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別稱其爲人魚的眼淚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 · 榛名千紘 · 3.7萬 字
早間新聞中,一個過於急性子的主播正在報道今年黃金週的連休天數,這讓我切實感受到四月已經過去一半了。自從活動室被要求撤離問題開始,我高中生活的第二年就有點混亂。就心情上來說,感覺已經工作了一整年的量,所以真希望也能夠休息一年的量。
「可事情哪會有那麼簡單啊……」
放學後,我一邊用毫無意義的自言自語安慰着自己,一邊像往常一樣走向活動室。
唯一期待新來訪者的——只有朔前輩,而我則更願意看到門可羅雀。就像沒有消防員會盼望發生火災,我同樣也珍視比任何一切都重要的和平。
「又是燃氣爐又是稀釋劑的,我們活動室真的有在嚴禁煙火嗎……嗯?」
轉過走廊的拐角時,一羣聚在一起的女生映入眼簾。三個人站在走廊的盡頭,而站在正中間的是我熟悉的同班同學。
「欸——假的吧?舞浜同學,居然不會游泳?」
「本來以爲你無所不能呢,好意外——!」
剩下的兩個我不太熟的女生髮出尖銳刺耳的笑聲。
「是的,所以我幫不上什麼忙,實在抱歉」
舞浜彬彬有禮地低頭致歉,那兩個女生嬉笑着,嘴裏說着「完全沒關係啦~」之類的敷衍話,轉身離開時——
「……明明是人魚,怎麼可能?」
「……就是——真是怪事」
與我擦身而過時,她們用舞浜絕對能聽音量留下了這些話。
雖然這兩個傢伙令人討厭的露骨,嘛,像這種性格惡劣的人在社會上比比皆是。
「喲,被奇怪的人糾纏了啊」
「啊,古森君……也沒什麼啦」
「是有什麼事拜託你嗎?」
「嗯,偶爾會有社團讓我幫忙頂替暫缺的社員。剛纔那些人是游泳部的三年級生,據說她們今年蝶泳的選手不足」
「欸……該不會,是因爲她們聽說你是人魚纔來找你的吧?」
「對、對不起!」
「感覺喫了你們倆肚子可能會痛」
「很遺憾,不是的。據說人魚發出的聲音包含了10到20千赫茲的超高頻聲波,這種聲波能夠讓聽者的大腦產生讓其放鬆的電波」
獅子原這才發現一臉兇相仁王立地站在她背後、馬上就要使出落雷的我,驚慌失措地把手機像是護身符一樣舉起來。
「不好意思,可以插句話嗎?」
「古森君,你對我有意思嗎?」
『啊——如果現在沒有的話,想聽聽你以前都交往過幾個人呢——拜託告訴我嘛』
「只是碰巧知道罷了」
我疑惑地向前方看去——看到對面的長桌上坐着的獅子原,合上了剛剛還在看着的一本像是『龍王的工作』的輕小說(朔前輩的私人物品),開始擺弄起手機。大概是故意不看向我,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情況的確有點棘手。因爲感受不到絲毫惡意,反而讓處理起來更加困難。
「不是哦,像這種情況下,只需要一句『我不會游泳』就能結束,很輕鬆。相反,比較麻煩的是那種掌握了一點半吊子知識的情況……姆嗯~」
「翼君沒有女朋友哦——6三玉……」
(注:『龍王的工作』中的雛鶴愛將棋棋藝十分高超)
「噗呋」舞浜忍不住扭過頭噗嗤一笑。
「誒?嗚哇!」
「是啊是啊。我連狗刨都不會呢,真是丟人了」
和平嘛,這樣就足夠了。
「啊,不好不好,不能再閒聊下去了」
『換個話題,蝙蝠君,你有女朋友嗎????(+好奇的顏文字)』
就在前幾天,我被叫某個領頭的叫冴島利津的不良團伙襲擊之後——「對對對對了,說起來,蝙蝠君的聯繫方式,我還沒存過呢吧——嗯!」,就這樣,和那個像猴子形玩具一樣不停啪啪地拍着手的女生交換了聯繫方式。雖然因此不必再擔心個人信息外露——
「真是高興得太早了我們……」
『好無聊啊~——』(+翻過身露出肚皮的貓咪表情包)
兩名個子嬌小的女生跑了過來,似乎是舞浜的熟人。
「還有這種規定嗎?」
「你這分明就是在涮我啊。該不會是剛纔插話惹你生氣了?」
之前那次——正當我剛要說出第一個字時。
『不用這麼體貼。那位可是能在電車道口一邊等紅燈一邊填數獨的人。話說她怎麼看也不像是在學習,倒是你有沒有意識到是在打擾正認真學習着的我?』
「我可沒有什麼熱情,也沒什麼風格」
「有啊!根據『喵姆薩爾公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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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在國際上是被禁止的!」
「嘛,算了……你們查得沒錯,有統計表明大多數人魚的確在唱歌方面有優勢。但問題是,這裏所說的『優勢』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們一定是覺得,她們比普通人更富有音感,或者能像歌劇演員那樣有着爆發力的嗓音吧?」
(注:『拉姆薩爾公約』,又稱『溼地公約』,是1971年2月2日來自18個國家的代表在伊朗拉姆薩爾共同簽署的爲保護全球溼地以及溼地資源的公約)
『纔沒纔沒(+憤怒的顏文字)!前輩在學習呢,打擾她可不行哦~』
啪嗒,清脆的榧木聲在社團活動室中迴盪着。
根本無需側耳細聽,都能聽到她們在diss作爲前輩的我。一個個的,背後說閒話時一點都不遮掩。也可能就是故意讓我聽到的。
「在說什麼?」
我正在翻開的數學參考書間發着牢騷時,「哦?」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
「是的!這個,請看這個」
這場審問還沒完。代替了已經感到厭煩的我——
「怎麼連你都拿我開涮,快饒了我吧」
「嗯——可以這麼說吧。我倒是很想像紀錄片那樣,深入探究一下你的本性呢」
後輩們彷彿說着「別喫我」般連連點頭哈腰地道起歉。看來我的確是不受女孩子們歡迎的體質。同時,我發現了這個綽號在一年級新生之間也已經廣爲流傳了。
結論便是如此。有任何期待落空而產生的不滿,儘管衝我發泄好了。
丟人應該的是她們纔對吧。大概是有些人魚應該能夠輕鬆漂浮在水面上、根本不用換氣之類的荒謬幻想吧。
「什麼啊那是也太科學了吧!」
我突然開始懷念起能正常對話的人了。
「局勢變了呢」
我無聲地站起身來。
「人魚小姐都非常擅長唱歌,這個上面是這麼說的」
按常理來說,不會總那麼巧有諮詢者找上門來。如同往常一樣,朔前輩沉浸毫無統一性可言的遊戲中,此刻正盯着擺放在圓凳上的將棋盤。那並非摺疊的簡易棋盤,而是一副有凳腳的豪華棋盤。雖說是從將棋部借來的,但根據我的記憶,已經超過十個月以上沒有歸還了。
「抱歉抱歉,古森君有齋院前輩呢」
「嗯——這樣的話局面的確不太好呢……」
「不是這樣的嗎?」一年級生反問道。
「怎麼可能!對你只有感激啦。話說你對各種神傳生都很瞭解呢」
「……誒?嗚哇!」她們大驚失色地退了一步,但這反應並不是因爲有個陌生男人突然搭腔。「吶,這個人是……」「嗯,是的吧?」兩人肩並肩地低聲交談起來,最後似乎確認了什麼。
「合唱部,正在衝刺全國大賽,即使是兼部也可以,請前輩加入我們吧!」
舞浜的話打斷了我的思緒,開口的時機就這麼錯過了。
「如果是是多人分聲部的合唱形式,那這個效果應該不太容易發揮出來」
「我得趕緊處理好學生會的事,再去社團」
從棋盤上抬起頭的朔前輩,意味深長地摸着下巴說道。
兩位一年級生組合興奮地拿出手機,舞浜看了一眼屏幕後,臉上露出了和剛纔那個「姆嗯~」相同的表情。
「…………?」
「可是可是,舞浜前輩的聲音是真的很好聽,我好喜歡!」
「吶,你這丫頭怎麼說也有點太煩人了吧?」
她顯然對這份自我滿足於我而言很失禮的事毫無自覺,自顧自地傻笑着「愛醬好可愛——好想飛車先突再被捅個回馬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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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沉浸在了小說的後續裏。
「啊,是真的……這個網站的補充說明裏也寫了」
看着她們爽快地離去。年輕真好啊,沒什麼彎彎繞繞,性格也很直率。就在我感慨之時——
「接下來的纔是一決勝負的時候,翼君。無論是將棋還是人生,都是在即將終盤時才能考驗出真正實力的」
『是吞了個只要發出聲音就會爆炸的炸彈嗎,你這傢伙?』
「估計是個人魚控吧,絕對是對舞濱前輩有意思啦——!」
「是嘛是嘛,原來是這樣啊——果然呢……哎呀~——真是白焦急了一場呢,誒嘿嘿」
「真的嗎?」
「嗯,古森君也是哦——」
「等、等一下——蝙蝠君!你啊,真音小姐好不容易利用文明的利器實現了智能化交流,不要突然發起現實PK啊!? 」
瞄了一眼,是獅子原發來的消息,我卻略感困惑起來。
「呋姆呋姆,7六桂打堅守,嗎」
看着舞浜漸漸走遠,我沒有特意叫住她。
「對不起,剛纔說了奇怪的話」兩人乾脆地向我們道起歉來。
「蝙蝠前輩,是人魚學博士?」
「看樣子很會觀察別人啊,怎麼,舞濱你對我有意思?」
「原來如此。那你加油,但別太累着了」
『吼吼~你是那種喜歡不加標點發長文的人呢(+像是在記筆記的顏文字)』
我發自內心地覺得真是毫無意義的內容。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啊,快住手,別用表情包轟炸我!到底是有多少個無聊貓咪的表情包啊,這傢伙。
「嗯,你們是……合唱部的內田同學和上坂同學吧?怎麼了嗎?」
「要一五一十地解釋清楚還真是麻煩啊」
先不談女子高生們,就連獅子原我也開始搞不懂了。
「…………」
我的瞪視隨着消息一同朝她飛去,但獅子原還是一眼都不看我。
那又怎麼樣。真的搞不懂。我真的搞不懂辣妹的腦子裏一天天裝的都是些什麼。
並不是什麼天才,只是閒得發慌,加上容易受動漫的影響而已。由於跟她一起,這些我也變得相當拿手了,但我卻寧願一輩子都用不上這些技能。對於曾經那些被迫一遍遍第練習角交換腰掛銀的日子,我死也不會去感激。
朔前輩一邊移動棋子一邊輕描淡寫地答道。儘管沒有被黑客入侵,剛纔智能化交流還是像被直播了一樣泄露了。對於從他人那裏獲得的新情報,獅子原不知爲何滿意地點了點頭。
明明在同一個房間,幹嘛還要發信息?帶着疑問,我點開手機屏幕。
看着眼前苦惱着的女生,雖然這麼說有點不謹慎,但我不禁覺得她有些可愛。
「真是的,橫步的時代早就過去了吧……」
「是的,滿滿的阿爾法腦波效應!那我們走啦!」
「啊!找到了找到了……舞浜前輩——!」「可以佔用您一點時間嗎——?」
「那麼——?有嗎——?還是沒有——?」
「是真人版的蝙蝠前輩!」「活生生的蝙蝠前輩……」
手裏一邊拿着翻開了的書的朔前輩,表情好像在參加正式的棋賽一般嚴峻。書名是『勇氣的橫步取』,十有八九不是給初學者看的。朔前輩的將棋水平相當強。其它的像是圍棋、國際象棋、麻將、五子棋、雙陸棋以及所有桌遊她也全部都很擅長。
雖然這反應有點不明覺厲的意思,但我也挺能理解的。
「我們的意思是,您可能會對我們有所幫助!」
「午休時間查了一下這個,討論得很激烈呢」
「那順便一提,之前看到好幾次,你用類似的方式幫助過別的女生呢」
舞浜平時很少開玩笑,但面對我時似乎總是會露出些許小惡魔般的調皮神情。說起不同尋常,我不禁想起了那一次在非日常場合,遇見的打扮得與平時學校裏截然不同的舞濱。
「只有貓妖才批准過的吧那個公約……」
「現在社團裏的角色已經齊全了,我呢,如果有一起足以撼動校園的大事件發生,那樣我的情緒就能像獲得了永世八冠一樣高漲起來了」
「別說這種多餘的話」
「非得七冠嗎?八冠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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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永世七冠,是指在將棋的七項賽事中均獲得『永世』稱號。這一稱號是日本將棋界的最高榮譽之一,象徵着棋手在這些賽事中的絕對統治地位)
不是數字的問題。
就算畫面會顯得單調無聊也沒什麼關係。好想像個安樂椅偵探那樣,在這個活動室裏安安靜靜平平談談地解決事件——我暗地裏抱着這樣的願望。
然而,伴隨着一陣「咚咚」的敲門聲響起,我嘆了口氣「還是來了啊」。
「好——啦,請進——!」
朔前輩以彷彿稅務稽查員突然上門調查一樣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棋盤藏了起來,對門外的人喊道。
我嚥了口唾沫。拜託了,來個看上去就很悠閒的普通人吧——雖然也不知道這祈禱有沒有傳達到上天。
「嘿喲——打擾了——!」
聽到的是一聲懶洋洋的問候。隨着門的滑開,進來的是一個高個子的男生。
從頭到腳都是一副我再熟悉不過的吊兒郎當的輕浮打扮。也不知道這到底算不算抽中了我所期望的『普通人』。
「喲——古森!最近不錯吧?」
「……不錯你個頭啊,白癡」
我沒好氣地回應着瀧澤那大嗓門。至少可以確定,他絕對不會有任何嚴肅的煩惱吧。可馬上發生的事將會證明,抱着這種樂觀想法的我是有多麼地愚蠢。
既是我和獅子原的同班同學,也是足球部的主力邊鋒,喜歡的球員是切爾西時期的阿扎爾,喜歡的女生類型則是「選不出來!」——結束了這麼一大通詳細自我介紹的瀧澤奏多——
「啊——壞了。感覺快要哭了……太感動了,哈~……」
一副虔誠得無法直視朔前輩的樣子,彷彿馬上就要說出「誠惶誠恐,謹尊神旨」一般,仰頭望着天花板,用手擦拭着眼角。活脫脫一個與自己偶像面對面的狂熱粉絲。前不久獅子原也曾表現出的類似模樣我仍記憶猶新,可同樣的行爲換由男生來做,立刻讓人感到有些噁心,真是不可思議——抱歉,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啊,好球區就前輩這樣類型的女生啊」
對於像小學老師一樣發號施令的朔前輩,「好——」「好喔」,獅子原和瀧澤二人乖乖地服從了。朔前輩一副得意洋洋向我施出援手的摸樣,讓我有些不爽。
「好啦好啦,翼君的腦子快要過載了,就到此爲止吧~」
「『超爛僞善者醬』@中之人爲JK神傳生……太不當回事了吧,這傢伙?」
「咔噠咔噠」朔前輩故意誇張地敲着鍵盤。
「沒啦——隨便你啦,隨你開心就好……嗯」
如果是真的,那簡直已經超越了「可怕」的範疇了吧。
「……那只是瀧座的臆想吧」
起初,上傳的大多是胸部、腿部等局部照片(即使如此也已經很大膽了),但最近似乎也開始發佈一些嘴巴以下的全身照片,甚至是隻遮住了眼睛的照片。大概是爲了防止暴露身份,中之人每次都用假髮改變髮色。然而,隨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危險人物開始試圖通過其日常生活得細節來鎖定她的高中名和詳細住址。
「玩笑玩笑,開玩笑的啦,對這種幼兒體型的女生興奮起來什麼的還是算了……啊,說起來——小真音啊。之前就一直就想說了,就算是平胸也太沒警戒心了吧?內衣總露出來,你得注意點。當然啦,你不注意的話班裏那幫混小子們可是超開心的!對吧——古森~對吧——?」
「哈?我佔有慾?佔有誰?」
「不好意思,瀧澤。這裏可不是那種店」
突然,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條毫不起眼的推文上。日期是上週五。
引起我注意的只有這一點。因爲號主第一天沒有發帖,所以無法確定是否真的去了那家店。
「……你是要爲我改名成『八公』嗎?」
「看來『明面』上的調查,可以交給你們兩個了」
「真的嗎?一分鐘前不是還說選不出來呢嗎」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讓我們在網絡暴民找到這個人之前,去和她說『別再幹這種無聊的事了』或者『太危險了,趕緊把帳號刪了吧』之類的話,然後把這件事完美漂亮地解決掉……什麼的——你不會是打算提這麼荒謬無理的要求吧?」
「那,同年級的調查就交給小真音了。我經常和前輩搭訕……不是,打招呼。臉、名字、三圍什麼的我大概都熟悉,可以從這方面入手」
「沒錯,我人超好的啦!我可是把幫助遇到困難的女孩子看得比三餐還重要呢。特別是像這個女孩啊——看看這裙襬下玉潤珠圓的無瑕美玉——如果幫了她一把,說不定會讓我做點什麼色色的事呢!」
瀧澤帶着些許歉意,開始往下翻起賬號的帖子。其中大多數帖子都附帶照片。果然不出所料,幾乎都是些大腿的特寫、胸部的特寫,或者是衣衫不整的露骨照片。明顯是爲了滿足男性慾望而拍攝的照片接連出現着。
獅子原緊緊揪着並未鬆開的衣領,護住自己的清白,用滿含嫌棄的目光狠狠瞪向瀧澤。然而後者卻將其當作養分,「啊哈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求你了,要死的話自己一個人去死,別把我拖下水。
「笨蛋!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快從中二病畢業啊。我無奈地想着。然而事實上,朔前輩的確有着不少的可疑人脈。不僅是借來就不還的將棋盤,活動室裏的一大堆電腦和無線路由等設備,都是她聲稱着「免費得來的」一邊抱來的。怎麼看都透着一股非法氣息。
那個賬號原本只是偶爾發些日常的牢騷,語氣十分毒舌且腹黑,經常用着不像是普通女子高生般的詞彙抱怨朋友和老師,雖然因爲十分接地氣而小有名氣,但此時粉絲數剛剛接近幹人。
「嗯?怎麼了?」
我們學校的學生人數超過一千人,光是女生的話也有五百人左右。
獅子原別開視線,小聲嘟囔着「真是無聊死了」。我完全同意。
前輩果然是個老江湖,蛇道還得由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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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一個還算能幹的調查小組還是順利成立了。而與此同時,我成爲了小組裏那個最無用的不幸事實也被揭露了。
瀧澤說着,掏出了手機。
(注:原文爲海千山千,蛇の道は蛇。海千山千,形容人世故老練、老奸巨猾。蛇の道は蛇,指的是專業的事還是要交給專業的人)
「……你們儘管試試,但我感覺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這女生,搞不好會被退學……即便不被退學,如果她做的這些事在全校傳開了的話,肯定也很難再待下去了,只能百分百轉學了啊?」
「這個世界很可怕的。就算只是普通的風景照片,也能通過裏面的道路標識、井蓋、車道數量等細節推測出諸多線索,再加上雷陣雨、附近新建的公寓、施工中的信號燈之類的許多事物。只要有心,確定其具體位置和身份並不難」
原以爲永遠找不到答案,然而不一會就有了結論。
「……瀧座,其實是個很不錯的人啊?」
「咂舌算怎麼回事,我可是客人耶——。而且啊,爲什麼古森一直站在我身後啊?受到霸凌了?連座位都不給你?」
「…………」
「呋呋……剛查了下,還真有專門整理這類信息的網站呢」
「做這種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呢——一個個的」
「啊——是啊……我想還是讓你們直接看的比較快」
直到獅子原驚訝地叫出聲來我才注意到。超過一萬粉絲就已經算是小型的網紅了,一介普通高中生光靠平凡的帖子內容是不可能積累這麼多粉絲的。
「瞬間改信了。總之,能不能先告訴我聯繫方式?」
我感到一陣惡寒,不由得脫口而出,「的確像傻瓜一樣呢」滝沢也苦笑着。
「…………」
反正也沒有其他事可做,於是我一直滑着屏幕,逐一查看上傳的照片——尤其是那些能看出穿着什麼衣服的照片。但我對女生和時尚的興趣幾乎爲零,根本不記得同級生的私服是什麼樣。
「如果真是神傳生,那範圍一下就縮小了,但『自稱』的可能性更高吧……按照我的看法,應該是平時在班裏很不起眼、可一旦脫了衣服就相當厲害的那種死正經女孩。隱藏巨乳的眼鏡妹很可疑的」
瀧澤似乎感受到了人身危險,臉上的輕浮神情消失了。如果他再敢多扯些什麼,我真的打算把他從窗戶扔出去。
「就算聽說某個我不認識的人因爲這件事被退學,我也不會同情什麼……」
操作着筆記本電腦的朔前輩,向我們解釋了事情的經過。
「倒是有這個可能性。可萬一是和你認識的人呢。同一個社團的夥伴、鄰里間的青梅竹馬、偷偷暗戀的前輩之類的。如果這樣的一個人突然從學校裏消失了……換作是我肯定會挺難過的」
他迅速操作了一下,「就是這個」說着將屏幕展示在桌子中央,方便大家都能看得到。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SNS的個人資料頁面。是個主要以發短文吐槽爲主的很有名的傢伙,看起來並不是瀧澤自己的賬號。
然而某天,在受到了『不過是些大叔的妄想罷了』和『就算是女人也肯定是醜女啦』這樣的攻擊時,中之人爲了反擊便上傳了一張R15級別的自拍照,以此證明自己的確是現役女子高生。從那以後,中之人便開始定期發佈類似的照片,知名度也開始一路飆升。
獅子原顯然有些退縮,大概有七成是在退縮,剩下的三成則顯得有些不滿。
「……蝙蝠君,看不出來你佔有慾這麼強啊」
「哦哦,沒錯就是這樣!」
「哇,竟然有三萬個粉絲」
瀧澤打了個響指,彷彿在說「恭喜你,都會搶答了!」。看來他完全沒覺得這要求荒謬無理。
——這些衣服,似乎一樣又似乎不一樣,也可能只是相似而已。
「對、對不起……眼神好可怕啊你。真的是認真的啊」
「啊,原來只是個超爛渣男啊」
平時一向極少露出厭惡情緒的獅子原,此刻也明顯地皺起了眉頭,顯然是從生理上無法接受。可能是針對那些充滿了挑逗意味的自拍,也可能是對評論區裏充斥着的猥褻言語,無論如何都是最爲正常的反應。
獅子原白了瀧澤一眼,但如果說這女生是爲了發泄平日的鬱憤才做出這種事,瀧澤的推測也不算離譜。仔細一想,真正的候選人數量可能遠遠比五百人要少。
順便一提,週六那天,我遇到了打扮得非常時髦前往新宿(推測)的舞濱。
「嘛,至於發的都是些什麼內容……不好意思啊,女孩子們可能會不太好接受」
「極有可能?是上傳過穿着校服的照片嗎?」
有一張展示着剛買的某品牌包包的招牌。包本身我沒有印象,但吸引了我注意的是一同拍到的一隻交通卡包。放大照片,發現卡包表面有一隻卡通小動物,看起來像是自制的刺繡圖案。
朔前輩開始很有部長風範地進行表決,似乎一早就預料到會發展成這樣。
那又是怎麼確定的呢。替我解答疑惑的是朔前輩。
映入眼簾的店名,是一家就連我都知道的、位於新宿的店。
「看起來像是個裏賬號,或者說,是常見的福利賬號。可能是爲了滿足某種承認欲,也可能是爲了尋求約會或是金錢交易……嘛,這類東西每天都有不少出現在流行趨勢上,光是去想象都沒什麼意義」
「恐怕是的」
「那麼就由我來潛入『嚴禁接觸』的非法領域吧。呋呋呋呋」
獅子原瞬間被感化了。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一絲一毫的戒心。
瀧澤抬頭望着天空,一副「你這也太冷漠了吧」的表情,而朔前輩則低聲喃喃着「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真要是等到身份被曝光了,那就不是簡單的嚴厲警告能解決的了。不覺得她很可憐嗎?」
「好惡……真的不行,我看到這種的」
「倒沒有那麼直白的信息」
「是的,現在已經看不到了。不過我們足球部裏的一個人保存了截圖,說的確是提到過我們學校的名字。那傢伙還說,幾乎可以確定網上已經有人在試圖鎖定個人信息了……可即便如此,其本人還是在一直持續挑釁反對者,愈演愈烈,事態已經升級到白熱化的程度了」
「根據我那還算廣泛的信息網來看,這個傳聞已經不再侷限於學校裏的少數圈子了……再這麼放任下去,連老師都要知道了」
「嗯——不過啊不過,如果限定在二年級女生的話,我應該大致都認識。如果查查她的發帖歷史,說不定能發現『可能就是那個女生!』」
「那麼那麼,是否一致決定接受瀧澤君的委託呢?」
「嘁……」
從推的偶像轉變爲攻略目標的速度,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不會的吧」
「瞭解。既然從去年開始就自稱是JK,那應該不是一年級的……話說,這張照片幾乎都露出大半張臉了。長得漂亮,身材又好,光是這樣的條件已經能大大縮小範圍了。啊——好像有點眼熟,但又不太確定……不清楚」
「在事情鬧大之前,我們先找到這個小麻煩精就好了吧」
獅子原一邊翻着手機屏幕一邊說道。「哦,真可靠呢」瀧澤回應道。
「所以爲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想盡可能地做到所有自己能做的事……這個想法,不能讓古森你產生任何共鳴嗎?」
「○○○的新款古爾卡包好可愛♪明天要不要去看看呢~」
「抱歉,你還是去死吧」
「我懂,我懂啦,拜託告訴我吧。還有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狠狠地踩我一——」
區區瀧澤,居然在這裏講起了人道主義。我明白這其實只不過是很普遍的道理但——
「就是嘛,換作平時,我也是一看見這類賬號就直接無視……但似乎是從上週開始,學校裏某些圈子對這個賬號的討論突然開始活躍起來。問了一下原因……好像在說這個賬號的中之人,極有可能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朔前輩,看來這傢伙是來搗亂的,我們送客吧」
對我這種社交圈子相當貧瘠的人來說,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舞濱了,但她偏偏是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蠢事人。總之,先拿出手機瀏覽起那個賬號,至少裝出在努力工作的樣子。
「我懂的哦,小真音。古森不就是飛來飛去的使魔嘛,齋院前輩的忠犬」
「……」
「不過啊,在網絡上評價倒是很高……」
「你是有事情想來商量吧,瀧澤君?」
「當然就是爲了現在的這種時候。要不要試着飛一次?」
「原來如此……看起來日常生活的內容發得相當透明,不用等本人照片曝光也遲早會被先一步定位到。男女混合的學校、制服是西裝外套、普通科的學校、位於東京二十三區之外、在有京王線特急列車停靠的大站附近………這些信息被曾經都出現在帖子裏,但後來似乎都己經刪除了」
「瀧澤,不會吧……」
「長得漂亮、身材又好,而且是二年級或三年級的女生,嗎……」
「怎麼了,蝙蝠君?」
「獅子原……這個,你知道這是什麼動物嗎?」
「嗯嗯——……啊啊,這不是豚鼠嘛。好可愛喔——這小傢伙。聽說當寵物的話比倉鼠還更親近人呢」
沒錯。那傢伙也曾說過自己養了這種寵物。
「我去下洗手間」
我自言自語地嘟囔着,沒有看任何人,低着頭離開了活動室。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走到走廊上的我沒有去廁所,而是停在了樓梯一半的緩步臺上,嘆了口氣。當然,現在還沒有任何事情被確認。如果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再好不過。
「偏偏就是這種時候啊」
應當時刻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也就是說,犯人(?)有可能是舞濱。
之所以沒有告訴其他成員,是考慮到了舞濱的隱私。因爲想起了她曾經說過的『太羞恥了所以希望能替我保密』——雖然說的應該並不是這個裏賬號的事。
「不是要去洗手間嗎——?」
回頭一看,獅子原微微歪着腦袋站在那裏。
「啊啊,沒……」
「開玩笑啦——看到你一臉凝重就追過來了,bingo了?」
看來我的表情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容易被看穿。
「難道說……這個小麻煩精,是我也認識的身邊的熟人?」
「…………」
我沉默不語,也等於是給出了答案。獅子原在這種奇怪的時候反而非常敏銳。
「我好像已經猜到是誰了」
依然如往常一樣溫和近人,完全不像是那種會在社交媒體上與人展開激烈罵戰的人。
與換上了制服的舞濱來到的,是一家因提供分量十足的輕食而聞名的連鎖咖啡店。店內客人不多,氣氛十分悠閒。然而,在這個靠窗的桌位,正迎接着一場不爲人知的修羅場——我和獅子原正與終極大boss一般的對手對峙着。
仍然蜷縮成一團的獅子原,正用吸管一點一點地將已經塌掉了的奶油蘇打吸起來。真抱歉,讓你做了不擅長的事。作爲賠禮,這杯560元(含稅)的飲品算我的了。我在心裏默默道着歉時——
「做着傻事的時候,能有一個站出來指出『你錯了』的人,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所以我也想換個立場,問問她爲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舞濱前輩嗎?在那邊哦——」
「只要讓大家覺得『啊,原來她天生就是這樣一個人,根本無可挑剔』,那我的生活就能夠平靜下來了吧……可最終,我明白了。到頭來,無論我逃得有多遠,都是無法逃掉的。只要我還是我。只要我還擁有着這樣的一副身體」
就算跟她說「我一個人就夠了」,她看起來也不會就此罷休。看來她和我一樣,被某種使命感驅使着。
「的確不多見。不過……古森君,你注意到了嗎?自己剛纔說的是『公然』」
不經意間,一個曾經無關緊要的對話浮現在我腦海中,並逐漸種下一顆不安的種子。
「獅子原同學也在,是在開展文藝部的活動嗎?」
舞濱一副「除此之外還能因爲什麼」的樣子。如果僅僅是把現實生活中難以言說的牢騷當作備忘錄寫下來,我倒也不至於去阻止。
「大概是關於,你那種不可告人的壓力排解方式」
說着,舞濱把視線轉向了我的同伴——幾分鐘前還在信誓旦旦地表明態度、現在卻將大半個身子躲在我身後的獅子原。看着她那副不安的樣子,舞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還不能確定,所以我要親自去確認一下」
沒有對穿着校服的我們感到任何疑惑,還很熱心地指引我們。
我忍不住插嘴,可接下來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可是啊,小碧依,這樣做真的很危險啊——一旦真出了什麼事可就太遲了……」
「所以,我就想提前扼殺掉那些可能會被指責的苗頭。要腦袋聰明、長得漂亮、性格溫和、還要有不炫耀這些優點的謙遜。不能對有困難的人置之不理,要做一個完美的人」
舞濱突然立起食指,化身爲電視猜謎節目的主持人。
「……因爲喜歡跑步,之類的?」
平日裏那副優等生形象的她彷彿消失了一般。以感情爲矛、以理論作盾的舞濱,可能是這個世界上距離『對話』這一概念最遠的人。
「那些會說『長得可愛才佔了便宜』或者『長得好看人生就是簡單模式』之類的乖僻話的女人,不在少數。其實如果被說了是這種話,並不會感到生氣,畢竟現實中的確佔到了便宜。甚至還會沉浸在『對方生爲醜女真可憐呢』的優越感之中」
獅子原不安地磨蹭着短裙與過膝襪之間露出的大腿內側。如果她長了尾巴的話,估計早就捲起來夾在兩腿之間了。我能看出她完全畏縮了。
「……心靈的,自我療愈?」
「咕嚕咕嚕!」一旁突然傳來飲料起泡的聲音。我瞥了一眼,看到叼着吸管的獅子原正用懷疑的眼神看向我,似乎在說「你今天怎麼這麼溫柔?」甚至還有「對我那會可沒這麼溫柔吧?」。不是,這當然得區別處理了。
「欸——」
「他們說我『因爲是人魚才佔了便宜』『生爲人魚人生就是簡單模式』。可我從來沒有因此得到過什麼好處……漸漸地,他們還會說『人魚嘛,學習好是理所當然的,必須對人親切,不開心的事也應該忍耐,即使成爲被攻擊的對象,被傷害了也不要放在心上』。自從知道自己是這副身體開始,一直以來,大家,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大概是如果聊很久的話,她想換一下衣服的意思。
「叮」玻璃杯中的冰塊發出輕微的聲響。我和獅子原都緘默不語。
哪裏好了。我壓抑住一聲嘆息,喝了一口冰咖啡。
「正確答案是……因爲田徑是對『人魚』來說最爲遙遠的運動」
「然後就開始運營起了『超爛僞善者醬』,嗎」
沒有任何質問的過程可言,舞濱很乾脆地承認了那個賬號就是自己的。但真正的地獄從這時纔開始。
「可是啊」,舞濱用更爲堅定的語氣繼續說道。
「你是想說如果在意這些就沒完沒了了吧?嘛,的確如此。可是,當我想到這種情況還要持續多久時,就會發現,只要我還是神傳生,這種情況就會一直持續着。未來還有十年?十五年?這時間,真的太長了。所以我便決定換個思路」
「誒,果然還是說教大叔嗎?」
「抱歉,獅子原同學,我已經請你不要再說了吧。你這樣讓我很困擾」
實際上,大多數人對她抱有的印象也差不多如此。
辛苦了這麼久真的累壞了吧。說這些話的人只是少數,不用管他們。大家其實並沒有那麼看你——這些表面上的安慰話語在我腦海中一閃而過。舞濱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面無表情地說了句「沒事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那副表情,彷彿是在隱藏什麼,令我感到一種十分壓抑的氛圍。
「那我陪你一起去,可以吧?」
「欸……………………」
「對對。我平時總是能保持笑眯眯的理由……想知道嗎?因爲我在心裏想着『這些人全部都是傻子啊』『輕易就被我騙過了呢』,打心底看不起他們呢」
「嘛,算是吧。現在可以稍微借一步說話嗎?」
「都高中生了,還會有人公然說出那種歧視性發言嗎……」
「放心吧,我也不喜歡說教」
獅子原呼吸有些急促了起來,別過了臉。我能理解。她應該是有類似的經歷,甚至不願回憶起來。我自己也或多或少有過一些類似的感受。只是大概——不,是肯定,肯定和她們之間始終隔着一道難以逾越的隔閡。
「啊,嗚嗚……」
「最開始只是爲了打發時間吧。匿名的社交媒體任誰不都是這樣的嗎?」
「這就取決於你怎麼回答了」
而另一邊,坐在我們對面的舞濱則一臉悠然自得地喝着她的咖啡歐蕾。
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我們在草坪區發現了正做着伸展運動的舞濱。身着T恤、短褲和緊身褲襪。得益於她的好身材,一身訓練服也顯得尤爲合適。
我向一個手持着秒錶、看起來像是新生的女生問道。
「先說好了……古森君可別也來對我感情用事地說教哦?」
「人嘛,隨着年紀增長都會變得聰明。初中時期經常嚼舌根的那些人,到了高中也會變得相對安靜。並不是變得理智了,單純是因爲學會了避免衝突。只是不想被指責罷了。所以只要是在不會被指責的地方,在不會被攻擊的安全區,他們依舊可以變得無法想象地骯髒。女生的話對此應該特別有體會吧」
舞濱露出一絲陰暗的微笑,肘部撐在桌上,雙手托起下巴。
來到操場時,正好是田徑部在跑道附近練習的時候。
「不好意思,你知道二年級的舞濱碧依在哪裏嗎?」
「好了,現在提問時間到!」
「看來會聊很久呢」
「…………」
「來這種地方有何貴幹呀——?」
——果然,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應驗。
「——總之,不過是種消遣和解壓方式。僅此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最合適的形容,大概是『正值叛逆期的任性女兒』。
「對我的期待未免太高了吧」
「所以,這個話題可以到此爲止嗎?我沒有給任何人帶來麻煩,有任何得失也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也根本輪不到別人來評頭論足吧」
別說了。只有這個我真的不想聽。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藉口。
「只要稍微表現得像人魚一點,就一定會有人來挖苦。『畢竟是神傳,表現得好是自然』又或是『能拿下主力位置是理所應當的』什麼的。而相反,如果表現不好,反過來又會被說偷懶或者不認真。無論怎麼做,總會被人找茬」
雖然想就這麼把她撂下,但這次我還是忍住了。只是單純因爲我好奇。
「那就好——嗎,主要目的還是爲了心靈的自我療愈吧。少女可是會有很多很多煩惱的哦」
「我能問問,你爲什麼要開這麼一個賬號嗎?」
——到底是誰在感情用事啊?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幼稚的人。
我放棄般地告訴她。「原來如此」舞濱依然面帶笑容,點了點頭。
我真想召開記者道歉會。自己對事情的預估實在是太樂觀了。
我們受到了這樣固執異常的反駁。即便措辭依舊彬彬有禮,但中心思想和上述幾句沒什麼區別。
「那就好」
——我喜歡不麼像人魚的舞濱,喜歡不被人魚的形象所束縛着的舞濱。
「噗噗,錯啦。明明期待古森君能答對的呢,真遺憾」
這是她想作爲一個好的朋友的態度表明。明明選擇對令人不快的事情視而不見、過些平凡的生活會簡單許多。獅子原卻沒有選擇那條路。這樣的她,顯然比我強大得多。
我還以爲她會說把事情告訴朔前輩比較好呢。
她依舊滿面笑容。的確是在笑,但這笑容和平時的舞濱所表現出來的完全不同。
「很好笑吧」雖然這麼說着,舞濱臉上卻沒有絲毫的笑意。
「對『人魚』來說,最遙遠?」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了個不得了的誤會?
「吶,舞濱……」
「我的情況不僅僅是這樣而已。你知道,他們背地裏都是怎麼說我的嗎?」
「我們學校有文化部、體育部和回家部等等這麼多的社團。在這麼豐富的選項中,我選擇了加入田徑部……知道爲什麼嗎?」
「話只說一次,其實我現在很感激蝙蝠君當時對我說的那些『自視了不起的臭女人』還有『存在本身已經冷場了』之類的話」
「只是自言自語罷了」
但我之所以會認爲『自己一個人也足夠應付』,並不是因爲過於自信自己的能力。我是想,對象如果是舞濱的話,勸說應該是行得通的。只要好好談談,她肯定會認識到的吧。內心的某個角落裏多少還是抱有這樣的期待的。
「現在站在客觀角度一聽,簡直是不可理喻的暴言啊」
受震驚到這種程度,大概是因爲我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以爲只有她,是不會將自己神傳生這一身份當作負擔的。
還沒來得及搭腔,對方似乎已經注意到了我們,帶着一臉疑惑走了過來。
「如果隨便一個女子高生都經常會收到完全陌生的男人發來的『想和你做』或者『想被夾住』這種末日般的回覆,那日本真的離滅亡不遠了」
「可以告訴我,大概是些什麼事情嗎?」
「誒?啊,嗯,倒不是不可以……會很快結束嗎?」
我對她這般高潔的精神心生敬意。
「這是個人自由」「與你們無關吧」「少來管我」「要揭發隨你們的便」
「……蝙蝠君,換你上場」
宛如詛咒一搬的話語,竟從並非他人的舞濱口中吐出。
「答案正確。嘛,最開始只是發發牢騷而已……沒想到居然能有意外的收穫。稍微脫一點就能釣到一大堆單純的傻男人,真是嚇了我一跳」
「被衆星捧月,開心嗎?」
「非常開心。現實生活裏這種事根本不可能做得到的嘛」
通過這樣嘲笑着這個世界的一切,她才得以維持精神上的平靜。
「我有自己很卑鄙的自覺。就算因此走向毀滅,那也是我自食惡果。所以……只要能溫柔地見證着我,這樣就可以了哦」
舞濱以一個看似很真實的微笑作了結論。事情基本上已經明瞭。
在一旁顯得坐立不安的獅子原,目光盯着已經空了的玻璃杯。恍然間懷念起晴朗天空的我把視線投向窗外。可惜,外面陰雲密佈。
——瀧澤,抱歉了。
雖然違背了你的請求,但此刻,我開始考慮起了「或許尊重她的意願也不錯」。
對於那些不求救贖、一心撲向自毀的求死之人,我找不到任何合適的話語。這也是我與獅子原、冰上老師這些人最根本的不同之處。
「看來你理解了呢」
舞濱像是贏下了一場辯論賽般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啊,要是我也能生爲普通的女孩子,生活就會輕鬆很多了啊」
這臺詞也不知是勝利的感慨,抑或僅僅是泄氣的嘟囔。大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普通,嗎」
不經意間,我笑了出來。『普通的女孩子』算什麼啊。
在我看來,舞濱已經是個足夠漂亮且溫柔的普通女子高生了。獅子原儘管有些殘念,但我覺得她也是個普通的女子高生。至於朔前輩恐怕也……不,不行啊。她完全是個特例,根本不能拿來作比較。甚至她算不算是個女子高生都很難說。
我閉上眼,自顧自沉浸在了稱不上思考的沉默中。
「古森君現在正在想些什麼……讓我來猜猜看吧?」
舞濱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本以爲她早已離開了,沒想到她依然坐在對面,手邊的咖啡歐蕾還有一半左右,但她的目的似乎不是喝完它。
「真的很厲害呢,那個人。『我可是魅魔』『我當然很特別』『我和普通人可不一樣』,她能這樣堂堂正正地展示自己。可她的確那麼漂亮,像模特一樣啊?大家都捧着她,她也理所當然地接受着這一切。『我很厲害吧』,能這樣自信滿滿地炫耀自己,已經成了她的個人特色了……這種事情,別人怎麼可能做得到?」
「……你是不會明白的」
「我啊,真是討厭極了。我在這個世界最討厭的,就是像古森君你這種、站在有利位置、享盡了好處的人。所以……希望這一次之後就算了吧」
「對不起啊,蝙蝠君,對不起……」
我猜,她或許也曾遭受過言語上的暴力,經歷過不能用玩笑一言蔽之的惡意騷擾。這些並非不存在。只是由於她那樣的性格,從不會將陰暗的部分展露在外。可喜可賀的是,我再一次被矇在鼓裏,反而覺得一切都無憂無慮地安心度日。
「當然知道了。你總是、無論何時一直都是這樣子,每次開口不是『朔前輩怎麼怎麼了』、就是『朔前輩會如何如何』。自己沒意識到嗎?」
也不知是責難還是焦躁,舞濱那刺人的目光直直盯着我。她爲何會如此,我並不清楚,但大概能推測出朔前輩是導火索。
「沒事啦,這樣也好」
由於朔前輩的名字被提起而感到憤慨——這種解釋過於表面化,而且我覺得無論怎麼看,這更像是舞濱的地雷。畢竟,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平時在這種情況下我大多都會只會想着「這傢伙完全不懂呢——」然後就這樣一笑置之。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爲自己只能說出這種話而感到羞愧。
「啊啊,又來了。就是這樣,每次都露出那副『你什麼都不懂』的表情呢」
她發泄憤懣的目標,最後還是落到了我頭上。也算是個明智的選擇。把並不在現場的人牽扯進來總是不太好。
「你剛剛,在想齋院前輩吧」
「……」
朔前輩在遊戲中毫不留情,有着哪怕對新手也會使用必勝套路的性格。她的大部分知識和技能都來源於二次元,並沒有什麼深度。而至於那些跑來欺負我的高年級學生,實際上是因爲朔前輩通過某些灰色賭博手段從他們那裏贏走了物品(不是金錢)。他們不敢直接向她報復,便轉而把我當作出氣筒來泄憤。所以這一切不過是她自己引發的火,再自己撲滅罷了。
連思考都變得厭倦了,只好閉上了眼睛,卻並沒有受到睡意的侵襲。
因此,這話算是出於善意。
所以這一次,大概並不是因爲別的某人,而是源於我自身的情感波動。
「蝙蝠君纔不是……誒?」
「……不可能明白的,吧」
但是,當時還很純真的我,卻覺得自己對朔前輩的敬仰被他人暗中否定了。結果,我對那個原本關係不錯的女同學產生了反感,逐漸與她疏遠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凍結了一般。無論是茶色眼眸因恐懼而顫動着的獅子原,還是面如死灰般凝滯的舞濱都未曾料到,我是會用憤怒去回應憤怒的性格。連我自己都沒有預想到,所以這多半算是意外。話雖如此,既然傷害了他人,就必須承擔相應的責任。我已經做好了承受懲罰的準備。
就在我拼命在內心說服自己時,我意識到,這已經是某種即將失控的信號。
一個男人邊說着邊朝我們走來,給我的感覺像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大學生。他把兜帽拉得很低,雙手插在羽絨服的口袋裏。我並不認識這個人,但就在他帶着微笑的面孔映入我眼簾的瞬間,朔前輩的嘴脣因並非寒冷的憤怒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她情緒很是激動,直接衝到了男人面前。
受到比捱打來得更嚴重的傷害的我,再次意識到,說教這種事真的不是我該做的。
當時如此深信不疑着的我,與年齡相符的視野明顯還過於狹窄。
面對着這位明明沒有哭的必要,卻帶着哭腔一遍又一遍遍地道着歉的女孩,我完全不知所措,或許這正是我之爲我的緣故吧。只是總感覺,這副低着腦袋消沉的模樣實在是不適合她。
——那麼就,只有我一人,絕對不弄錯便好。
「你是指什麼?」
就在那條與往常無異的回家路上,就在那個與往常無異的商業街拱廊下。
「那麼你終其一生也無法獲得幸福。即使有一天你不再是神傳生,即使所有知道你曾經是神傳生的人都消失了,你依舊會無法逃離。無法逃離你自己」
「生於普通世界的古森君,是一輩子也不可能明白我這種人的感受的……」
可即便如此,本能還是戰勝了理智。
一個如天氣預報所報道的下着雪的冬日天空下,放學路上的我和朔前輩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地行走着。那時朔前輩是初中三年級生,正在準備升入內部高中部的考試。「考試沒問題吧?」「輕輕鬆鬆」等等,我們進行着這些無關緊要的對話。本就是無關緊要的。因爲來年我也會像她一樣參加考試,順利升入高中部,僅此而已。
「古森君你,跟那個魅魔前輩關係很好吧。莫不是……被她做了什麼?」
於是——那一天終於到來了。
然而,不久後我便感受到了違和感。有一次,同班的女生突然問我。
「嗯。我覺得你真是給自己找到了個不錯的位置呢。雖是普通人,卻因爲被人叫成『蝙蝠』而出了名,站在齋院前輩旁邊,真的能營造出一種特別的感覺。其他傢伙都不瞭解她,只有你自己才真正理解她……總是那樣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沉浸在那種優越感中呢。你對神傳生了解得那麼詳細,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吧,只是爲了炫耀自己的知識量——」
只是,坦白來說我還是挺喜歡她的。
雙眸中充滿了自信,彷彿在宣告着「現在輪到我來質問你了」。
照這樣下去她似乎會說出什麼——十有八九,是想代替我說些什麼,於是我舉起了右手製止住了獅子原。沒關係,讓她說吧。
反覆思索的內容是——爲什麼古森翼會在那時會如此激動。
「你還真是憋了不少苦悶啊」
——嘛,如果要揭開真相的話,她的形象就沒那麼光彩了。
在走出店鋪的人行道上,獅子原毫不顧忌周圍的目光,止不住地嗚咽着。我還以爲她那副悶悶不樂的表情是我那不合時宜的情緒化舉動讓她感到不快了呢。
——我堅信,其他人肯定也和我是一樣的。
回過神來,所有的話都已經傾瀉而出。然而即使全部吐露了出來,壓抑在我內心深處的情感也沒有絲毫減輕。
而當時我還是同一所初中的初一學生,那個時候——現在冷靜下來回想無疑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黑歷史——我懷着尊敬和親近的情感稱她爲『朔姐姐』。
瞬間,桌子被「啪」地拍響,身旁的少女猛地站了起來。
然而,既沒有巴掌也沒有拳頭落下來。舞濱伸手捉起了自己那份賬單。
「太狡猾了。太犯規了。不是應該不引人注目地平靜生活下去嗎,正常來說……」
「那個啊………………我想,舞濱你可能是誤會了——」
「沒事,一杯奶油蘇打而已」
朔前輩本就是一個會給人與凡人相去甚遠、充滿了『特別感』的人。即使得知她是神傳生,甚至被告知她擁有了『魅魔』這樣富有轟動性的異名,也並未在我內心引發什麼劇烈變化。
「不是,纔不是那個啦……!」
「你在說什麼?」
「你肯定是這樣想的吧。若是齋院前輩的話絕不會像我這樣猶豫不決地煩惱,也不會沉浸在網絡世界裏逞強」
「你並不是,真的對自己是人魚這件事感到不滿,而是討厭這個不接受你是人魚這個事實的世界。作爲人魚的你,渴望着他們能理解,能接受這樣的你。可如果你一直逃避這個本質……」
「……好累」
這個真相我是許多年後才發現的。彼時那個還沒像現在這樣世故、眼神澄澈如活魚般的少年時代的我,被徹底欺騙、心甘情願地沉淪在朔前輩那虛假的光輝形象之中,其實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大概吧。
雖然表面看上去沒有變化,但朔前輩其實也在悄然改變着。
「那最後,我只想說這一點」
我必須澄清一點,她並不是個缺乏分寸感的人,甚至以初中一年級的年紀而言,她算得上是相當聰明的。可即便是這樣一個人,神傳生這個身份也讓她不得不戴上有色眼鏡看待起朔前輩。並無自覺的惡意迅速蔓延開來,漸漸侵蝕了日常生活。直到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少數派。或許我內心深處是想抗拒這樣的現實的吧。
「你好啊,魅魔朔夜醬」
——說起來,我爲什麼會加入這個社團來着?
事已至此,我已經知道了答案,但內心某個部分卻在拒絕着承認這一點。
她一臉認真地問着,而說實話,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
「……哈?」
畢竟,無論是什麼類型的遊戲她都能遊刃有餘(與她對戰我幾乎從未贏過),對戰爭和兵器的歷史也頗有研究,也能自如地演奏一些奇怪的樂器,還能做出本格派的美味拉麪,甚至精通遇險時的求生技能。
「…………」
並不是回來拿遺落物品的。只是沒有想要回家的心情,一邊思考事情一邊走着,不知不覺間腳步便把自己引向了這裏。
「如果說出來的話,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或許蝙蝠君也就不會有那麼糟糕的感受了。或許也就不會和小碧依吵架了。對不起,對不起……」
「沒能告訴她『蝙蝠君纔不是那樣的人』」
「你自己可能還沒意識到吧,你的言行充滿了矛盾」
這種只受感情驅使的狀況,通常被稱爲什麼呢。
雖然不過是一次僥倖的回擊,然而她在離去時留下的這句虛弱的話語,卻精準地貫穿了我的要害。
「都怪我太軟弱了。總是不夠果斷,一直以來,所有的事……」
我們從幼兒園就相識,彼此也經常出入對方家中,所以這種親近的情感並無奇怪之處。而我的重症程度之所以如此之高,在於『尊敬』。
以前,朔前輩這個怪人整天都沉迷於自由自在的兒戲裏,我這個有常識的人被她耍得團團轉。原本就只有這麼一個簡單明瞭的關係。可不知從何時開始,朔前輩變得不再一味地玩樂,而我也不得不面對自己其實並不是個有常識的人的事實。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那個人那樣堅強的」
「你怎麼知道?」
因此,在有媒體報道『以神傳生爲目標的跟蹤狂』的數量急劇上升,甚至已經成爲一種社會問題的時候,我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覺得那是離自己很遙遠的事情。更是做夢也不曾想到,自己身邊的人正在深受其害並因此困擾着。
最無法忘懷的是,我在被高年級學生欺負時,她突然現身並將他們全部擊退,那颯爽的英姿在我眼中簡直熠熠生輝,讓我在幼小的心靈中一直將她視作英雄。
朔前輩被診斷認定爲神傳生是在初二的時候。
沒錯,當時的我對朔前輩懷有一種真摯的憧憬,甚至覺得她很酷。
「先回去了嗎……」
即便不被那些無聊的傢伙所理解,只要我能夠正確理解就好。是神傳生還是別的什麼都無所謂,她的本質並不曾改變。不知是出於某種拒接分享的情緒,還是單純出於佔有慾,我過去正是依靠這樣的想法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保持着自我,殊不知早已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現在想來,會打心底裏覺得那時的我真是愚蠢至極。
我無力地彎下腰,把臉貼在桌子上,盡情享受着冰涼的觸感。不知爲何,最近總是不由自主地思考一些不願意思考的事情。明明不該是這樣的。明明以前感覺更加輕鬆自在的。
「我也沒有說那麼……」
朔前輩和瀧澤都不見了蹤影。黃昏漸臨,天色變得微暗,帶來一種莫名的舒適感,我沒有開燈,在這一片寂靜之中隨意坐了下來,把身體靠在椅背上,毫無意義地仰望着被剝奪了存在意義的熒光燈。
「如果你真的從心底裏瞧不起那些人,那即便是受到他們的奉承也是不可能讓你感到開心的。你一邊裝出一副輕蔑的樣子,認爲他們是些單純的人,是些愚蠢的人,其實你內心深處卻渴望着得到這些單純而又愚蠢的人的認可與接受」
……多次吧。恐怕我沒有辦法這樣斬釘截鐵地否認。
嘛,類似的懷疑最近也被瀧澤提起過。可能是因爲我那時像個虔誠的信徒一樣,動不動就被人看到跟在她身後喊着『朔姐姐』,以至於讓別人覺得煩不勝煩,甚至擔心起我的精神狀態。現在回想起來,或許可以有許多種理解方式。
她滔滔不絕着,總結下來,就是對朔前輩那樣的存在和生活方式感到羨慕的自言自語。我的反應只能是不由自主地搖着頭,並不只是針對舞濱,而是對所有人。她對朔前輩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人,沒有任何人知道。
和獅子原在校外道別後,我獨自一人回到了文藝部活動室。
她沒有明確說,但這話大概意思就是希望我從此不要再和她扯上任何關係吧。雖然覺得有點遺憾,但既然對方討厭我,也沒什麼辦法。
「喂,小碧依」
她用力擠出的聲音中充滿了並非怒氣的逼人寒氣。
她嘴裏念着我的名字,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大步流星地徑直離去了。
這之後,我以着貧乏的毅力將冰塊完全融化了的冰咖啡一飲而盡,並按照預定計劃那樣付了包括獅子原那一份的賬單,離開了咖啡館。
細細推敲起來,她顯然是誤解了我對朔前輩抱有愛慕的感情——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無論現在還是過去,都可以將其歸類爲『常有的事』——然而,她還似乎在懷疑我是因爲受到魅魔的魅惑能力的影響所致。
「請你離開」「這樣讓我很困擾」「適可而止,別再糾纏我了」「我要報警了」
她以堅定的態度講出了這些話。氣勢咄咄逼人,我不禁疑惑發生了什麼。然而,那個男人依然嬉皮笑臉地說着「好過分啊」還有「我寫的信,你看了嗎?」之類的,語氣十分輕浮,彷彿只是因爲能和朔前輩說上幾句話就已經心滿意足。
——報警?這是什麼情況,聽起來可真嚇人。
兩人的對話持續了一會兒,卻始終沒有快要談妥結束的跡象。好冷,好想快點回家,我感到了厭倦。朔前輩肯定也有同樣的想法。而且目前她似乎已經失去了冷靜。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我毫無警戒地介入了兩人之間,卻被朔前輩異常焦急地制止「別過來!」「沒事的!」。她的反應並不正常,甚至有些恐慌,但我完全搞不明白其中的原因。這裏可是人來人往的商店街,即使那男人是在粗魯地搭訕,也不太可能動用暴力。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向周圍的大人們求助就好了。
隨後,對於這個處在善意和常識的保護殼裏的我來說根本無法想象得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男人的右手裏藏着一把開了刃的尖刀,在下一個瞬間,居然絲毫不顧忌這裏是熙熙攘攘的街頭與周圍的目光,直接從懷中捅出了兇刃。然而,這一切都真實發生了。在彷彿一切都突然變慢了的世界裏,我唯一明白的就是,那刀尖對準的並不是我。
從兜帽下露出的兇光,直勾勾地盯着我最重要的人。
只是,他的計劃並未得逞——因爲刀子刺中的,是我的下腹部。
嘛,畢竟他的目標是朔前輩,也只有可能是我擋在了她的前面,這是唯一的解釋。然而,我對那一刻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唯一得到的教訓就是,那種經典的『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牀上』的情節,在被刺傷的情況下並不適用。我清楚地記得在救護車上的時候,疼得差點死掉。
從手術的麻醉中醒來後,我聽到了許多事。
由於是光天化日下的襲擊,犯人很快就被逮捕了。
原來那人早就開始跟蹤朔前輩了,儘管之前已經被警察找過談話,但卻沒能阻止這場行兇。警方高級官員的大叔還親自來病房向我道歉。我都能想象出,媽媽在背後對他們進行了怎樣歇斯底里的激烈斥責。畢竟,我很瞭解媽媽的這種性格。
她似乎還將憤怒的矛頭轉向了朔前輩,但那無論怎麼想都是遷怒。朔前輩並沒有任何過錯。反而是躺在病牀上的我,日復一日地後悔着自己沒能發現她所揹負的煩惱。
「差幾毫米你就過三途川了,平時行善積德果然是有用的啊~」
護士姐姐這樣開着不合時宜的玩笑,但我卻無法感受到任何實感。
只是,傷口很深,的確是事實。住院時間比預想的要長。比起時不時便隱隱作痛的傷口,或是像漿糊一樣難以下嚥的食物,無聊纔是最讓我難受的大敵。朋友們的探望讓我很是感激,但在他們之中,我並沒有看見那個我最想見到的人的身影。
「朔姐姐,怎麼樣了?」
無論問誰,都沒有得到像樣的答案。
他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他們到底都在想些什麼?所有的人,每一個人。
總有種夢在被迫繼續着的錯覺。
「明明自己還戴着防毒面具!? 」
親愛的小夥伴們,真的千萬不要模仿這種危險行爲。
就這樣,又一個冬天悄然來臨的時候。
『還能幹什麼啊,這是透明零件,當然要先噴上防止透光的灰色底漆……』
這樣一來一切就能順利恢復如初了吧。
她說這話的語氣,簡直就像是親眼目睹了整件事的全過程,而非從別人那裏聽來的。如果這是那種所謂的說書人講話風格的話就好了,可是朔前輩卻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種事情,是真的能被容許嗎?
『哎呀——這還真是會經常發生的典型安全隱患啊。帶上護目鏡和防毒面罩後,自己既聞不到氣味也感覺不到風向,結果就會不小心連累到旁人……』
——她一定,很自責吧。
——接近齋院朔夜這樣的魅魔,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並不是因爲她升入了高中部。那時我才第一次得知,她報考了外部的高中。
對話居然能成立。我後知後覺地感到違和。
無憑無據的流言蜚語,在學校這個狹小的牢籠中蔓延開來只需要一瞬間。最終失去了容身之處的朔前輩,即便沒有被直接驅逐,也不得不選擇自己主動離開。
『沒辦法嘛,突然就很想把暗影狐塗成金色了嘛』
敵人太強大了什麼的,不過是藉口罷了。更主要的原因,是我太過渺小。最終,在家人的勸說下,我不到一個月就又重新回到了學校,和以前的朋友們相處又變得好了起來(表面上),輕而易舉地重新過上了和原來無二的日常生活。
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那個笨蛋適合當間諜,但完全沒有察覺到被跟蹤的我似乎沒資格說這話。
我沒有拍紀念照,胸章上的花也沒來得及摘掉,便開始在校園中四處尋找起那個已經一年多未見的她的身影。
在她面前,一個用硬紙板拼接而成的小型噴繪工作臺上,一些細小的模型零件用專用夾子夾起來,整齊地排列在支架上,構成了一副甚是有趣的光景——
『啊啦,Good morning,翼君』
我被自己的夢話和沉重的呻吟聲吵得一下驚醒了。
幸好,爸爸尊重了我的意願,因此我無需特意去說服反對我的人,便得以順利進入我所希望的學校。嘛,當時的我並不知道母親反對的原因並不是因爲我放棄了內部升學的權利,而是我希望進入的這所武藏臺學院裏所潛藏着的一個事實。
「是嘛?可是你早些時候不是還被一個人魚女孩狠狠罵了一通來着嗎」
「那不叫被罵,純粹是我自爆……誒?」
「哈啊?」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永遠意識不到這一點。要讓所有人都理解,這是不可能做到的。
『欸~?不可能的吧。風向我都調好了啊……啊』
『這種感覺,有幾年沒體會過了呢』
對所有一切都無法信任了的我無能爲力,只能陷入深深的抑鬱,選擇把自己關在家裏閉門不出。
『翼君你,初中以前,不是一直都不對我用敬語的嗎?』
所以,所謂魅魔可以讓觸碰到的人做想做的夢——我本以爲這只是都市傳說。或許,並不完全是空穴來風。
據說被自己鼾聲吵醒,是大叔纔會有的現象。
「不,重要極了。這是多虧了你的這份意志才撿回一條命的女孩子所說的,絕對不會錯的哦」
廉價排風扇的扇葉輪轉聲音格外響亮刺耳,卻並未填補我腦海中的空白。
光是這些已經算是足夠糟糕的睡眠了,而在這種情況之下,「噗呲——噗呲——」如同劣質的口技表演般的聲音不間斷地響個不聽,夾雜着一股對健康有害的刺鼻怪味充斥着鼻腔。若是將這種的稱之爲最差的醒來方式,應該再無能出其右的了。
「怎麼,要不要給你膝枕來安慰一下?」
不可能不自責的吧。所以我想着,出院後一定要第一時間去向她道歉。
——光是我一個人理解,是遠遠不夠的。
我有氣無力地吐槽着這種無關緊要的地方,因缺氧和喉嚨的刺痛而喘息不已,而朔前輩卻愉悅地聳了聳肩。雖然看不見她的嘴,但可以確定她是在笑。
其實,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去見朔前輩,但我實在沒有臉去面對她,甚至害怕萬一在外面偶遇到她。所以,我開始拒絕外出。
「…………」
『真誇張呢——。我不是都把窗戶打開了,還開了桌面排氣扇嘛?』
「我可不記得誰在什麼時候提過這種要求……也不記得自己有什麼事沮喪到了需要被安慰」
「唔唔………………好難聞…………好難受…………頭好痛…………噗哈!? 」
「難怪了啊!」
因爲,一切都沒有改變。看着這即使朔前輩消失了也依然如常運轉着的世界,我一瞬間幾乎要被憤怒所吞噬。但很快我便意識到,自己犯了又一個巨大的錯誤。
趴在桌上睡着,簡直是自作自受,拿來當枕頭的胳膊已被壓得麻木刺痛,從頸椎到尾椎都僵硬痠痛着,渾身傳來一陣彷彿根本沒睡過似的疲憊感。
在這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才瞭解到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時,我不禁愕然。
然而,真正棘手的是,在當時的社會風氣中,『被跟蹤的神傳生是否也存在問題?』這種偏激歧視的少數派論調(主要是在SNS上)佔據了相當的輿論空間。即便是初中生,只要有一部智能手機,也能輕易接觸到這種思想。
儘管朔前輩說得如此雲淡風輕,但這或許還是她第一次——即使只是間接地——談及那件事。其實一直在下意識地迴避着這個話題的我也不例外。
無法實現的夢想會像詛咒一般予人痛苦。揹負着它的人終其一生,都無法獲得幸福。
「喂,快住手,別噴了!別再危害我的健康了!」
『是的哦。雖然現在已經習慣了,但一開始還是有點小失落呢』
當然了,他的說法不僅毫無邏輯,甚至在物理上也是沒有任何可能實現的。這番供述並未對之後的審判產生影響,最終他也因謀殺未遂被判處服刑。
在教學樓轉了一大圈也沒能找到,接着在特別教學樓裏按順序找了一遍,卻依然無果。
似乎是在最美好的地方戛然而止了,又彷彿停在那個地方纔是最完美的結局。
可能是關心我正在撓着的後腦勺的健康,朔前輩放下了噴繪筆,摘下了防毒面罩和護目鏡,脫下了工作服。恢復爲正常形態(?)的她,理了理凌亂的髮絲,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明明是我自己一意孤行、徒勞無功、最終弄得一塌糊塗而已。對於我的這番不講理的推卸責任,朔前輩並沒有皺起半點眉頭,反倒微微揚起了下巴「纔不會攔哦」。
我向父母表達了我想要逃離令人不適的北白線學園、報考附近的武藏臺學院的意願。不出所料,媽媽對此反應強烈,隨之而來的就是因她說的一句話(拐彎抹角地指責朔前輩)而爆發的激烈爭吵。母子關係就此陷入了冷淡,至少在我心中,時至今日仍然存在着不和。
「纔不是一個人呢——還有瀧澤君一起哦——」
「在幹什麼啊你!」
腦科學領域中,對於『夢』的機制至今尚有許多未解之謎。
最終,我來到了三樓最深處的文藝部活動室。累得氣喘吁吁的我,抱着半放棄的心態打開了門,於那裏面的是——
「這件事,你爲什麼會知道?」
入學典禮當天,聽到男生之間這樣的對話的瞬間,我的心臟差點停止了跳動。
『誰知道呢?看你睡臉那麼可愛,說不定只是輕輕捏了一下臉蛋哦』
「咔噠」——就在那一瞬間,某個開關被按下了,傳來嗡嗡的運轉聲。
「一個人孤單地玩起了間諜遊戲嗎?」
「抱歉,風扇,好像沒開」
「從這距離都能聞到稀釋劑的味道啊!」
「二年級的魅魔前輩,你見到了嘛?」「真的是個超級美人啊!」「我啊,還得到了她的親筆簽名了呢!」
只消簡單的一句「對不起」,結束這一切吧。我已經不奢望能夠和她再有什麼牽扯了。
只見朔前輩坐在活動室的窗邊,戴着透明護目鏡和防毒面罩,制服外套着連體工作服,手套也沒忘了帶上。至於如此全副武裝的理由,則是她手中的那支金屬製的工具——看上去像是一支圓珠筆,但實際上是噴塗漆料的噴繪筆。
『我這是在眼前操作嘛,你離我有點距離呢吧?』
雖說淺眠容易導致做夢,但此刻的眼前人才是夢的更大成因。
「只是出於最低限度的禮貌,沒有別的意思」
而這也是我第一次聽到,在被逮捕後,刺傷我的犯人在審訊中反覆供述着「那個魅魔女誘惑了我」「行兇的那個時候,是她操控了我的心神」。
只消簡單的一句「對不起,是我沒能察覺到」。
「我的意志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吧……」
「原來是這樣……」
窗外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剛剛,好像做了一場無比漫長的夢。
「莫非……在我睡着的時候,對我動了什麼手腳嗎?」
「好~不容易翼君終於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動了呢」
「……既然都看見了,攔住我不好嗎」
「……是這樣來着嗎?」
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
「塗成金色哪還有『暗影』的要素了啊!你是要把它變成普通的狐狸嗎!」
那句話一直沒能說出口,因此覺得這次終於可以有機會了。
冬天即將結束的時候,當我久違地回到學校時,發現朔前輩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可爲何,偏偏是此刻?在這個有機溶劑的氣味仍未消散的狹小房間裏,她倚靠着繁星點點的璀璨夜空,身後的黑髮微微搖曳,竟就這樣揭開了那個一直以來在我們二人之間塵封着的記憶。
積極地做了什麼或者沒做什麼,都無關緊要了。不論是沒有出面爲她辯護的人、被謠言衝擊後隨波逐流的人,還是沒有勸阻的人、也無論大人還是孩子,我覺得他們全部都是同罪。
「一開始就不該在旁邊有人在的地方做這種事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做些什麼,於是開始一心撲在查找關於神傳生和與之對應的幻想生物的資料上,日復一日地像着了魔一般不斷增加着自己的知識量。我明白這不過是自我安慰罷了。若不是因爲她,我從未想要去了解魅魔。應該說根本不會對這些產生任何興趣。
在窗簾緊閉的房間裏,將一天裏的大半時間都用來凝視着黑暗度過。
雖然並沒有引起大規模的關注,但這起事件,連同『某初中二年級男生被刺重傷』的新聞,還是在各大媒體的報道中出現了。

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原因只要回過頭看到她的樣子便顯而易見。
「噗呲——噗呲——」我悲憤的叫喊被朔前輩完全無視,再次揮舞起手中的噴繪筆。
「什麼『爲什麼』的,你一臉心事重重的表情地離開了活動室,真音同學也追過去消失不見了,這麼有趣的預感要是不抓住……不是,身爲部長的我當然要確保不會出事,於是就悄悄跟蹤了呀」
唯一清楚的一點是——
「要好好珍惜哦,當然,也要注意別再傷到自己了」
朔前輩彷彿一個訓誡頑皮孩子的母親一般,而我雖已不再年幼,心中卻有了一種被拯救了的寬慰。仿若她是在對不僅僅是今天的、甚至對直至今日的過往中所有那些我不願再去觸碰的苦澀回憶,給予着我無聲的認可,讓我得以同那段不堪的過去作別。
「……我會銘記在心的」
「好極了!那麼就遵從翼君的意志,來正式開始執行『舞濱碧依同學復生大作戰~憤怒的逃離~』吧!」
「我可不記得有想過那種戰爭電影一樣的作戰計劃啊」
「你被駁倒後賭氣睡着的時候,我都幫你想好了!」
「雖然聽着有點刺耳,但幫大忙了」
儘管沒有任何依據,但總是會覺得「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就一定能夠做到」。就是能這樣無條件地信任着她。
正因爲她是這樣的朔前輩,我才——
「……只是被捏了一下臉,應該不會變成這樣的吧」
「嗯?說的什麼?」
「朔前輩這種地方,還真是討厭啊——」
此刻,我的心裏更加篤定,唯有這份心情,絕不容許任何人否定。
我並非優柔寡斷之人,但淺薄如我,總是在做出決定之後才後悔不已。
這次也不例外,不消片刻便對過去的自己打上了「真不該相信這種人」的不及格評價。
「……好熱」
包裹着皮膚的熱氣讓我不由得呻吟起來。如果換成某個雪女,恐怕早就被蒸發了。
外面的季節還沒到春天,但這裏卻好像被設定成了常年夏季的二十八度。並不是發生了第二次衝擊還是第三次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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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類的全球規模大災害導致地軸偏移,而是——
(注:動漫新世紀福音戰士(EVA)中的事件)
絕對不是跟蹤狂,一切都是爲了『舞濱碧依同學復生大作戰』。
完全無法反駁。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昨天,也就是星期六的中午。
如此這般,我們便在週末的正午時分來到了溫泉度假村,偷偷摸摸尾隨着正在打工中的同級女生。
我們親眼目睹了他們走進了酒店的入口。酒店、密閉空間、女子高生、被強行帶入——越來越多令人不寒而慄的詞彙在我腦海中浮現出來,但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
沒有假裝不認識她轉身走開而是選擇吐槽的我簡直就是聖人。那一片蔚藍是淡水。這裏並不是什麼南方島嶼,從上方覆蓋着圓頂狀穹頂就能看出,這是某個建築物內部,只是的確寬廣到了足以讓人忘記自己身處室內的程度。
(注:威基基海灘位於夏威夷首府檀香山市,是世界上最著名的海灘)
「自我評價還真高」
就在作爲主演的男演員把劇本忘在一邊,自我審視着究竟何爲『正常』的時候——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實際上,如果她隨便暴露出肌膚,很可能會不經意間釋放出魅魔的魅惑力,所以她對輕薄的穿着有極爲嚴格的控制。土氣運動服也好,全年穿着褲襪也罷,都是出於這種考量。但依我看,她也不必那麼地神經質。
很快我們就找到了目標人物。或許應該說,是很不幸被我們發現了。她穿着應該是員工制服的藍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閒褲,戴着遮陽帽,依然是那種在站前見過的那種翹起的成熟髮型。
朔前輩的情報網絡恐怖如斯。我不禁暗自膽寒起來。
「哇——咿,是海邊啊!我們來海邊啦!」
在解釋行動全貌前,有必要先說明一下,雖然舞濱看起來那樣,但她其實是個不願將私生活暴露於人前的人。關於她的打工地點,也只是向周圍人提及了是『接待類』——僅此而已。
覺得不對勁的人並不只有我一個。
「姆呋呋呋」一旁的臨場主義導演興奮地穿着粗氣。原來如此,的確呢。我也不禁點頭。如果被幾個看上去相當健壯又粗魯的傢伙所包圍,任誰都會打心底裏生出恐懼的。
「根據她SNS上的信息,我已經鎖定了她的打工地點。所以明天我們去那裏現場突襲吧」
「啊,好像開始了!」
真不想這麼做啊。雖然良心隱隱作痛,可畢竟付了不菲的門票,無路可退,只能效仿着朔前輩的樣子,繼續尾隨舞濱。
我的疑問根本沒被任何人放在心上。在朔前輩的總指揮下,我們仔細排練了整個殺陣(並非兒童遊戲),直到所有環節都定妥,會議纔算結束。
我們幾乎同時奔跑了起來。我這一輩子也沒見過幾次朔前輩這種全速衝刺的樣子,這說明她是真的着急了。無關氣溫,討厭的汗水不停冒出來。
「冇問題!某天突然發現同班同學不僅找到了自己的打工地點,還僞裝成陌生人前來搭訕……這本身就是個超大型恐怖故事啊!」
「誒……不好意思,你說得這麼輕描淡寫的……這才一天啊?舞濱的打工地點什麼的,到底怎麼這麼快就找到的?」
「什麼?」
另外,或許你們已經察覺到了,獅子原並沒有參與進這次的計劃。
『真的非常抱歉!有緊急狀況(被一個豐滿的牙科護士搭訕了)!我先優先處理這邊!稍微換個Ins之後馬上來!』
「說什麼傻話,那樣我會被搭訕到根本沒法尾隨的吧」
「啊,找到了!在那!」
完全是自作自受。出門時我把溫泉度假村的着裝要求(這個表達對嗎?)忘了個一乾二淨,穿了了普通的牛仔褲和有領襯衫便走出了家門。到了現場纔不得不花了好多錢租了套泳裝。上半身依然穿着貼身的T恤,聽說下水時要脫掉,但我並沒有這個計劃。
面對一個突然赤腳出現的高中生,三十幾歲的男接待員顯然被嚇了一跳,但很快又馬上恢復了職業的微笑「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
「有幹勁了!」瀧澤滿懷熱情地回應着,不禁讓人疑惑他活着的幹勁來源到底是什麼。
「吶哈哈哈哈哈!你在開玩笑吧,古森?」
「前輩真是個鬼才呢~」
我氣喘吁吁地跑到接待櫃檯前。
「「………」」
「請問一下!」
這算什麼緊急狀況啊,現在還有誰會說『豐滿』這麼老套的詞啊,拜託牙科護士姐姐別搭訕這種男人啊!在腦內進行了一連串吐槽的我——
按照她說的,我們屏住呼吸躲在了一個印有着吉祥物圖案(臉部空缺)的合影板後面。隔着一塊板,舞濱沒有注意到我們,徑直走了過去。
以商量事情爲名義被叫到了活動室,看着朔前輩露出邪惡的微笑,我感到一陣眩暈。這副模樣還真適合那類角色(惡役大小姐)。這樣的話,一旁有着個同樣被叫來作爲協助人、欣喜若狂地大喊大叫着「真受不了啦,前輩!」的瀧澤,也就不難理解了。雖然很噁心。
也不知道是有什麼必須大喊大叫出來的規則還是怎麼的。我對身邊拋開外表和年齡的話完全一副小孩子模樣的同伴(高三,別名魅魔)無奈地說道。
再強調一次,我絕對不是跟蹤狂。
不是控制,純粹是出於關心。身爲青梅竹馬這只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糟了,好像朝我們這邊來了。翼君,快躲起來!」
那三個人正在拖拽着明顯不情願的舞濱,朝着與我們這邊相反的方向而去,漸漸遠離了泳池區域,消失在溫泉區的方向。
「翼君,能不能表現得稍微開心點?你這好不容易纔有一次的泳褲造型都白費了」
我本以爲他會問『會合地點是哪裏』之類的問題——
「可是這傢伙畢竟是舞濱的同班同學吧?就算是喬裝也馬上就會露陷的吧……」
「嘁……那小子不會是藉着搭訕角色的名義得意忘形了吧?」
「……Roger」
「人選也很絕妙啊。如果是瀧澤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啊,看,是那個吧?在小賣部附近,戴着耳機的那個……」
朔前輩陰險地笑着,她的目標,正是那位人魚少女。
「我這究竟是在幹什麼啊……嘔」
朔前輩疑惑地低頭看向振動起來的手機,能看到畫面上收到了一條瀧澤發來的消息。
稍稍冷靜下來時,一陣反胃感襲來。每次那邊的水滑梯上傳來「呀啊——」的尖叫聲,都弄得我頭暈目眩。如果讓目前這裏面的所有人按情緒興奮度排個隊,我一定會毫無疑問會站在最後一位。
「所以,這裏就是舞濱打工的地方?」
「根據我的調查活動,就是這裏哦,唔呋呋呋……」
危險得簡直讓人不寒而慄了。
朔前輩的聲音中夾帶着幾分緊張,看來這場演出終於開始了。
「真奇怪……明明跟他說好了,這顆椰子樹作爲會合標記……嗯?」
「喂、喂……真的假的……」
「我是真不太想參與……具體是個什麼樣的作戰計劃?」
穿過人羣抵達了溫泉區。這裏十分寬敞,有桑拿、按摩浴缸之類各種各樣的設施,但我現在完全沒有心思去理會這些。
「剛剛,有三個穿着沙灘褲的男子,帶着一個穿着員工制服的女生進來了吧」
「應該是瀧澤叫來的足球部朋友吧。真是不錯的即興表演呢,瀧澤君。這樣一來,劇本就更有可信度了,恐嚇效果也肯定會倍增」
「只要盡全力嚇到她就好了對吧!明白了」
與同樣一臉嚴肅的朔前輩面面相覷。如果瀧澤臨陣脫逃了的話,那剛纔的三人組根本就不是什麼提前安排好的,而是實打實的惡劣搭訕甚至是綁架事件!
「喂!」
「我知道的,到時候我再假裝偶然出現……咦?」
倒不是那種讓我走在旁邊會覺得丟人的裝扮,但看來她似乎也完全沒有要下水的意思。
「其實我本來不想說的,但翼君你真的有點像控制狂啊」
「朔前輩也穿泳裝的話,融入這裏的景色會更自然些吧」
另一邊,朔前輩倒是沒有穿平時那套土氣運動服,而是穿了一件寬鬆的連帽衫,前襟拉得嚴嚴實實,搭配黑色短褲和打底褲。從氣溫角度來推斷,估計襯衫下面穿得應該比較清涼,但她(恐怕是故意)選了寬大的尺寸,完全地遮住了上半身的曲線,長髮也用髮圈隨意紮起着。
「嘛,其實也不完全是靠SNS啦。她啊,交友圈挺廣的。我在線下也向一些人打聽了一下,鎖定了大致範圍後,再在網上尋找接受高中生打工的招聘信息。根據地點和待遇進一步篩選,最後僞裝成■■■,直接在■■■■■■——」
「……那麼,接下來就是讓瀧澤君稍微喬裝打扮一下,去搭訕正在工作中的舞濱同學。扮演的角色當然不言而喻,『我在SNS上看到你了哦……你真可愛呢……是高中生嗎?』邊說着這種話邊色咪咪地接近她的危險人物」
「真的沒問題嗎,這樣。帥氣登場那部分不也很恐怖嗎?」
「……我又不是喜歡才穿的」
「冷靜點,翼君」,朔前輩湊近眼看就要衝出去的我耳邊低語着。
「……後面那兩個人,是誰啊?」
遠處聳立着壯觀的水滑梯,造浪池裏有孩子在嬉戲,沙灘椅上躺着比基尼美女。處處都瀰漫着一種非日常的氣息。雖說離旺季還有點早,但因爲是週日,客人還算不少。人潮密度足以讓習慣了都內二十三區之外生活的我望而卻步。
「不是海,只是個很大的游泳池……」
我鼓足勇氣跨過自動門。一進去就是一間裝潢奢華的休息大廳,幾位住客正在談笑風生,卻不見舞濱的身影。兩部電梯都沒有在運行,看來可能是走樓梯上去了,但具體去了幾樓不清楚。
目標們有了動作。可是,狀況不太對勁。
儘管距離較遠,加之他們都喬裝打扮了一番,但我猜中間那個高個子的棕發男生就是瀧澤——他正用力緊貼着摟住舞濱的肩膀。即使明知只是在演戲,卻也讓人火冒三丈。舞濱拼命地想要掙脫,那可不是在演戲,表現出的真情實感讓我的良心隱隱作痛。如果這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已經完全是個犯罪場面了。
「接下來,他們會按照計劃走到我們這邊」
她一邊擺弄着手機,一邊對我使着眼色「你也做好心理準備哦?」,然而此時,我的心情卻因某個令人震驚的事實受到了強烈打擊。
朔前輩指向的方向,是那個被三名男子帶走的女孩子的背影。這各區域似乎只是過道,他們消失在了一個連廊的另一邊。沿着鋪滿石板的小道追過去,我們發現它通向一個相鄰的住宿區。
透過椰子樹之類的植株的遮擋,我們注視着不遠處正在泳池邊打掃的舞濱身邊,逐漸有人影靠近了過去。而且好像還是三個人。每個人都穿着花裏胡哨的沙灘短褲,腦袋上一頭金髮,或是剃掉一側的造型,遠遠望去都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不良少年氣息。
無論從哪方面看,這裏的氛圍都與外界相去甚遠。
「你居然和瀧澤,交換了聯繫方式……」
瀧澤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卻已經完全退縮了。
在與同級生於咖啡館上演修羅場的第三天——我和朔前輩坐了約三十分鐘的電車,來到了都心某酒店附設的大型娛樂設施內。一個被冠以『威基基海灘』或『檀香山』
㊟
之類名字的溫泉度假村。
「好、好的!」
「誒……嗚哇,真的在啊」
「好了……男配角瀧澤君也已經到達,一切準備就緒。我這就發消息通知他,按劇本在合適的時機開始行動」
「——總而言之,用言語說教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人類這種愚蠢的生物,不喫點苦頭就永遠都不可能學會。所、以、呢……SNS到底是多麼可怕的東西,就讓舞濱同學深刻體會一下,直至在骨子裏刻下這個教訓吧?」
「呼~,真是千鈞一髮……現在,保持不會跟丟的適當距離跟上去」
不過,大多數人都在忙於享受自己的休閒時光。只有我愁眉苦臉地看着身邊剛一出更衣室就大吵大嚷的女孩。情侶們肩並着肩,打情罵俏着從我們倆身旁經過。在旁人看來,我們或許也與他們無異,同樣是被假日氣氛衝昏頭腦的風流浪子。但我們來此的目的並非玩樂。
「就在她驚慌失措之時,救世主英雄帥氣登場,展開一場激烈的對峙。最後對她來上一句『明白了吧?這種危險的事以後就不要再做了』這樣的決定性臺詞……啊,多麼完美的劇本啊!『古森君,好喜歡……』她就這樣落入愛河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像這些惡作劇整人或是教唆等等之類的骯髒工作,實在是不適合她——包括我在內的三人意見達成一致,都認爲她那傢伙還真是個被大家寵溺着的角色呢。
「快追上去!」
「那些男的,住在哪個房間?」
「非常抱歉,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如果我能冷靜地耐心解釋的話,也許他會通融一下——不過顯然這並不可能。對方的微笑中帶有一絲警惕,顯然已將咄咄逼人的我視爲一位危險人物。
「抱歉,我的朋友現在正身處險境」
柔和的聲音從身旁傳來。明明跑了同樣的距離,但朔前輩的呼吸絲毫未亂。和朔前輩對上了視線的瞬間,「……誒?」和麪對我的時候完全不同,接待員稍微愣了一下,隨後竟是帶着一臉恍惚而迷醉望着她。
那雙眼睛流露出的神情,用『被魅惑了』來形容再恰當不過。
「可以告訴我,他們去了哪一層嗎?」
「呃、那個……好像,是住在203房的客人」
「謝謝」
簡短致謝後,朔前輩立刻朝樓梯跑去,我也緊隨其後。
「那、那個,剛纔那個……難道是……」
「別問了,現在我也顧不上了……啊!」
我們抵達二樓時,正好看到了那一幕。走廊盡頭,三個強壯的男人圍在那裏——其中一人正抓着舞濱的手臂,她正在大喊着「請住手!」
那一瞬間,我的腦袋裏有根弦似乎斷掉了。真的是忍不了了。完全是瘋了。
「……朔前輩,你在這裏等着」
好像聽到她叫我別衝動,但我不管不顧地大步徑直走上前去。想着儘可能地保持冷靜,並沒有一上來就動手。
「你們,在幹什麼?」
看到語氣裏抑制不住厭惡感的我——
「誒…………古、古森君!? 」舞濱瞪圓了雙眼,純粹的震驚寫在她臉上。而那個緊緊攥着她手腕的棕發男——
「哈?你他媽誰啊?」
那個嘴角勾起噁心笑容的男人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舞濱嬌小的肩膀猛地顫抖了一下。
「沒什麼……該死!」
沒錯,就因爲——
「兩者都有」
「第一次被確定是神傳生的時候……嘛,大概是想讓我和家裏人安心吧,『您女兒是人魚,真是太好了,中獎了!』醫院的大夫完全沒有任何惡意地這樣說着」
「還真被抓了現行啊,活該吧」「早就跟你說過了別這麼幹,蠢貨」
「你覺得我會怕?」
「雖然事到如今才問,但我還是想知道……」
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幸好,舞濱的理解能力很強。
舞濱側着臉將面頰貼在膝蓋上,目不轉睛地望着坐在一旁的我。
「……」
舞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低着頭,或許已經在哭了。
他雙眼佈滿了血絲,居高臨下地瞪視我。隨着這句話吐出的還有撲鼻而來的嗆人酒氣。身形和瀧澤很相像,但面相卻比後者老成許多。
「人魚公主舞濱碧依醬,沒錯吧。哎呀,真是沒想到,居然真的是神傳呢。怪不得身材這麼棒呢。神傳生全都是這樣色情的女孩子,我可是最喜歡這種的了」
舞濱像是被自我厭惡壓得喘不過氣般,緊抱着自己的身體。
「真的被捅過」
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了。請允許我,只此一刻,能自以爲是地任性一回。
「簡而言之……就是本來打算整人,結果變成了真事?」
「想曝光就曝光好了」
我嘆息着回應道,一邊緊緊握住身旁少女纖細的手臂,聽到她在我耳邊輕聲落下一句「對不起」的呢喃。
「…………」
小心翼翼地搭腔詢問的是剛纔前臺的那位接待員。大概是在一樓聽到了我的吼聲,也可能是被感覺到可能會有危險的朔前輩找來的。考慮到時機,後者的可能性更大點。
「是不是神傳生根本一點都不重要!少拿這當作藉口!不管是不是人魚,那些因認可欲求而脫衣服的女人比比皆是,圍着她們轉的渣滓照樣也比比皆是……不過都是一樣的齷齪事,差不多也該明白了吧!神傳生什麼的,根本沒什麼了不得的啊!」
「你和我,都是普通人」
「那傢伙說『如果不想讓裏賬號的事曝光就乖乖聽話』。我真的好害怕……」
結果,和我想的似乎多少有些——不,根本就是大相徑庭。
除了盤腿而坐的我和抱膝而坐的舞濱,附近沒有其他人,冷清得不像是一個遊樂設施的內部,倒是很適合坐下來說話。

儘管嘗試着去理解,但恐怕無論怎麼努力,也很難百分百地真正理解。
「那當然。既然你都知道,以後也別再重蹈覆轍了。好了,快刪了吧」
「我並不覺得我媽媽很過分。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以來都渴望自己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只是事到如今才明白過來」
像是對整個世界挑釁般的咆哮,倒是在另一個意義上引來了注意。不知從何時起,住在其他房間的客人們紛紛疑惑地微微推開門,從門縫裏露出一張張寫滿了「發生了什麼」一般的面孔。
「真出了什麼事,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要喊出來。無法僅憑理性存活於世,這就是人類。
「…………」
她直截了當地坦白的這件事,着實讓我有些喫驚。
「然後我媽媽說『我家孩子很普通,請不要叫她人魚!』」
「而我,卻根本沒有這樣的一個人。那種心有靈犀的默契,那種在困境中能無條件堅定地陪伴在側的夥伴。正是因爲羨慕,我總是想着『要是自己也能分到一點就好了呢——要是能把你搶過來就好了呢——』,從一年級開始就暗地裏這樣打算着了」
這一切不過是遲早都會發生的命運罷了。
雙目圓睜、用盡氣力的怒吼,把自己都給震撼到了。大概是本以爲我口中會說出更有理智性的說教言論吧,「誒誒……?」那棕發男顯然愣在了原地,表情僵在了臉上。被我怒斥斷言爲『蠢女孩』的舞濱也怔怔地看着我。
「我可是她的朋友」
即使因此被退學,即使個人信息被盡數扒出,即使會留下一輩子都無法癒合的傷痛,舞濱也必須直面自己所做的一切。
「其實,是這樣……」
道理其實很簡單。既然朔前輩能用僅僅一天就找到她的打工地點,其他人當然也能。
「……對不起。我……我之前說了很多傷害古森君的話」
「現在趕快把那個賬號註銷了。順便把相冊裏的照片也全刪了」
「那個人,有古森君你這個能理解她的人陪伴在身邊」
「那個……客人,請問這邊是有什麼問題嗎?」
「不是玩笑哦」
「哈?」
伴隨着輕蔑的咂舌聲,男人終於鬆開了舞濱的手腕,隨後一把推開接待員,怒氣衝衝地大步離開。臨下樓前,他回過頭。
已經不能把他當作人類看待了。那雙滿是獸慾的眼睛上上下下來回舔舐着舞濱的全身。
「我知道的哦,你是武藏臺學院的吧?」
「自作自受啊……手機,現在帶着呢嗎?」
本以爲她指的是,羨慕朔前輩那種自由自在的人生觀。
「誒?帶着呢」
「是的,我就是個小鬼而已。但這位可是個高中生……事情鬧大了,喫虧的是你們吧?」
此時,我還以爲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惡劣搭訕,舞濱只是碰巧成了他們的目標而已。
僅僅是一些不完美、搖搖欲墜、醜態百出的渺小凡人而已。所以——
「可以這麼說」
「並不是藉口……其實我,一直以來都好羨慕齋院前輩」
一邊肯定着我的舞濱,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露出了一絲寂寞的微笑。
沒有人理解我爲何會如此憤怒,這也正常。因爲我從未付諸過行動。我放棄了被理解,裝出一副成熟又豁達的樣子,以看似超然的態度對一切冷眼旁觀——可實際上,我從未真正地放棄過。
「到頭來,還是你說得對。我這種並非生爲神傳生的人,終究是無法真正理解那些神傳生的心情的。無論在身邊待多久,到頭來也只能是憑藉想象去臆測那個人的痛苦和其它所有的一切」
所有人都會渴望自己沒有的東西。有人希望自己普通地生活,也有人希望自己不那麼普通,這再平常不過。
「你這說法好像以前真的被捅過似的」
「她們與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所有人都趕快給我意識到啊!」
「聽你這說法,好像我是『朔前輩專屬』的什麼一樣」
就算這樣聲嘶力竭,也不會有任何人聽進去,什麼都不會改變。
「不知怎的,我大概能猜到了。那件事和齋院前輩有關吧?」
儘管是平時用慣了的手機,但她手指的動作卻異常僵硬。不過,她的確刪除了所有內容,並徹底註銷了賬號。我親眼目送着這一切的消失,雖然事情並未徹底結束,但至少我能夠做到的也都做了。
嘛,也難怪她會這樣想。這個沒有墜入愛河的少女向我提出了再合理不過的疑問,讓我深刻體會到人生沒有劇本,更沒有彩排。朔前輩和瀧澤大概也沒有先行離開,但也不見他們舉着『整人大成功!』的牌子出現。
來自四周人羣那些剝離了日常感的歡呼與尖叫,此刻顯得格外遙遠。在我們這個遠離親子游和情侶遊主要區域的小角落裏,設有一個跳水臺和深水池,但由於目前沒有救生員,『禁止使用』的繩索封鎖了這裏。
「……嗯」
——啊啊,我現在這副樣子,真是狼狽不堪。
若是真的有多麼了不起,那她們絕不會是現在這副樣子,不會像這樣苦惱糾結,變得自暴自棄。她們並非神的造物,更不是生活在現實裏的神話生物。
「都說了,隨你的便啊……」
「……就算刪除了數據,現在也不可能當作無事發生過吧」
「這我更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我想着總不能比被刀捅還差吧」
「那我換個說法,叫警察來如何?」
話音剛落,他旁邊的兩個同夥立刻爆發出一陣大笑。
「真是個過分的醫生」
「你怎麼知道……哎,也是,我總這樣嘛」
「抱歉,這種玩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
舞濱低下頭,眉頭微微皺起,彷彿應付不來我一般,隨後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容。
「…………」
「……但即便如此,她們也會很開心的,至少我會這樣想」
「可即便如此,你還真的毫不猶豫地衝過來救我了呢,就算明知道可能會捱揍」
他們背倚着牆,悠哉地嘲諷着。雖說他們兩個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也是從犯,但看起來至少不太可能他們三人一起圍攻我。我伸手抓起舞濱的另一隻手,「哦咿哦咿,要去哪啊?」那人卻依舊緊緊抓住她的手腕絲毫不放手。
「而且,出現的時機也太精確了吧?簡直就像在跟蹤一樣……」
「什麼『神話的學生』啊。這樣稱呼別人的人也好,被這樣稱呼的人也罷,這根本不是多麼了不得的事情,好好認清啊……」
「請放開她,否則我就去前臺找保安過來」
「我不過只是個平平無奇的普通人類而已,不管過去還是現在,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所以……老實說,其實是有點開心的,當我得知自己有了這樣一個奇怪的綽號的時候。感覺自己變得特別了。也好像多少能理解,被周圍人特殊對待是種怎樣的感覺了」
「發了那麼多好棒的照片……哥哥我呀,可是一直都看得很開心呢。如果這種事學校被知道了,可就麻煩了吧?」
「古森君,爲什麼你會知道我的打工地點?」
「不喫點苦頭就永遠都不可能學會!尤其是這種蠢女孩!!」
「隨你的便」
「臭小鬼少他媽在這囂張!」
雖然那話明顯是給舞濱說的——
「害怕被曝光?還是害怕被欺負?」
「難道不是嗎?你可是她的『蝙蝠君』啊」
「是嗎……嗯,是啊……嗯~~!」
像是鬆了一口氣一樣,舞濱站起身,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隨後重新佩戴好了摘下的員工耳機。
「太好了——能和你像這樣聊一聊」
「啊……話說話來,你這樣公然偷懶不怕被罵嗎?」
「我早就進休息時間啦!雖然還沒來得及喫飯……嗯?」
舞濱的視線突然轉向上方。五米、七米、十米……開外。我慢了半拍後才發現,三層跳臺的頂端,出現了一個人影。
「呃……」
我皺起眉,那人的身影看着有些眼熟。棕發、體型健壯、遠遠看上去很像我們足球部的王牌,但實際上是個上了年紀的大叔。一瞬間還以爲是爲了報復我們追來的,但看樣子對方並沒有發現我們在下面。
「唔嘿嘿嘿!我要從最高點跳下去啦!」
像是用擴音器喊出來般的聲音震耳欲聾。正是之前想把舞濱拖進房間的那個假瀧澤。他的跟班們也在下方的深水池邊上,起鬨地喊着「快點跳啊!」「別慫啊——!」每個人的語調都很奇怪。顯然,比剛纔更醉了。
「明明已經拉上了『禁止使用』的繩子……到底在幹些什麼啊……真是的」
舞濱露出無奈的表情。身爲打工的員工,她有義務去阻止那個白癡的行爲。
「別管他了,走吧」
「誒?可是,喝醉的狀態下跳水很危險啊,打工手冊上也有寫……」
「真是死正經啊,你這傢伙」
然而連去警告的時間都沒有。「喝啊——!」隨着一聲奇特的吼叫,那男人直接從跳臺上跳了下去。他的身體在重力作用下快速下落,筆直地墜入了水池中。伴隨着巨大的聲響,水花四濺。果然和平常說的一樣,拙劣的跳水動作反而顯得更爲誇張。不久後,男人浮出了水面,池邊的同伴們發出粗俗的笑聲對他起鬨。
「真不知道這到底有什麼好玩的……」
我心底暗暗發誓,絕不要成爲那種大人。
「……感覺,有點不對勁呢?」
舞濱眯起眼睛,凝視着水池中——男人的頭剛剛浮出水面,周圍卻冒出一連串詭異的氣泡,而他沒在水中的雙手正劇烈地掙扎着,似乎拼命地試圖喊着些什麼。『腿抽筋了!』『救命!』還沒等我從他的口型裏讀出更多的信息,舞濱已經動身了。
事到如今才察覺到這麼簡單的事實。我真是個愚不可及的大白癡。
憑藉着這股衝動,我一躍而下。冰冷池水的寒意,已經無法被熾熱的腦袋所感知。我猜現在我的臉一定漲得通紅。
經過適當的心肺復甦和人工呼吸,假瀧澤逐漸甦醒了過來。屏息凝神圍觀着的羣衆,見此情形都發出了「哦——!」的歡呼聲。
啊,原來如此。恐怕曾經被我所保護了的朔前輩,那一刻大概也是一樣充滿了憤怒,只不過是強忍住了想要甩我一巴掌的衝動吧。然而,她果然是那種會將真正的心意深藏於心底的人,最終只是選擇從我身邊悄然離去。
『那種人渣讓他自生自滅就好了』——她並沒有說這種話。
「是的,一名男性!在跳水用的深水池!請立即派救援過來!」
游到岸邊脫離了水面後,我們便將後續交給了他們。
最終,我也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她像是要驅散什麼念頭一般用力地搖了搖頭,然後再度充滿告誡般望向我的眼睛。
——以這種帥氣的臺詞作爲結局而死掉什麼的,我死也不幹。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接下來只需浮出水面了——正這麼想着,結果卻着實喫了一驚。
「那也不行!」
那雙曲線曼妙的長腿展現出的強大推進力,頃刻之間便帶着我們抵達了水面。
(舞、舞濱……!? )
舞濱用緊迫的語氣對着耳機喊道。然而,即便是外行的我也看得出,等救援來時恐怕就太遲了。
『請勿穿泳衣以外的衣物進入泳池』,泳池旁的標示如是寫着,於是我規規矩矩地脫下身上的T恤。
「太危險了!萬一你也溺水了怎麼辦?」
「你們還好嗎——!」「就這樣游過來!」聽到數個聲音在呼喊着。
無需多言,我也能知道指的是誰。
她衝溺水的男人大聲喊道。得益於對手冊的熟悉,舞濱做出了最爲冷靜的決斷。她迅速跑向泳池角落,抓起一隻繫着繩子的救生圈——救援浮圈,並果斷地將其投向水中的男人。投擲的角度很準,浮圈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向男人。
「等下,你想幹什麼,古森君!? 」
伴隨着這聲怒罵,她眼中的淚水奪眶而出。我被她真切的怒火震懾住,除了低聲說着「抱歉」以外別無他法。她顧不上去擦拭那也不知被池水還是眼淚打得溼漉漉的臉頰,只是將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
「既沒有超能力,也無法創造奇蹟,死亡將至之時也就只是彈指一瞬。所以……」
可至少此刻,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天使也好、惡魔也好、神明也好、普通人也罷——
「對不起」
「正因如此,啊」
無視我驚愕的眼神,舞濱一把抓住假瀧澤的手,並用大拇指朝上比出手勢。顯然不是點讚的意思,而是示意要上浮了。我點了點頭。從這裏開始,我們二人默契地形成合力——這說法很有問題,其實幾乎完全是靠舞濱一個人完成了上浮。
「若是你不在了,一定會有人爲你傷心難過的吧?」
那雙充滿着一如既往的真摯的碧藍眼眸,貫穿着我的身體。
原本想讓我打消念頭的這番話,反而在我的內心燃起了烈焰。其實我知道她是對的,然而,在我心底,仍有着一個聲音無法抑制、決不妥協。或許我的確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芸芸衆生之一,也會時常苦嘆於自己的無能爲力。
「吶,舞濱,你不是旱鴨子來着嗎……?」
假瀧澤那磨礪至極的健壯肌肉,僅憑我一人根本無法拉他上來。
「我……我可什麼都不知道!」「啊,喂,等等我!」
「儘量往上浮——!冷靜——!不要掙扎——!」
「潛下去把他撈上來」
是救生員?還是醫護人員?反正都是專業人士吧,不知何時,泳池邊已聚集了看上去像是這樣的人。旁邊還圍着不少疑似看熱鬧的遊客。
站在稍遠的位置目睹了全過程的我,也總算是鬆了口氣。
她大概早就在員工制服下穿好了吧,緊緻的競技泳衣包裹着她絕妙的身形。
(好、好重……完全浮不上去!? )
遲來的倦怠感如潮水般襲來。明明沒有太費力,右肩卻格外痛。想着明天恐怕要渾身肌肉痠痛了,與此同時,一個疑問在心頭浮現。
巨大的影子在我頭頂的波光中搖曳起來。仰頭望去,只見一抹身影被水面揉碎灑下的光芒中朝我靠近。那柔韌的身姿伴隨着海豚般流暢的踢腿動作,若隱若現的剪影竟真有幾分海豚的模樣。與此同時,纖細卻異常有力的雙臂穩穩地划着水。
「不要胡來啊!」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就被我徒勞的思考逐漸耗盡氧氣之時——
「你自己不是也說了嗎?我也好,你也好,不過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但浮圈剛剛落到水面上,男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水下,徹底地沉了下去。水面上再也沒有了任何響動,也沒有了任何呼救聲,甚至連一絲漣漪也沒有,面前只剩下被一片死寂籠罩了的泳池。我還驚魂未定,而之前在一旁「啊哈哈哈!」「太遜了吧——!」地捧腹大笑着起鬨的那些跟班們,此刻也一個個臉色煞白。
話剛出口的瞬間,「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迴盪在空氣中,我的左臉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這一巴掌扇得毫不留情。面前的舞濱卻好像被打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似的,那噙滿了淚水的碧藍雙眸嗔怒地瞪着我。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誒?)
「不管他的話會死的」
舞濱一臉難以置信地朝我逼近過來。
其中一人倉皇逃走,另一個也慌忙追了上去。
「想要拯救某個人的心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被羞恥心反撲的本能推動着,我手腳並用地用力撥開水流。潛入五米深的水底,對一個文藝部部員而言可算是件苦差事。就在我想着『這沉下去比浮上來難度高吧』的時候,終於抵達了池底。假瀧澤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地沉在池底附近。
「我也是,可是……不僅僅,只有我……不止是我這種人……還有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