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泳池邊的人生一躍而入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1.4萬 字
第二天。晴天。暑假。
我在學校附近的公交車站等彩音。
因爲彩音說她不知道游泳池在哪兒,所以我提議和她一起去。
「…………好熱」
——啪嗒——啪嗒——。
在夏日陽光的炙烤下,融化的棒冰在柏油馬路上留下了一道道痕跡。
我心想可不能浪費了,便一口咬了下去,頓時,那種直衝腦門的冰涼刺痛感襲來。
「——嘶……」
我緊鎖眉頭,等待着那股刺痛感慢慢消退。
抬起頭,看到不遠處有兩個男生正看着我笑,他們刻意和我保持着距離。
他們穿着校服,應該跟我是一個學校的。
難道是社團活動?假期還這麼辛苦,真是不容易啊。
「你們想說在太陽底下喫冰棍是傻瓜對嗎?」
我看向他們,兩個人立刻收起笑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然後,他們戴上漠不關心的面具,腳步匆匆地從我身邊走過。
「……如果覺得我滑稽可笑,就不要掩飾,儘管笑好了」
我低聲說完,搖了搖頭,甩掉鬱悶的想法。
——我已經決定要成爲像幸太郎那樣的人了。
幸太郎肯定不會這樣想。
他們偷偷摸摸地嘲笑也好,戴着面具隱藏真相也好,都要用寬大的胸懷去包容。
「我說啊……」
「…………我的臉還是這麼嚇人嗎?」
「怎麼啦,相馬君?剛纔起就一直盯着我」
舉起手,遮住臉,在世界與自己之間製造隔閡——那樣子,很像戴上面具的動作。
不久之後,巴士抵達了目的地。
她這樣嬌羞地笑着,確實讓人看到了由衣的影子。
僅僅只是黑眼圈消失了——僅僅如此,她的整體印象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瞬間,我真心覺得她很可愛。
彩音眼睛下方原本像塗鴉一樣的大大的黑眼圈,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睡過頭啦——」
「儀式」
從開着冷氣的巴士裏走出來,瞬間就被夏日的溼熱吞沒了。
明明是裝出來的表情,卻不可思議地顯得十分真摯。
她穿着一套藏青色的運動服,完全不合時宜。嘛,穿着運動套裝的我也沒資格說她就是了。
「好險——!」
「…………嗯、嗯」
彩音輕輕咳了一聲,將手舉到眼前。
不僅僅是說話方式。她周身的氣場,乃至存在的根基都發生了改變。
但直接這麼告訴她也沒什麼意思,我把手擋在臉前。
「百瀨由衣,你給我等着瞧。我很快就會把幸太郎從你手裏搶過來。嘎哈哈!」
我們的人生都嚴重缺乏「時尚」這種概念。
彩音打着哈欠懶洋洋地回答,看到巴士來了,才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不安消失了,好久沒睡這麼好了」
「只要知道該做什麼,心情就會輕鬆很多啊」
這說不定,真的能脫胎換骨呢。
「不安?」
昨天我還沒注意到,原來彩音好好打扮一下,五官還挺端正的。
「啊,是哦」
戴着的面具被暑氣瞬間融化,原本挺直的背也一點一點地佝僂下去。
「剛到就說這個……不過我也懂…………」
底子不錯。
我正想哼一聲以示得意,卻發現她的臉漸漸變紅了。
「那你的黑眼圈呢?」
「好了」
這些當然都是我事先查好的,實際上我還是第一次來。
彩音臉上浮現出自信的微笑,戳了戳我的肩膀。
即使只是被我誇獎,彩音只要戴上由衣的面具,就能好好地說出感謝的話語。
「——Amigo!」
「由衣不會那樣笑的」
氣剎的聲音響起,車門即將關閉的瞬間,彩音咚咚咚地衝了進來。
她像蜷成球的潮蟲一樣,弓着背,搖晃着向日葵色的腦袋,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是她過去的生活方式毀了這塊好料。
不過,在我們愣神的工夫,已經有不少人扛着裝有泳衣的包,陸陸續續地登上扶梯,看來這裏確實很熱鬧。
雖然距離挺遠,但我一眼就認出是彩音。
沒想到她還挺會演的。
「好煩」
「啊。我懂啦。莫不是迷上我了?」
我轉過身,大聲地向他們揮手。
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她如此低語。
「…………謝謝」
不過她這樣認真地害羞起來,不知怎地搞得我也覺得不好意思了。心跳漸漸加快。
她長舒一口氣,咚的一聲坐到我旁邊。
我賭氣地想放下手,發現遠處兩個人對面有人影走過來。
這裏不僅有游泳池,還有摩天輪、過山車等遊樂設施,是一個不分季節都遊人如織的遊樂園。
「好慢啊,彩音同學」」
「啊。因爲你太漂亮了,所以」
「儀式?」
頭髮依舊亂糟糟的,衣服也皺巴巴的。可是,
「不客氣」
「擔心被幸太郎拒絕」
我先一步上了停穩的巴士。
「呵呵。啊,太好笑了」
兩個人嚇得肩膀一縮,逃也似的跑開了。
過了一天,彩音臉上已經沒有了迷茫。
然後用小小的掌心捂住了自己的臉。
明明只是句玩笑話而已。
彩音注視着巴士前進的方向說道。
就像昨天她被叫名字的時候一樣。她又想象成真正的幸太郎了吧。想象力實在豐富,這本身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一切如舊。
「人類是陸生生物。竟然特意跑到滿是水的地方,享受身體承受阻力的感覺,一定是M。全人類都是M」

「……」
就像在演蹩腳的三流戲,讓人想笑。
她還真是得意忘形,真讓人生氣。
所以,我和彩音不知不覺間,都自然地漾起了微笑。
彩音用黑眼圈消失後變得清澈的眼睛窺探着我的臉。
然後卻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浮現出清爽的笑容,豎起大拇指,注視着彩音。
彩音呆呆地張着嘴。
「你在幹什麼?」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段長長的自動扶梯。在扶梯的頂端,就是由衣說的LeoMall,正式名稱是NEWLeoMall世界。
該做什麼。變成另一個人——變成百瀨由衣就好了。
彩音的「粗魯」被由衣的「嫺靜」完美地掩蓋了。
彩音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邁開腿就能走路」這樣顯而易見的事實。
說着,她把手從眼前放下來,在嘴邊握成拳。然後又重新笑了起來。
「…………好熱……好累……想回家……」
而我呢,能夠如此輕巧地說出這句話,也是因爲戴着幸太郎的面具。
「啊。飽睡一覺就沒了」
我正要像往常一樣指出她和由衣的種種不同之處,轉頭看向彩音。
*
彩音羞澀地遊移着視線,臉紅了起來。
然後戴上面具,成爲幸太郎之後作出回答。
原本病態的蒼白膚色如今蛻變成了美麗的象徵,車窗外的陽光彷彿也爲她的容貌增添了讚美的光芒。
手一擋,遮住臉,在世界和自己之間製造出間隔。
「化妝了嗎?」
「不知道怎麼化」
「嘖」
「……你其實還挺敏感的啊」
「喂,面具掉了啊,彩音同學」
我一直覺得人生盡是苦澀,但像這樣借用他人的臉說出自己無法說出的話,感覺很奇妙,甚至有點可笑。
「……你、你是誰?」
「啊」
彩音又用手捂住臉,戴上面具。
就在這時。
「相馬君!彩音同學!」
一個清脆的聲音劃破了連綿不絕的蟬鳴,呼喚着我們。
抬頭一看,由衣正站在人行橫道的另一邊朝我們揮手。
白色的無袖襯衫,搭配藍色的喇叭裙。
和某些人截然不同,真是充滿了夏日潮流感的打扮。
恰到好處的露膚度非常加分。
「喂,面具掉了哦,相馬君」
「哪裏?」
「你的癡態暴露無遺了」
「啊」
我抬手擋住臉,重新戴好幸太郎的面具。
然後帶着清爽的笑容準備揮手回應,卻發現幸太郎就站在由衣旁邊。
兩人親密地手牽着手。
十指相扣,是戀人牽手的方式。
「……真羨慕」
「……真嫉妒」
人行橫道的信號燈變成綠色,兩人朝我們跑過來。
更衣室裏的其他人,都被幸太郎的身材迷住了。
「…………」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快樂的笑容。
我像要飛出去似的猛地搖頭。
中等身材的我,過着與運動無緣的生活,和他比起來簡直自慚形穢。
「Amigo!」
「…………人類真吵」
內褲還褪在腳踝,幸太郎連片刻的猶豫都沒有地點了點頭。
我得成爲幸太郎。我自己的想法怎麼樣都無所謂。
「我知道的,相馬君!」
我們進了泳池,按性別分開,各自去更衣室換衣服。
以幸太郎的胯部爲中心,「幸太郎之圈」一陣騷動。
我甩開了緊緊抱着我胳膊的彩音。
「那……你果然是喜歡她的吧?」
「啊?沒什麼啊。爲什麼這麼問?」
「……我一臉癡態嗎?」
彩音丟掉戴着的面具,一臉疲憊。
我也不甘示弱地豎起大拇指回應他。
「……相馬君。怎麼了?」
「謝謝。我會努力的。有機會的話,還想請你教教我怎麼化妝」
游泳池里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嗯」
在這裏,幸太郎又一次在陌生人中形成了一個「圈子」,而他在中心。而我,就像個添頭。
由衣開心地緊緊握住彩音的手。
「…………噫呃……!」
「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啊」
「Amigo!午安,彩音同學」
「啊。兩個月前開始的」
她像是噁心反胃似的面色蒼白,撫摸着喉嚨,彷彿在安慰剛纔喋喋不休的自己。
在這個偌大的游泳池裏,至少有幾個人,只是在強顏歡笑,掩飾內心的真實想法吧?會不會害怕不笑不合羣,所以才隱藏真實的自我?是不是已經戴上了厚厚的面具,以至於連自己都察覺不到這種虛僞?
由衣重新牽起幸太郎的手,一起上了扶梯。
「幸太郎,你在和由衣交往吧?」
帶褶邊的藍色斑點比基尼輕輕搖曳。薄得近乎透明的沙灘巾飄動,富有彈性的修長雙腿若隱若現。夢寐以求的百瀨由衣的肌膚,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展露在我眼前。
由衣驚訝地說道,彩音則保持着剛纔的表情回答。
「抱歉,久等了?」
「嗯」
由衣苦笑了一下。
「A、Amigo!」
「…………幸、幸太郎——」
這麼想着,我的眉頭不禁越皺越緊。
與距離感不相符的,震耳欲聾的大嗓門。
「…………油嘴滑舌的傢伙。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什麼沒化妝啊」
由衣歪着頭問我。
……啊,不妙。
「沒有,我們也剛到」
幸太郎的腹肌線條分明,漂亮極了。
她的眼睛很大。嘴脣透着淡淡的桃色。在夏日陽光的映襯下,肌膚白皙勝雪。素顏都這麼漂亮,如果學會化妝,由衣該會美到什麼程度呢?不,不用學化妝也行。由衣這樣就很好。
「啊,啊。真好」
彩音又躲到了我身後,縮成一團。
幸太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朝我們豎起了大拇指。
*
「…………奇怪,嗎?」
我立刻察覺到由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正這麼想着,換好衣服的由衣和彩音從女更衣室走了出來。
「彩音同學」
「午安。幸太郎」
彩音像是要把湧上來的噁心感一股腦地發泄出來似的,喊着我的名字,然後一把拽住我的手,走上了自動扶梯。
彩音也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我對着由衣咧嘴一笑。
由衣和幸太郎正相視而笑。我們的目光始終追隨着他們的背影。
「這樣啊,太好了」
「Amigo!」
「剛纔演得真像。簡直就像由衣有個分身似的」
──不行不行。
*
「哎」
「久等啦——!」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放下手,以一副極其自然的表情對着幸太郎微微一笑。
「太好了。相馬君剛纔的表情好奇怪」
想想幸太郎會怎麼想,然後把那個想法變成我自己的。
是啊。大家都很開心。這是好事。
在流動泳池裏,密密麻麻的人像壽司一樣被水流裹挾着旋轉。水上滑梯前排起了長龍。點綴着五彩斑斕遮陽傘的露天雅座座無虛席。
踉蹌了幾步的彩音一下子撲到了幸太郎面前。
換好泳褲後,我們離開了那個圈子,朝泳池走去。
就算實際上根本沒人在開心也一樣。
當然,我知道有些人確實會覺得這樣很快樂。
但是,這裏的所有人真的都是這樣嗎?
我輕輕地拍了拍蜷縮着身子的彩音的背。
游泳池,果然是個好地方啊。
「那,走吧」
胳膊,腿,肌肉流暢地跳動着。
「嗯。沒錯。如果再把頭髮和衣服好好弄一下的話,彩音同學絕對會很受歡迎的!」
雖然我們也和前面那兩個人一樣手牽着手,但估計沒人會覺得我和鳩羽看起來很親密吧。
朝我揮手的由衣,胸部微微起伏。
「這很好吧?」
「是嗎?可是我,現在沒化妝哦?」
然後,兩人的目光相遇了。
「好熱鬧。是好事」

我實在無法理解,被人羣擠得動彈不得,被水流推着走,或者爲了短暫的滑行而排隊排到天荒地老,又或者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這一切,有什麼樂趣可言。
不像昨天那樣明顯有溝通障礙了。
這裏面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地在笑呢?
只要戴上面具,彩音似乎就能和幸太郎正常交談了。
「……彩音同學。感覺你,變漂亮了好多啊」
「沒」
「啊,抱歉。我也不太懂化妝。今天反正會弄溼,所以就素顏了」
「…………我是百瀨由衣……我是百瀨由衣…………」
「啊。當然」
彩音雙手捂着臉,像唸咒語一樣反覆低喃着。
「嗯。一臉癡態」
「這樣啊」
我撇開臉,看到的是穿着學校泳衣的彩音。
胸前寫着『六年二班 鳩羽』。
大概是小學時候用的吧。
即使到了高中,彩音的身材依然平坦得可以穿這件衣服。
彩音看着幸太郎鍛鍊有致的身材,臉又像蘋果一樣紅了。
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我,邁着忍者般的步伐跑過來,藏到我身後。
「…………我是百瀨由衣……我是百瀨由衣…………」
彩音一邊嘟囔着像咒語一樣的話,一邊用手捂着臉,彷彿戴上了面具。
爲了不在由衣面前露出癡態,我也戴上了面具。
「由衣,很漂亮哦」
「嗯,謝謝。幸太郎」
「彼此彼此。謝謝你」
在我們進行必要的儀式時,耳邊也不時傳來他們倆的對話。
我咬牙切齒,也戴上面具,對彩音說道。
「彩音同學,很漂亮哦」
「嗯,謝謝。相馬君」
語氣平淡得像在唸稿子。
彼此的目光都牢牢鎖定在各自心儀的對象身上。
緊接着彩音也朝我這邊跳了下來。
我完全搞不懂他是怎麼教的,竟然能有這種效果,周圍的人也都看傻了眼。泳池裏的人們目瞪口呆,又一次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由衣?」
這已經不是進步,而是進化了。
在被這樣吐槽的同時,我開始教彩音游泳了。
「我已經在這麼做了」
「煩死了。是鷲谷教得不好」
幸太郎朝泳池邊一條泳道里拿着浮板練習游泳的少年揮了揮手。
「…………」
「很適合你哦。學校泳衣」
「由衣你呢?」
「沒有啊」
「睜開眼睛也不知道看哪裏」
少年摘下泳鏡,也開心地朝幸太郎揮了揮手。
「我倒沒覺得自己在敷衍啊」
我把在水裏像鼴鼠樣掙扎的彩音拉了上來。
雖然很特別,但一點也不「奇怪」,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這樣好嗎?你也像由衣一樣去給某個人加油,豈不是更能接近由衣……」
如果只是想游泳的話,根本沒必要來這種休閒場所,去市民游泳池就足夠了。
泳池雖然用泳道線隔出了六條泳道,但人卻稀稀拉拉,甚至有兩條空着沒人遊。
「那麼,我們先從打腿開始吧,Amigo」
「啊。開玩笑的」
捂着鼻子緊閉雙眼的彩音,就這樣沉了下去,沒有浮上來。
「看着幸太郎?」
「是真心話」
「……不行嗎」
「那邊簡直像開了掛一樣在升級啊」
「幸太郎纔不會做那種事」
從水中抬起臉的彩音,睜開一直閉着的眼睛,靜靜地注視着這邊。
「那你也當你在被幸太郎教嗎?」
我對站在後面發呆的彩音說。
「你(おまえ)……你0;キミ1;因爲怕水,游泳的時候一直閉着眼睛,所以全身都僵硬了。換氣的時候,試着睜開眼睛看看吧」
一直不會游泳的人,就算請了再好的教練,一般也不會那麼輕易就學會的。
彩音緊閉雙眼,揚起臉說道。
「那麼,由衣」
不僅如此,一個小時後,他已經掌握了標準的蝶泳,兩個小時後,他已經能一口氣游完一整條泳道了。
「我知道啦」
「那孩子,該不會本來就會游泳吧?」
誰都沒有看我一眼。
──嘩啦嘩啦嘩啦。回應的只有水聲。
「那麼,走吧。Amigo!」
「咕嚕咕嚕咕嚕……!」
「相馬君和彩音同學以去那邊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怎麼想都是那邊太異常了吧。是不是偷偷打了什麼怪藥啊?」
彩音的瞳孔中映出我的臉,我的瞳孔中映出彩音的臉。
幸太郎走向的是遠處的一個二十五米泳池。
說着,幸太郎背對着許多人嬉笑打鬧的室外游泳池,邁步走去。
彩音一腳踹在我的背上,我被踢進了泳池裏。
「……A,Amigo!」
「不在這邊玩嗎?」
確實,一般來說,隨着身體的成長,穿的衣服也會改變,所以她到現在還能穿小學生時候的泳衣,的確很特別。
「你,你幹嘛!」
「所以,要教的人,不就在這裏嗎?」
「我……加油助威」
「先約好了?」
*
「抱歉啊。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幸太郎好像答應了要教親戚家的小孩游泳」
「Amigo!」
「那就看着我」
「幸太郎那邊,有那女人一個就足夠了。也沒有其他人需要我的支持。所以,我就陪你吧」
「開玩笑吧?」
我心想,這傢伙意外地還挺溫柔的。
我正要放棄,放下手的時候。
由衣在我身邊略帶歉意地低下頭,合起雙手。
「你Amigo的用法還是那麼糟糕」
「已經先約好了」
「嘿」
「…………你,該不會是不會游泳吧?」
「嗯」
「噗哇噗!? 」
「……好吧」
「要和我玩嗎?彩音同學?」
「…………」
反觀幸太郎那邊,真是進展神速。那孩子一開始還用着浮板,幸太郎指導了還不到三十分鐘,他就已經能自己遊了。
「爲什麼?」
我忍不住嘀咕着心中的疑惑,結果彩音說道。
「加油助威?」
彩音的學習能力又不是特別差。
「都高中生了,還穿小學生的泳衣……幸太郎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然後就這樣戴上幸太郎的面具,把在水下撲騰着的彩音幻想成由衣。
「少廢話」
彩音猛地搖了搖頭,甩掉頭髮上的水珠,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你在嘲笑我吧」
嘩啦,濺起巨大的水花。
彩音好像是真的不會游泳,而不是裝的。她一個勁兒地撲騰水花,要是我不拉着她,就會立馬沉底。
「不會游泳的話,我可以,我可以教你們……」
「那多謝了」
但是,設身處地作爲幸太郎想想,這也很有個性,我能夠很自然地尊重她。
「啊。看着我(オレ)……看着我0;僕1;遊,你肯定就不會怕水了」
我朝着泳池裏游泳的人們揮手。
「讓幸太郎一個人待着也怪不好意思的。而且,我挺喜歡看別人努力的樣子」
我把自己和她相握的手舉到眼前。
「那樣你會認真點吧」
我不是來和彩音玩的。
「要是接受不了,就當是在教由衣好了」
我是爲了儘可能地接近幸太郎,模仿幸太郎纔來的。
如果幸太郎開心地玩滑水道,我也會去玩;如果他教別人游泳,我也會這麼做。
幸太郎做了些簡單的拉伸運動後,以優美的姿勢躍入池中,然後拉着少年的手開始教他游泳。
「嘿」
說着,由衣走在前面,給被幸太郎牽着手的小孩加油。
「……可是,一直對視好害羞」
「……我們去那邊玩吧」
原本蓬亂跳動的向日葵色頭髮因爲浸了水而垂落下來。清爽服帖的她的印象再次驟變。沒有黑眼圈,頭髮也柔順地披散着,簡直就像由衣一樣────。
「吶,姐姐」
突然,從鄰近的泳道傳來呼喚彩音的聲音。
聲音似乎源自幸太郎教導的那個少年。
說是「似乎」,是因爲他的態度和幾個小時前相比判若兩人。
初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依靠着浮板努力打着腿的充滿活力的小孩子。而現在,他悠然自得地把雙手交叉放在腦後,像在沙發上放鬆一樣屈膝漂浮在水面上。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比試一下?」
少年轉了一圈,將交握的雙手搭在泳池邊上的分道線上,如此說道。
他臉上掛着天真爛漫的、孩子氣的笑容。
——可是,我明白了。
那笑容,是他戴上的面具。
他用這親切的笑容——看似對年長者表達敬意的表情——所掩蓋的,是「嘲笑」。
「我直到今天都完全不會游泳。多虧了幸太郎哥哥的指導,現在稍微能遊一點了」
什麼叫稍微啊。
明明用連大人都自嘆不如的蝶泳在泳道里來回遊了好幾趟。
「所以,作爲都接受過教練指導的初學者,我想跟姐姐比試一下。啊,不對,我肯定贏不了的」
說着,少年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似乎在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因爲在拿幸太郎和我做比較而笑出聲來。
話說,這小孩……性格竟然這麼惡劣……。
「……不好意思,但這傢伙別說比賽了,就連一個人游泳都──」
泳池邊瀰漫着異樣的熱情。
男女老少,人們聚集在一起,朝着即將比賽的兩人發出熱烈的聲援。
我好像聽到在附近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喂,笨蛋。幹嘛較真啊」
即使在學校外面,幸太郎也有如此大的影響力。
「啊,我知道了。Amigo」
「事情好像鬧大了呢」
「Amigo,我本來也沒想這樣的啊」
哪一個纔是身爲人該做的?
「會爲了某人歡笑,爲了某人哭泣的由衣,也一定會爲了某人而憤怒。她肯定不會放過嘲笑照顧我的鷲谷的那個臭小鬼。不過我倒是會跟着嘲笑你的指導能力不足就是了」
「…………還行」
他環顧四周,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無憂無慮地笑着。
那是真心「這麼想」的人的臉。
集體感染般的笑容背後,每個人都一致地嘴角抽搐着。
——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由衣輕撫着我弓起的背,我的目光轉向彩音。
『────三、二、一────』
彩音直視着我,說道。
「我也覺得還是放棄比較好」
「看吧,幸太郎也這麼說呢。太好了,他有在關注着你哦」
「嗯。就這樣吧」
「…………噁心…………」
健康清爽的話語,從清爽到膚淺的臉上吐露出來。
說着這番話的彩音眼中,蘊藏着某種決意。
像海豚一樣華麗地躍上泳池邊的少年說道。
「所以,幸太郎」
「只是比賽太無聊了。我們來打個賭吧,姐姐」
還沒來得及確認那是誰的聲音,幸太郎就朝着對岸的兩人喊道。
我無奈地跟在幸太郎身後。
又或者,如果是見到有人困難就一定會出手相助的幸太郎,他會冷卻池邊瀰漫的燥熱,阻止這場毫無勝算的比賽嗎?
幸太郎笑了。
不知何時,原本只是在戶外泳池嬉鬧的傢伙們也聚集到了池邊,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兩邊都加油啊!
「…………哈?」
藤峯幸太郎,這個能天真爛漫、樂觀積極、傻乎乎地認爲現在的情況是好事的人,我完全無法理解。
「要比」
「…………」
——別輸給自己!
明明不可能贏的。
看上去並不僅僅是單純的爭強好勝。
「那麼,上吧,兩位!」
真不知道她哪來的自信。
幸太郎輕鬆地遊向了泳道的另一邊。
似乎在哪裏聽過,卻又像從未聽過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聲音。
他們全都,在嘲笑彩音。
「哈?」
幸太郎從彩音旁邊的水裏冒了出來說道。
彩音像是在勸誡似的叫了我的名字,用手捂住了臉。
「雖然搞不太懂,但氣氛熱烈是好事嘛。Amigo」
那麼,究竟是什麼讓她如此執着呢?我思索着。
「我也練習了。沒打算輸」
彩音就這樣,對着幸太郎說道。
「我時不時地有在看彩音同學你這邊,感覺要和那孩子競爭還爲時過早」
幸太郎沒有戴任何面具,就這樣笑着。
我仍然愣在原地,觀衆席上傳來陣陣噓聲。
「怎麼說?」
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贏的人可以向輸的人提任何一個要求,怎麼樣」
「所以,我不能在這裏放棄。既然我也接受了同樣的指導,就不會有那麼大的差距」
「…………」
彩音鬆開我的手,抓住扶手爬上泳池邊。
「現在的我不是彩音,而是由衣哦」
「你就在終點等我」
爲了接近那樣的由衣——爲了變得像由衣一樣,所以才接受挑戰,彩音的邏輯我懂了。
「鷲谷」
哪一個纔是幸太郎該做的?
「別誤會。我比賽是爲了我自己」
正因如此,我纔不明白。
看起來很開心。看起來很高興。看起來很幸福。他在笑。
但是,我不明白。
「沒事吧?相馬君?」
然後,我突然意識到。
他們瞥一眼彩音,一邊說着加油打氣的話,一邊帶着與那孩子相同的嘲笑,嘴角噙着譏諷。
那裏沒有謊言和虛假的影子。
究竟怎麼做纔是正確的,我不知道。
如果是對誰都溫柔的幸太郎,他會相信彩音的話,在這裏繼續等待她到達終點嗎?
作出回答的不是我,而是真正的幸太郎。
「…………誒?」
然後緩緩放下手說道。
由衣一邊迎接從泳池上來的幸太郎和我,一邊帶着擔憂的神色環顧四周。
幸太郎露出的笑容和其他人不一樣。
本來只是一場遊戲性質的比賽,因爲有幸太郎教過的小孩參加,就無可避免地吸引了大批觀衆。
由衣的話,確實可能會是這種反應。
怎麼想也想不通他怎麼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真實的鳩羽彩音,真的會嘲笑我嗎?
「……難道,是爲了我嗎?」
我想知道。想要答案。我看向身旁幸太郎的臉。
「…………可惡……」
「────這世上,真的有傻瓜啊」
彩音在起跳臺上,像要驅散不安似的做着深呼吸。
她可能會體諒我,對那小孩的無禮態度生氣,並訓斥他一頓。
爲了我而展現出生氣的樣子,這樣的說辭我也明白了。
「我也一直在看着幸太郎」
「喂,彩音!」
「並沒有」
我盯着幸太郎的臉,愣住了。
「因爲我作爲幸太郎在教你游泳……」
以幸太郎爲中心,所有人一起開始了倒計時。
『────Amigo!!』
如同離弦之箭,少年猛地躍入泳池,濺起巨大的水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夾雜着爽朗的笑聲迴盪在館內,被攪動的池水化作無數飛沫,在空中飛舞。
每一次水花飛濺,「幸太郎之圈」都報以熱烈的喝彩。
然後,少年像飛魚般從泳池中一躍而出,在幸太郎身旁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恭喜!你贏了,Amigo!」
聚集在館內的「幸太郎之圈」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幸太郎也笑容滿面地稱讚着少年的英勇表現。
我遠離這片歡慶的包圍圈,尋找着彩音的身影。
環顧四周,發現她已經跳進了水中。
但是,很奇怪。
無論我等多久,水面上都沒有彩音浮上來的跡象。
然而卻沒有人注意到她,也沒有人表現出絲毫的擔憂。
「……相馬君!那裏!」
由衣指着水面的時候,我已經縱身跳入了泳池。
彩音在入水點附近,就溺水了。
「…………!」
我早就預料到會這樣。明明沒有勝算,卻還要逞強比賽,真是愚蠢。而爲了救這樣一個傢伙跳進水裏的我,也同樣愚蠢。本來是想模仿幸太郎,結果還是被自己的感情驅使了。
「啊。算是吧」
時鐘的指針指向下午六點。
「Amigo,雖然發生了不少事,今天也很開心呢,相馬君」
「學校泳衣。沒想到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她居然還穿那種泳衣」
「她沒跟你說謝謝吧」
幸太郎颯爽地超過我,抱起彩音的身體躍出水面。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彩音把臉轉向了我。
「……」
幸太郎古怪地笑着。
「泳衣?」
我能接受穿着那樣的泳衣,也包括其他的一切,因爲那都是她最真實的樣子。
只有彩音在當場皺起了眉頭。
之後。
「怎麼想?」
我也模仿着兩人,向少年揮手。
如果是幸太郎的話,應該會由衷地爲她高興,而且我認爲自己至少還有這點良心。
我拼命地划水遊向她。
「……喂,幸太郎,你對彩音是怎麼想的?」
「是啊,Amigo。看到大家都在笑,我也情不自禁地開心起來了」
以此來覆寫「完全不這麼想的自己」。
我察覺到這樣的自己,對所謂的「真實的自我」感到無比厭惡。
呼喊着她的名字,甚至比換氣還要急促。
我朝着彩音伸出手。
就這樣,我獨自一人在水中,仰望着和睦相視而笑的兩人。
「話說回來,今天彩音熱血還真是讓人喫驚啊」
看看幸太郎會怎麼做,然後照葫蘆畫瓢就好了。
「……」
「啊。確實。沒想到她居然會接受那樣的比賽」
「至少我,即使是很小的事情也會一一表達感謝,並且一直在這樣做。由衣也是。所以我們之間會有很多的『謝謝』。因爲我們互相尊重彼此」
「……這樣啊」
沒錯,這是從彩音那裏聽來的。
「那是一方面,還有那泳衣……」
少年咕咚咕咚地喝光了橙汁,來回打量着由衣和彩音的身體,然後離開了。
我感覺彩音和我想象中的幸太郎,與現在正在和我對話的幸太郎之間,存在着微妙的偏差。
注視着在落下的水花形成的波紋彼端相互凝視的兩人,一陣劇烈的噁心感湧上心頭。
「……你不是體諒她不想說出口的心情才……」
那笑容像由衣一樣溫柔,自然,沒有一絲違和感。是彷彿連心靈都能得到舒緩的笑容。
「嗯嗯。我明白。只要大家都在笑,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我暗暗發誓,要儘快抹殺掉這樣的「我」。
「────Amigo!」
她體內的氧氣正在迅速流失。
被放在泳池邊的彩音痛苦地咳嗽着,吐出嗆進去的水。
*
「不想道謝的心情真的存在嗎?」
彩音吐出一大串氣泡,在水下仰面朝上。
我努力模仿幸太郎的想法。
確實,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
「那個,真的有那麼好笑嗎?」
發現溺水的彩音時,告訴幸太郎纔是最佳方案。
「是」
「……什麼意思?」
幸太郎把手從剛要穿上的內褲上拿開,做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咳咳,咳咳!」
「…………咕,嚕……!」
「難道不是嗎?至少也該說聲『謝謝』吧」
「…………」
然後,幸太郎繼續說道。
「下次再一起玩吧」我這樣說着,努力讓內心與言語同步。
「……是幸太郎,救了我嗎?」
「我不記得有什麼理由會讓彩音同學對我產生特殊的感情」
像由衣一樣笑着的彩音,以及救了她的真正的幸太郎。
一股強大的水流從背後襲來,將我的身體吞噬。
我和幸太郎衝完澡,一邊擦拭身上的水珠,一邊閒聊。
然而,我看到她溺水的那一瞬間,身體就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與彩音迅速拉近距離的幸太郎——我大概,是在嫉妒他。
由衣巧妙地應付了那個一臉下作表情盤算着「請求」的少年,最終用一罐飲料就打發了。
「……那個……算是告白嗎?」
所以我應該爲此感到高興纔對。
「告白?」
「還好嗎?彩音同學?」
「說實話,我覺得有點那個」
「她只是問我能不能和她交往,我回答說不行。就說了這些。彩音同學並沒有向我表達過好感啊」
但很快就理解了狀況,臉頰泛紅,露出了笑容。
但是,如果我戴上幸太郎的面具,就不會覺得那泳衣奇怪了。
「我和彩音同學座位很近。掉下來的橡皮滾到我腳邊了。那當然要撿起來啊」
這是理所當然。幸太郎和由衣一樣,都不戴面具——是個只在覺得好笑的時候纔會笑的,不加修飾的傢伙。
漸漸平靜下來的彩音微微睜開眼睛,注視着抱着自己的人。
我將手抬到面前,然後緩緩放下。
就這樣摘掉僞裝的面具,開口問道。
幸太郎和由衣都笑着向他揮手告別。
「誒?」
——可胸口某處,卻像化膿般地疼痛着。
「嗯嗯。看到大家都在笑,自己也會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呢」
沉默片刻後,幸太郎像是想起來似的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由衣疲憊地嘆了口氣,幸太郎便開口說「差不多該回去了」,於是今天就準備解散了。
就因爲撿了塊橡皮這種小事而道謝,幸太郎笑着原諒了彩音沒說謝謝的行爲。然後,他讓彩音叫他的名字來代替道謝。
「你幫她撿過橡皮啊」
「……謝謝你,幸太郎。我真的,很高興」
幸太郎溫柔地輕撫着彩音虛弱的背。
「她跟你告白了吧?」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絲雜音。
說着,幸太郎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笑了。
「不,那當然很奇怪啊。又不是小學生」
原本因爲比賽而沸騰的「幸太郎之圈」,一下子又開始對這戲劇性救援進行喝彩。
彩音露出了略帶疑惑的表情。
就在我的手快要觸碰到溺水的她時。
結果對彩音而言,也不算壞的展開。
然後,臉上浮現出疑惑和羞澀,試探性地呼喚着他的名字。
「橡皮?」
「……幸、幸太郎……?」
「…………嘿。這……怎麼說呢…………」
──膚淺,噁心。
「真的很好。我覺得這是非常珍貴的關係」
「Amigo!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謝謝你!」
幸太郎向我伸出手。
我輕輕握住那隻手。
「不客氣。謝謝你今天帶我玩,Amigo」
「Amigo!彼此彼此!」
幸太郎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
我也同樣報以微笑。
無用的自我,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磨滅。
察覺到的違和感,感受到的認知偏差,逐漸淡化。
一點一點地,「幸太郎」正在慢慢地同化着「自我」。
「那走吧」
「我說,幸太郎」
換好衣服,正要走出更衣室時,我問幸太郎。
「那麼,你爲什麼要讓她叫你的名字?」
「她?」
我們之間陷入了沉默。
「怎麼了,相馬君?」
「聽由衣說的嗎?」
在夕陽的映照下,她的耳朵變得通紅。
「…………剛纔的話,是哪個角色的?」
我先幸太郎一步走出了更衣室。
「……不行。我想了想,果然還是不明白」
小小的身子蜷縮起來,她抱着膝蓋,像是在掩飾害羞似的輕輕搖晃着,和平時那副粗暴的樣子判若兩人。
天空被染成了美麗的茜色,夏日的暑氣隨着夜幕的臨近而消散。
她一直在等待我成爲她的戀人幸太郎。
「……謝謝你,擔心我」
可是,我總覺得她這句感謝並非借用他人的話語。
因爲,在彩音心中閃耀着珍貴回憶的事情,對幸太郎來說,卻是連是誰的事都想不起來,如同家常便飯一般稀鬆平常。
——但是,我以爲幸太郎不一樣。
他一邊嘟囔着,一邊歪着頭思考了一會兒。
「你是說無法道謝的人的心情嗎?」
「我說,彩音同學」
只是機械地,自然而然地,我和彩音十指相扣,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當然是作爲由衣說的話啊。這還用問嗎」
「誒?」
「…………是嗎。也是啊」
因爲即使笨拙,她也努力用語言表達了那份重要的感情,並竭盡全力地表達了謝意,她的這種姿態,讓我感到無比珍貴。
聽到彩音的話,我感到安心。
「啊,說起來由衣今天說彩音比平時漂亮呢」
「……」
幸太郎讓彩音叫他的名字,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只是因爲幸太郎「對誰都很溫柔,看到有困難的人一定會幫忙」,彩音纔得到了他的照顧。她所感受到的「命中註定的相遇」,其他人也都經歷過。只不過彩音十五年來都沒感受過這種好意,所以才把幸太郎的言行舉止理解錯了。彩音並沒有被幸太郎允許以真面目示人,而是作爲連句謝謝都不會說的無用之人被他放棄了。聽了幸太郎的話,我更加確信了這一點,即使不用特意去確認也明白。
「……沒什麼」
望着車窗外緩緩落下的夕陽,我突然感到有些寂寞。
「再說,我們想贏的又不是這種曇花一現的龍套」
很容易就能想到。
說着,彩音輕輕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
所以按理說,現在的彩音是戴着由衣的面具。
彩音猛地扭過頭去,躲開了我的視線。
「嗯……」
我驚訝地看向彩音。
「還有其他的。比如她想要改變的理由」
「……幸太郎。你有沒有想過彩音的感受?」
她羞澀地抿着嘴脣,侷促不安地扭動着身子。
坐在我旁邊的彩音低聲說道。
彩音曾經說過,她不想輕易地表達感謝,不想把珍貴的情感廉價出售。
彩音猛地點了點頭,攥緊了運動服的下襬。
——藤峯幸太郎,只是對誰都和善,而不是對誰都溫柔。
沒有絲毫的難爲情,也沒有絲毫的喜悅。
「笨蛋。那種嗑藥的小屁孩怎麼可能贏得了?明顯就不是新手嘛。八成是裝作不會游泳,好顯得自己進步神速,在幸太郎之圈面前逞威風」
——這一切都只是她的誤會。
因爲我覺得幸太郎大概也會這樣做。
「……鷲谷,好像也在救我呢」
我鬆了一口氣,因爲我理解到那份心情並不是對彩音,而是對由衣。
「沒什麼。走吧,Amigo」
不久,一聲細微的脣音打破了寂靜,彩音開口了。
這樣也挺好。
我以爲藤峯幸太郎能夠完美理解那些身處困境的人的心情,並在理解的基礎上,正確地施予「溫柔」。
彩音咕咚一聲嚥了口唾沫,像是好不容易纔把原本想咽回去的話擠了出來。
我和彩音手牽着手上了巴士。
但是幸太郎說過,由衣就算是很小的事情也會一一表達感謝。
幸太郎帶着些許遺憾的神情說道。
「……那個……」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沒有任何問題。
我察覺到彩音猛地睜大了眼睛。
「明天,一起去買衣服吧」
「…………對不起,我輸了」
「……嗯」
幸太郎和由衣像中午一樣手牽着手回去了,我們則在車站的長椅上等公交車。
「……誒?」
我抬手遮住臉,戴上幸太郎的面具,輕輕地回握住她的手。
「……吶,鷲谷」
我望着緩緩駛來的巴士,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用謝」
「……沒想到,還挺膚淺的」
我想,幸太郎對彩音的感情,終究也就只有這種程度吧。
是以由衣的身份,而不是彩音。
夏蟲的鳴叫聲像一層喧噪的薄膜,包裹着周圍的一切,將嘈雜的聲音阻擋在了世界的外面。
至少,從彩音口中得知的印象是這樣的。
我們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如果幸太郎真的是那種菩薩般的人物,我想要取代他將會難如登天。
但他並非如此。
「說起來……幸太郎你也看到了吧?」
過了一會兒,彩音和由衣也從更衣室出來了,我們一起乘扶梯下去,然後分開。
我內心的情感,彷彿變得複雜而糾結。
彩音爲了成爲由衣,我爲了成爲幸太郎,我們只要互相利用就好了。
對不喜歡的人,誰的感情都不會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