,而不讓出版社寫成書呢?壹子冷靜地反駁,語氣帶有一絲責備他區別對待的意味。
「我跟加茂井先生的確有過如此約定,我聽說他不能來後以爲這事黃了呢。不過無礙,P出版社將此寫成書我也沒有意見。」
「那行,我也安心了。那我們快進去吧?」
壹子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笑容,催促星野道。他順從地點了點頭,雖然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轉身將我們領了進去。
走在鋪滿鵝卵石的石階上,猶如身處浮島一般。從敞開的玄關進到裏面,在寬敞的水泥地上換好拖鞋後,來到一條充滿柏樹氣味的走廊上。雖然牆壁和天花板都清掃得很乾淨,但建築物本身似乎已經有些年頭了,每往前走一步,地板就發出咯吱的響聲。
走廊上並排着幾個左側是檐廊,右邊爲紙拉門的房間,於最盡頭的房間前,星野雙手拉開拉門,向旁邊退了一步。
那是一間寬敞的長條形房間,右邊深處是死者的祭壇。而房間中央還有另一個簡易的祭壇,白木製的大圓形臺座上面只鋪了一塊白布,白布上放着一個約一抱大小的方形盒子。似乎不是木製的,而是石制的,看起來沉甸甸的。上面到處都是殘破,應該年代相當久遠了。
祭壇周圍立着六根支柱,用細草繩連接。看起來就像是守護謎之石盒的結界。
「請進。參會者已經齊了。」
星野困惑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臉困惑。他自己似乎也無法理解古柳氏的真正意圖。
終於,怪談會要開始了。
穿着和服的女人——圓香扶着挽的髮髻問道。從她的反應就可以知道,星野並沒有跟她倆詳細講我們的事。
「雖然我不明白哲郎大人是怎麼想的,但死者復生的這個傳說是真的。指名我們來當怪談會的講述者,一定是有意義的。」
「實際上,直到前天都好端端的,我也不太清楚具體原因。只不過,社長在七年前失去妻子和女兒之後,一直沉浸在痛苦之中。之所以會對傳說什麼的感興趣,大致也是因爲這個。如此,纔會對死後的世界抱有那麼濃厚的興趣。」
據星野說,也正因爲古柳社長熱衷各種超自然事件,纔會在遺囑裏寫下舉辦本次的怪談會。只不過誰也沒想到,這個機會來得竟這麼快。
一聽這話,壹子兩眼放光,連連點頭。這對醉心於神祕學的她來說,簡直就是夢幻的天堂。
星野低着頭來到走廊,打開左側房間的紙拉門。沒有守靈房間那麼寬敞,大廳中央放着一張長桌,在長桌兩側各放了兩個坐墊,前後各放了一個坐墊。我們各自就座,享用着便當和瓶裝的麥茶。期間,房間內異常安靜,甚至都能聽到咀嚼和吞嚥的聲音。
「那麼,哪位先來講述呢?」
「原來如此,明明都自殺了還要舉行怪談會復活自己,完全是本末倒置的行爲呢。」
(注:百物語是日本民間的一種習俗。)
理惠像個問老師問題的學生一樣舉起手來。緊接着,一直面無表情的星野臉色突然一沉,
所有的要素都聚集在這個名爲怪談會舞臺。壹子很開心,很期待一會會發生什麼。
在星野的催促下,我們走進了這個日式房間。濃重的線香味撲鼻而來。房間的榻榻米看起來相當舊,但還不至於讓人覺得髒。可以想象,大概是爲了今晚仔細打掃了一番吧。
壹子舉起了手。星野點頭後,壹子舉起的手緩緩指向了他旁邊。
理惠的語氣十分樂觀。看到同爲講述者的理惠這個態度,圓香便也點點頭接受了。
提問的是圓香。她已經停止用餐,優雅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可能是這個話題的緣故,失去了喫東西的食慾。
「這二位是御崎圓香和橘理惠。她們都是與故人有所交情之人。新進來的這二位是今日來作見證的祭坂小姐,和她負責的作家……」
她在笑。空氣中流動着的不安,來路不明的講述者們,以及自殺身亡的逝者、怪談會的組織者——古柳哲郎……祕書星野明明知道些什麼,卻偏偏對重要的事情避而不談。
一人穿着黑色和服,年紀約四十五、六。她挺直腰背,端坐在坐墊上。疊在膝蓋上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的很漂亮。另一個是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中長髮紮成馬尾辮,露出白嫩的脖頸。看起來像是高中生,可凜冽的面容卻顯得少女十分成熟。大概是無事可做,正無聊地玩着手機。二人看到我們進入房間,都抬起了頭,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很快便垂下了視線。這種氣氛,我也不好搭話。我和壹子面面相覷,正不知所措之時,
當然,現在後悔也只是馬後炮。
「總覺得有點像那個什麼……百物語?」
「守夜的時間很長,還請諸位請先填飽肚子,然後再在逝者前各自講述恐怖故事。旁邊的房間已經準備好食物了。雖然不是我親手做的,但還請享用。」
星野站了起來,提醒大家打起精神。
星野拿起手中的遙控器,關掉房間的燈光。房間裏除了橘黃色的火光外,再無其他光源,霎時陷入一片黑暗。
「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我們就正式開始逝者·古柳哲郎先生的守夜。根據遺囑內容,大家要在今晚舉行怪談會。首先,請先前往祭壇敬香。在喫完夜宵後,開始怪談會。」
星野好像忘了我的名字,停頓了一下,用詢問的眼神看着我。我一邊默默在心裏抱怨明明剛剛纔報上名字,一邊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又報了一遍名字。
「啊,這是……」
房間右邊深處的祭壇上,左右放着兩支蠟燭。雖擺放着香爐和鈴鐺,但看不到一般守夜常見的水果和鮮花之類的東西。這麼說來,從建築物外到這裏的這段路上,也沒看見弔唁死者用的垂下的白布。可能是宗教上的原因,也可能是逝者的遺志——因爲是密葬,不想按照正式的流程規矩守夜。
「我可以理解古柳先生因妻女之死而悲痛,後隨她們而去的悲傷之情。但是,既然已經決定自殺去冥府陪伴妻女,又要求在此舉行怪談會復活自己,那他自殺的意義究竟何在?我覺得親身試驗傳說是否爲真也太魯莽了吧?」
我盯着她的側臉,深深後悔自己怎麼就神經大條地跟在對這種狀況樂在其中的責任編輯身邊。
「哈?因爲社長說這是他的愛好……」
我在心裏痛罵自己說了多餘的話,一口乾了瓶裝茶。然後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壹子,她嘴角浮現出一絲淺笑,圓眼鏡後面的大眼睛微微眯着。
星野一下子說出了此情此景不禁令人細思極恐的話後,端正了身子。
「對、對不起……說了多餘的話……但這個傳說是真是假還未可知……」
看這二人的樣子,似乎並不反對我們參加怪談會。
「社長他……自殺了。」
壹子在胸前拍着雙手,理解了我的想法。而與此同時,其他人都一臉茫然地看着突然開始演講般的說明的我。
「哲郎大人是在哪、怎麼……?」
「請見證人是社長遺囑裏的內容。似乎是爲了圓滿完成此次怪談會,不僅需要講述者,也需要傾聽者,具體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我、我,我來吧?」
星野特意停頓一秒,咳了一聲,
星野苦笑着坐在空着的坐墊上。
注意到這一點的我問出了聲。
「那個,大叔……古柳叔叔是怎麼死的呢?」
「第六個座位是給社長準備的。啊,抱歉,正確來說是給「社長的靈魂」準備的。當然,這也是必要的準備之一。」
據介紹,哲郎先生從生前開始,就對所謂的「超自然」領域很感興趣,對古今中外各種各樣的怪談、妖怪故事、神話、傳說都很着迷。不僅是書,各種流派的祭壇、儀式上會用到的物品都被收藏在他出生的這個家裏。他所收藏的藏品,似乎都是令許多收藏家讚歎不已的珍品。
「那麼諸位,用餐完後請移步到守靈房間。準備完成後,開始此次怪談會。」
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古柳氏的自殺和這個怪談會的因果關係,總覺得有些矛盾。當然,我也清楚,畢竟無法向本人確認其真正意圖,所以無論我在這裏提出多少疑問,也不會有人回答得上來。
聽聞這話,所有人喫東西的動作一下子都停了下來,房間又陷入了沉默。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嚇了一跳,我一個沒注意把梅乾核給嚥了下去。
「太好了,還有喫的?」
糟了。我內心嘀咕着。作爲立志成爲推理小說家的我,即使是細微的疑問也要深究,無論多麼微小的可能性也不能忽略。因此我便患上了哪怕有一點點疑問也會深究到底的職業病——不,應該叫推理腦吧。
「那個,可以問個問題嗎?」
「也不要緊吧。像今天這種怪談會,網上一搜全都是啦。就算寫出去也賺不到什麼流量的。」
壹子突然插嘴一問。我點了點頭,解釋起自己的疑惑,
檐廊側的紙拉門開着,輕輕飄來的夜風輕微地搖曳着蠟燭的火光。
雖然不知道有什麼根據,但圓香說得斬釘截鐵。她的語氣與其說是自信,不如說是充滿了期待,其他人似乎也有所感觸,都沉默着。這個話題就此中斷。
「也就是說,古柳先生爲了確認「守靈夜前講怪談故事能讓死者復甦」這一傳說是否爲真,纔會自我犧牲來驗證?」
理惠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心,接着是圓香平靜的聲音,
「畢竟是通宵守靈,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自家的公寓上吊自殺。那天正是古柳集團定期的董事會,社長他過了會議時間都還沒到,於是我用備用鑰匙進到了他家,發現社長已經……」
「爲什麼要有見證人呢?而且還是作家啊。難道會把我們今晚的故事寫成書嗎?」
星野一邊喫飯,一邊向我們介紹了舉辦這次怪談會的經過,以及逝者遺書上的內容。
走近一看,在中央祭壇和深處祭壇之間的位置,準備了六個圍着一圈的坐墊。其中兩個上坐着兩個女人。
理惠又問道。星野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又皺起眉頭。
「難道,是想再見到妻子和女兒……」
「自殺……爲什麼呢?」
我們回到擺着祭壇的房間,各自找了個坐墊坐下,圍成一圈。
「不,我不覺得社長會做出這種……」
「嘿嘿,那,我就快點開始咯。」
在確認其他人沒有異議後,星野說了句「請」。
我看向旁邊的壹子,她那因長途駕駛而疲憊的臉也稍稍放鬆。
「那個,爲什麼社長自殺,還要在遺囑裏要求舉辦怪談會呢?」
「形式差不多。只不過這次只講三個故事,比百物語少。」
祭壇上安置着裝着逝者的棺槨,棺蓋緊閉着。寂靜的房間裏,似乎流動着冰冷的空氣。
我話只說了一半,其他人似乎也都理解我想說什麼,便都沉默不語。寂靜突然被一聲所打破,
「怪談會進行途中會適當穿插休息時間。如果有興趣的話,期間可以自由觀賞社長的收藏品。」
星野面露難色地含糊說着,低下了頭。對於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圓香露出了不滿的表情。
我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所有的感官都被虛無剝奪了。我側耳傾聽起理惠講述的第一個怪談。
似乎是回憶起了那時的場景,星野難過地閉上雙眼。
「不,也不能斷言。」
首先舉起手的是理惠。她露出活潑的表情,先是看向星野,緊接着又看向在場其他人。
「爲什麼只有五人,卻要準備六個坐墊呢?參會者應該已經集齊了吧?」
「老師您想表達什麼?」
我才意識到,我不分場合地說出了讓大家都混亂的話,於是便誠摯地向大家道歉。
才自殺的嗎?
「今夜將要講述三則怪談。由御崎女士、橘小姐,還有我依次講述。每講述完一則怪談,由講述者親自吹滅一根蠟燭。」
星野在房間中央的圓形臺座上插上三支蠟燭,把石砌的盒子圍了起來。蠟燭比一般佛龕用的要大很多,大約有二十釐米長。點上火後,星野回頭看向我們,
說話的是圓香。她啜了一口倒在杯裏的茶,輕輕嘆了口氣,依次看向我和在場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