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扭曲了命運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7762 字
「────對不起」
暑假前一天。放學後。天台。兩人獨處。
被命中註定會相遇的那唯一一人低下頭,我的初戀瞬間化爲烏有。
「我,不能和相馬君交往」
由衣抬起頭,雙手合十,一臉歉意。
「我現在有交往的對象了」
無情的宣告如同子彈擊中額頭。
「你知道的吧?幸太郎君」
「…………誰來着?」
「又來了——」
由衣指向在眼下延展的操場。
在用白線劃出的跑道上,身穿運動服的幸太郎正飛奔着。
五百米賽跑。他遠遠甩開了田徑部的其他成員,輕鬆取得第一。
幸太郎衝過終點線,隨手擦了擦汗,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陣女生興奮的尖叫聲。
「────Amigo!」
幸太郎舉起拳頭,回應着歡呼聲。看臺上的女生們更加激動了。男生們則一邊打趣着這樣的場景,一邊也跟着興奮起來。
運動場上,不知何時已經形成了「幸太郎之圈」。
「…………」
幸太郎君。藤峯幸太郎君。這我當然知道。
文武雙全。眉清目秀。溫柔敦厚。
「相馬君……眼神好可怕」
「感覺好像也沒人喜歡你」
如果要在自己真實的面目之上戴上另一副面具的話——能夠忍着厭惡戴上的面具,恐怕最多也就一副……
「…………那! 那一天,你爲什麼要和我組啊?」
我忍不住出聲喊她,她猛地停住了腳步。
石膏像。雕塑。照片。繪畫。美術室裏所有的展品都被砸爛,變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吉祥物般的身軀中卻散發着一股壓迫感。隨意穿着的校服,以及張揚的向日葵色頭髮。
是女孩子的聲音。
久違地映入眼簾的鷲谷相馬,光是眼神就已經完蛋了。
女生「嘿咻」一聲將球棒扛到肩上,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緩緩轉過身來。
對着她的背影,我懷着最後的希望問道。
也就是說,由衣她跟我組隊並不是因爲喜歡我。『做最真實的自己就好』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就算你保持那個樣子我也會偶爾和你組隊的」。那其中包含的不是愛情,而是憐憫。做最真實的自己就好和做最真實的自己纔好,這兩者之間有着天壤之別。之前我一直像活在夢裏一樣,自作多情地把這當成是「命運」,而她根本就沒有這種感覺。
「啊啊啊!那個小丑女竟然挑釁我!!」
「嗚啊……」
他那標誌性的紅色軟莫西幹髮型被稱爲「幸太郎頭」,曾在學校裏掀起一陣模仿熱潮,可見其影響力之大。
「而且,關於你的傳聞也不太好」
我總是躲着別人,別人也總是躲着我,而他則不同,他身邊總是自然而然地聚集起人羣,形成一個圈子。
「…………」
如果繼續拘泥於「做最真實的自己」,我只會永遠被所有人拒之門外。
他永遠身處人羣的中心,而我則永遠在圈外旁觀。
我也不認爲自己能以那樣的方式生活。
「完全找不到你比幸太郎強的地方」
「騙子啊啊啊啊啊——!!」
鷲谷相馬是絕對贏不了藤峯幸太郎的,根本不用想也知道。
不知是否因爲長期不見天日,她的皮膚白得過分,這也使得黑眼圈更加觸目驚心。
事實如此簡單,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殘酷。
那聲音是從走廊盡頭的美術教室傳來的。
她雙手握着金屬球棒,見東西就砸。
我一邊詛咒着自己的能力不足,一邊搖搖晃晃地走下天台。
「────哇啊!? 」
由衣和幸太郎在一起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兩個人很般配。
她歪着頭,但我也很困擾。
十五年間不斷刻下的眉間皺紋如今已盛滿了小小的陰霾。
我明白的,其實。
「所以?」
「說最真實的我就好是……」
那是彷彿要否定除自己以外一切事物的、上吊着的攻擊性眼神,根本不像是會愛着什麼人的眼神。
「…………俊男美女……………………優生學…………弱肉強食…………」
「…………哎呀」
「……」
「…………」
還伴隨着「呯呤」、「咣噹」之類,像是有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所以,如果。
「────哇啊!!」
但事到如今,就算再戴上一張虛僞的假笑臉,我也不覺得情況會有什麼改變。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她那濃重且不健康的巨大黑眼圈,像是幼兒園小朋友用蠟筆胡亂塗抹上去的一樣。
對誰都很溫柔,對誰都很親切,是這所學校最受歡迎的人。
就這樣,由衣像是逃跑似的離開了屋頂。
我這麼想着,在校內漫步。突然聽到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粗暴的叫喊聲。
「嗚啊!」
「在教室也總是獨來獨往,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怎麼會這樣」
儘管做了如此詳盡的調查,我卻唯獨漏掉了她正和幸太郎交往的事實,這或許是因爲我潛意識裏在逃避現實吧。
同時飛來的大衛胸像撞到門上,在我眼前碎裂開來。
和我完全相反。
這一切,都是保持最真實的結果。
「嗯。的確沒錯……但是對方能不能接受這樣的你,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美術室的正中央,向日葵色頭髮的女生在不停轉圈。
嘩啦。噼啪。咚咚。哐當。砰。
六月的雨打溼窗戶的午後。兩人一組互相畫對方的美術課時間。
「…………從根本上錯了的話……就無法挽回……」
「大概兩個月前吧?」
出身學校。家庭成員。未來的夢想。視力。聽力。鞋碼。上學路線。喜歡的音樂。喜歡的書。睡衣的品牌。睡覺的姿勢。甚至連翻身的次數都調查了。
而且,像那樣備齊好幾副面孔,層層疊疊地變換表情,把自己的真實面目隱藏起來,果然感覺很不舒服。
最後由衣又道了一次歉,然後離開了天台。
兩個月前的話,那時候她剛入學不久──也就是我和由衣還沒邂逅的時期。
「…………幹嘛?」
震耳欲聾的噪聲不絕於耳。
──回想起來。自從那天和由衣組隊之後,日子過得真是充實啊。
活了十五年,好不容易遇到了一個可以接受最真實的我的人。
亂蓬蓬的頭髮,乾裂的嘴脣,少許胡茬的下巴。
「…………喂,我說你」
「…………怎麼了?」
「…………因爲相馬君,總是一個人。覺得你可憐」
她似乎仍不滿足,甩動着向四面八方亂翹的頭髮,弓着背,步步逼近,將目之所及的架子和椅子砸得粉碎。
「……爲什麼?」
對我來說由衣是如此重要,而我之於由衣卻沒有絲毫價值。
如同一部青春校園喜劇的主角,與隔着屏幕觀看的觀衆A。
「對不起」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指着自己的臉。
「…………啊。這樣。原來如此」
「…………鳩羽……彩音……」
我認識她。
我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我本以爲這場戀愛是命中註定,是一生一次一定要實現的命運。
啊,對了。
「嗚……」
「連『謝謝』和『我開動了』的區別都搞不清楚,還敢這樣!」
至少,適合待在由衣身邊的絕不是一直執着於「保持最真實」的拒絕改變的傢伙。
爲了實現和她戀愛的心願,我對百瀨由衣進行了大量的調查研究。
「就是這樣。抱歉,相馬君」
這間教室裏已經沒有任何一件作品保持完好了。

幾秒鐘的沉默過後。
瘦小的身軀套着鬆鬆垮垮的校服襯衫,一看就知道很久沒熨過的喇叭裙也滿是褶皺,活像一條百褶裙。
砰——揮起的金屬球棒劃出一道弧線,又一件展品被砸得粉碎。
「爲什麼?」
她在只能像往常一樣孤狼營業的我面前出現,和我組了隊。那時我就想。啊,這就是命運的邂逅。
我戰戰兢兢地把手放到門上,輕輕地推開。
由衣爲難地撓了撓臉頰,從裙子口袋裏掏出小鏡子遞給我。
鳩羽皺着眉頭,眉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吊起的雙眸充滿了攻擊性。只是對上視線,就彷彿被狠狠瞪着一般。
…………好可怕。
她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爲什麼要把展出的作品全都破壞掉。
儘管滿腹疑問,但我卻沒有勇氣一一向她確認。
所以我就開門見山,只說該說的話。
「……拜託了,別在這兒發瘋」
「你是美術部的嗎?」
「不是」
「你是僞君子嗎?」
「不是」
「……你要去告訴老師嗎?」
「不會,但是這裏對我來說……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回憶?」
「…………和由衣,的回憶」
就算被甩了,我對由衣的喜歡也不會改變。
所以,我絕不能坐視我和由衣第一次說話的地方,被這個不可理喻的女人給毀掉。不過,這裏已經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由衣,是?」
「百瀨由衣。你不知道?」
「被甩了?被幸太郎?」
拍打着我後背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
真是太巧了,我抱着額頭想。
無論是外表、言行、還是想法——全都很糟糕。
「所以你纔在這裏發瘋啊」
「我調查過」
今天已經沒有辦法再忍受否定自我的言語了。
「問我爲什麼……」
「────嘎哈哈!」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只顧着自己的心情和感情,完全不顧周圍人的感受。
「怎麼可能不知道!都是那傢伙的錯!」
「……你怎麼知道我的戀愛沒有開花結果?」
再和她牽扯下去身心都會崩潰。
「因爲他幫我撿了橡皮」
和我喜歡上由衣的理由,同樣廉價。
笑着笑着,我竟對她生出幾分羨慕。
「因爲那傢伙和幸太郎……」
「啊」
「錯?」
「……」
「嘎啊?」
「別放心上別放心上!總有一天會遇到真愛的!」
「和我組隊」也好,「幫我撿橡皮」也罷,作爲喜歡上某人的理由都太過膚淺。
沒錯,由衣她肯定也是這麼想我的。
太危險了,令人害怕,最好還是不要和她有牽連。
「因爲話語越是說出口,力量就越會消逝。只有在真正想要傳達感謝的時候,我纔想說感謝。他理解了我的這份心情」
「感覺他允許我保持真實的樣子」
「要打不是應該打幸太郎嗎?」
「……爲什麼是幸太郎?」
「哈?」
「你小子,喜歡上那個女人了?」
我停頓了一下,說道。
她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一起,抱着肚子哈哈大笑。
「明明感覺他認可了我保持真實的樣子……!」
「很、很危險啊!? 」
「幫我撿了橡皮,我沒能道謝,他還原諒了我」
「當然」
這種事,現在連兒童向的閃閃發光漫畫都不會畫吧。
「哇,好惡心」
「當然」
「…………我或許是個差勁的傢伙。但由衣是好人。好到能夠接受我最真實的樣子」
聽到鳩羽的話,我目瞪口呆。
我當場崩潰了。
「…………和幸太郎…………」
幾乎同時,揮下的球棒砸碎了我腳邊大衛的腦袋。
「可除此之外沒其他方法了」
「…………你,被甩了吧?」
「剛纔」
她情緒太不穩定了,感覺是個危險的傢伙。
鳩羽的球棒砸碎了美術室的窗戶。
「哇啊!!」
「…………在交往什麼的,怎麼會有這麼不合理的事情啊啊啊!? 」
「所以說由衣纔不是那種會騙人的人」
「嘎哈哈!嘎哈哈哈哈!」
我擔心她是不是突然咳嗽起來,抬起頭,卻看到鳩羽正在大笑。
「揍?由衣嗎……」
「幸太郎應該和我交往纔對!這是『命運』!」
「她說『因爲我和由衣在交往,所以很抱歉不行』」
「哇!? 」
感覺在我心中,有什麼東西連接了起來。
「────被」
因爲,哭泣的鳩羽,和我實在太像了。
「方法,爲了什麼的?」
「活了十五年,只有幸太郎肯接受最真實的我」
「我沒有直接把那個女人的頭敲碎,是因爲我善良」
「由衣纔不是那種會騙人的人。」
「幸太郎只是被那個女人騙了。罪魁禍首是那個女人!」
不過,如果是喜歡上某人的契機,至少我能夠理解。
「我怎麼可能對別的男人動心」
「你怎麼會知道?」
「好,果然還是揍一頓吧」
「別這樣」
「姑且」
「…………」
「…………啊。沒錯。不行嗎?」
「我調查了她一個月的行動和思考模式。什麼時候會笑,什麼時候會悲傷,什麼時候會喜悅。其結果是,由衣是純粹本身。她一次都沒有騙過任何人,以後應該也不會去騙人。百瀨由衣沒有戴任何一張面具——她是一個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女孩子」
嘀嗒嘀嗒。鳩羽的淚水落在了破碎剝落的大衛臉上。
鳩羽依舊用球棒抵着地板,猛地點了點頭。
「啪嗒」一聲,停止了哭泣的鳩羽扛起球棒。
「爲什麼?」
我在向由衣告白失敗的時候,鳩羽也慘遭拒絕。而且鳩羽被甩的對象,竟然就是拒絕了我的由衣的男朋友幸太郎。
「所有人都被她騙了!只要揭開她那層虛僞的面具,就會發現她其實壞透了!」
低沉的聲音過後,她將球棒高高舉起,我慌忙逃離原地。
「你冷靜一點。」
「怎麼調查的?」
「什麼?」
真是任性啊,我想着,無奈地笑了。
「…………你之前也不知道嗎?他們兩個人在交往的事」
「這我可不知道……什麼時候?」
「剛纔」
她固執己見,宣揚着自以爲是的命運論,我從她身上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
她啪啪地拍打着我的背。好痛。
「該不會,還沒死心吧?」
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幼稚。愚蠢到深信自己的「命運」與他人息息相關。被名爲「戀愛」的未知之物玩弄於股掌之間,一味地衝動,最終以失敗告終。
「爲什麼非得打幸太郎啊?」
「────被甩了!!」
我和鳩羽,真是兩個天真的傢伙。花了整整十五年才明白「我們不可能被原原本本地接受」的事實,真是不適應人生的啊。
「我和幸太郎交往的方法」
從不試圖逃離危險區域,還幻想着總有一天,命運會安排一個接受「最真實的自己」的人出現。
結果,現實給了當頭一棒。
「調查過?」
我這麼想着轉身欲逃,卻因她的話語心頭一凜,停住了腳步。
剛纔還暴躁地四處發泄的鳩羽,現在卻在哭泣。
「在網上搜尋她的過去。旁敲側擊地向她的朋友打聽。偶爾還會跟蹤」
「發泄夠了,哭夠了,心裏舒坦多了。仔細想想,其實很簡單嘛。既然幸太郎不覺得我是他的命運,那我就把他感覺到的其他所有命運扼殺掉,這樣他就能感受到了吧」
「這想法,跟連環殺手有得一拼啊」
「所以,就先拿那女人開刀……」
「那你可就成了在幸太郎心中,那個殘忍殺害他心愛女友的兇手了啊」
「…………命運的騎士?」
「即使賭上生命也要打倒的反派」
鳩羽張大了嘴,驚訝地僵住了。
「…………那我該怎麼辦?恐怕再也遇不到比幸太郎更能包容我的人了」
「…………」
我也有着完全相同的感受。
這之後,大概再也不會出現像由衣那樣,認可我「保持真實」的人了吧。也遇不到比由衣更讓我喜歡的了吧。
因爲,是初戀啊。
活了十五年才終於邂逅的,獨一無二的人啊。
我那時覺得,這就是「命運」。
被拒絕一次就要放棄嗎?
放棄。壓抑自己的感情。這樣下去,我最終不就和其他人一樣了嗎?
以後繼續放棄各種各樣的事情。越來越擅長假裝沒事。不知不覺間戴上許多用來掩蓋真實情感的面具,最終不就連自己的本性在哪裏都搞不清楚了嗎?
────不要。
心底裏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視線前方是摔碎的大衛的臉。
從石像上剝落下來的大衛的臉,看起來就像個石膏面具。
我們就必須在這裏好好承認一件事。
「在這兒」
別人是什麼樣的表情,別人正用什麼樣的眼神看着自己,全都看不見了。
「我從今天起,就成爲幸太郎」
「我贊同」
即便如此,如果還不想放棄這份「命運」的話。
既然如此,只要習慣到能夠斷言那副面具就是自己的臉的地步就好了。
小小的身體咕嚕咕嚕地擺弄着姿勢,盡情享受了一番妄想的鳩羽,慢慢合上了嘴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唰地戴上了石面具。
「剛纔不是說過不行了嗎」
「我和你,對命中註定之人的執着,沒有輸給他們吧?」
「…………」
「…………!」
「如果我們不是命中註定,那我們就變成命中註定就好了」
「我成爲藤峯幸太郎——你成爲百瀨由衣的話——我們就能和命中註定之人交往了」
「我也是。我們如果就這樣下去,只會加速自身的卑劣,永遠無法得到幸福。只能一邊對那些隱藏真心、失去自我的贗品嗤之以鼻,一邊保持着極致的孤傲,孤獨地腐朽下去。可這種事情,你不想要吧?」
可是,就算一直對那種事感到厭惡,擺出一副可怕的表情,我們也終究什麼都得不到。
「…………嗯」
所以我們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寶物,也無法成爲其他任何人眼中的寶物。
「……就算我變成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的存在也不會消失。只是「相同」是不夠的。無法顛覆他倆在一起的事實」
爲了讓真實的自己被接受,我們決心改變自己。
我敢肯定,我對幸太郎──鳩羽對由衣──至少有一點我們能穩贏。
鳩羽白皙的臉龐突然變得像蘋果一樣通紅。
失去自我便無法歡笑。
但成爲另一個自己便能歡笑。非得如此不可。
爲了珍視自己,必須改變現在的自己。
「如果成爲由衣的話,就能和幸太郎做這樣那樣的事了,Amigo」
「…………嘎哈!」
「然後,比如說那個面具,就是應該成爲的你」
「…………唔唔唔…………唔唔唔…………!」
「但你不是因爲一直做你自己才被甩了嗎?」
說着,鳩羽就要扔掉面具,我對她說道。
幸太郎也好,由衣也好,應該都是那種人生過得順風順水的人。
只有這樣做,我們才能獲得幸福。
「我不想僞裝自己。但這樣下去的話是幸福不了的」
「沒問題。就算我現在這副德行,暑假結束之前,我也會變成完美的幸太郎給你看的,Amigo」
我摘下石面具,遞給鳩羽。
「…………那豈不是說,我就不再是我了嗎?」
「…………應該成爲的,我……?」
自然而然地從嘴裏說了出來。
既然如此,倒不如學會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外表也好,言行也好,想法也好。只要全部都一樣的話——不是以鷲谷相馬爲基準而是以藤峯幸太郎爲基準做「最真實的自己」的話——一定會一切順利的。
看來這傢伙也是那種喜怒形於色的人。
我和鳩羽被囚禁在相同的枷鎖之中。
「自我」這種東西雖然珍貴,但現在的「自我」卻沒有珍視的價值。
「要是幸太郎對我做了這樣那樣的事……我…………!」
乾脆就變成幸太郎——就變成由衣——好了。
────戴上面具,配合着它,改變自己的「真相」就好了。
「……辦法的話,倒是有」
鳩羽用看喫掉在路邊狗屎還咂嘴的傢伙一樣的眼神看着我。
不習慣的笑容讓我的下巴發僵,上揚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不過像我們這樣的人,也還有一線希望」
「…………!」
「這種東西……!」
隱藏真正的心情笑着的人,真讓人不舒服。我現在依然這樣覺得。
視野被石膏堵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也不去僞裝「自己」。
「不,是成爲另一個自己」
我也像鳩羽一樣過於珍視「現在的自己」了。
看不見了,心情卻不可思議地輕鬆起來。
我們近乎病態地,執着於這段戀情。
鳩羽握緊石面具,低聲呻吟着。
不去強迫別人接受難以接受的「自己」。
就這樣,我們選擇戴上面具,成爲幸太郞和由衣。
「但是,我也不想僞裝自己」
「由衣纔不會那樣蔑視別人」
我裝作倖太郎的樣子,露出清爽的笑容。
鳩羽的動作戛然而止。
那麼。
「那就成爲我對於由衣來說的——或者你對於幸太郎來說的——理想中的對象就好了」
「所以,怎麼樣,鳩羽?爲了實現你的戀情,你能成爲你討厭的百瀨由衣嗎?」
「不一樣。不是要對別人做什麼,而是我們自己改變就好了」
「……在哪?」
我撿起大衛的面具戴上。
「真任性」
「啊」
「是不一樣」
「幸太郞也沒那麼噁心」
如果不想用謊言或虛僞貶低真正的自己的話。
「────替換自己吧!」
我——我們——能夠忍受着厭惡感戴上的面具,恐怕最多隻有一張。
那就是,執着於現在的自己根本毫無價值。
這兩個人會在一起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而我們卻想要扭曲這份「自然」。
不是什麼一時的僞裝,而是應該像珍視「自己」一樣,珍視到不願捨棄的程度。
把自己珍視至今的「最真實的自我」,變成對對方來說最有價值的東西就好了。
過於珍視,以至於無法忍受在那上面蒙上謊言或虛僞。
「確實。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珍視幸太郎,這是事實」
眼角上挑,眼神迷離,一看就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我的名字是百瀨由衣。請多關照哦,噁心噁心跟蹤狂君」
我不認爲,爲了成就與唯一之人的愛情而如此執着的我們那顆漆黑的心,會遜色於他們兩人之間那純潔透明的感情。
「…………那可不行。我想保持我的原樣」
「你就是像這樣任由情緒支配,纔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是啊。不一樣。
「不任性的話,我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