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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幸福的悲劇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1.5萬 字

(注:「悲劇」的原文カタストロフィ具有以下幾種含義:

①突然的劇變或巨大的毀滅 ②戲劇或小說等悲劇性的結局或破局 ③戲劇中的高潮或大結局

カタストロフィ一詞源於希臘語「katastrophē」,意爲「向下傾覆」。它蘊含着傾覆和毀滅的意味,在戲劇領域被廣泛用作表示劇情發生決定性轉變、預示故事悲劇性結局的專業術語。

儘管作爲文學術語,カタストロフィ並非一定帶有悲劇的含義,但自18世紀以來,它逐漸被賦予了「悲慘不幸的事件」的負面含義,並僅用於指代此類事件)

「吶,真的要跑嗎?」

由衣一臉擔憂地問我,我伸了個懶腰,點點頭。

晴空萬里。豔陽高照。蟬鳴聲聲,歌頌生命。街道兩旁擠滿了人,歡呼聲和聚集的跑者們的熱情交織在一起。

丸龜町國際半程馬拉松大賽。我們將奔跑在約十二公里的封閉車道上。與三千六百名既是對手也是同伴的跑者一起。

「相馬君,你跑過馬拉松嗎?」

「沒有」

「那突然跑這麼長距離,很危險啊」

「Amigo。沒問題」

我向由衣展示連日深蹲和跑步鍛煉出來的大腿肌肉。

一張一弛跳動的肌纖維彷彿在吶喊「包在我們身上!」

「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我的目標不是完賽,而是奪冠」

「奪冠……難道說,你想贏幸太郎?」

「啊,當然」

在模仿幸太郎同學爲人處世的過程中,我內心原本的消極情緒已經被一掃而空。

如果一開始就想着輸,那就算能贏的比賽也贏不了。

我已經不是那個自卑地瞪着世界、被周圍人拋棄的鷲谷相馬了。

我也想跟着一起笑。

「嗯。喜歡」

「感想呢?」

「哎呀——,果然流汗的感覺真好啊。Amigo!」

「……話說,幸太郎同學。你沒見到彩音同學吧?」

「……加油,嗎」

胸口深處,再次產生了不快的雜音。

「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可是。表情卻僵住了,臉頰的肌肉像麻痹了一樣抬不起來。

說完,由衣便離開了圈子,消失在路邊的熙熙攘攘中。

這種作嘔的感覺湧上心頭,也是許久未曾有過的。

形成「幸太郎之圈」的觀衆們,從沿途不斷地發出聲援。

幸太郎同學這樣說着,就好像這事跟他完全沒關係似的。

疲憊、暑氣、噁心,世界像棒冰一樣融化開來。

明明還沒開始跑,他周圍的「幸太郎之圈」就已經熱鬧非凡。

說着,由衣露出了魅惑的微笑。

說着,由衣從包裏拿出來的是之前買的幸運繩。

就讓她一直待在家裏——待在那名爲「自我」的殼裏吧。

「……沒什麼。沒什麼」

「果然,你還是想給幸太郎同學加油嗎?」

在所有人都擺好起跑姿勢的時候,悠然站立着的幸太郎同學開了口。

也就是說,這就是她的答案。

「嗯。一起跑」

不知爲何,那圈子中竟有幾個女生在朝我揮手,我不禁歪了歪頭。

「因爲你說過,要一起跑啊 」

在很近的地方,又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才跑了七公里,除了我,所有人都被幸太郎同學甩開了。

宣告即將開始的廣播響起,圍成一圈的人們也陸陸續續地回到路邊。

「…………」

我這纔開始疑惑。

我有點茫然地揮了揮手作爲回應,那些興奮的女生便靠了過來。

舒心的緊張感和高昂的情緒充盈着周圍,嚴肅的沉默彷彿緊貼着皮膚。

是啊。在意一個不在場的人有什麼意義?

────真噁心。

去想一個已經放棄改變自己的人,只是浪費時間。

「這樣啊。果然如此」

宣告開始的槍聲響起,我們一齊衝了出去。

在我前面悠哉跑着的幸太郎,又加快了一點速度。

「我說,相馬同學。說起來,有件事想問問你」

幸太郎疑惑地歪了歪頭。

「有由衣的加油,我一定能成爲第一」

──想要這樣想,胸口深處卻隱隱作痛,令人煩躁。

「彩音同學?」

「Amigo。重說一遍,今天請多關照,相馬同學」

「加油啊,Amigo」

不久,手持發令槍的町內會會長走上臺,驕傲地將槍口指向藍天。

我感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這聲音我好像在哪裏聽過,卻又和任何人的形象都對不上號。

這件事總有一天要坦白的。

「啊,嘛,話是這麼說」

由衣略微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

────我又想笑些什麼呢?

就這樣,我的周圍不知不覺也形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圈子」。

「……相馬君?」

所以現在,忘了她吧。永遠地忘掉她吧。

「不過,相馬同學。最好不要太勉強哦。好像每年都有人因爲中暑之類的暈倒」

無法朝着目標前進的人,沒有價值。

「……可那不是要送給幸太郎同學的生日禮物嗎……」

說着,幸太郎同學笑了。

「不過,那麼,約好了。如果相馬君得了第一名,我就把這個送給你」

我一到會場,就立刻在觀衆席中尋找她的身影。

「Amigo。彼此彼此,幸太郎同學」

「……明明連孤獨的輪廓都沒有觸及過」

周圍只剩下熱情高漲的參賽選手了。

我像是要揮去心中一直揮之不去的陰影般地回答道。

扭曲情感的盡頭,她的——那傢伙的身影一閃而過。

但她不在。

「所以她肯定以後也會一直,孤孤單單地生活下去吧」

環顧四周,圍成一圈的人們依舊帶着不變的笑容。

「相馬同學,你喜歡由衣的吧?」

「呀,相馬同學。果然你也喜歡跑步啊」

「────Amigo!」

曾經習以爲常的違和感,不知從何時起我竟然再也察覺不到了。

「感想嗎。嗯……」

我緊緊地回握住幸太郎同學伸出的手。

既然如此,就在能夠好好做個了斷的現在說出來比較好。我是這麼想的。

目睹了這樣純粹的青春一頁,「我們的圈子」再次沸騰起來。

「那麼,兩位,加油哦」

每個人都看起來很開心。看着這樣的人們,我的心情也好了起來。啊,就這樣大家一起歡笑,僅僅如此就很好啊,我由衷地────。

「感覺要說很久呢,一起跑吧。Amigo」

「她大概不會來吧」

我們異口同聲「哈哈哈」地笑了起來,圍成圈子的大家也跟着笑了。

「嗯。真是令人愉快的答案」

我今天,要在這裏打敗幸太郎同學。

從他的語氣中還能感受到十足的從容。

汗水滴答滴答地落在瀝青路面上。

打敗他,取而代之。然後讓他結束和由衣的關係。而我要和她開始新的故事。開始新的,故事。

「哎呀——果然活動身體真舒服啊。流着清爽的汗,不知不覺就心情愉悅了呢」

「因爲彩音同學做不到像這樣「和大家和睦相處」嘛」

「嗯。真像由衣會說的話啊」

現在的話,就算面對幸太郎同學,我也沒有絲毫要輸的感覺。

「嗯。所以,來搶走它吧」

我拼命地追趕着他的背影。

────他們到底在笑什麼?

那個圈子裏,依然沒有「她」的身影。

「…………」

一個註定孤獨生活的人──一個只能如此生存,揹負着難以生存的痛苦的人──究竟有什麼可笑的?

「我喜歡爲努力的人加油。我會平等地爲你們兩個人加油的」

眼前的景物搖曳不定,我分不清是因爲熱浪還是眩暈。

伴隨着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幸太郎同學來到了起跑線。

「不過,第一個到達終點線的只有一個人」

「啊。是啊」

「你要超過我,成爲第一嗎?」

「那,就是我的打算」

「拿到第一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

「要去跟由衣告白?」

「……啊,或許吧」

「如果由衣選擇你,我會欣然退出」

這樣說着的幸太郎同學卻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你這背影,透着股必勝的信念啊」

「哎呀,被看穿了嗎」

「你一直以來,一定就是這樣完成了很多事。得到認可。獲得成功。不斷地贏了下去。對吧,幸太郎同學」

「是啊。所以我無法理解那種如果保持真實便連一個朋友都交不到的人的心情」

「…………你說的是誰?」

「模仿我,就想取而代之嗎?」

路邊的十公里標誌牌一閃而過。

哪還有什麼配速可言。

不全力奔跑的話,轉眼就會被甩掉。

對方卻好像還遠遠沒使出全力。

想想看,幸太郎從一開始就是這副德行。

「我還沒到要你擔心的地步!」

路旁的觀衆們齊聲發出令人厭惡的噓聲。

「彩音同學也是一樣」

「…………爲什麼?」

像我這樣遠離運動的人,僅僅兩週的訓練就想跑完二十二公里,怎麼可能?更別說拿第一了。廉價髮膠帶來的虛假自信,此刻如同流水般消逝殆盡。認清現實的瞬間,體內腎上腺素的供應戛然而止。

我強忍着搖搖欲墜的身體的痠痛,加快了速度。

「就算連內心都完美復刻,那也依然是贗品」

聚集的人羣中,由衣在吶喊加油。

「她?她怎麼了?」

幸太郎是真心實意地擔心我,真心實意地想要救我。

頭暈目眩。喉嚨彷彿被扼住。雙腿顫抖。胸口深處像被撕扯般疼痛。

——因爲,我不能輸。

他臉上掛着遊刃有餘的微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不,不對。

「她好像在拼命模仿由衣,但無論怎麼努力,她都不可能成爲由衣的」

超過了停下腳步的幸太郎,衝到了最前面。

是爲了成爲配得上那個認可我的真實模樣的由衣的男人。是爲了和那個活了十五年才終於遇到的,命中註定的唯一之人交往。

「………………」

那是由衣的聲音。

「……如果能擁有和由衣完全一樣的外貌,一樣的想法,那就不是贗品了」

「能」

「…………你,有什麼根據……」

爲了什麼?這還用問嗎?

幸太郎興高采烈地揮手回應由衣的聲援。

溼透的衣服緊緊貼在皮膚上,汗水黏膩得令人難受。過多的水分順着髮絲流淌,沖刷掉與用幸太郎同學同色的染髮劑染成的髮色。

因爲他從沒把我——以及任何人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所以才能如此泰然自若。

就像幸太郎說的那樣,她只是由衣的贗品吧。

「只要有真品存在,她就永遠只是個贗品」

抬起頭,我看到停下腳步的幸太郎正朝我伸出手。

因爲他總能把自己擺在善人的位置上。

……唯一之人?真的是這樣嗎?

在賽程的折返點,我的雙腳絆到了一起,最終摔倒在地。

真丟人。雖然丟人,但我還是繼續跑着。爲了贏過幸太郎。

「……爲了什麼?」

我必須贏過你。

幸太郎猛地轉身,一邊滑稽地倒退着跑,一邊對我說道。

「贗品就算比真貨更用心,也不過是添亂罷了」

「不可能」

「什麼Amigo啊,無聊」

我自問。

幸太郎似乎清楚地看到了由衣的位置。

而幸太郎並沒有這樣僞裝表情,他以真摯的面容擔心着我。

「不只是表面功夫」

卻又擺出一副擔憂的表情。內心和表情完全背道而馳。

路旁傳來銀鈴般清脆的喊聲。

「我知道」

「因爲她不在這裏。不在的人無法加油」

我越是想要贏過幸太郎,她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Amigo!」

「────加油!」

她根本無關緊要吧。她只不過是由衣的替代品而已吧。

「比如,就算相馬同學用一個月的時間變成了和我一樣的人,到那時,我已經又變成了一個月後的自己。所以,從本質上來說,你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

我努力跑着,生怕被幸太郎超過。跑啊。不停地跑。

其實我的胸口早就充斥着雜音了。

幸太郎像對照着幼稚問題的答案一樣,嬉皮笑臉地說道。

《空虛Imitation Lovers》1 我們是幸福的悲劇插圖(1)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1 · 我們是幸福的悲劇 · 第1張插圖

膝蓋擦破了皮,滾燙的瀝青路灼燒着我的額頭。

「她會成爲由衣。所以一定可以平等地爲我,也爲你加油」

「…………!」

精心打造的標誌性軟莫西幹髮型也塌了下來,過長的劉海溼漉漉地垂下,在額前投下一片陰鬱的陰影。

起跑線上肌肉的顫抖並不是勝券在握的信號,而是疼痛,是肌肉的痠痛而已。

「…………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

——如果對對方的愛超過了真品,那她就比真品更有價值。

認可我的真實模樣的,真的只有由衣嗎?

呼吸困難,腳步踉蹌,彷彿下一秒就要倒下。

一陣陣如同骨骼摩擦般的痛楚,伴隨着紛亂的思緒,她的幻影不斷在眼前閃過,令我心神不寧。

我竟然將真正的由衣拋在腦後,滿腦子都是她?

「這種事,不試試怎麼知道」

「你們從開始就錯了」

「………………!」

「你至於這麼拼命,就爲了跟由衣交往嗎?」

可是,爲什麼?

因爲他有着絕對的自信,從不認爲自己會輸給任何人。所以才能如此率真地,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

爲了不讓那個曾與我一起奮鬥的她的點點滴滴,變得毫無意義。

我必須超過你,成爲第一。

「彩音同學,她能像那樣活力四射地爲某人加油嗎?」

「…………」

「站不起來了嗎?那我揹你——」

「你說得太現實了」

我捫心自問。

「沒錯,全都是現實。從一開始,認爲成爲由衣就能讓人生順遂這種想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我拼命奔跑,試圖甩開幸太郎。

他認定我是一個比他活得差勁的人生敗犬。

這種「噁心」的想法湧上心頭,我當場吐了出來。

作爲人生贏家,幸太郎正試圖拯救我這個弱者。

「嘛,由衣不在的時候模仿由衣倒也無所謂。但在我面前這樣做,說實話,只會礙眼。所以,能請相馬同學你去跟她說一下嗎?讓她別再戴着別人的面具裝模作樣了」

幸太郎面不改色地與我並肩跑着,說道。

爲了不讓我的話語淪爲失敗者的囈語。

「…………爲什麼你不自己去說?」

因爲他俯視一切,所以才能如此好心地施以援手。

我甩開他伸出的手,掙扎着站起身,再次跑了起來。

「像這樣拋棄原本的自己,試圖變成別人的行爲,在我看來實在是愚蠢——是錯誤的行爲」

「很遺憾,徒有其表的話,終究只是個贗品罷了」

不知從何時起,一直覆蓋在我臉上的幸太郎的面具,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溶化、剝落。

「不過,相馬同學。很遺憾,你的面具已經掉下來了哦?Amigo」

以輕快的步伐超過我後,幸太郎說道。

一陣雜音再次從胸口閃過。

「哇!相馬同學,你沒事吧?」

我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和幸太郎成爲朋友。

「況且」,幸太郎同學繼續說道。

爲了不讓它成爲弱者的遠吠。

「因爲,那樣她會受傷吧?我不想傷害任何人。我想對所有人都溫柔以待。如果有人遇到困難,我想幫助他們;如果有人跌倒,我想溫柔地伸出援手。所以,你看」

「別否定她的努力啊!」

不瞭解彩音的掙扎,就輕易否定她,對上那種傢伙我絕不能輸。

我想贏了他,讓他認可彩音。

讓那個彩音第一次喜歡上的人,對她而言的「命中註定之人」認可她。

所以,我不能輸。

「加油——!」

背後傳來由衣的聲援。

此刻,姑且就把它當作是給我的鼓勵,將其化爲力量吧。

可是,我很快就力竭了,癱倒在地,再次嘔吐起來。

我一把推開伸出手想扶起我的幸太郎,再次爬起來繼續跑。

一次又一次,如此反覆。

視野陷入黑暗,身體完全無法動彈的時候,我已經跑過了距離終點還有七公里的地方。

再次恢復意識時,我的臉頰貼着被夏日陽光炙烤的滾燙瀝青路。

——啊,倒下了啊,如同旁觀他人之事一般,我這樣真切地感受到。

什麼也看不見。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

但耳朵卻還能勉強運作。一直爲我加油的由衣的聲音,還有幸太郎無奈地叫人抬擔架的聲音,我都能聽到。

狼狽,悽慘,足以讓我想要去死的挫敗感。

「……」

到頭來,到這裏爲止了嗎。

我贏不了幸太郎嗎。

彩音似乎已經接受了現實。

幹嘛啊,這麼大聲。

────我,終究成不了幸太郎。

『從本質上來說,你根本不可能取而代之』

明明知道我的敗北就等同於我們的敗北。

「——鷲谷!!」

就算當不了第一也沒關係。

本來,贏了就能證明我們並沒有錯。

我知道她。

「…………抱歉。沒能贏下來」

「——已經可以了!!」

「────啊啊,吵死了!!」

「已經可以了」

所以很容易受傷。在逞強和真心話之間,尋常的脆弱搖擺不定。

正因爲她在呼喚,我才能站起來。

正因爲是她,我才────。

她那個樣子,我────。

「幸太郎是第一名呢」

我,也不用,非得成爲,什麼幸太郎,這樣就行吧。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

可是────。

然後,把你——。

我驅使倒下的身軀爬起,奔跑起來。

她並不像其他人想的那樣壞。

「────鷲谷,相馬!!」

「……啊。醒了」

「────」

「……醒了?」

「由衣在他身邊。就算我送什麼,也會黯然失色吧」

「────」

看來幸太郎的面具戴久了,我竟然變成了一個無論是誰都想幫助的好人。

感受着從地面傳到後背的涼意,我從廣播的實況解說中得知,幸太郎似乎很早就衝過了終點線。

但是,這樣就可以了嗎。

啊,對了。我知道這個聲音。

「嗯」

但是,很奇怪。正因爲是她的聲音,我才能感受到,不能一直就這樣倒在這裏。因此,力量也湧現了出來。

「這樣」

「這樣好嗎?待在這裏」

我沒有感到懊悔。

她的眼裏噙着大顆的淚珠。穿着我給她買的,很適合她的衣服。

我確實,聽到了。

就算贏不了幸太郎也沒關係。

只有她的聲音。

直呼我名字的她的聲音。

「…………彩音同學」

「我早就說過了啊」

沒關係。我會跑的。

「那當然」

看來她一直在這樣看着我。

甚至感到一陣輕鬆。

我不想就這樣讓別人否定她。

由衣的話,這時候應該會說「加油」吧。

白色的聚酯纖維篷布遮擋着夏日的驕陽,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絕不是銀鈴般清脆的聲音。而是如同打破鐘磬般,近乎咆哮的粗暴聲音。有人在叫我。

…………不,不對。

真貨和贗品之間那無法填補的鴻溝卻反過來,被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如果她在呼喚我,我就覺得必須去幫她一把。就像那天教她游泳一樣。

────鳩羽彩音。

——你這傢伙,最終還是來了啊。明明說不幹了的。

但她,不僅僅是這樣。

那是一直在近旁聽到的聲音。

沒有一絲違和感,是她最原本的聲音。

把幸太郎什麼的甩在身後,第一個衝過終點線。

我正躺在救護帳篷裏。

一個略顯生硬的聲音傳來,我轉過頭,看到彩音正坐在旁邊,抱着膝蓋。

不知何處,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中聽到的幻聽,居然是她的聲音,真是太悲傷了。

彩音就站在那裏,和初見時一模一樣。

擦肩而過之際,彩音伸出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這種覺悟,讓原本焦躁不安的心恢復了平靜。

被黑暗吞噬的視野重獲光明。

「我說過吧。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禮物什麼的」

「…………啊……」

所以,並非是誰都可以。

「…………好累」

翹向四面八方的向日葵色的頭髮。巨大的黑眼圈,以及未曾曬黑的白皙肌膚。

被嬌小的彩音擁抱着,我終於放下了緊繃的意識。

要是會讓你哭成這樣,那就這樣吧。

彩音疲憊地嘆了口氣,說道。

「什麼?」

在熙熙攘攘的路邊深處,我發現了獨自一人的她。

由衣的聲音已經遙不可聞。

連人帶擔架,我把幸太郎甩在了身後。

面具早就剝落了。

連跑到最後都做不到,只能像這樣躺在帳篷底下苟延殘喘的我,根本無法反駁這句話。

濃重的黑眼圈襯托下綻放的笑容,像是一個對什麼都死心的人,自暴自棄般露出的苦笑。可那表情卻意外地輕鬆,明朗。

「────相馬」

再次行動的力量湧上全身。

——鳩羽彩音。

她確實粗暴、粗魯、沒品。或許也有一些無可救藥的地方。她或許是可怕、麻煩、難以相處。

…………不,算了,這種事。

她意外地溫柔,又容易害羞。其實很敏感,也很膽小。

────已經,可以了?不對吧。

我正要跑開的衝勁被強行止住,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無力地癱倒在地。

從帳篷外隱約傳來的歡呼聲中,我醒了過來。

在這種情況下。

幸太郎的話,會擺出一副輕鬆的樣子不負衆望吧。

我不能就這樣讓別人否定她。

「…………這樣」

正因爲是她的聲音,我才還能鼓起勁來。

接受了失敗,也接受了那份不甘。接受了拼命想要抓住的「命中註定的戀愛」終究遙不可及的事實。

笑着接受了一切的彩音,用略帶寂寞的語氣低聲呢喃。

「鷲谷。如果是幸太郎的話,這種時候一定會溫柔地撫摸我的頭吧」

「這種時候是哪種時候啊?」

「我意識到自己成不了由衣的時候」

「…………」

是啊,如果是幸太郎,他一定會這麼做。

他不會有鼓勵彩音的意思,只是溫柔地那麼做。他不會設身處地爲彩音着想,卻裝作感同身受。這就是幸太郎。

但我不同。

我不再是幸太郎了。

我無法像幸太郎那樣散播善意——我,鷲谷相馬,是人生的敗者。

「我纔是跑得累死癱倒在地的那個吧。要撫摸也應該你撫摸我吧」

「由衣的話會這麼做?」

「啊。她肯定會」

「但我不是由衣」

「是啊」

「即便如此,你還是想讓我撫摸你的頭嗎?」

彩音緊緊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緊緊盯着她的眼睛。

就這樣,紛亂複雜的思緒漸漸理清。

「呃誒誒誒誒……!」

「那我也一樣」

「你在購物中心也只看着由衣」

我戴起那張破敗不堪的——彷彿下一秒就要破碎的幸太郎面具,用略微輕鬆的語氣說道。

「不要!話說,我也已經,撐不住了……」

「我知道」

「那你呢,在泳池被幸太郎救起來的時候,不也露出了少女漫畫似的表情嗎」

我不是藤峯幸太郎,而是鷲谷相馬。

和初遇時一樣。

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歪着頭。

「騙人」

「所以說,這是由衣的殘渣」

「其實我也有」

明明早就知道,卻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摘下由衣面具的她,儼然又變回了那個毒舌的鳩羽彩音。

「那當然,因爲我儘可能地想成爲完美的百瀨由衣啊」

「我纔不想被你摸頭呢!」

「嘔誒誒誒誒……!」

我挺直身子,注視着彩音。

「你這種地方我真討厭」

「對。因爲你,我心裏有個東西蠢蠢欲動,卻分不清究竟是我的感受,還是那傢伙的感受」

在我面前的不是百瀨由衣,而是鳩羽彩音。

「說實話,你很美」

「我不討厭和你在一起的時光」

「…………啊,是啊。我想讓你撫摸我的頭」

我們兩個在帳篷下一起嘔吐了。

「嗯,幸太郎也肯定會自己說出來」

接着,我的頭被她一把抓住,猛烈搖晃起來。

「我知道了」

「那是什麼意思?」

「汗涔涔的,髮膠黏糊糊的。我纔不想摸你這樣的腦袋」

「你不就是想被摸摸頭嗎?來!開心吧,彩音同學!」

「那,你先說」

「那是什麼?」

「嗚誒!? 喂,住手!別搖了!疼!難受!想吐!」

我抓住正開懷大笑的彩音的腦袋,也同樣搖晃起來。

深吸一口氣。

我對她的這種態度感到無奈,卻又下定了決心。

「雖然有很多令人惱火、令人嘆氣的事情,但看着笨手笨腳的你,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要拉你一把。儘管我不知道前方是不是正確的終點」

「我也是。有個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知道是幸太郎對由衣的,還是鷲谷相馬對你的」

「嗯。」

「騙人。哪有時間思考」

「…………」

「那是因爲我在思考作爲幸太郎該如何應對纔是正確的」

「生氣了?」

「這就全說完了?」

「────我大概,喜歡你」

「在夜晚的公園裏,我只看着你」

「最後還得我說出來啊?」

然後抬手擋在面前,在世界與自己之間豎起一道屏障。

「由衣的話,肯定會這麼做」

不知何時起,我們摘掉了覆蓋在心靈上的面具,在彼此的眼眸中映出對方。

我們一起無奈地談論着徒勞無功的日子,以此將過去和現在分割開來。

周圍的工作人員一邊露出擔憂的表情一邊後退。

說着,彩音把手放在我的頭上。

「這是我體內的幸太郎殘渣在擅自行動啊。抱歉,我的意志已經控制不住了」

明知道,卻故意要我說出口。

「你、你要幹什麼!? 住手!會暈的,笨蛋!眼前都天旋地轉了!」

「不要。噁心」

「沒騙人。只是稍微,被吸引了而已」

經過了漫長的時間。最終,我像是放棄抵抗般地點了點頭。

「嘎哈哈!反正你跑步的時候吐得夠多了。乾脆把肚子裏的東西全吐出來得了!」

「不是。這是現在纔有的」

「那是因爲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吧」

「…………煩死了」

「買東西的時候,碰見由衣那一瞬間你就變得一臉癡相,真讓人生氣」

「啊,是嗎」

「可惡,你,別太得意忘形了!」

「我也在看着你啊」

「不是和由衣比怎麼樣。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你看起來很美。就好像整個世界都成了你的背景」

「嗯」

「……把肚子裏的東西全吐出來之後,有什麼感想?」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即使這次的計劃泡湯了。我還想和你一起做點什麼。不如說,我希望你以後也能和我在一起」

「不。還有一個」

「嗯」

「那,剩下的那個是什麼?」

——或許,這就是最後了。

「我在想,由衣的面具,什麼時候才能徹底融化掉啊」

「不,你先說啊。我聽着呢」

彩音瞪大了眼睛,忽閃忽閃的。

她一副早就知道我要說什麼的表情。

「啊,生氣了。明明我也去幫你了……雖然就像今天這樣被他遠遠甩在身後」

「……你居然追到我家來,我真搞不懂。煩死了,吵死了,去死吧」

彩音臉色發青,一邊擦着嘴角一邊說道。

「唔、唔……糟了!要吐了!真的要吐了!肚子裏的東西全都要出來了!」

我們互相吐露着這些話。

驚訝過後,她又略帶羞澀地低下了頭,避開了我的視線。我能看到,她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

「好啊,儘管吐!痛快地全吐出來!我也要吐在上面!」

「……還沒全吐出來」

「你完全無視我,光顧着看幸太郎」

正視那早已模糊不清的,自己的情感。

「…………」

我被幹脆地拒絕了。

然後,我說出了那份一直在心中閃耀着的、從未熄滅的對她的感情。

「啊,這樣。巧合而已。我也不是沒覺得你那樣過。與其說是帥氣,不如說和你在一起很舒服,這種感覺,也不是沒有過」

「那個剩餘的殘渣?」

「這話該我說纔對。你居然擅自想退出計劃」

「已經都倒出來了嗎?你肚子裏的全部」

就這樣,我們正視自己。

「…………你該不會,害羞了吧?」

「可、可惡!區區鷲谷!放開我!笨蛋!變態!跟蹤狂!」

說完,彩音抬起頭,笑了。

「哎呀哎呀,真是沒辦法啊。都怪我認真起來太可愛了啊。唉,身爲美少女真是罪過啊」

伴隨着古怪的說話方式,我的後背被啪啪地拍打着。

好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痛。簡直就是暴力。

「那麼,你呢?」

我一邊扭動身體一邊問道,彩音咳了一聲,做了個戴面具的動作。

她放下捂着臉的手,輕輕眯起眼睛,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感覺,和你差不多」

就這樣,我們彼此都道出了心裏話。

儘管還沾染着這麼久以來反覆戴上的面具的殘渣。

騎着一輛自行車,我們沿着田埂飛馳。

握着車把的是彩音,而我則倚着她的後背,坐在後座上。

「一般來說應該反過來吧,」彩音說道。

「無所謂啦,」我說。

因爲不習慣馬拉松還逞強,我的雙腿現在又酸又軟,直打哆嗦。

就連走到自行車停放處,都得靠彩音攙扶着纔行。

根本沒法踩踏板。所以我乖乖地讓她載我了。

「唉。幸太郎絕對不會讓我騎車的」

聽着彩音無奈的聲音,我笑着說:「那當然」。

「好想快點變回原來的自己,變得討厭鷲谷」

「嗯。但是,他瞧不起相馬君的努力」

「你是你。你是鳩羽彩音」

「…………由衣?」

因爲,我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死心,我想變成幸太郎,但最終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我承認了自己和幸太郎之間顯而易見的差距。接受了現實。幸太郎衝過終點線的時候,我卻還癱倒在帳篷下。

我用手指輕輕撫摸彩音的黑眼圈。

「這麼說,現在我和你心中的好感果然是幻覺,是屬於我們體內殘留的幸太郎和由衣的東西嗎?」

「我喜歡相馬君」

「……我是由衣的替代品嗎?」

——我感覺好像有人用指尖捏住了我的衣袖。

彩音不過是,在糟糕的方面引人注目罷了。

仰望的天空中漂浮着朵朵綿羊雲,風中搖曳的稻穗聲裏,夾雜着不知何處傳來的秋蟲鳴叫。

「心動……」

因爲會這麼想,所以我說不出「不是那樣」之類的話。

「都到了想要取代別人人生的地步了,現在才說這個?」

「這,嘛,也是啊……」

但我想到了一個喜歡上彩音的理由。

我不知道由衣在說什麼。

「彩音。我,對你────」

這麼想着,表情也舒展開來。我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彩音。

「你想說不是嗎?」

每當觸碰到她的這些方面,我對她的看法都會逐漸改變。

因慣性旋轉着的車輪漸漸停了下來。

比我優秀的人,比彩音優秀的人,肯定有很多。

我仍舊倚靠在彩音的背上,茫然地伸長脖子。

由衣說道。

「……」

我從自行車上下來,問她。

她那雙大眼睛裏閃耀着堅定的光芒。呼吸急促,臉頰泛紅,緊閉的雙脣微微開啓。

「你啊,和我挺像的」

真正的命運,或許就在意想不到的近處喧囂着。

「…………」

像這樣,意外地容易被說服的地方,我也很喜歡。

「因爲,沒有的吧?大多數人即使覺得不好笑也會跟着笑,即使不悲傷也會裝出一副悲傷的樣子。因爲在這個世界上,不那樣做就很難生存下去。所以,大概也就只有你和我這樣了吧。會因爲覺得噁心就在大庭廣衆之下吐出來,讓自己變得痛快」

背後,有人在叫我。

我們認定今後不會再出現能夠接納真實自己的對象,便急於求成地想要實現「命中註定的戀愛」。

「因爲我喜歡上別人了」

今天他也拿了馬拉松比賽的第一名。現在這個時候,應該是由衣送上兼作生日禮物的慶祝禮物,兩人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的時間纔對——。

彩音猛地將我推開。

無論是外貌、言行,還是想法。彩音已經變回了原本的彩音。

「……我,可是這樣哦?」

「那當然了。不僅是個刨根問底地調查喜歡上的女生的跟蹤狂;而且是個讓柔弱女生跑腿的窩囊廢。這樣的你,哪還有什麼值得喜歡的要素?」

背靠着背,我們用側臉互相注視着。

「我也,就是這樣」

「——相馬君!」

「…………爲什麼?」

彩音有很多讓人討厭的地方。粗暴、說話難聽、任性。

畢竟在大家眼裏,幸太郎和由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想不出還有誰能比幸太郎更配得上由衣。

「分了」

我兩手空空地回過頭。

「不,我什麼都沒說。」

即便不戴着任何面具,鳩羽彩音對我來說,也已經足夠有魅力了。

只是,靜靜地,慢慢地。

「明明想活得率真自我,卻事與願違,爲此苦惱」

「…………我,來接納真實的鷲谷?」

理解她話裏的意思,我花了很長時間。

但是。實際上,那也許是一個微小卻又重大的錯誤。

所以,胸中的這份情感——喜歡對方的心情——或許只是彼此內心中遺留的殘渣,讓心靈產生了錯誤的反應。

即使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我卻絲毫沒有想要收回剛纔那句話的想法。

長得帥的傢伙。性格好的傢伙。評價高的傢伙。

「你想說什麼?」

「也就是說……嗯。如果我們能夠彼此接納真實的對方,那麼我們一直以來抱有的問題,說不定就能意外地順利解決了」

但,她不僅僅是這樣。她其實很敏感。也會在意別人的感受。強勢的態度只是她脆弱內心的僞裝。

透過接觸的肌膚表面,我感覺懷中的溫暖在漸漸消散。

「怎麼了?由衣你不是和幸太郎在一起……」

「哈?」

我和彩音,都因爲感覺真實的自己被接納了,所以才「戀愛」了,並在那個人身上找到了「命運」。

可是,找不到。

至少,彩音不像周圍人想的那樣壞。

由衣像是從會場跑過來的,在我面前停下,雙手撐着膝蓋。

這片蔚藍的天空,這令人難耐的夏日,都在緩緩地向着下一個景色轉變。

抬起頭來的由衣,凝視着我。

低着頭,困擾地遊移着視線的彩音,用不安的眼神窺視着我。

如果能夠肯定彼此的真實,——我們或許就能成爲彼此的「命中註定」了吧?

那聲音如同銀鈴般清脆。

「……我不行嗎?」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一片沉寂。

然後,對在我懷裏臉紅的彩音說道。

「相馬君努力的樣子,讓我心動了」

「……我終於明白了」

彩音纖細的手指伸過來,猶豫地觸碰我的眉間。

我也轉向彩音,點了點頭。

彩音從踏板上移開雙腳,轉過身來問我。

「然後,我來接納真實的彩音」

我向由衣表白過一次,已經被她拒絕了。

「我喜歡努力的人」

這份藏在心中的好感,或許就能更坦率地接受了吧?

「……你是認真的嗎?」

我試圖在現在的彩音身上尋找由衣的影子。

就算明白了和命中註定之人無法交往,這世界上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人。肯定還有其他條件更好的人。

「變回去了就能討厭我了嗎?」

或許只是作爲由衣的彩音——作爲幸太郎的我——還殘有留戀。

並非作爲由衣的替代品。

至少,我清楚地知道彩音的優點。

在這種情況下,我卻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啊」

「…………我,可以嗎?」

我和彩音,都不是什麼優秀的人。

「幸太郎也不是沒努力吧」

「這樣去主動迎合所謂的『命運』……這種刻意的結局真的好嗎?」

「……好吧」

的確,幸太郎看穿了我們想變成他人的意圖,並且不屑一顧地嗤之以鼻。彩音的心情他根本不去理解,就那樣妄下斷言,我也很生氣,想着一定要讓他刮目相看,所以就跑了起來。

但是,或許幸太郎並不是討厭我們。正因爲他喜歡由衣,纔會對我們的做法感到反感吧。

就算我無法苟同他的想法,卻也能理解他的感受。

他一定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護着他和由衣之間的關係。

「我,從一開始就和幸太郎有點合不來」

「看不出來啊」

「相馬君,你還記得嗎?那天泳池比賽的時候,那種氣氛……你不覺得很詭異嗎?勝負明明早就註定了,爲什麼沒人阻止,反而都在笑呢」

「……啊。我也覺得」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比起迎合那種氣氛的幸太郎,我更能理解冷靜旁觀、對這一切感到厭惡的你」

我終於明白那天聽到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聲音是誰的了。

明明應該是熟悉的聲音,卻又像是從未聽過一樣。

『────這世上,真的有傻瓜啊』

那是由衣的聲音。

「我和幸太郎的關係一直都是那樣。所以…………」

「等一下」

「誒?」

我打斷對話,轉過身。

「……果然如此」

和在購物中心時一樣。

我,至少是真的——喜歡上了真實的彩音,所以纔想把這份心意說出口。

由衣從身後溫柔地抱住了我。

總覺得應該有個背影,值得我去追逐。

我在試圖戴上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善人的面具。

永不滿足的思想蠢蠢欲動,將我推向「無限的善性」。

「那兩人完美分手,我們彼此都能和命中註定的人交往。這不正是我們希望的嗎?簡直完美,好極了」

總覺得應該先做些什麼,而不是擦拭眼前的她流淌的淚水。

「這個,送給你」

由衣把幸運繩系在我的右手腕上。

我掛上敷衍的笑容,用手指擦拭她眼角的淚水。

「我命中註定的人只有幸太郎。纔不會委屈自己和你在一起」

那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只要你和由衣交往,幸太郎就單身了。這樣我就也有機會了。只要用我至今爲止磨練出的手段籠絡幸太郎,就會萬事大吉。Happy End」

「喂,彩音!」

「如果是由衣的話,肯定會點頭吧,一定會。會帶着羞澀,帶着欣喜地說『嗯,我知道了。謝謝』。但我不是由衣。我是鳩羽彩音。你也這麼說過吧。我不是由衣」

——我就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由衣的臉近在咫尺。

「謝謝。我喜歡相馬這樣的地方」

「回答?」

等到那隨風飄舞的向日葵色頭髮消失不見,被遺忘的疲憊感猛地湧上膝蓋,我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難道,你還想繼續剛纔那拙劣的表演嗎?」

「——真實的鷲谷什麼的,我纔不會接受呢」

彩音臉上帶着明朗的笑容說道。

她說喜歡我。

像是要揮去心底深處隱隱浮現的,她的身影。

「…………這樣子,你真的願意嗎?」

我想聽的是彩音對我心意的答覆。

「……啊……」

我又一次無意識地戴上了幸太郎的面具────不對。

「吶,相馬君。所以……那個……回答。能告訴我嗎?」

「太好了,相馬。這下總算能結束了」

「沒事吧?相馬君?」

「可以嗎?我收下真的好嗎」

田埂小路上,只剩下我和由衣兩人。

她雙手輕輕地扶起自行車,悄無聲息地。

「……謝謝。我也很高興」

我已經,無法再做我自己了。

「……」

——這種彷彿失去了什麼無可替代之物的空虛感,會揮之不去呢?

努力奔跑的我,被由衣支撐着。

我應該被幸福感填滿纔對。可是,爲什麼。

我的確也有過注視那個人的瞬間。

總覺得應該還有其他什麼話該說。

彩音被我的聲音嚇了一跳,肩膀一縮,停下了腳步。

如果我能消除她的不安。

「……」

我想聽的是剛纔還沒說完的話的回覆。

「…………表演……」

更加優秀的人。更加可靠的人。更加完美的人。

彩音繼續說道。

「結束?結束什麼?」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場景。

——彩音笑靨如花。

「哪兒不好啊?」

如果她感到不安。

我應該感到無比開心纔對。

沒有她的話。不在她面前的話。

我至今爲止,注視着的並非只有由衣一個人。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彩音歪着頭,一臉疑惑。

「吶,相馬君。今後也要不斷成長,不斷變得更帥氣哦。我會支持努力的相馬君的……不,我會支持相馬的」

得到別的東西的話。如果能好好珍惜它的話。這胸口的空虛感,能被填滿嗎?

「…………」

但是,如果我在彩音心中的分量,遠不及她在我的心中那樣重要的話。

「嗯。其實,我一直想送給相馬君的。現在的相馬君,一定很適合」

由衣一臉不安。

由衣輕輕一笑,從肩上的包裏取出幸運繩遞給我。

我想,我應該毫不猶豫地去做。

我說出口的話──我的態度所表達的情感──正在偏離真相。

「我怎麼可能拒絕由衣的告白呢。我一直喜歡你到今天啊」

——由衣在哭。因爲害怕被我拒絕。

巨大而厚重的面具,彷彿要將我整個人都覆蓋住。

「啊。我會變得比幸太郎——變得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優秀」

「……啊,嗯。謝謝你」

「所以,祝你幸福」

用這樣的話語結束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後,彩音清脆地按響了車鈴。

彩音跨上自行車,獨自一人沿着田埂騎了起來。

——彷彿自己的身體被什麼東西佔據了。

「我也要謝謝你。我會努力讓由衣更喜歡我的」

「等等,彩音!我,對真實的你——」

「鷲谷相馬。我討厭你。從一開始討厭到現在」

我注視着由衣,她也靜靜地回望着我。

「幹嘛?」

彩音又要丟下我一個人回去了。

「我們的關係」

在戴上面具的過程中──在抹殺「自我」的過程中──不知不覺間,我已經無法再保持原來的樣子了。

「……好歹,我也算是告白了吧」

「謝謝你鼓起勇氣說出你的真實想法。我很高興」

憧憬着明亮的未來,彩音留下爽朗的笑聲,從我面前離開了。

緊抿的桃色嘴脣微微顫抖着。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過了一會兒,她哐噹一聲放下自行車,在漫長的沉默後,轉過身來。

就這樣,我和由衣開始交往了。

仰望着略帶夕陽餘暉的天空,彩音這樣說道,再也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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