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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2.5萬 字

和由衣一起度過的夏天格外特別。無論去哪裏,都能露出笑容。

眺望着如同映照天空的鏡子般的湖泊。在能將大海和城鎮一覽無餘的鳥居下拍照。在山頂公園的鞦韆上盪來盪去。由衣總是在我身邊。幸福感油然而生。

不知不覺間,我不再孤身一人了。

隨着自身素質的提升,除了由衣之外,我也得到了很多人的好感。不知何時,周圍形成了「相馬之圈」,世界彷彿在繞着我旋轉。

────然而。爲什麼呢?

無論去哪裏,無論和誰在一起,總感覺有些不對勁。總感覺少了些什麼。胸口空蕩蕩的地方,一直縈繞着微風般的虛無感。

「吶,相馬」

「怎麼了,由衣?」

「你喜歡我嗎?」

「啊。喜歡」

我像是要斬斷突然湧起的迷茫般地笑了。

因爲,這肯定是哪裏搞錯了。

我和一直以來喜歡的命中註定之人交往了。

牽手也變得輕而易舉了。

也能露出毫無違和感的笑容了。

明明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理想般的現實。

卻仍然感覺像是缺少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竟然還會因爲她不在身邊而感到悲傷,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這樣想着,我像被什麼驅使着似的,和由衣度過了夏日的一天又一天。

「吶,相馬。聽說站前要辦夏日祭哦」

每年都會在站前大街上舉辦的夏日祭,是鎮上最熱鬧的活動之一。從縣內外聚集而來的人們,臉上都洋溢着喜悅,擠滿了街道。

聽到這親切的呼喚,我屢教不改地想象着她的身影。

「我說,由衣」

「我現在是和相馬在一起啊。幹嘛要說以前的事」

「喏」

「沒有那回事」

「相馬——!」

說着,由衣笑了。

我們周圍總是圍着一大羣人。聚成一「圈」的他們,每個人都用羨慕的目光注視着我們。

這就是現在的「我(オレ)」。

只是稍微,變得寬容了一些而已。

「那,你喜歡我嗎?」

「我沒說過嗎?」

原本以爲由衣是活得率性真我的理想化身。和她在一起的我自己也是。可卻好像絲毫沒有真情實感。如同在拙劣地模仿着人類,用虛僞掩蓋着虛僞。

就這樣,我一邊尋找着能填補心中空虛的「什麼」,一邊和由衣度過着這第二十一個夏日。

「誒?」

一切都顯得虛假。

「我之前就討厭幸太郎那種短路的性格。笑着就以爲幸福,哭着就以爲悲傷。人哪有那麼簡單。人的背後藏着那麼多複雜情感的」

由衣接過我遞過去的一口吃着,嘴角欣喜地上揚。

所以,我今後也會繼續扮演由衣所期望的我。

我問坐在身旁的由衣。

作爲失去了「真實的自我」的,一個誰也不是的某人。

從那天起,一切都感覺像是假的。

由衣望着聚集在頭頂閃爍的電燈周圍的飛蟲,喃喃道。

我在射擊遊戲中接連射中一等獎。

「……但是,比起討厭,那時你更喜歡他吧?」

本來想說「那當然」的。話卻說不出口。

沒有笑,也沒有哭。

「喜歡他哪一點?」

「喲」

「誒」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斷地進行着無休止的反省和自我修煉。

即便沒有怒目而視,我也能感覺到內心比以往更加煩躁不安。而這顆心究竟在哪裏,我卻無從知曉。

「我,很奇怪嗎?」

也不是說不幸福。

「嘿,嘿」

——歸根結底,每個人都必須戴着面具才能活下去。

「好厲害!好厲害!」

「當然。一起去吧」

「爲什麼現在問這個?」

「我說,由衣。你爲什麼和幸太郎分手了?」

可我一直覺得,我不屬於這裏。

我們偷偷溜出擁擠的「圈子」,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

知道她過得幸福,我本該感到安心纔對。我本該也決定只看着由衣一個人,本該如此的。

「嗯。很奇怪。因爲自從交往以來,你好像一直在找和我分手的理由」

「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歡?」

今天的她,就是如此符合許多人心中的理想形象。

他們說我們就像一對理想中的情侶。他們堅信我們彼此就是對方命中註定的另一半。他們毫不遲疑,滿是讚美。

遠處,有人在呼喚我。

────爲什麼呢?

我一直裝作很快樂的樣子。一直裝作很高興的樣子。

身着繡球花圖案浴衣的由衣,散發着與往日不同的魅力與妖嬈。只在一邊束起的黑髮在後頸和脖頸間跳動。

我買了一份哈密瓜味的刨冰。

以最真實的百瀨由衣的姿態說話的她,彷彿周身散發着連夏日的溫度都無法靠近的冰冷氣息。

「喜歡啊」

「中了!」

不像以前的自己那麼咄咄逼人。也不像幸太郎那樣輕率。

「嗯」

「抱歉,久等了?」

「那麼,走吧」

寧靜的夜幕降臨公園。

但也並非樂觀到認爲他們「沒有半點虛僞」。

「要不要一起去?」

────緣日。

由衣把正要用勺子舀起的刨冰又放回了杯子裏。

然後,她很自然地把手伸了過來,我們十指相扣,像戀人一樣邁步向前。

只是,我從由衣那裏聽說,她在那之後好像很快就和幸太郎交往了。

但是,這份寂寞揮之不去。

燈籠投下的橙色燈光淡淡地映照着她白皙的肌膚,夜晚的光影更襯托出她精緻的五官。

「嗯。開心」

曾經怒視着他們的我已經不在了。

「只說過你和真實的幸太郎合不來之類的話」

映入眼簾的不僅僅是他人。

遠離喧囂聽到的祭典音樂,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

「我覺得我之前沒好好問過」

朦朧的光暈籠罩着無數的燈籠。瀰漫着誘人香味的攤位鱗次櫛比。熙熙攘攘的人羣,摩肩接踵。熱鬧的祭典音樂驅散了夜晚的靜謐。

人工的藍色燈光照亮的由衣側臉,在夜幕中顯得格外突出。

真的,美得就像人偶一樣。

的確,我和由衣看起來都很幸福。

然而,從熙熙攘攘的人羣中跑過來的,當然不是她。是由衣。

承認這一點,接受這一點。我也只是和大家一樣,戴上了面具而已。

由衣拍手叫好。

「嗯。喜歡過」

她穿着木屐跑來,引得不少人忍不住回頭張望。

我將魚缸裏的金魚從一頭撈到另一頭。

自從那天分別後,我再也沒收到過她的消息。

「問這個幹嘛?」

我笑着回應,她也笑了。

我越是想沉浸在她不在的日常生活中,寂寞就越像雪一樣堆積起來。

「謝謝!」

安慰抽到空籤而沮喪的孩子的小攤老闆,以及裝作無害四處搭訕女性的男人們映入眼簾。

「……」

「什麼?」

由衣發出讚歎,驚訝不已。

「那種……」

由衣喜歡上了這樣的我。

「那就是全部了」

「現在……你開心嗎?」

不分男女,她身上散發着令所有人傾倒的魅力。

「沒事。我也剛到」

今天的她,就是如此美麗。

我無法回答仰視着我等待答案的由衣。

對理應一直喜歡的對象——對理應是命中註定戀情的對象——卻無法說出比任何人都喜歡,對此我感到絕望。

「好啦好啦」

由衣像是在哄孩子似的摸了摸我的頭說道。

「我知道的。我知道。我知道相馬現在在想什麼。在困惑什麼。我對此瞭如指掌」

她的話語彷彿洞悉一切,超然物外。如同無所不知的神明在宣示着什麼。

「相馬想象中的我和現在站在這裏的我的形象,無法重合,對吧?你總覺得哪裏格格不入。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像虛構的一樣。所以你纔沒辦法真正喜歡上我,對不對?」

「……或許,是這樣」

「所以,你還會想起那個一直努力扮演你理想中我的彩音同學,對吧?」

她準確地說出了我至今仍無法完全理解的這種情感的根源。

——我在無意識地將眼前的由衣和她扮演的由衣進行比較。

的確,或許就是這樣。

所以,即使她明確地說討厭我然後離開了,我卻仍然會想起她。

或許,我終究只是在她身上看到了理想的由衣。

「吶,相馬。告訴你個好消息要不要?」

「好消息?」

「嗯」

由衣拿起刨冰勺,輕輕一轉,指向祭典音樂傳來的方向。

她的目光在那遊移了幾秒。

「啊,看,那裏」

由衣的印象。理想的人。我所認識的,百瀨由衣。

「────!」

與我理想中的由衣截然相反。

那表情彷彿看盡了世間所有的醜惡與污穢。

然後,不知是何種因果,或是偶然。

櫻色的浴衣很襯她嬌小的身材。

放下的手的對面,她的表情是「虛無」。

由衣把她自己的事,像是在講述某處某人的故事一般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她一定還在這熙攘人羣中的某個地方。

這樣質問的由衣,臉上卻絲毫沒有受傷的表情。

「——不見了不見了,啪」

「從不做輕浮的事。總是等着對方有所表示?」

一個我不認識的百瀨由衣,在那裏。

我的心,像是要被凍結一般。

我的視野被猛地扭轉。

「…………由衣?」

她突然換上明亮的語氣,用平常的口吻說道。

「…………」

「你問我喜歡幸太郎哪一點,對吧?」

「什麼怎麼了?」

在被告知分手的那一瞬間感受到的——那自私自利矯揉造作的宿命論——我至今仍想揪住不放。

她朝着幸太郎露出無比燦爛的笑容,卻又倏忽間流露出幾分寂寥,垂下眼簾,視線彷彿朝我這邊飄過來──。

可我感覺再也無法和她見面了。

她緩緩站起身,靜靜地將遮住臉的手放了下來。

填補心中空缺的碎片就在那裏,我的內心這樣叫囂着。

「那邊那兩人,好像也處得不錯呢」

她說出的,正是我對由衣抱有的印象。

在她指向那裏的一瞬間之前,我已經捕捉到了那在燈籠的光芒下搖曳生姿的鮮豔向日葵色頭髮。

「真到那時候又會緊張,微微顫抖着肩膀,即便如此,還是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將身心都交付給對方?」

她緩緩地實現了這近乎祈禱般的妄想。

「…………太過分了,相馬。居然把和你接吻的女朋友推開」

夜色般深沉的黑髮,在由衣的額頭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清純。優雅。開朗。被所有人喜愛,聽不到一句壞話,那樣的理想女孩」

「…………角色……」

「…………」

「…………由衣,你,怎麼了……?」

幸太郎和彩音在手牽着手走着。

身旁傳來由衣的聲音。

然後我轉過身,試圖在視野中重新捕捉彩音的身影。

如同嘲笑世間萬物一般,她笑了。

冰冷的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

「交往了三週,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由衣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我,說道。

因爲這樣的事──這樣的事──我從未經歷過。

我認識的由衣,從來不會這樣說別人的壞話。

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親近感。

就在我和她的視線即將交匯的那一瞬間。

我慌忙伸向由衣的手又猛地縮了回來。

對任何事都不抱期待——對任何事都找不到價值的兩顆黑眼珠滴溜溜地轉着。

「…………」

一陣自嘲的笑聲劃破夜的公園。

「對誰都體貼入微。總是溫文爾雅。喜歡爲努力的人加油。開心的時候笑,悲傷的時候哭」

「…………啊哈!啊哈哈哈哈!」

「你不是喜歡我嗎?」

「吶,相馬」

「…………啊,真噁心」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頹喪的樣子。

「………………啊……」

「……哪會有啊」

然後,在無人注視的月下角落,悄悄地。

「…………!」

「他倆看起來很幸福」

「嗯。就這些。除了這個,我找不到其他任何喜歡他的地方。他吵鬧,過度熱情,Amigo什麼的也是莫名其妙。華而不實,一點深度都沒有。言語間毫無人性深度可言。就像一張金光閃閃的摺紙,徒有其表。幸太郎就是這種人」

她一聲不吭地倒在長椅上。

幸太郎的外貌自不必說。他身旁的彩音也精心打扮,與他相得益彰。就像那天晚上在公園重逢時一樣——或許,比那時更漂亮了。

懸空的雙腳來回踢蹬着。她抱着肚子,放聲大笑。

映入眼簾的是由衣,她微微睜着眼,臉上帶着恍惚的神情。

「因爲他最受歡迎」

可僅僅是看到她的身影,我的胸口就一陣煩亂。

像吐口水一樣嘟囔着,由衣坐在長椅上,用手抱着額頭仰望夜空。

可是,洶湧的人潮中已經找不到她了。

《空虛Imitation Lovers》1 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插圖(1)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1 · 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 · 第1張插圖

百瀨由衣,摘下了她一直戴着的面具。

光是看着就讓人汗毛倒豎的那張臉,怎麼看都不像是由衣的。

但我卻無法將視線從走在前面的她——從在不是我的那個人身旁笑得那麼開心的她——身上移開。

「帶着剋制的微笑。總是爲別人着想而行動的人」

「…………就這些?」

她解開束起的長髮,任其飄散,然後,用高亢的聲音笑了。

我一直凝視着,就在快要和她目光相接的時候,我的臉被強行轉向了別處。

我一直相信着,只要這樣注視着她,她就會注意到我。

不如說,她就是像預料到會這樣似的。嘴角浮現出一抹頹廢的笑容。

「如果有這樣的女孩子,那肯定很受歡迎吧。品行端正。清廉潔白。才貌雙全。簡直就像某個邪惡之人創造出來的理想本身。她肯定會被很多人追求,擁有很多經歷,被很多人愛着吧。灑落的笑容也好,眼淚也好,全都貨真價實,沒有一絲虛假——那樣特別的女孩」

我的嘴脣被由衣的嘴脣堵住了。

「你這樣,突然吻我什麼的……以前你不是這樣的吧?」

兩人親密無間,愉快地笑着說着什麼,看上去彼此都是對方理想的伴侶。

然後,她停頓了一下。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

那種莫名的噁心感讓我忍不住一把推開了由衣。

由衣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

明明被她討厭了。明明彼此的關係應該體面地迎來Happy End了。

白皙無暇的肌膚在熱鬧的緣日氛圍中顯得格外醒目。燈籠的光芒恰到好處地映襯着她原本就姣好的容貌,更添幾分姿色。

說着,由衣將放在額頭的手放下,遮住了自己的臉。

由衣本來就不是這種會主動的人。怎麼說呢,她更優雅,更內斂,是會低聲淺笑的那種人──。

「…………!」

相信着,她會露出比和幸太郎在一起時更自然的笑容,嘲笑現在滑稽的我。

「讓人厭煩啊。扮演那樣的角色」

那姿勢像極了不知從何時起,我不再做的戴上面具的動作。

我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溼膩的舌頭探入口中。

我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真的,搞不懂爲什麼那種人會受歡迎。不過,既然受歡迎。那,就交往看看吧」

「……你不是因爲喜歡才交往的嗎?」

「所以喜歡啊。幸太郎的地位」

「……地位……?」

「學校裏最受歡迎的人。出門在外也經常被人依賴,總是處於人羣的中心。有這樣的人做男朋友,我的評價自然也會提高吧?」

「……對你來說,那傢伙算什麼?」

「襯托我的裝飾品吧」

毫無愧疚之意,輕描淡寫地,她這樣說道。

「對我來說,除了我以外的東西,都只有一點點的價值」

我無法立刻相信,現在站在我眼前的由衣,和我至今爲止見過的百瀨由衣是同一個人。

現在的她和以前的她,判若兩人。

兩人之間,彷彿隔着一道巨大的鴻溝。

「吶,相馬。你幻滅了嗎?」

由衣走向我,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臉頰上問道。

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的她,帶着惡魔般的微笑。

「…………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不知道爲什麼由衣現在要說這種話」

「是相馬先問我的啊」

「…………」

反過來說,我和由衣,也只有在根本上是相似的。

「我選擇相馬的真正理由,就是這個。不像幸太郎,相馬和我一樣,都揹負着相同的苦惱。所以比起和幸太郎,我和相馬一定能更加貼近彼此的心」

「你知道嗎?我一直在隱藏着本性活着。和周圍那些庸碌之輩不同,我是自覺地,有意識地,日復一日地。根本不需要任何準備就能戴上面具。一張對所有人來說都堪稱理想的面具。像發自內心地在笑一樣笑出來,簡直易如反掌。連相馬的眼睛都能騙過,所以,真的很簡單吧?」

「……你不是說真實的我不行嗎」

透過柔軟的起伏,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如果我保持真實的自我,根本不會被任何人認可。

啊,是啊。

由衣注視着我的臉,將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

「……」

「不只是體力。就連人格,我也比不上他」

「相馬,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個這麼冷漠、自私、愛說謊的女孩,你肯定不會喜歡上我的吧?」

——我和由衣,或許在根本上是相似的。

不知不覺間,我的表情、行爲,都變得虛僞。

失去平衡的我,和由衣一起倒在了長椅上。

明明不言而喻。

爲了被更多人依賴。爲了被更多人喜愛。

「對。所以這纔是真實的百瀨由衣。覺得別人的鼓勵很無聊,總是隻考慮自己,隨意地捉弄周圍的人,這樣的百瀨由衣纔是我」

「那也未必」

「……那你爲什麼還要特意揭穿「哪個纔是真正的你」呢?」

「我當然發現了。被甩了之後變成跟蹤狂,這種事很常見。不過,相馬好像沒發現呢。我其實是這種人」

而由衣選擇了接受那個答案。

才得以成爲由衣的戀人。

可是,卻停不下來。我無法停止扮演好人。

「可是,美術課的時候……你說沒化妝……那沒有一絲虛假的,如同真物般的笑容……」

「所以」

「不過,沒關係哦」

「交往又不是比體力。只有小學生纔會覺得跑得快的纔有魅力」

「…………」

我喜歡的是完美的百瀨由衣。

我誤以爲她平時所展現的面容纔是真實的模樣,喜歡上了戴上面具的由衣。

「嗯。交往了一段時間後,我就像這樣坦白了本性,幸太郎好像也很驚訝,但他還是好好地做出了選擇」

「這樣的我,你會討厭嗎?」

我無法反駁。

「呵呵。抱歉抱歉。明明是我讓你問的。我明明知道,卻忍不住想欺負你一下」

「…………不對。我……!」

由衣用力地將重疊的手拉向自己。

「因爲你覺得保持原來的自己不行了吧?」

「他選擇了哪個?」

「所以,相馬也那樣就好。沒關係。現在這只不過是揭穿真相而已。如果你希望,我以後還會繼續扮演我自己。相馬你在瞭解我的真相後,喜歡完美的百瀨由衣也好,喜歡俯瞰一切的百瀨由衣也好——喜歡哪個都隨你便」

「哪個都可以哦。喜歡上哪個,就把哪個當成我好了。幸太郎也是這麼做的」

「…………那……!」

「…………我,該把哪個由衣當成由衣呢?」

「爲什麼現在要說這些?那是因爲,我有個原則」

「如果只是爲了保持心態平衡,說自己也有那樣的一面就足夠了吧?」

爲什麼,她明明像洞悉一切般娓娓道來,卻又把最終的決定——是否繼續戴着面具——交給我呢?

只是想要一個能夠接受真實自我的對象。

「至少現在的相馬,比幸太郎更能看清事物的本質」

「……真實的……?」

「…………」

如果,再多給她一點思考的時間。

我戴上了僞裝自我的面具。

我正是通過僞裝成別人,才終於被周圍的人認可。

就這樣,我覆在她身上,由衣纖細的身軀承受着我的重量。

她放棄了保持真我,戴上了爲他人所接納的面具。即便如此,爲了不至於迷失真正的自己,她用這種出櫃的方式保護着自己。

「……被發現了嗎?」

混雜在洗髮水香味中飄散而出的,是香水的味道。

「…………」

交握的手被拉向由衣的左胸。

由衣已經習慣了以那可怕的俯瞰視角觀察一切,也習慣了時刻在意他人的目光,僞裝自己。

我一直以來,都沒能正視真正的由衣。

「是如同真物般,對吧?」

拒絕了的我緊鎖眉頭,無論多麼痛苦,我都希望能以真實的自我活下去。

而現在的我,已經實現了這個願望。

曾經的我拒絕了那個答案。

「……其實,我並不想變成這樣」

「由衣其實也想讓我能喜歡上真正的你吧?」

她一邊拍打着僵住的我的臉,一邊笑着說道。

「不可能討厭吧?因爲你喜歡我啊。喜歡到偷偷摸摸地跟蹤我,日夜用望遠鏡監視我到這種程度」

由衣的心跳略微加快,一下接着一下,比一秒的間隔還要短促。

由衣平靜地說出的答案,精準地描繪出了我所領悟的真相的輪廓。

「我呢,決定交往一段時間後,就會展現出「真正的自己」。一直戴着被別人的理想塑造的面具,我的心會碎得稀巴爛,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所以,我希望至少在我最親近的人面前,能讓他知道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我說過了啊,爲了不讓我的心智崩潰」

微微笑着說出這番話的由衣臉上,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慈愛。

即便現在揭露真實的自己,她也應該明白,那樣的自己根本不可能被任何人所愛。

「因爲我知道自己被監視着啊。僞裝一下很簡單啦。直到拉上窗簾入睡前扮演百瀬由衣這種事簡直輕而易舉。畢竟我已經扮演這個角色十五年了」

如果,我有本事讓她吐露真言。

和我一樣,由衣也知道「自我」的重要性。

「相馬也在這個夏天明白了吧?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或許只有一個人——曾經可能不一樣。

「……」

「我啊,能夠接受真實的相馬」

「那是……」

所以哪邊更討人喜歡根本不言而喻。

她的頭髮拂過我的鼻尖,散發着好聞的香味。

我抓住放在我臉頰上的手問道。

「那並不是什麼壞事。是不得已而爲之的。所以,即使相馬因爲努力想成爲幸太郎而終於被周圍的人認可了,那也是不得已而爲之的」

「你的選擇是正確的。沒有人會接受真實的你。幸太郎只是個特例。一般來說,大家都會或多或少地僞裝自己活着。我也是,相馬也是。因爲不這樣做,就無法好好地活下去。如果無法好好地活下去,人生就太痛苦了」

「本質是什麼啊?」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沒想過。

「原則?」

「只有真實的相馬的確不行。可是,現在的相馬不一樣吧?你能夠好好地戴着社交面具生活。該笑的時候會笑,該悲傷的時候也能裝作悲傷。能夠根據需要調整表情。所以,和我精心打造的虛假『百瀨由衣』很相配」

成爲並非自己的某個人,並努力讓其成爲「自己」。

只是,只要能和由衣交往就好。

「幸太郎他以爲的那個我」

「…………因爲,你根本沒露出過這種跡象」

她微微垂下眼角,輕輕歪着頭,問道。

僞裝的百瀨由衣,和真實的百瀨由衣。

「幸太郎也是?」

我,並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那你爲什麼選擇我?那天,我輸給了幸太郎」

我總覺得,那時候的她,會給出不同的答案。

哪邊更討人喜歡,由衣自己應該也很清楚。

「那你爲什麼要變成幸太郎?」

確實如此。所以我才下定決心改變自己。

「就是清楚地認識到,想要活得真實是毫無意義的」

說着,她拉了拉系在我右腕上的幸運繩。

她靠近我,壓下我的下巴,將話語灌入我張開的口中。

「只和我在一起的時候,相馬可以做真實的自己」

「……只和由衣在一起的時候?」

「對。在別人面前,就做現在這個優秀的相馬,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就變回真正的相馬。變回那個拙於僞裝,心思都寫在臉上,從虛假的我身上感受到命運,愚蠢又可憐的鷲谷相馬君。就這樣,根據情況靈活使用就好了。」

真心與場面話——真相與虛像,根據情況靈活使用。

就像戴上和摘下面具一樣。

「……」

真實的自己,和周圍人期待的理想的自己。

由衣肯定也是這樣,在根據情況靈活使用兩種自己吧。

「吶,相馬」

由衣輕輕撅起嘴脣。

她主動地給了我一個吻,而現在,她在要求我回吻她。

這種行爲的交換,在瞭解了她的本性之後,顯得格外地帶有算計。

「……由衣,你會覺得我和你是命中註定嗎?」

「……誒?」

由衣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猶豫片刻後,她露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微笑,說道。

「不,我一點也不覺得是什麼命中註定。我大概高中畢業後會上大學,然後在那裏和比相馬更優秀的人交往,找到更舒適的歸宿。但那也絕不是什麼閃閃發光的命中註定的戀人」

她說話的語氣,彷彿已經預見了未來。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一直以來的重要之物……」

她或許真的非常非常討厭我。

能讓我保持真我的人彌足珍貴。

就在這時,伴隨着一聲巨響,夜空中綻放出一朵巨大的煙花。

連綿不絕的煙花聲,震顫着我的心臟。

「……不行」

真正的我────。

────還是喜歡着被她討厭的我。

「真正的我,根本就不是那種會爲別人着想而行動的人。我最在乎的是真實的自己。我一直在尋找能夠認可這一點的人。除此之外的人都討厭。我就是這麼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因爲我以爲由衣認可了真實的我,所以被她吸引。即使扭曲她的戀愛軌跡,我也想讓她回心轉意。爲此,我成爲了幸太郎。

失去了重要之物的人生,我大概到死都無法認同。

「…………」

不知道這是因爲我在意由衣,還是因爲一直以來想要成爲幸太郎所造成的弊端。

和由衣在一起的時候,一直都是這樣。

在我們雙脣之間幾釐米的空隙中,七彩的光芒劃破夜的黑暗,飛舞跳躍。

明明從未嘗試過接吻。我一邊俯瞰着自己,一邊想着這舉動竟如此熟練。

讓我回憶起,對我而言「一直以來的重要之物」。

說到底,我最愛的還是我自己。

她或許只覺得我噁心又煩人。

如果這是想要成爲某人的懲罰,那麼當初就不應該戴上這副面具。

「…………!」

我似乎已經無法阻止自己了。

「……重要,之物……?」

同時,又無比地想要珍視這樣的「自己」。

「沒關係,相馬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我討厭這樣!」

「真正的我更加任性,更加自私,無法融入任何圈子──是個像變態一樣偷偷跟蹤喜歡的女孩,日夜觀察她的一舉一動的人。這樣的我,或許只有在她身邊才能保持自我」

「……不對……」

「命運什麼的,從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看不清了」

爲了不僞裝自己的感情,我坦白地說出了心裏話。

如果連自己都不是自己了,那就不會再有幸福。

掩藏我真實情感的厚厚面具,如同被這刺入的閃光切割一般,一片片剝落下來。

她或許和幸太郎在一起很幸福。

所以,即使由衣允許我做真實的自己,我也已經無法做回自己了。

如果我真是那樣的人,事情一開始就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但是,已經,不行了。

「哪裏不是那樣?」

「如果相馬能接受真正的我……喜歡上真正的我……或許將來有一天,我會那麼覺得吧」

我一直以來考慮的,都只有我自己。

那是她的真情流露,還是僞裝的面具,我不知道。

「他倆看起來明明很幸福啊!? 」

——對我來說一直以來的重要之物是什麼?

「那,你爲什麼還要去她那邊!? 相馬在那裏根本沒有容身之處啊!」

「…………對不起,由衣」

扭曲的思緒深處,傳來某人粗野的笑聲。

「是啊」

「啊!看起來是那樣!」

原本如同被操控般行動的身體,猛地停了下來。

爲了她,我應該────。

即便如此,我────。

我捫心自問。

就算別人有所求。就算被衆人追捧。

我不想這樣僞裝自己。

「爲什麼!? 彩音同學說了她討厭相馬啊!? 」

說什麼都是爲了她,真是自欺欺人。那不過是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話,是用來矇騙自己的罷了。

無論如何,我都會像這樣故作姿態。

——我必須,要到她身邊去。

「所以,爲了保持自己喜歡的樣子,我必須去她身邊」

我對她的重要性,遠不及她對我的重要性。

我從長椅上一躍而起,正要跑開,由衣的聲音卻如尖刺般扎進我的後背。

但,無論是哪一種。我都不能爲她拭去淚水。

不過,由衣接着說道。

——我的身體,好像被什麼人佔據了。

「…………什麼啊。相馬不是喜歡我嗎?」

她跟幸太郎在一起看起來很幸福。

接下來該怎麼做,她全權交給了我。

「啊!她說了!」

顯而易見。那就是保持真實的自己。

所以我必須把她奪回來。

身體不由自主地行動,即將脫口而出自己想都想不到的甜言蜜語。

「……我,就不行嗎?」

「…………!」

「…………我總忍不住會抓住自己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善念,想要說那就是『我』。我是在爲她着想,所以才必須離開。說什麼爲了由衣,爲了實現由衣的願望。真是用漂亮話來欺騙自己啊。可是,其實根本不是那樣」

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無比厭惡。

我就這樣抱着由衣。曖昧地歪着頭。微微睜着眼睛。這一切。都像是他人的所爲一般。

「就算由衣說可以,我在你面前也總是會逞強。就像現在,看到你用這樣的眼神望着我,我就想跑過去抱住你,一邊道歉一邊說些溫柔的話。明明我一點也不溫柔,卻裝出一副溫柔的樣子」

從她所謂的「命中註定之人」手裏。不爲別的,只爲我自己。

「────相馬!」

「……相馬?」

按照期望撅起嘴脣,彷彿下一秒就要吐露出虛無縹緲的愛語。

更不是那種會爲別人着想,顧全大局而選擇退讓的傢伙。

無法珍視自己的我,連我自己都討厭。

「…………」

────我的真相,要更加醜陋扭曲。

由衣像是在開玩笑似的笑了笑,然後再次撅起嘴脣。

它提醒着我,那裏確實存在着一顆「心」,並將我用面具層層包裹的真實情感,炙烤得無所遁形。

如果重要。那我就更應該斬斷這份情愫吧?

然後慢慢地將自己的嘴脣靠近她的嘴脣。

那強烈到足以浸染視野的光芒,將我深埋心底的思緒一下下地敲打了出來。

我這個人,就像被一個巨大的面具覆蓋着。無法將它摘下。

我輕輕地把手繞到由衣的後腦勺。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

我捫心自問。

我像變了個人似的,不負責任地想要去愛她。明明知道這不會讓任何人幸福。

我對着由衣說出這句話。即使知道這句話會傷害她。

視線前方,是快要哭出來的由衣,正眼巴巴地望着我。

越是思考那究竟是誰,那傢伙的影子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出來。

——對我來說,她重要嗎?

胸口深處一陣雜音閃過。

「你不是感覺命中註定嗎?」

「是啊。你說得對」

品行端正。清廉潔白。才貌雙全。我原本以爲百瀨由衣和我截然不同,實際上卻意外地相似。我們都揹負着相同的黑暗,卻又散發着不同的光芒。我感覺自己遇到了命中註定的女孩,那個獨一無二的她。至今仍然如此。

百瀨由衣對我來說,確實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這份確信至今仍未動搖。

「既然你感覺這是命運,那不就好了嗎!哪兒也不去,就這樣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好嗎!」

「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和由衣在一起,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戴上面具。

即使她允許我展露真實的自己,我也無法做到。

所以,我必須離開由衣。爲了做真正的自己。

「……到頭來,相馬也不能接受真實的我嗎?」

「不是這樣」

看着由衣緊咬嘴脣,喉嚨顫抖的模樣,我說道。

「如果現在的由衣纔是真正的由衣,那我接受」

「騙子!你根本就沒接受我!你馬上就要去找別人了吧!到頭來,真實的我什麼的……根本就沒有人會愛嘛!!」

「——百瀨由衣!!」

我從心底湧起一股衝動,將毫無虛假的感情傳達給她。

「——即使現在,比起其他任何人,我也最喜歡你!!」

「……哈!? 」

「說實話,剛纔我非常想吻你!你身上散發着超級好聞的香味!嘴脣還閃着色氣的誘人光澤!胸口還若無其事地蹭着我!簡直就像剛煮熟的雞蛋一樣柔軟!」

我撥開擠滿街道的人羣,奔跑着。

「對我來說,由衣毫無疑問是命中註定之人。但是,現在的我有了比命運更重要的東西」

在擁擠的人羣深處,我看到了摟着彩音肩膀的幸太郎的身影。

「可是這種事,或許再靠近你一步,我就說不出口了!真要接吻的話,我想要更放蕩的那種。那胸部,我其實也想依自己的慾望揉個夠。可裝腔作勢讓我做不到!因爲不想讓你看到我丟人地露出癡態的樣子,我只能戴上面具!真差勁!明明眼前就是個百分百的女孩,我卻非得戴上手套才能觸碰你!然後……就在我這樣無可奈何地修飾着自己,內心糾結不已的時候,會有更好的男人來追求由衣,最終他會成爲由衣的『命中註定』!」

所以,我想贏過幸太郎。贏了他,讓他認可她。可她卻強行從旁把我拉了回來。

『真漂亮啊』『真幸福啊』

「別扯了!滾開!我不認識你們!我不是你們認識的我!」

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看着我,露出親切的笑容。

然後,在傾瀉而下的聲響彼端,我清楚地聽到了和她名字相同的呼喚。

畢竟她手裏拿着金屬球棒,在美術室裏胡亂打砸,肆意破壞。那當然會讓人敬而遠之。

然後我聽見她在我背後說道。

我喊出的聲音被煙火聲淹沒。

不知是誰提起了「鷲谷相馬」的名字,然後一瞬間就傳開了,在場的一大羣人把我團團圍住。

被這圈人擋住了去路,我伸出的手,夠不到她那裏。

身後傳來由衣介於笑聲和哭聲之間的咒罵。

「笨——蛋!笨——蛋!相馬你個大——笨蛋!!」

我一邊訴說着自己的心意,一邊悔恨得牙齦出血。

從人羣的縫隙中,我看到彩音輕輕地點了點頭。

「……什麼啊」

「……嗯」

「吶,爲什麼從剛纔開始感覺變成我在被安慰了?這樣搞得我到底是失戀了還是被告白了都不知道!」

「你是不是傻?噁心死了。你去死個三回吧」

「…………如果……如果我說,現在!湧上我雙眼的淚水不是僞裝……其實我多少……哪怕只是像風中飄散的沙粒那般微小,也從和相馬之間的關係感受到了命運……其實我不想放開相馬的手……這樣的話!你會再回頭看我一眼嗎?」

炸裂的煙花將燈籠的燈光染上一層新的色彩。

『怎麼了?』『真開心啊』

「……!搞什麼啊,你!? 」

「…………所以,其實根本沒必要戴什麼面具吧。不像我,由衣仍然可以隨時隨地保持「真實的樣子」。像現在這樣評頭論足的由衣,或許作爲人來說是有些扭曲,但要說這樣就沒有魅力,我完全不這麼認爲。我能夠感同身受,也抱有好感。像我這樣想的人,肯定比你的悲觀想象要多得多。所以……啊,可惡……!在那些人當中,能夠坦率地用言語和行動表達自己真實情感的人,雖然很不甘心……但肯定比我更能讓由衣幸福」

模糊的世界開始變得五彩斑斕。

「你、你突然說些什麼!? 好惡心哦!? 」

在人潮擁擠中,我踉蹌着,拼命追趕着那個身影。

「────相馬!!」

「啊」

但我想,那一定是她的溫柔吧。

嘛,我的眼睛在她面前大概什麼都瞞不過吧。

她給了我一個承認、原諒無能的「自己」的理由。

「都是」

我拋下由衣,朝響起祭典音樂的那邊跑去。

「莫名其妙!!」

我正要插進去。

在夜空中綻放的煙花光芒下飄揚的,鮮豔的向日葵色頭髮。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初次相遇的印象糟透了。

我必須把這樣的自己,好好地傳達給她。

她,不只是粗暴和任性。

「……原來如此。真是渣到極點,爛透了」

近到連這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這份感情確確實實是我的,我可以挺起胸膛這麼說。

我咬緊牙關,握緊的拳頭深深陷入掌心,搖了搖頭。

「啊!」

「——你喜歡我嗎?」

如同吐出一口長長的嘆息,由衣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就像是要強迫我戴上一個符合這熱鬧場面的面具。

把我團團圍住搭話的人們,都樂呵呵地笑着,彷彿要我露出同樣的笑容。

明明比起命運更近的地方,就有我應當珍惜的事物。

每一聲爆響,駐足觀看的人羣都會爆發出歡呼。

「總之,真實的由衣,沒有由衣自己想的那麼一文不值」

她比別人想象的要敏感得多,也溫柔得多。

由衣提高了音量,甚至蓋過了煙花的聲響。

「我不管了!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笨——蛋!就把命中註定的戀愛扔一邊,趕緊去和讓你舒服的人和好吧,然後,就保持真我地,隨心所欲地……從頭到腳地幸福去吧!!笨——蛋!」

即使我拼命掙扎想要甩開他們,層層疊疊伸出的手還是阻擋了我的去路。

「────彩音!」

「當我知道真正的由衣是什麼樣的時候,雖然很驚訝,但同時也感到高興。因爲,你和我一樣討厭人類。一樣想要珍視真實的自己。啊,果然由衣對我來說是理想的女性,是命中註定的另一半!所以,無論是戴着面具的由衣,還是真實的由衣,我都有自信喜歡!」

由衣茫然地望着這樣的我,過了一會兒,輕輕地嘟囔了一句。

那聲音不像是平時總是精神十足,滔滔不絕的幸太郎,不知爲何帶着一絲陰暗。

彷彿要把對我的感情拋到夜空的盡頭。

「…………!」

明白這一點,卻花了我好長時間。

「現在把我丟在這裏的話,相馬你一定會後悔的哦?你一定會想,啊,當時哪怕就親一下也好啊?你一定會想象重疊的嘴脣分開的那一瞬間會發出什麼聲音,然後夜不能寐哦?你一定會一邊想着真想撫摸那豐滿的胸部一邊思考人生哲理,然後輾轉反側哦?你一定會嘴上說着不可能,卻又不斷幻想和我可能擁有的未來,最後鬱鬱而終哦?」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接吻吧」

由衣說過,她已經習慣了在不該笑的時候笑,但那一瞬間的表情,我覺得不像是裝出來的。

我明明知道她真實的樣子,卻還是誤會了她。

纏在右腕上的幸運繩無聲地斷裂,掉落在地上。

「彩音同學」

然而,背後某人伸出一隻手,把我拉住了。

真的,爲什麼我不能成爲那個「唯一」?我抱頭咒罵着自己的無能。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幸太郎的指尖抬起了彩音的下巴。

兩人一起騎自行車回家的路上。那時感受到的情愫,我無法坦然相信那就是我的真心。

「…………狂妄」

由衣皺着眉頭,像是在看一隻津津有味地啃食着蟬屍體的傢伙。

「…………哈,哈……!」

一想到自己至今爲止也是這副嘴臉,一陣噁心便湧上心頭。

「啊。沒錯」

從包圍着我的「圈」的另一邊傳來了幸太郎的聲音。

「意思就是,不管什麼樣的由衣,我都超級喜歡!!」

無論我怎麼叫喊,我的聲音都傳不到任何人的耳朵裏。

由衣捧腹大笑,尖酸刻薄地叫喊着。

就像是要被迄今爲止建立起來的「相馬之圈」吞噬了一樣。

如果她不阻止我,我只能遍體鱗傷地繼續奔跑下去。

一直愁眉苦臉的由衣嘴角,突然露出一絲笑意。

「…………」

「…………!」

明明粗暴又任性,還對這樣的「自己」異常執着。卻在幸太郎面前畏縮不前,甚至不敢好好看着他說話,膽小得要命。強硬的態度背後,是害怕被拒絕的恐懼。

從彩音微微張開的口中泄出一絲細微的呼吸。

我看着這樣的由衣,感到一陣毛骨悚然,便轉身離去。

就這樣,我成了圓心,被圍成了一個「圈」。

在擁擠的人潮中奔跑着,我的視線前方,終於找到了她。

她像是回味什麼似的低聲呢喃着。然後像是要嚥下所有想法似的點點頭。

「從這樣愚蠢的笨蛋相馬……身上!果然不可能感受到什麼命運!我連在你耳邊低語虛假的愛意都懶得做!一點兒也不想!纔不會喜歡上你呢!啊!真是笑死人了!」

「……即便如此,你也要走嗎?」

他們的聲音如此清晰地傳入我的耳朵。

只有我的聲音,傳不到她那裏。

「閉上眼睛」

彩音依言閉上了眼睛。

面對着這樣的彩音,幸太郎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明明在笑,那張臉卻不知爲何帶着一絲寂寥。一種無法掩飾的矛盾感油然而生。

那笑容彷彿是爲了欺騙他人——欺騙自己而勉強綻放,是明明並不可笑,卻努力做出笑容的人的表情。

一直以來都活得率性真實的幸太郎,此刻卻戴上了僞裝的面具。

「彩音同學。我想你應該明白,我根本一點都不喜歡你」

這句冰冷的話語,怎麼也不像是出自幸太郎之口,我愕然了。

——不喜歡。

明明自己親口明確地說了那樣的話,幸太郎卻主動湊近她的脣。

「所以,你要好好表現得像由衣一樣。由衣的話,接吻的時候根本不用特意說就會閉上眼睛」

「…………嗯」

彩音頻頻點頭,把手放在幸太郎的臉頰上。

「不對吧」

彩音嬌小的身軀被這高壓的聲音嚇得猛地一顫。

「由衣不會用這種輕浮的舉動來挑逗情慾。你只要乖乖站着,接受我的舉動就好了」

由衣接吻的時候不會閉上眼睛,甚至會主動湊上嘴脣。

真正的由衣,是這樣的。

她驚訝地僵住了。

擋在面前的人牆出現了一道裂縫,兩人的視線朝我射來。

她說的應該都是真的吧。

彩音忍着痛楚,眉頭緊蹙,顫抖的嘴脣緊緊抿着,竭盡全力裝作若無其事。

「——呃!? 」

「……真是的」

「你以爲把由衣佔爲己有,就能徹底取代我了嗎?相馬同學」

「…………那不行」

因爲我根本就沒想讓她離開。

「…………鷲谷。你一個人來這裏的話,由衣她…………」

那動作,根本不像是在撫摸一個人。

「然後,你已經不是幸太郎了!連對害怕、痛苦、顫抖的人溫柔以待都做不到的你,比那個虛僞的幸太郎更不如──你只是一個,人渣!!」

他閉着眼睛,如同在愛撫一個幻影。

那是一種甚至超越了命中註定戀情的慰藉。

就在嘴脣即將重疊的瞬間,彩音推開了幸太郎。

就算她真的討厭我。但也不可能討厭到棄我而去啊。

「我的人生一直都很順利。心想事成,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從未輸給任何人,也從未被任何人奪走任何東西。我一直相信着自己的價值,以爲可以就這樣一直活下去。可是…………」

幸太郎用陰鬱的眼神俯視着彩音,臉上掛着淒涼的笑容,嘆息般地說道。

爲了不讓幸太郎再次糾纏由衣,她代替由衣承受了這一切。戴上了那令她無比厭惡的面具。

她扮演着等待幸太郎親吻的由衣。努力地露出優雅的微笑。

「你喜歡我,對吧?既然如此,就徹底變成她吧。我喜歡的不是你,是由衣。快點變成完美的百瀨由衣啊。如果做不到……你知道後果的吧?」

「………………我…………你…………!」

彩音逃避我的視線,不肯看我,而我卻一直注視着她。

「啊,不懂!像你這樣滿腦子都是別人,把自己看得一文不值的人的心情,我纔不懂!」

彩音的眼睛睜得老大。

「…………因爲……我在的話,會成爲你的阻礙!你應該和真正的由衣在一起!」

「……所以你才選擇成爲由衣。所以你想說這是你自己選擇的未來,是嗎?」

「…………我喜歡你,由衣」

被吐出的聲音,在堅硬的地面上迴盪。

「…………我喜歡的幸太郎,纔不會這樣粗暴地對待別人」

「如果你永遠無法成爲由衣,那麼我就變成鷲谷相馬,再一次把由衣佔爲己有就好。那樣的話,她一定會再次回到我身邊」

所以,幸太郎所說的,是戴着面具的由衣。

「不是由衣。也不是模仿由衣的你────而是鳩羽彩音。我喜歡真實的你」

面對放棄抵抗的彩音,幸太郎又補上了一句威脅意味十足的話。

看着這樣的彩音,幸太郎再次淺淺一笑,輕輕撅起嘴脣。

我擠過人羣,一把揪住幸太郎的衣領。

「因爲你……因爲你們這些傢伙的胡鬧,由衣離開了我。由衣本來應該是我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的戀人。都是因爲你們,一切都毀了。我的人生就像坍塌的瓦礫一樣。體會到失去的痛苦後,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價值——相信自己的未來了。所以,這就是把我變成這樣的懲罰」

旋轉着的蘋果糖猛地撞上幸太郎的嘴脣,擠開他的嘴,直直地戳了進去。

彩音想要甩開他的手,卻被緊緊抓住,動彈不得。

幸太郎拽着彩音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

一聲飽含失望的嘆息拂過彩音的額頭。

「我怎麼了!? 你偷偷摸摸地保護我,以爲我會高興嗎!?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與其管我的事,你更應該好好想想你自己!」

「…………是彩音同學」

彩音緊緊抿着嘴脣,似乎想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我對她說道。

我的全身,彷彿力氣都被抽空了一樣。

「…………幹什麼?」

在我身後,彩音猶豫地拉了拉我的袖子。

「你現在待在現在,把你當成物品一樣對待的傢伙身邊,真的幸福嗎!? 你真正想被稱呼的名字不是『由衣』而是『彩音』吧!你是爲了作爲鳩羽彩音獲得幸福才變成由衣的吧!可你爲什麼還在扮演由衣!」

就像她之於我一樣。我之於她,也應該是唯一一個認可她真實自我的人。

我以甚至能蓋過連綿不絕的煙火聲的音量,放聲大喊。

「爲什麼?」

爲了成全我所謂的「命中註定的戀情」,她捨棄了自己的安寧。

我直截了當地把自己的話拋了出去。

彩音用彷彿擠壓出來一般的聲音說道。

「────她不是由衣!是鳩羽彩音!!」

「……你就是這樣的人啊!爲單方面地打算退出計劃的我着想,爲我考慮,特意跑到我家來。你就是這樣子的。由衣向你告白,你的願望實現了,就算你知道自己會幸福……可是一旦發現我被丟下了,你絕對會想辦法幫我的吧!就算犧牲自己的幸福,爲了不讓我孤單一人,你也會選擇和我在一起吧!」

然後,緩緩地,低垂的臉抬了起來。

然後,一滴淚,從彩音緊閉的眼角滑落。

幸太郎用近乎癡迷的表情撫摸着彩音的臉頰、嘴脣、鼻子、眼睛。

「…………你說……我不是幸太郎……?」

「……我喜歡你啊!!彩音!!」

——她,是爲了我才抽身離去的。

「不!你就是彩音!纔沒必要加什麼「同學」!」

幸太郎抓住彩音浴衣的衣領,強行將她拉向自己。

「…………唉……」

「…………那麼,那個幸太郎已經死了吧?」

彩音點了點頭,我感到十分無語。

「…………!」

幸太郎像是要發泄胸中的鬱結一般,試圖吻彩音。

「由衣不屬於任何人。我也不是什麼幸太郎。我就是我!不是其他任何人,我是鷲谷相馬!」

「如果我不替你做決定,你就不會放棄我吧!!」

「喂,彩音!!」

彩音是真的不想妨礙我,所以才離開我,爲了讓我死心才和幸太郎交往的吧。

「那是…………!」

「只要我想,我隨時都可以變成相馬同學。連他都能變成我,我怎麼可能變不成他?但是我不想傷害你,不想讓你傷心,所以我才這樣,用虛假的幸福來忍耐。用替代品來將就。所以,如果你不想讓他傷心——如果你不想讓自己傷心——就乖乖接受我吧」

「什、什麼!? 區區鷲谷!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

小小的身子微微顫抖着,彩音緊緊咬住嘴脣,怒視着幸太郎。

「你少自作聰明地替我決定什麼是對的,笨蛋!」

終於,我和彩音的目光交匯了。

幸太郎吐出混着血的蘋果糖碎片,笑了。

「…………那傢伙會傷心的」

「……和我交往的時候,你不是答應過嗎?你會完美地扮演百瀨由衣。可爲什麼你的頭髮還是這麼鮮豔的顏色?爲什麼你還要對我提出意見?爲什麼你不肯乖乖地接受我的愛?」

我一把抓起攤位上的蘋果糖,扔到了兩人之間。

事到如今,我終於明白了。

她那時候爲什麼要說「討厭」而離開我。那個理由,我終於明白了。

我來這裏,也不是因爲看到她好像很寂寞。

「…………爲什麼我要,和你這種人…………」

咔嚓一聲,蘋果糖在幸太郎嘴裏碎裂的聲音響起,他倒在了地上。

仰視着我的彩音,小小的身影,眼中滿溢着未乾的淚水。

可這對我來說完全是多此一舉,是大錯特錯。

然後一拳砸在他的臉上。

「嗚……」

在她睜大的雙眼裏,噙滿了淚水。

回頭一看,彩音正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鷲谷……」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她離開我的理由,不明白能夠讓她離開我的理由。

摸着彩音那鮮豔的向日葵色頭髮的幸太郎睜開眼睛後,另一隻手粗暴地抓起她的頭髮。

我抓住彩音的肩膀,注視着她的臉。

真正應該被擔心的人──她應該擔心的人──應該是她自己纔對。

孤獨了十五年的人,對於認可自己、允許自己可以活得像自己的人是多麼珍貴多麼重要的存在,我最清楚了。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

────因爲,她不可能是真的想拋棄我啊。

圍觀的人羣將我包圍。

在圈子的中心,我向彩音傾訴我的心意。

「我沒有你不行,彩音」

夜空中煙花綻放,強烈的光影對比將我們襯托得格外醒目。

彩音驚訝地張着嘴,臉頰漸漸染上了和煙花一樣的紅色。

「…………這,那個…………莫非,是告白嗎?」

「你可以這麼認爲」

「但是,你,那個,呃,喜歡由衣的吧?」

「啊。現在我也喜歡由衣」

「嗯……所以…………哎,哈!? 」

彩音在我面前跺腳,表示不明白我的意思。

她眼中積聚的淚水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什麼啊!? 搞不懂!喜歡由衣的話就去由衣那邊啊!」

「啊。是啊,由衣也這麼說」

「那你來幹什麼啊!笨蛋!」

「我說過了。我沒有你不行啊」

「別開玩笑!難道你想左擁右抱,開後宮嗎!? 」

「不是」

沒錯,不是。

與他人無關。

「因爲噁心,所以當然討厭」

我們,可以繼續度過屬於我們自己的日常。

「那就別這樣笑啊」

把「自己」磨損殆盡的我,已經能夠很輕易地說出用來掩飾真心實意的謊言和空洞的套話了。

「所以,我完全,一點也不喜歡你……但可能,很重要」

她像吐口水一樣嘟囔着,用我的衣服胡亂擦了擦眼角,然後,稍微停頓了一下。

然後,將應該說出口的話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我,只能愛上由衣的僞裝。真實的她,對我來說有點難以接受。其實……所以,就算模仿相馬同學,我也沒有自信能留住由衣。我不覺得我能成爲愛她全部的自己」

「難以理解啊」

「你在身邊的話,我好像就算保持真實,也不會覺得難受」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一直以來都迷失了自我」

「是啊。對我來說,她……只有她,才能讓我做真實的自己」

「那你就一直坐在那兒吧。總有一天,我會以真實的我,完完全全地愛上由衣的一切」

彩音狠狠地掐了下我的腰。

而是自然而然地,發自內心地我想要這樣做。

「煩死了。討厭。噁心。閉嘴。笨蛋」

但是,當我意識到自己不想再這樣活下去的時候。

「那時,我覺得你接納了無法道謝的我……覺得你讓我叫你自己的名字,就是爲了代替道謝。因爲幸太郎很溫柔,我以爲你用那份完美的溫柔,徹底理解了我的心情」

「…………」

她以真實的彩音的姿態,不戴任何面具地,向幸太郎表達了謝意。

所以,如果。彩音其實也是同樣的想法的話。

如果我們能夠成爲彼此重要的存在的話。

那個時候——在自行車上四目相對的時候——如果我們都沒有放開彼此,我們的關係就不會變得如此複雜。

「我說,彩音。你果然還是討厭我嗎?」

「唉,真想快點遇到命中註定的人,談一場不噁心的戀愛,獲得真正的幸福」

幸太郎緩緩抬起頭,自嘲一般地笑着抱住額頭。

比起活出真實的自我,我變得更擅長帶着討喜的笑容虛度光陰,淡然地回應着別人的期許了。

「噁心」

「對我來說,我最喜歡、最想珍惜的,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啊!」

「……」

「…………爲什麼現在才說這種話?那天我明明決定要和你保持距離的……明明很努力地,做了決定的……!」

我輕輕地將手指放在彩音的眼角。

「也就是說?」

和彩音在一起的時光卻一點也不無聊。人生中只能瞪着別人的孤獨,可以和她一起分擔了。

「啊。我也是」

如果我對彩音來說,也和她對我一樣是不可或缺的存在的話。

我撫摸着彩音的頭。

是不指向任何人的,自戀的告白。

我對垂着頭、抱着膝蓋的幸太郎說道。

「…………真奇怪」

────並非命中註定的戀愛,卻是必然的好感。

「什麼事?」

「…………嘔——。說了噁心的話」

習慣了戴着面具的我已經——我們已經——能夠輕易地,毫不抵抗地,變成並非自己的某人。

不久,指尖傳來一陣溫熱。

「……嗯。謝謝」

我和彩音的關係,大抵就是這樣。

但即使如此,一定還能重來。

「我說過,只有在你面前,我纔不用裝。所以如果現在的我看起來很帥,那就說明我——」

「幸太郎。那天,謝謝你幫我撿起橡皮」

「…………那種表情是什麼?」

「…………幸太郎」

彩音在幸太郎面前彎下腰,憐愛地撫摸着他的臉頰,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直到我們即使彼此不在身邊,也能做好真實的自己,併爲此感到幸福之前。

「……」

這樣的時光,至少我並不討厭。

僞裝自己,明明不好笑卻要笑,明明悲傷卻不流出眼淚。

爲了繼續扮演幸太郎所期待的百瀨由衣,她一直壓抑着自己的情感,如今終於決堤。

「…………區區鷲谷少裝模作樣了,笨蛋」

「…………嗯」

聽到這句似乎無奈至極的話,我轉頭看去,幸太郎正一臉卑微地笑着。

所以這是告白。

「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我還能繼續做我自己。我就可以不戴任何面具地活得真實,我感覺,或許那會比現在更加幸福」

只是撿橡皮這樣的小事,沒能說聲謝謝的彩音,現在。

彩音把臉埋進我的胸口,低聲說道。

「我知道我很任性。可是,除了在你面前,我好像已經沒辦法不戴着面具了」

現在,映照在這雙眼睛裏的對方,就是最重要之人。

彩音努力學會的妝容,讓她看起來很美。

「可是」,彩音繼續說道。

雖然在曾經的日子裏——我樹立了變成另一個人的這樣一個愚蠢的目標。

我討厭這樣。

不是因爲被需要,

「相馬同學。比起由衣……你選擇了那邊的彩音同學嗎?」

「明明沒覺得好笑卻還要笑,這樣會迷失自我的。你喜歡由衣的話,就再去好好地向真正的由衣告白啊。別模仿我,就用你那傻乎乎的積極勁兒,用你那隻看着前方的傻樣兒」

在心底深處浮現的,總是彩音的身影。

好痛。感覺肉都要被撕下來了。

「經歷了種種之後,也和幸太郎交往了一段時間,我明白了。那其實……並不是認同了真實的我吧?」

所以,至少。

「所以啊。別再露出那種表情了」

我覺得,我們即使就這樣,也一定沒問題。

「……雖然討厭,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幸太郎垂着眼,緊緊咬着後槽牙。

但同時,也讓本應浮現在臉上的真實情感變得難以捉摸。

那是彩音一直沒能說出口的感謝。

爲了成爲我喜歡的自己,我想要和彩音在一起。

「…………對不起。我錯了。我一直都只把你當成由衣的替代品」

「…………煩死了」

彩音輕輕點了點頭,注視着他的臉說道。

「…………目前,暫時,最重要」

「所以,爲了做我喜歡的自己,我需要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對我來說很重要」

如今,像這樣吐露真言隨心而爲,反倒變得更困難了。

離開我的彩音作嘔般地捂着喉嚨。

「啊」

「……啊。我以爲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以爲只要報上名來你就能好好道謝。我無法理解那種因爲事情大小而吝嗇感激之情的人。我認爲,無論是被救了一命,還是被幫忙撿起了橡皮,都應該同樣說聲『謝謝』。所以……我根本不理解真實的你,也無法認同那樣的你」

「…………我就不行嗎?彩音」

「明明拐彎抹角地說我很重要,卻又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種話,果然噁心,討厭死了」

看着她這副一如既往的樣子,我輕輕地笑了。

那是她竭力忍住的淚水。

「如果難過得想哭,就別藏着掖着,在我身邊哭出來就好」

「你不用這樣僞裝自己,你做你自己就好。就算不刻意修飾,你也有可愛之處」

《空虛Imitation Lovers》1 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插圖(2)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1 · 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 · 第2張插圖

彩音再次道謝,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

她究竟在謝些什麼,或許幸太郎永遠也不會明白。

但是,我懂。

一直以來,幸太郎都用溫柔的言語和態度,貼近彩音卻又從未觸及她的內心。如今,他終於第一次正視彩音,說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所以,即使那是一個多麼殘酷的答案,彩音也會說『謝謝』。

因爲對彩音來說——對我來說也是——比起戴着面具的溫柔,我們更喜歡不加修飾的真心。

「────好嘞」

彩音一臉明媚地站起身。

她蹦蹦跳跳地走進人羣,回來時手裏捧着一大堆蘋果糖,多得幾乎抱不住。

她分了一些給我,然後再次在幸太郎面前蹲下,把自己抱着的其中一個蘋果糖遞給他。

「幸太郎,張嘴」

幸太郎乖乖地張大了嘴。

彩音面帶喜色,笑着把蘋果糖塞進他張開的嘴裏。

「來,來,來」

「唔,唔咕?唔呃!」

一根,兩根,三根,四根,五,六七,八九十────。

「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來啊啊啊啊來啊!!」

「唔呃!咕噗!? 唔呃呃!!唔呃唔啊唔咕咕唔唔唔咕!? 」

簡直就像在進行插花計時賽一樣。

完全不顧美觀和意境,只憑速度和氣勢的插花式古武術。

慢慢抬起頭來的彩音,戴着一個粗糙的滑稽面具。

跑到再也看不見幸太郎的地方。

彩音戴着面具,微微凸起的喉嚨顫抖。

裹挾着星光的水滴順着她的喉嚨滑落,流向胸口。

「哈?哎,喂!? 等等!」

「唔!嗯!嗚,咕,啊!」

「果然是人渣。始亂終棄的惡魔」

「不要」

就這樣拌着嘴,不知不覺間,我也笑了出來。

希望會有那樣的一天。

「是啊。然後,我把由衣拋下了」

不知何時,祭典音樂聲已經聽不見了,震耳欲聾的煙花也結束了。

「……」

「嘎哈!嘎哈哈!——等等!? 」

跑到天涯海角。

「…………你來幹什麼?」

彩音在哭。

「我討厭你!超級討厭你!!比旁邊杵着的噁心男還討厭!也就是說,全世界我最討厭你!!怎麼樣,服了嗎!? 不甘心嗎!? 有沒有感到一絲絲心痛!? 像你這樣的人,我只會原原本本地嘲笑你!笑到肚子疼!所以,趕緊把我忘了……去找你真正喜歡的人求安慰吧!然後接個放蕩的吻,呼吸困難窒息而死吧!!你這個天生的花心大蘿蔔!!」

「…………嗚……嗚……!」

——至少,現在。

男人穿着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可愛圍裙,手裏緊緊攥着一袋還沒拆開的蘋果糖。

跑到店主追不上來的地方。

毫不虛僞,純粹真摯的笑容。以最真實的自己,我開懷大笑。

「我還看到你們接吻了」

所有的喧囂,都像是在畏懼她一般地退避三舍。

「哦!嗚,咕,啊!? 」

「那算什麼順勢啊」

拼命想要咬碎嚥下蘋果糖的幸太郎,下巴很快就脫臼了,動彈不得。

「哈啊!? 」

彩音拉着我的手跑了起來。

抬頭一看,彩音也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或許在遙遠的未來——又或許,就在驚人地近的將來,說不定會有人輕而易舉地接受「真正的我」。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光會無比舒適。我會,彩音也會,把那個人當成命中註定一般的存在。今天發生的事也會輕易忘卻。或許,總有一天,我會覺得那個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

我走下坡道,在滾落在地的彩音身旁坐下。

「爲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撥開圍觀的人羣,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可是。

「你竟敢玩弄我的純真!!」

「明明根本不瞭解我,也不想去了解我!卻裝出一副懂了的樣子說什麼『Amigo』!說到底『Amigo』什麼意思啊?! 莫名其妙!這種詞一點都不流行!土氣,煩人,就跟你一樣!跟可憐又細膩的我,完全不搭!」

「糟透了。想吐」

「……彩音?」

彩音一邊跑,一邊快樂地笑着,那可不是什麼淑女的笑聲。她還把腳上的木屐跑飛了,光着腳在緣日之中飛奔。

彩音用彷彿要被草地吸走般微弱的聲音說道。

我在河邊的草坪上把彩音甩了下去。

諸如此類的事情。

「…………我以爲,是命中註定的戀愛……!」

「我有自知之明」

跑到聚集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感覺舒服嗎?」

「如果就那樣一直和由衣在一起,你就能幸福了啊」

「抬起頭來」

「不知不覺就掛我頭上了」

「哪兒順來的?這玩意兒」

「他是沒丟下你,倒是狠狠地利用了你一把」

我想那樣也好。

「——給我站住!!」

彩音像蘿蔔似的在傾斜的草坪上滾了幾圈,趴着不動了。

我輕輕地摘下了她戴着的面具。

「你後腦勺在我胯間蹭來蹭去」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彩音的臉頰,上面劃過一道閃亮的水痕。

「……關於這件事,我有很多理由……」

「………喂,喂,彩音」

然後,朝着嘴巴完全被限制、一臉茫然的幸太郎扔了過去。

頂着這張哭花了的臉,彩音在哭泣。

「哪裏變態了!? 」

「明明不喜歡就別對我溫柔!別親暱地叫我的名字!別輕易地握我的手!別幫我!因爲我……就是因爲這點小事就會感受到命運的好搞定的人!」

「…………」

「嘎哈哈哈哈!」

妝花了,所以,臉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

升騰的煙花聲,周圍人羣的喧鬧聲,以及祭典的音樂聲。

空無一人的河灘,靜謐的夜晚降臨了。

「千萬別吐我身上啊」

「做了就是做了吧」

「我說過的吧。我的正確答案,輪不到你擅自決定」

把手裏的蘋果糖全都塞進幸太郎嘴裏後,彩音又把我拿着的糖全都搶了過去。

「感覺會順勢被吻」

原本遮蓋着的濃重黑眼圈露了出來。甚至連鼻涕都流出來了。

「…………你果然好差勁。幸太郎纔不會這樣把我丟下」

「——嘎哈!」

看來,他就是彩音搶走蘋果糖的店主。

——但是。

「摘下來」

我邊跑邊想,是不是應該付錢啊。

令人可恨的是,這傢伙就是我現在最希望待在身邊的人。

彩音一邊對着變成傻子的幸太郎的嘴裏繼續塞蘋果糖,一邊大喊。

星光倒映在清澈的河流之中。

「變態」

「……」

「…………不行了,好重」

彩音一口氣傾瀉完所有蘋果糖炸彈,粗喘着氣。

「我還以爲終於出現了能接受真實的我的人!還以爲是命中註定的唯一!幸太郎……你!根本完全不是這樣!對於我來說,你根本不是什麼命運!」

「你不是在和由衣開開心心地約會嗎?」

我倆就這麼跑了多久呢?

我一把托起彩音小小的身子,讓她騎在自己的肩上。

「準備跑,鷲谷!」

「不要」

「是啊」

——可是看着彩音那樣發自內心地大笑,我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突然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然後,我們兩個一起跑過色彩斑斕的世界。

是不是應該爲暴力而跟幸太郎道個歉啊。

「啊」

我撫摸着彩音的頭。

手一動,彩音的頭髮就像我們初見時那樣,向四面八方炸開,瞬間變得亂蓬蓬的。

「我以爲,他是理想的伴侶……我以爲,自己終於遇到了一個喜歡真實的我的人……!」

「啊」

「…………是我的,初戀」

「我也是」

「…………但是,沒有結果……!」

或許是把對方美化得太過頭了。又或許,根本沒察覺到對方是被美化了的。

我們弄錯了愛的打開方式。

活了十五年,這是第一次失戀。

悲傷。懊悔。胸口隱隱作痛。

我也快要哭出來了。

之所以沒哭,是因爲彩音在身邊。

我不是在逞強。

只是,彩音在身邊,我就稍微有了「不僅僅如此」的感覺。

在那複雜交織的情感深處,那份「矛盾」竟意外地不讓我討厭。

至少在彩音停止哭泣之前,我想把自己的哭泣往後推一推。

「…………謝謝你……鷲谷……」

「嗯」

「就算不說,你心裏也會稍微感激一下吧?你只是把『謝謝』留到更重要的時候再說而已」

「給我的?」

《空虛Imitation Lovers》1 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插圖(3)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1 · 我們像蟬一樣地活着嗎 · 第3張插圖

與這傻乎乎的臺詞相反,彩音一臉認真。

落到哪裏去了完全不知道。

「說好了?」

我捲起褲腿,跳進了河裏。

「剛纔那可不是『掉了』而是『扔掉了』吧!怎麼看都是!而且那已經是我的橡皮了!」

「……誒?拜託什麼?」

然後她一把從我手中搶過橡皮,「嗖」地一下扔了出去。

「真的」

——尚且懵懂的我們之間,笨拙地確認愛的表達方式吧。

「…………啊?」

果然她纔不是什麼命中註定的人。

「什麼呀,這是」

彷彿在責備我,剛纔的話果然是謊言嗎?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接過袋子打開。

他們好像正對着在夜晚的河裏胡鬧的我竊竊私語着什麼。

「……你,本來打算把這個當生日禮物送給他?」

水流潺潺,與秋蟲的鳴叫聲交織在一起,遠處開始傳來人聲鼎沸。

「本來打算在馬拉松比賽的時候送給幸太郎的。現在不要了」

沒錯,只會是。

在無人的河灘上。在無人注視的地方。就這樣一直抱着她。

「你會撿起來的吧?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掉在哪裏」

「真的?」

「……相馬」

我拿出用紅色絲帶捆着的橡皮,放在手心裏。

「那就,拜託你了」

「不要了就算了啊,真是!」

彩音像是確認一般叫着我的名字說道。

「變魔術啊」

我將彩音擁入懷中。

這毫不可愛的笑聲真吵。

「我沒說送給你。只是說不要了」

所以,她。

看着我受苦還笑得那麼開心,這種傢伙怎麼可能是值得我一生珍視的人。

「…………嘎哈!」

「不行嗎?」

那或許是。

「嗯」

「那我就幫你撿多少次都行。不過,我可不會掩飾嫌麻煩的心情哦。我會一邊抱怨着麻煩,一邊擺着嫌麻煩的臭臉,唉聲嘆氣地幫你撿起掉在地上的橡皮。無論什麼時候,無論掉在哪裏,我都會第一個發現它」

「…………啊啊,真是的!知道了!可惡!」

彩音聽了我的回答,像是覺得好笑似的笑了起來。

──然後撲通一聲,落入了河裏。

然後她撿起放在地上的面具,從裏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禮品袋。

────只會是個,冤家。

「沒有啊」

我們交疊的小指互相纏繞。

「不,只是覺得你果然是個有趣的人」

「又是這套啊」

「相馬。你會幫我撿起橡皮嗎?就算我不說『謝謝』,你也會寬容我吧?」

肯定,一直。

「……你在小瞧我嗎?」

「嗯」

——終於。

河堤上稀稀落落地能看到幾對從祭典回來的情侶。

「真是的!一天天的煩死人了!」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

我的耳朵裏,一直只有那傢伙的聲音。

彩音面無表情地把袋子遞給我。

彩音吸了吸鼻子,從我身邊離開。

飛向夜空的橡皮,在我們頭頂上方的一瞬間,與圓月重疊了。

「啊。約好了」

說着,彩音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看到裏面的東西,我不禁笑了出來。

彩音緊緊地盯着我的臉。

雖說天色明亮,但現在是夜晚。只有星星和月亮作爲光源。

「那」

「要是我橡皮掉了,以後你來幫我撿好嗎?」

「真的。我怎麼會對你撒謊呢,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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