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取代了自己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8709 字
次日,我依舊在等着約好了一起出門的彩音。
可是,到了約定時間,她並沒有出現。
『困』
距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我才收到這樣一條信息。
『由衣的話,至少會道歉哦』
我這樣回覆後,戴着幸太郎的面具,獨自一人走上街頭。
我參加了社區的志願活動,和很多人進行了交流。
一直以來,我都過着被人躲避的生活,但當我帶着爽朗的笑容主動和別人搭話時,大家都接納了我,把我當作同伴。
每撿起一片垃圾,都感覺自己內心深處那些污穢的東西被一點點清除掉。
『難受』
『沒勁』
『痛苦』
下一天,以及下一天的下一天,彩音都放了我鴿子。
『你還好嗎?』
『出什麼事了嗎?』
『一起加油吧!』
我不斷髮去的信息最終連已讀標記都不再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放棄了約她出來。
就這樣,獨自進行自我變革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
『想見你』
彩音突然發來這樣一條信息。
像由衣一樣,用手捂着嘴。她咯咯地笑着,從眯細的眼角,啪嗒。一顆淚珠落到了地上。
她反覆道歉着。像是要懲罰無能的自己一樣。
「啊,喜歡哦」
我的胸口一陣刺痛。
「是嗎?」
就像在玩搶答遊戲一樣。
「嗯。不客氣」
不知從何時起,即使不進行戴上那副面具的儀式,我也能像幸太郎那樣舉止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自己以外的人的心情」
她穿着我之前買給她的衣服,雙手交握在身後,站在滑梯頂上,靜靜地仰望着升起的圓月。
「和由衣一模一樣,嗎。那……是好事吧?」
這樣的話,現在也能輕易說出口了。
八月初旬。萬里無雲的晴朗夜空,即使沒有街燈也依舊明亮,自行車的車燈像哼着小曲般一閃一閃。
「嗯」
帶着這股勁頭,她蹦跳着走了過來,然後在臉前「啪」地一聲合起雙手。
彩音的頭髮仍然是向日葵的顏色。
「……抱歉,沒什麼」
「彩音同學」
「…………我…………」
我也從單槓上跳下,坐到她旁邊的鞦韆上,開始輕輕搖晃。
我出聲叫她,感覺到她肩膀猛地一顫。
就好像,變得不是彩音了一般。
「Amigo!」
我換上彩音給我買的衣服,出了門。
「謝謝你」理應要用「謝謝你」來回應,她也一定作爲由衣,在一直等待着那句話。
從高於地面的地方,柔和的微笑灑落而下。
那兩個人的話,肯定不會猶豫。
「抱歉。突然叫你出來」
說着,彩音輕輕搖了搖頭,笑了笑。
「相馬君,你變了」
「彩音同學,你的眼睛……」
「其實最近,作爲自我變革的一部分,我一直在鍛鍊身體。你看,幸太郎同學是田徑部的嘛。要頂替他,光性格像可不行,體格也得跟上」
淡淡的月光照亮了她的側臉。
然後,她轉過身來說道。
「誒?啊,嗯。當然。我沒有想諷刺你什麼的」
說完這句話,彩音便低着頭沉默不語。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知道。幸太郎纔不會諷刺人呢」
「嗯」
「我只是在想,那些真的是多餘的東西嗎?」
「還有染髮劑,明明買給我了,但很抱歉,果然還是不會用」
「啊。實際上現在就在心動哦」
——看起來,異常落寞。
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低聲呢喃着,彩音在公園的鞦韆上坐了下來。
「當然」
騎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到了公園。
彷彿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我凝視着她。
然而,看來她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努力改變着自己。
「所以我應該,坦率地感到高興纔對」
「你喜歡我嗎?」
彷彿整個世界都成了她的背景。
月光精緻地照亮了她的臉龐,夜色將她潔白的肌膚美麗地襯托出來。
曾經只是模仿由衣的動作,如今已完全變成了她自己的舉止。成爲了她獨有的特色。
彩音從滑梯上輕巧地滑了下來。
彩音斜倚着滑梯,看着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這份喜悅讓我情不自禁地在附近的單槓上翻了個跟頭。
這一週——我自以爲只有我的自我變革在進行,而她卻停滯不前。
她輕輕地吐了口氣,緩緩放鬆僵硬的身體。
不過,不再像以前那樣四處亂翹了。
「沒什麼。這也沒什麼。那也沒什麼。全都,沒什麼」
「……不太感興趣嗎?」
踢下自行車支架,往公園裏望去,她已經在那裏了。
她緊緊抿着嘴脣,握緊了鞦韆的鏈條。
我猶豫了一會兒,提議在學校附近的公園見面。
『嗯。好的。就在那裏吧』
隱藏在眼下的黑眼圈淡淡地浮現出來。
如此這般,彼此傳遞着感謝,互相尊重着。我們將繼續構築清爽舒適的關係。
不對稱的頭髮流暢地垂落,看得出精心打理過。
此刻的她是如此完美。簡直就像畫中描繪的女主角一樣。
然後,她佇立在月光下,她的背影,不知爲何。
「啊,啊。那個倒無所謂」
「……彩音同學?」
彩音說着,停下了和我一起蕩的鞦韆。
彩音說着,目光落在了我腳邊伸展的影子上。
「我也是這麼想的。現在的彩音同學很漂亮,也很有氣質,和由衣一模一樣」
無袖白襯衫,藍色喇叭裙。
「────晚上好,相馬君」
我反問道。
「……」
「…………嗯。謝謝你」
「……啊,嗯。抱歉。最近不知怎麼的,又開始睡不好了。真的,抱歉」
彩音,一邊古怪地笑着,一邊哭泣着。
「…………那麼」
「嗯。已經完全沒有違和感了。真的像在和幸太郎說話一樣」
現在的我,變成了幸太郎。而她,也變成了由衣。
「嗯哼」
說着,她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不,不是的」
吱吱作響的鏈條聲,彷彿是誰的心臟在痛苦地絞動。
對於她的這個舉動,我已經不再感到有任何違和感了。
「以前從沒做過力量訓練,一開始也擔心自己能不能堅持下去,但是,訓練時流汗的感覺真舒服啊。感覺自己體內多餘的東西,怎麼說呢……污垢?之類的東西,好像也隨着汗水一起流走了。這就是所謂的自我提升吧」
站在那裏的少女,應該就是彩音纔對。但與我記憶中她的形象,完全無法重合——她身上籠罩着超凡脫俗的清純與高雅。
「幸太郎,會對現在的我心動嗎?」
「相馬君。居然還會玩單槓啊」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過了一會兒。彩音鬆開手,緩緩地站起身來。
「什麼意思?」
然後竭盡全力,裝出堅強的樣子笑了笑。她嘴角僵硬地牽動着,藏在身後的拳頭微微顫抖。
「由衣呢?」
「還有,信息一直沒回,抱歉」
她用力地擦拭着眼角。
「謝謝你,我很高興!」
所以。我喜歡她。這就是正確的答案。
「吶。現在的我,像不像配得上幸太郎的女生?」
看着不知所措的我,彩音歪了歪頭。
我必須——拭去她的淚水——拭去她悲傷的理由。
「……彩音同學……我……」
「你是幸太郎吧?」
「……」
「然後,我是由衣哦。是和幸太郎在一起一點也不奇怪的,完美的百瀨由衣哦」
「啊。所以……」
「……但是,果然還是不一樣啊」
彩音說道。
「就連由衣能輕易回答的問題,我都無法好好作答。明明知道該怎麼說,卻開不了口」
「…………」
「我沒辦法像由衣那樣,像幸太郎那樣,像你那樣,那麼輕易地,那麼理所當然地說出『喜歡』。我無法忍受帶着別人的面具去傳達自己的感情」
她用手抹去眼淚,捂住臉,在自身與世界之間築起一道屏障。
然後,彩音就像撕下長久以來一直戴着的面具一樣,將由衣的面具脫了下來。
「…………我厭倦了扮演小丑。我不幹了」
說完這句話,彩音就像逃跑一樣,跑出了公園。
「……你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裏,輕飄飄地說什麼『喜歡』啊,笨蛋!」
她落下的淚珠,滲進乾燥的地面,變成了洇溼的痕跡。
「……等一下,彩音同學!」
我從鞦韆上跳下,想要追逐她遠去的背影。
可是,邁出的雙腳卻像在地面上紮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我……」
「沒有別的安排嗎?」
透明的絕望和焦躁湧上心頭,我站在月光下,一個人咧嘴苦笑。
彷彿要揣摩我心中所想似的,由衣說道。
所以,如果幸太郎同學什麼都不做,我也應該什麼都不做。
——對由衣來說,對戀人有所隱瞞真的好嗎?
「幸太郎的話,這種時候什麼都不會做哦」
我想像幸太郎同學那樣行動。
「幸太郎會幫助有困難的人,但如果對方沒有困難,他就不會幫忙。或許,他只是對別人不太感興趣。基本上,他不喜歡主動幫忙,除非別人求助。但也說不定,他有時會希望別人遇到困難,這樣他纔有機會伸出援手」
「信息呢?」
*
——沒必要特意去追已經離開的人。
服務員過來點單,由衣熟練地點了咖啡,然後在我面前坐下。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爲什麼。
另一個我卻又不願意承認。
「是好事吧?大概,對很多人來說是這樣」
說着,由衣把食指豎在脣邊。
「是嗎?」
我不知不覺間,已經無法摘下這張面具了。
「那倒也是」
但是,我。
在我體內蠢動的「另一個我」,奪走了身體的控制權。
即使被告知這是正確的答案,我也高興不起來。
怎麼說呢,氛圍雜亂無章,讓人難以靜下心來。
「就這事兒啊?」
「……呃,那,我該怎麼做呢?」
「抱歉,久等了嗎?」
確實,我認識的幸太郎同學並不溫柔。
「比幸太郎更適合」
「…………你這表情很不服氣呢」
「什麼都不用做吧」
胡桃木的牆壁上並排裝飾着米勒的畫和孩子們的塗鴉,精緻的帆船模型上放着一個棉花外露的毛絨玩具。
她竟然爲了我而把幸太郎的事放在一邊,這讓我很高興。我沉浸在幸福之中,卻又不禁開始思考。
由衣輕描淡寫地回答。
因爲她習慣於體貼他人,我想她或許知道當時我應該怎麼做。
我沉默不語,等待着她的下文,由衣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你不像以前那樣一臉癡相了啊,相馬君」
由衣將咖啡杯放回杯碟,抬眼望着我。
由衣略帶不滿地咕噥了一句,啜了口端上來的咖啡。
「……」
「沒事。我剛到」
她像逃跑一樣從我面前跑開了。
「嗯——」
這樣的想法,這樣的念頭,將我的內心完全吞噬。
「放棄努力的人就隨他們去吧,相馬君就這樣帥氣地繼續前進就好。那樣的話,肯定會有很多人追隨你的。被積極向上的人們包圍着,被推着向前,在一片陽光明媚、熱鬧非凡、沒有一絲陰影的花田裏幸福地活到老死就好啦」
「很適合你哦」
「誒?」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發言驚得瞪大了眼睛。
幸太郎同學什麼都不會做。或許真是這樣。
這時,隨着一聲清脆的鈴鐺聲,店門開了。
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明明心裏很清楚的。
「不。沒事」
說着這話,由衣不知爲何露出了開心的微笑。
「謝謝」
「…………」
幾天後,我來到學校附近車站步行一小段距離的一家咖啡店。
「你染頭髮了啊」
本該屬於我的雙腳,卻無法隨心所欲地移動。
說着,由衣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我(オレ)」的意志被「我(僕)」徹底壓制。
我沒有追她,而是目送她離開,所以,我做的應該是對的。
「是啊」
明明想立刻追上彩音,身體卻不聽使喚。
——既然沒有被依賴,那我也沒必要出力。
我一直這樣想着,期盼着,併爲此不斷進行自我變革。
「啊,嗯。怎麼樣?」
「應該是我說抱歉纔對,突然叫你出來」
彩音同學變得非常有魅力。
「其實幸太郎也約了我,不過我拒絕了」
「嗯——」
我不想就這樣——如此輕易地——放棄她。
傾訴完這些後,我向由衣尋求建議。
寬鬆的襯衫下,豐滿的胸脯形成一道深邃的乳溝。
那是至今爲止一直壓在我身上的幸太郎的人格。
但我還是相信了這裏咖啡味道一流的說法,正準備湊到杯子邊喝一口。
我想像幸太郎同學那樣思考。
看到坐在角落裏的我,由衣快步跑了過來。
我像是要把自己的胸口壓碎一般緊緊攥住。
「人家又沒說『幫幫我』,你就想幫忙?說不定只會添麻煩喲?」
「…… 哎。原來你還在「那兒」啊」
「因爲,彩音同學又沒說『希望你追上來』吧?」
「發了,沒回」
他只是裝作溫柔而已。這就是藤峯幸太郎這個人。
我把我和彩音同學之間發生的事簡略地講了一遍,並巧妙地掩蓋了我們試圖變成另一個人的事實,只說是在「自我變革」。
「啊。其實……」
我沒能追上她。
但是,我。那個時候,其實——
「嗯。可以的。不過,要對幸太郎保密哦」
不知爲何,她開始突然放我鴿子。
「這樣。那就好」
說着,由衣的脣間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麼,你是要商量什麼事?」
「………………」
「沒事的。相馬君你什麼都沒錯哦」
由衣說着,用胳膊肘撐在了桌子上。
然後,過了很長時間,才活動着那僵硬的脖子,用盡全力輕輕點了點頭。
我想成爲幸太郎同學。
由衣略帶猶豫地歪了歪頭,說道。
現在的自己越是被肯定,就越覺得哪裏不對勁。
「這樣啊」
「相馬君,你想怎麼做?」
「但那是好事吧?」
「這可以嗎?」
由衣有趣地吊起嘴角。
我好像是第一次見到她這樣笑。
「明白了。給我一點時間。我試試看能不能想辦法」
說着,她從放在身旁的包裏拿出手機,以極快的速度不停地滑動和點擊。
「你在做什麼?」
就在我這樣詢問的時候,我的手機收到了由衣發來的消息。
「彩音同學的地址。堪你這表情,大概還不知道吧?」
「……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問了下幸太郎」
「幸太郎同學知道彩音同學的地址?」
由衣搖搖頭。
「幸太郎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幫不上忙。但是,只要拜託幸太郎,『幸太郎之圈』就會運作起來。從熟人到熟人,沿着細長的人脈追溯下去,總能找到知道彩音同學地址的人。爲了達成目的,能用的就要用」
由衣一口喝乾了冷掉的咖啡,輕輕吐了口氣,閉上眼睛。
「不過,我能爲相馬君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如同在兩人關係間劃下一條界線。那語氣讓人覺得,不能再依賴她更多了。
我道了聲「謝謝」,起身離開座位。
由衣也微笑着說「我也該謝謝你」。
我結完兩人的賬,快步離開了咖啡店。
*
幸太郎同學並不會特意跑去人家裏。
由衣是這麼說的,我也這麼想。
然後,終於。
「…………」
我看見一位女性正撐着繪着藍天圖案的傘,彎着腰,在照料還沒開花的金木犀。
她想笑着哭泣,卻又痛苦地扭曲着臉。
「我不是說了嗎?我想幫你」
我敲了敲房間的門。
可是我已經看到了。
「那麼,告訴我吧。你在爲什麼事煩惱?」
我已經看到了,就不能視而不見。我不想視而不見。
「是你說話的方式噁心!」
彩音同學的家,位於遠離喧囂的僻靜巷子裏。
「什麼啊,土死了。現在誰還這麼說?」
我喜歡的由衣,真的會說出那種話嗎?
就像今天,她真的是瞞着幸太郎和我單獨見面的嗎?我產生了疑問。
「我一直在看着他,所以很清楚。對誰都溫柔的幸太郎,會幫助有困難的人,也會回應求助,但不會像這樣,跑到根本沒求助的人身邊來」
二樓最裏面的房間門上掛着『CLOSE』的牌子。
「我就是我啊。只不過是把真實的自己改造了一下而已。現在這個人格讓我感覺非常舒服」
我正準備按下門鈴,庭院深處傳來了聲音。
就像是要——把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把直到今天的一切——全部抹消掉一樣。
「彩音同學」
「…………」
但是,這疑問本身就很奇怪。
「…………請問,是彩音同學的姐姐嗎?」
「砰!」門被猛地關上了。
「我纔沒有」
「你,是彩音同學的什麼人?」
「我想幫你」
透過微微露出的門縫,我看到彩音同學正拼命地拉着門把手。
——說起來,我也有想過。
「因爲你很困擾,所以那天你才哭了,對吧?」
與金木犀同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束,她叼着沒點燃的香菸,用嘴脣輕輕擺弄着。年紀看起來比彩音同學大一些,但似乎也沒大多少。
「……彩音同學?」
「我纔沒哭!」
「我說了不幹了!」
「那,還有什麼……」
「你這樣,真的好嗎?鷲谷」
回想起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第一人稱已經完全變成了「我(僕)」。
「…………你不是說了要忍受戴面具的噁心感嗎?」
「…………沒了。連Amigo的用法都一模一樣了」
曾經,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戀人」,而如今,那一天卻彷彿已是遙遠的過去。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我想好好談談」
「算了,你自便吧。彩音在二樓房間裏」
淅淅瀝瀝的小雨敲打着橙色的三角形屋頂。
「誰?當然是幸太郎同學吧?」
我隔着門問道,卻沒有回應。
彩音同學倚着門說道。
「成爲他人什麼的,真的能說那是『自己』嗎?」
如果她在因什麼而煩惱。如果她在被什麼所折磨。我想和她分擔,和她一起解決。
女性站起轉過身,舉起手中的傘,低頭看着我。
就因爲和幸太郎偶爾合不來,就會輕易地更換對象嗎?
「朋友?呵,像你這種單薄得像張紙片似的小子,我覺得你根本不可能理解彩音的任何事」
她那尚未染色的、如同向日葵般金黃的頭髮亂糟糟地翹向四面八方,眼睛下方,那如同用蠟筆塗抹過一般的濃重黑眼圈清晰可見。
我擰動門把手,門剛要打開,就從裏面被拉住了。
隔着一道門的沉默,讓我回憶起那股熟悉的違和感。
明明已經過了中午,她卻還穿着毛茸茸的睡衣。
裏面傳來「咣噹」一聲巨響。
然而,胸腔深處的「另一個我」,卻不允許我就這樣放棄她。
「……我搞不清楚了。我真正喜歡的人到底是誰」
門扉深處,精心修剪的花草樹木構成了一座靜謐的庭院。
「哼」
「那,你爲什麼過來?」
明明理智上早就有了答案。
「對對方瞭解得太多,所以幻滅了嗎?」
「聽了又能怎樣?」
「你在裏面吧?我可以進來嗎?」
她一臉無聊地說完,隨即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她明明之前那麼注重儀表,那麼優雅得體,那麼有由衣的風範。
「打擾了」
「爲什麼突然這樣?」
「不是」
「……你不是說要改變嗎?」
「Amigo。還有什麼地方不像幸太郎的嗎?」
「NHK的話不需要。電視機都被我砸壞了」
「啊嗯?」
彩音同學用彷彿擠出來一般的聲音說道。
被這麼一問,我開始思考。我是彩音同學的什麼人呢?
由衣竟然優先考慮我而不是幸太郎,這讓我很開心,很幸福。
我也不是。
────如果是戴着由衣面具的彩音同學,她會這樣做嗎?
彩音同學固執地不肯接受我的話。
「我的?」
月光下落下的淚痕,是她心中苦悶掙扎的證明。
我被這粗暴的回應嚇了一跳。
「幹啥!? 」
「回去!」
彩音同學輕輕地嗤笑一聲,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咯吱,咯吱,不算老舊的檜木地板發出聲響。
可現在無論是外貌還是言行,都像是變回了以前的彩音同學。
「是朋友。Amigo」
「可是,你正處於困境之中啊」
「彩音同學」
彩音同學有她的想法,對此我根本無法理解。如果她沒了幹勁,那也沒辦法。只能認爲她對這件事的熱情也就只有那麼多了。
她那彷彿嘲笑我心意的態度,同時也像是在嘲諷着連這種心意都能接受的自己。
「噁心!」
可是,我心中仍有一處疙瘩。
「……我很困擾」
她一邊說着,一邊開始吞雲吐霧。我朝她微微鞠躬,穿過門扉。
真正的由衣怎麼做,那就是「由衣」式的正確答案。
────說話方式。
隔着門,我呼喚着她。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
我打開沒上鎖的玄關門,徑直走上樓梯。
我不自覺地將由衣和扮演由衣的彩音同學作起比較。
「…………鷲谷。有時你會和我喜歡的幸太郎重疊」
「……」
「幸太郎不會追到這裏來。但你來了。然後我……雖然想着別來,別來,但內心深處大概還是希望你來的。我希望你擔心我。真蠢。你爲什麼來?」
「…………我想幫你」
「「你」指的是誰?」
────鳩羽彩音。
────百瀨由衣。
「…………」
胸口一陣刺痛,思緒紛亂如麻。
只要一想到她,思緒便瞬間被捲入沙暴之中。
我究竟想幫助誰?我在在意誰?我不想捨棄誰?我想和誰繼續在一起?
是真實的彩音同學?
還是那個終將變成由衣的彩音同學?
「…………僅僅兩週,或許我們做得太過火了。彼此太過遷就對方的理想,偏離了原本的自我,我已經分不清自己真正喜歡的人是誰了。我已經搞不清自己真正珍視的東西是什麼了,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快要忘記了」
──僅僅只是戴上了一張面具而已。
我也已經快要弄不清自己的真實感受了。
驅使我的這股情感,我已無法確信它究竟是不是我的。
我的自身,正在分裂。
「再這樣下去,我們或許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所以在那之前,我還是不幹了」
彩音同學說得沒錯。
向在院子裏正在擺弄香菸的姐姐道別後,我便踏上了歸途。
我對她的關心超出了必要的範圍,這是一個微小的錯誤。
和她在一起,我的心亂了。
「我(オレ)」在說。要像那天在美術室裏暴怒的彩音那樣,我應該踹破這扇門,強行和她面對面地談一談。然後互相確認彼此的真心。
「你喜歡由衣的吧!」
「我不是由衣!我是鳩羽彩音!我最在乎自己。我只想着自己。我是粗魯、粗暴、沒品的鳩羽彩音!即使沒有我這樣的人,你也能一個人成爲幸太郎吧!」
「…………我等你,彩音同學」
「正因爲我不知道什麼是錯誤,所以纔不幹了的」
我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一般,說出了不必說出口的話。
「可是,這樣單方面地……」
「……我也會出場。我要比幸太郎同學跑得更快,我要第一個衝過終點,斬斷我心中的迷惘。根本不需要一個月。明天就結束這一切」
「由衣說要給幸太郎同學加油。說是要給跑到第一名的他送生日禮物——幸運繩。她之前在購物中心很開心地選了它」
「……」
在我的心中,那個「我(オレ)」的意志依然殘存着微弱的生命力。
我要贏過幸太郎同學。
「…………」
────所以────。
我要徹底揮去心中殘留的對彩音同學的感情。
不必說出口的話,我已經說完了。
「…………明天,是幸太郎同學的生日」
「……」
我要贏了他,證明我們的行動沒有錯。
提高的嗓音,讓門吱吱呀呀地響了起來。
明明一切都很順利,我卻突然湧起一股想要拋棄所有的衝動。我快要錯認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了。
所以,我來到這裏本身就是個問題。
「錯誤?」
「如果你比由衣更優秀,送他同樣的東西的話,幸太郎同學一定會被你迷住。這樣,你一直以來的迷茫也會消失」
但是「我(僕)」做不出那樣的舉動。因爲我知道,無論從道德上還是人格上,那都是錯誤的行爲。我不想做錯事,不想變回錯誤的自己。
——我最好和她在這裏斷絕關係。
「……」
我已經不需要思考如何才能做得像幸太郎了。
我要將苟延殘喘於心中的「自我」完全抹殺。
爲了避免這樣的悲劇發生。
「……」
「聽說他要參加鎮上的馬拉松比賽。和大家一起跑步流汗的感覺很舒服,一定能讓他露出清爽的笑容」
我說出口的話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幸太郎會說的話,我的舉止也自然而然地變成了幸太郎會有的舉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