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獨有的命運開始方式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3650 字
暑假結束,九月。
無聊的學校生活又開始了。
「阿嚏!」
那天因爲我被逼着找橡皮找到天亮,我漂亮地感冒了。多虧如此,剩下的假期只能在被窩裏度過。
雖然燒退了,但噴嚏和鼻涕還是止不住。
「……真糟糕」
「什麼糟糕?」
學校。三樓。教室。
我正打算起身離開座位,無視班裏那羣嘻嘻哈哈地玩着過家家的傢伙們,一個女孩站在了我面前。
黑髮。長髮。抬眸望眼。無論是夏日的陽炎還是冬日的寂寥,似乎都能與之相襯的美麗少女。
——百瀨由衣。
「要回去了?」
「嗯。我又沒有那種放學後可以說說笑笑的同學」
「就算不是放學後,相馬君你也沒有那種朋友吧」
由衣用冰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和表情,俯視着我。
「……不僞裝了啊」
「這樣的我,相馬君也喜歡,對吧?」
「嗯」
「放心吧。我只有在你面前,纔會展現真實的自己」
說着,由衣猛地轉身,朝着叫她的同學揮了揮手。
大約一小時前,我收到了這樣一條類似挑戰書的信息。
「啊啊啊——!輕小說廢柴都給我去死啊!!」
彩音猛地點了點頭,然後又使勁搖了搖頭。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可是,你一臉癡相哦?」
同時飛來的大衛胸像撞到門上,在我眼前碎裂開來。
「那我走了」
面對目瞪口呆的我,彩音說道。
「由衣不回去嗎?」
「必須當面談的事啊」
「連虛構作品的解讀方法都搞不清楚,還敢這樣!」
「……騙人?」
「幹嘛」
那個夏天過後,我們身上產生的變化,終究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再不到三年,我的青春就死掉了!」
另一方面,學會戴上面具的我因此被全校的人喜歡——哪有這種事。
戴上了那副對誰都明媚開朗、完美無瑕的百瀨由衣的面具。
「一點點啦」
「嗯。路上小心」
「所以,你就隨便抓了個男生告白了?」
「所以,我又開始思考了。在破壞現代藝術的同時」
我一邊在走廊裏走着,一邊思考她究竟要幹什麼。
「結果那個龍套,一交往就得意忘形。硬塞給我根本不想看的輕小說,還說什麼我應該這樣那樣生活……啊,光是回想就來氣!」
幸太郎,由衣,還有我。感覺大家都在繼續戴着面具,又感覺戴着的面具似乎稍微有些鬆動了。
「跟快死的人似的」
嘩啦。噼啪。咚咚。哐當。砰。
不知從哪兒傳來一聲粗暴的喊叫。
「可是相馬君,在我面前好像不會展現真實的自己啊」
「哈啊」
她「嘿咻」一聲將球棒扛到肩上,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彩音扔下的球棒噹啷噹啷地在桌子上彈跳了幾下。
我想要的不是彩音那樣僅僅是孽緣一般的冤家。我想要的不是暫時的第一,而是得到能永遠說最喜歡的戀人,以及和她之間的愛情。
「你忍了多久?」
「我思考了一下。讓命中註定的戀愛下次一定成功的方法」
「怎麼了?一直盯着我的胸看」
「那當然啦。學校裏最漂亮的美少女。頭腦又好。又體貼。其實牀上功夫也很棒。像我這樣的人主動出擊,你居然無動於衷,真是暴殄天物」
目的地是美術室。
「……怎麼說呢,像這樣被命中註定之人掛念着的狀態,客觀想想,應該算是件非常幸福的事吧」
震耳欲聾的噪聲不絕於耳。
這間教室裏已經沒有任何一件作品保持完好了。
砰——揮起的金屬球棒劃出一道弧線,又一件展品被砸得粉碎。
我苦笑了一下。
是女孩子的聲音。
「…………不會吧?」
「嘛,沒關係啦。反正你在我面前感覺沒辦法展現真實的自己,就說明你很在意我嘛,對吧?」
「哈?」
「果然是這樣嗎」
「我沒時間了。所以我必須儘快實現命中註定的戀愛」
「…………喂,我說你」
「……稍微相信我一點啊」
「沒有,我纔沒有一直盯着你的胸看」
「……啊,抱歉。我今天之後還有點事」
由衣用看着路邊翻肚的蟲子似的眼神看着我。
我也一樣,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在下次實現命中註定的戀愛。
「嘛」
「———哇啊!!」
流言蜚語總是跑得比真相快。雖然我不再隨意瞪人了,但之前的形象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徹底改變的。就像由衣說的那樣,班裏的傢伙們依舊對我避之不及,我依舊是孤身一人。
當然,爲了不讓她察覺到我內心深處正在萌生的這種癖好,我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在由衣的目送下,我離開了教室。
我忍不住出聲喊她,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兩個小時前開始交往,一個小時前用『好餓的毛毛蟲』的書角砸了他,然後就被甩了」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在美術室的門上,輕輕地推開。
「我在想,要不要和相馬君一起回去呢」
「嘛,這種事,不用誰說,我自己會決定」
「真可憐。那玩意兒還挺硌人的」
其實並沒有什麼好笑的,但我已經習慣了用這種笑容來掩飾自己的表情。
「你暑假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吧」
這傢伙看來也想通了些什麼,在開學典禮上,他以毫無陰霾的開朗面容完成了演講。彷彿忘記了夏末的頹喪,他表現得如同往常一樣陽光開朗,用不變的光芒吸引着周圍的人」
彩音叫我過去。
「騙子啊啊啊啊啊——!!」
她雙手握着金屬球棒,見東西就砸。
就這樣,學校裏的每個人都回歸了各自的日常生活。
一旦習慣了某種表情——一旦戴上了面具——就很難再摘下來了。
「不過,也不是說沒有展現真實的樣子就等於是在說謊」
由衣把視線投向窗外。
「我不用改變自己也行。隨便找個對象,把他調教成我喜歡的樣子,總有一天他就會成爲我的命中註定之人吧」
「你又發什麼瘋?美術部的人,這下真要生氣了哦?」
「被你這麼說還真是戳到痛處了」
我手裏轉動着綁着皺巴巴絲帶的橡皮。
說實話,我有點興奮。感覺會變成壞習慣。
操場上,像以前一樣,幸太郎正元氣滿滿地繞着跑道奔跑,在他身後跟着的是「幸太郎之圈」。
「啊,對哦」
「——唔哇!? 」
「……」
「爲什麼要破壞呢?」
還伴隨着「呯呤」、「咣噹」之類,像是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或許今後的一段時間,在班裏也只有由衣會跟我說話吧。
「你還是趕緊和幸太郎複合比較好哦?」
「我被甩了」
「……」
由衣像是在逗我似的,用手指一會兒捏着我的眉心,一會兒又把它鬆開。
因爲感冒一直待在家裏,我從那天以後就沒見過她了。
她似乎仍不滿足,甩動着向四面八方亂翹的頭髮,弓着背,步步逼近,將目之所及的架子和椅子砸得粉碎。
石膏像。雕塑。照片。繪畫。美術室裏所有的展品都被砸爛,變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真的假的?」
「也太誇張了吧」
「──Amigo!」
『放學後,在美術室等你』
「就是這樣啦。所以,接下來暫時你還可以繼續保持那耍帥的相馬君的樣子哦。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卸下這層緊張的」
「說什麼『人生就是神作』!? 說什麼『向月亮伸出手』!? 只會用引用來表達自己主張的空虛傢伙!」
「哇——。被我表達好意的相馬君居然這麼說,真是太差勁了。乾脆去死好了吧?你這人渣」
「不是你叫我嗎?」
在美術室的正中央,向日葵色頭髮的她在不停轉圈。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
只是,儘管他裝作若無其事,但他並非真的毫髮無損。
「想象是從破壞中產生的」
「那個,大概是字寫錯了」
「然後,我明白了。我們缺少的是什麼」
彩音緊緊地盯着我,說道。
「是眼睛」
「眼睛?」
「沒錯。正確看透命中註定之人的那種眼睛」
確實如此。我沒能看透由衣的真相。
彩音也因爲對幸太郎的性格進行了無謂的複雜解釋,而沒能察覺到那傢伙的膚淺。
純白或漆黑。真貨或贗品。
因爲只能以二元對立的方式看待他人,所以我們失敗了。
「只要練就一雙能看穿對方是什麼人的慧眼,我們下次就一定能抓住命中註定的戀愛」
我明白了彩音爲什麼特意把我叫來。
也就是說,這將成爲今後的「我們」的新目標。
「那麼,具體怎麼做呢?」
「相愛的戀人獨處時,會聊些什麼?會做些什麼?會想些什麼?我們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了」
「但是也不能一直這麼消沉下去」
「所以,不知道的事情就要去了解」
「比如說?」
「我們都沒談過戀愛,卻妄想一步到位找到理想的伴侶,結果當然會失敗。連戀人是什麼都不知道就想擁有,這邏輯根本不通」
就這樣,「我(僕)」們隔着兩張面具,做了一個虛假的吻。
「或許,是這樣」
既然如此,我也這麼做好了。
──都要通過戴上面具來認識「真正的自己」。
爲了得到她理想中的未來。
「所以說,相馬」
「也就是說,繼戴上他人的面具之後,現在又要戴上關係的面具了」
彩音害羞地別過臉去,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爲了總有一天能和命中註定之人交往。
「啊……」
所以總有一天,要以最真實的自己去戀愛。爲了能夠說出那就是「命運」。我們。一定要在明天,後天──。
「……原來如此」
我正想着點頭答應,石膏面具的雙眼突然剝落,視野豁然開朗。
戴上這面具,我竟然沒有絲毫抗拒。
「那,那是當然,笨蛋!」
看來彩音是鐵了心要利用我了。
「……是假扮情侶,對吧?」
彩音把掉在地上的大衛的臉遞給我。
視野被石膏遮蔽,什麼也看不見了。
「就是這麼回事」
從石像上剝落下來的大衛的臉,看起來就像個石膏面具。
之所以要這樣帶着幾分玩笑的意味,是因爲現在的我們還會害羞。
我戴上了石膏面具。
「啊……」
現在,試着和一個並非命中註定的無關緊要的人交往也不錯。
眼前的彩音臉頰泛紅,一副羞澀的模樣。
「——爲了總有一天能和真正喜歡的人交往,我們來試着成爲戀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