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稱它爲戀愛
《空虛Imitation Lovers》 · 零真似 · 2225 字
人,戴着許多面具生活。
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時發出的第一聲啼哭,並非因爲高興降生於世。
而是因爲悲傷,悲傷於我們也必須戴上許多面具,隱藏真實的面孔生活。
父母也好,醫生也好,助產士也好,所有人。都頂着一張虛僞的笑臉,說着恭喜。
然而在那背後,卻隱藏着無數「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和算計。爲了不讓人窺見「真相」,他們戴上了面具,掩蓋了真實的表情。
而當我們察覺到這種「表裏不一」的時候,就會停止哭泣,轉而大笑。
就會想着「嘛,就是這樣啊」地戴上一副故作成熟的笑容面具。就這樣,不斷地戴上一張又一張面具。漸漸地,連真正的臉龐都遺忘了。真正的感情也隨之消失殆盡。
因爲不這樣做,就無法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討厭那樣。
我想以我出生時的樣子,以最真實的自我活下去。
所以在哭到嗓子嘶啞後睡去時,我在眉間深深刻下了「絕不像其他人那樣僞裝自己」的堅定誓言。
──然後,十五年過去了。
即使到現在,爲了保持真實的「鷲谷相馬」,我仍然瞪視着這個世界生活着。
「……真單薄啊」
「什麼?」
學校。三樓。美術室。稀疏的雨點打溼窗玻璃的下午。
班上的同學們都已經習以爲常地嘻嘻哈哈地湊成了一對又一對,我則靜靜地觀察着這一切。這時,一個女孩子站在了我的面前。
黑長髮。她抬眼看着我。無論是夏日的陽光還是冬天的白雪,似乎都很適合這位美少女。
────百瀨由衣。
「單薄是指什麼?」
總之,她不是我這種每次分組時只能被迫「孤狼」營業的傢伙。
「……真單薄啊」
「嗯。就是因爲那個很好笑,超好笑,所以就笑了」
「…………」
「哦——」
「沒戴口罩」
十五年來我一直堅持的生活方式,似乎正在被百瀨由衣這個人慢慢化解,溫柔地包裹着。
那天,我感覺生平第一次被允許以「最真實的自己」示人。
我強壓下內心澎湃的初心,平復了心中沸騰的邪念,轉向百瀨。
「忍得住不笑嗎?」
其他的同學都已經找到了搭檔,彼此都戴着笑容的面具。
「嗯」
「相馬君」
其他人即使不好笑也在笑。
那露出的微笑毫無防備。
「不用勉強自己笑,也不用其實討厭卻要忍耐,就按照自己的心意——做最真實的相馬君就好」
「沒化妝喲」
「畫好看點啊」,他們這麼說着,卻戴上漂亮的面具,掩藏真實的自我。
「……我也……沒化妝……」
但是。
「嗯。是啊」
我不會爲了僞裝自己而戴上面具。
「怎麼了? 相馬君」
「……意思是妝塗得太厚,反而顯得很淺薄」
「由衣……沒化妝?」
「畫漂亮點哦」
「要組隊嗎?」
無論是畫的還是被畫的,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
「問我怎麼忍得住不笑。我又沒喫哈哈菇」
「因爲沒有好笑的事啊」
這樣說完後,過了一會兒。
「笑了」
「…………爲什麼,你沒有笑呢?」
「哈哈菇?」
通風良好,讓人毫無戒心。
裸露的白皙大腿內側散發出誘人的光澤。
「嗯」
她沒有戴上其他人習以爲常的面具。
「可惡!」
我將對由衣懷抱的那份細膩情感稱之爲「戀愛」。
並不是說她看起來很無趣。也不是說她完全面無表情。只是給人一種她就這樣毫無掩飾地在那裏的感覺,完全展現出內心的真實狀態。
她這不經意的小動作讓我心跳加速,緊繃的嘴角也不禁舒展開來。
「哪,哪裏?」
所以說,現在的我,臉上一定是寫滿了「邪念」兩個字。
「由衣就行啦」
然後,努力讓原本萎縮的初戀之心重新膨脹起來。
「這樣啊。那就不笑了」
纖細的腿優雅地交疊,裙襬被掀起。
百瀨是班長。爲人熱心腸,總是開朗地笑着。
她無意間流露出的這些破綻,都讓我心動不已。我的心,一點一點地,被這些破綻所佔據,彷彿它天生就屬於那裏。
她這副表情,彷彿是爲我而設,只爲我一人而存在。
「我是不是應該笑一笑?」
「所以說,相馬君,你也不用勉強自己笑哦」
他們戴着厚重的僞裝面具。
「…………」
對課題內容的抱怨倒也罷了。
「誒?」
她用手捂着嘴,小聲地笑了出來。
覺得無聊的話,坦率地表現出來好了。討厭對方的話,堂堂正正地說出來啊。在意別人的評價和麪子,就隱藏起自己的真心。
我這樣想着,頓悟着,理解着。
我趕緊避開百瀨的目光和身體。
「怎麼奇怪?」
她的笑容,有些不同。
「因爲,相馬君問了奇怪的問題嘛」
「你一臉癡態哦?」
不戴面具的我無法掩飾表情。
「…………什麼? 」
笑起來時微微下垂的眼角很有魅力。嘴角總是帶着一抹從容,十分迷人。如同鈴鐺般清脆的聲音也讓人印象深刻。女生男生都很喜歡她。
────啊,這就是命運的邂逅嗎。
「…………哦……!」
沒有任何僞裝地,隨心所欲地存在着。
還在這樣分析的時候,那邊有個女生朝這邊揮手。
──又不是要成爲畫家,畫別人有什麼用。這種課程真無聊。從佈置課題到今天,我已經聽到過無數次這樣的對話了。
────真美,我不禁這樣想。
「叫你呢」
可那並不是「我現在過去」的揮手方式,而是「拜拜」的揮手方式。
「…………百瀨……」
百瀨一點也沒有笑。
由衣故作滑稽地努着嘴,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卻就那樣真實地笑着。
「不……」
然後,微微歪了歪頭。
她笑起來時微微下垂的眼角。藏在圓圓小手後面的,飽滿的嘴脣。如同鈴鐺般清脆的聲音。都讓我越來越覺得憐愛。
「我也,沒戴口罩」
還沒等我回答,百瀨就拉過附近的椅子坐了下來,挺直了背說道。
大家笑着,掩飾着自己的表情。
有些人,背地裏還貶低自己的搭檔。
入學已經兩個多月了。這是我第一次和百瀨說話。
我一轉過去,她慌忙縮起身子移開視線,看來果然是在向百瀨揮手。
但我知道。他們醜陋的內心。
百瀨朝着女生輕輕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