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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 · 榛名千紘 · 3.3萬 字

大約半個世紀前,一部分年輕人之間開始出現了一些特殊的案例。

有的人厭惡陽光,渴望着鮮血;有的人只在滿月的夜晚人格會發生變化;有的人擁有透明的皮膚和尖尖的耳朵——看似零散而毫不相關的症狀,卻與傳說和史詩中描述的幻想生物頗爲相似。這些症狀都有一個奇妙的共同點:大多在第二性徵期開始出現,並且在超過三十歲時自然消失。

至今這些現象的原因仍未被解明,人們開始用『神傳生(mydent)』這個詞來統稱這些人。之所以選擇這個稱呼,大概是因爲顧慮着如果用諸如『OO疾病』或『OO症候羣』這樣帶有負面色彩的稱呼,可能會對青少年的健康成長產生不良影響吧。

實際上,在我周圍很少有人將這種現象視爲疾病,更多人將其看作是一種個性的一部分。但就我個人覺得,還是太過誇張了。

畢竟,『神話(mythos)』+『學生(student)』組合一下,不就是『神話的學生(mydent)』了麼?

既沒有瞬間移動或空中漂浮的能力,也沒有使用火焰或電擊展開超能力戰鬥,與我們這些普通的智人並無不同,也沒有任何足以撼動世界的力量,頂多只能在學校這樣的小社會里稍微受到點追捧罷了——。

「古森!蝙蝠

!」

(注:日語中古森的發音與蝙蝠相似)

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我的思緒被打斷。

時間已接近下午四點,早已進入放學後時光的教室內。

除了回家、參加社團活動或在關係好的小團體內聊些不是正事的話題,幾乎沒有其他選擇。而一動不動地坐在後方靠窗座位上的我,或許在別人眼中是個相當不合羣的異類吧。

而特地會來找這樣的我的這傢伙,也同樣在常識之外。

「嗨嗨嗨」

「瀧澤……幹嘛啊?」

同班的瀧澤奏多,絲毫不在意我有些嫌棄的目光,露出着爽朗的笑容。高高的個頭,適度的肌肉,量產型牛郎般茶色的頭髮,滿溢着解放感的襯衫胸口半露着,還能看到一條叮噹作響的細鏈。

我對他輕浮的印象,自從開學典禮那天聽了他的自我介紹就沒變過。

「哎呀哎呀,感覺到一副散發着拒人千里的氣場,在想什——麼呢?」

「那還直接靠過來」

「表情還真是陰沉啊——。現在,可是放學了哦,去參加社團活動纔是咱的本分吧?」

太棒了。對於從今年剛開始就已經成爲足球部的主力隊員(左邊鋒),而且成績似乎也沒那麼優秀的瀧澤來說,毫無疑問,社團活動=學生的本分。

每當被人問起朔前輩,我總是含糊其辭地回答說『是個很好看的美人』或者『我們沒有在交往』之類的。也不知道是這些模棱兩可的回答似乎奏效了,還是因爲有認識我的人告訴他們『從古森這再怎麼試也搭不上線』,新同學們的好奇心很快就消散了。我本以爲能不破壞他們的幻想挺好的——

腦海中浮現出朔前輩懶散的身影。

不如說是寸草不生的荒蕪色。不過眼前這位顯然不想傾聽我的心聲。

果不其然,這傢伙毫不意外地回了一句「沒明白」。

「那個人,沒有那種能把被魅惑的人變成廢人或者奴隸的能力」

『新生古森翼這個男生啊,和超級美女齋院朔夜關係不一般』

「也就是說,你現在感受到的那種慾火焚身,跟她魅魔的能力無關……這只是作爲男性單純且健全的生理現象罷了」

瀧澤帶着微笑,坐在了我面前那張原主人不在的座位上。我厭煩地嘆了口氣,望向窗外的櫻花。

「別搭我肩。縮短距離的方式太奇怪了!」

令人驚訝的是,今天已然是四月的第一週,那些花瓣竟然還未完全凋零。

「漱石、太宰,還是卡米優?她肯定只讀純文學的那種」

周圍的女生們投來了嫌惡的目光(可能是心理作用,但好像連我也一併被瞪了)。

「哈?」

「若是吸血鬼的話,只能喝血,卻不能因此而增加眷屬;狼人只會在滿月之夜情緒亢奮,但不會變得毛茸茸;至於精靈,除了有雙尖耳朵外,也根本不會使用什麼『佐爾多拉克』

之類的魔法。不老不死什麼的也當然不存在」

「這正是導致誤解的原因所在」

「我想問的是現在的古森啊。啊,要不要去喫拉麪?」

即使散播的謠言都是假的。

「就是神傳生(mydent)啦。最近流行這麼簡稱呢」

「午休時經常看到她一個人在庭院的樹蔭下翻閱着包着皮革封面的文庫本。該說是虛幻呢,或是神祕呢,還是說嬌弱呢……總之那種孤高的感覺,超讓人心動的啊」

正式名稱其實是『對接觸者的性興奮及快速眼動期睡眠下的幻覺症狀產生影響的神經性什麼什麼(英文直譯)』,但即便在大學的研究所裏,這個稱呼也不常用。相較於冗長的學名,『魅魔』這個稱呼既簡潔又明瞭。對我來說,還得在前面加上『殘念的』。

「果然,是那個吧,能用魅惑之力讓男人完全拜倒在石榴裙下吧。古森,你是不是已經被俘虜了?」

「比如說?」

「又來了又來了。和那位『魅魔前輩』在一起,每天不都是應該是玫瑰色的嘛?」

好哦。在不到四十個字的句子裏成功製造出了天大的矛盾。

「爲什麼會得出這個結論!」

然而。出於何種動機暫且不論,單單因其擁有『魅魔』這一極其煽動人心的異名便想要結識朔前輩的人實在不少。朔前輩僅僅展露給外界的形象在世人眼中是『神祕而才華橫溢的美人』,所以我也能理解。

「啊——,我好像全程都睡過去了」

『這樣啊,原來在齋院朔夜眼中,與其說他是青梅竹馬,不如說更像是一隻寵物的存在!』

升上高二還不到三天——同與我來自不同的初中、一年級時的班級和委員會也不同的瀧澤的交情自然也不過三天。不過是因爲同班的緣故才稍微有點那麼點交集,然而他顯然並不這麼認爲。

沒被問到卻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瀧澤讚許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很瞭解嘛」

這一點,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樣的流言蜚語在校內傳得沸沸揚揚,我也因此成爲了大家衆目睽睽的焦點。小人閒居爲不善。我能理解無聊的他們總是渴望曝出些不道德的醜聞,但作爲一個剛正不阿、潔身自好的正人君子的我,別說是獨家爆料了,就連一絲戀愛的苗頭都沒找到。

「她那點魅惑能力最多都還比不上吊橋效應……如果是個不顧一切的性慾怪物還另當別論,但像我這種下定了『無論發生什麼都絕對不會喜歡上朔前輩,哪有可能喜歡上!』的人來說,根本連個屁都算不上!」

「別看我這樣,其實交友還挺廣的」

被迫換成更直白的詞彙解釋後,「啊,原來是這樣」瀧澤這才終於恍然大悟般地拍了拍手。

「可即便如此,竟然還有人因此羨慕我,這個國家真是可怕……」

瀧澤帶着甜美的羨慕語調呼喚着她的名字,彷彿腦海中正浮現着一位才貌雙全的名門千金——麻煩的是,世人竟然都對這個虛幻的形象信以爲真。

那其實是厚度很高的長筒襪來着。

(注:作品『葬送的芙莉蓮』中的殺人魔法)

「畢竟這可是現實世界。真要說的話,他們更像是『類吸血鬼』或者『僞狼人』,用喜劇的角度去看可能更準確些。『魅魔』也不過是爲了方便才使用的通稱而已」

「都把美國的論文搬出來說了?」

「雖然符合文學少女一貫的形象,露出度很低,但爲什麼看起來卻那麼色氣呢……啊,很多人都在追捧她的胸部,但我絕對站在腿派。隔着緊身黑絲勒出的那緊緻的線條真的太迷人了」

我的自言自語在冰冷的走廊裏迴盪着。

「真好啊~和齋院前輩一起」

「這只是一般性的常識……」

「我個人真是很感興趣啊~!真的好想被魅惑啊~!」

這次周圍那些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們厭惡的目光已經不能算『可能是心理作用』了,而是實實在在地射向了我。真是冤枉,我明明在進行非常學術性的探討啊。

「……初中的保健體育課裏應該有簡單解釋過啊」

「根本不是什麼誤解!我光是看到前輩的背影就已經有種不妙的感覺了,甚至只是在腦海裏浮現她的身影就已經有慾火焚身的……」

別說驅趕他了,簡直就是火上澆油了。這場演變成了男生之間激烈的拉扯最終——

引來了一個看上去就很強勢的女生的注意。我只好替笑嘻嘻着的另一個人道歉。

「哎呀,畢竟大家都用那種綽號叫你,我還以爲……」

「神傳(my——)?」

「瀧澤、古森,吵——死了!」

「那這麼說來,古森你也很有可能對前輩產生慾望嘍?」

那些雖然也有讀,但她主要是看輕小說。而且,最後一個想說的大概率是加繆

「……嘛,總之是個相當複雜的領域。魅魔通常都有着迷人的外貌,要區分是單純由視覺信息引發的性興奮還是由魅魔的魅惑能力引發的性興奮,再進一步驗證這兩者的相互關係,美國有篇論文研究了這個題目。但就像藥效藥理實驗中會遇到的安慰劑效應一樣,這其中的難點至今還沒有得出確切的結論——啊」

「……回到魅魔的話題上。雖然能通過皮膚接觸或目光接觸誘發性興奮的確是事實,但其效果其實相當有限。這方面不僅是你,似乎很多人都對此有誤解」

「所——以——說——,把那些箇中複雜告訴我這個好朋友唄~」

「幻想一個色氣的年上前輩並因此感到興奮,對於青少年來說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注:華族,是日本於明治維新後至《日本國憲法》頒佈前(1868年—1947年)存在的貴族階層,包括來自公卿世家的「公家華族」、來自江戶時代各藩藩主的「大名華族」、對國家立有功勳的「勳功華族」、以及臣籍降下的「皇親華族」等)

這個傻子到現在還沒死心。索性把朔前輩懶散又胡鬧的一面暴露出來也不失爲一種手段,但那隻會讓別人懷疑我撒謊成性。再說,人身攻擊是不好的。畢竟,懶散和胡鬧要是往好了說,也能算是一種可愛的個性——這麼說也有點誇張吧。

我以爲自己已經下了結論,但瀧澤還是一副『?』的表情瞪着我。

他們發揮了比小道消息還要驚人的想象力,將我認定爲朔前輩的僕人。還借鑑某款格鬥遊戲中登場的魅魔屬下使魔的角色,編造了『蝙蝠』這樣的綽號,甚至將這個號外消息傳遍了整個學校,最終就在學生之間徹底紮了根。

然而,這反而更點燃了他們八卦的熱情。他們無法理解一個既不是神傳生也不是帥哥、更不是名門望族、看起來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男人,究竟哪裏有吸引了這位妖豔美女的魅力。最終,被妄想所左右了的他們——

「意外地沒什麼夢想呢」

高中生寶貴的第二年就這樣以不太棒的開局展開了。而我內心很清楚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於是,我決定稍微轉移一下論點。

後者只是個俗稱的綽號。在如今小學都已經明令禁止起綽號的時代,這個稱呼大概毫無爭議地算是個蔑稱。

「哦?」

沒錯,我並不是在針對朔前輩這個人說三道四,而只是單純地解釋一個神傳生的特徵。這樣一來,既不會讓我感到良心不安,也不會招來女生們的白眼。

「沒什麼。總之,希望你能體諒箇中複雜」

「光憑與那樣的美女從小青梅竹馬相伴十幾年這一點,就能算是人生贏家組了……嗯?你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說?」

「是這樣嗎?」

就則有,我成了『魅魔的使魔』這樣毫無尊嚴的存在。

在奇怪的地方意外地敏銳。還是說是我自己挖了坑跳進去的?

「……」

「不愧是青梅竹馬」

「總!之!我要說的是!」

「正符合我的印象,別謙虛」

先說好,我的名字是『古森翼』,絕對不是什麼『蝙蝠』。

「要是真能做到那些,世界的平衡早就崩潰了。『神傳生』就是從幻想中剝離掉幻想要素的存在,優點和缺點都挺有限的」

「欸——,可是啊,在動畫和漫畫裏,魅魔不都是能吸乾男性的精氣、讓他們變得乾癟,或者用魔眼操控他們,爲所欲爲的嗎?」

(注:阿爾貝•加繆,法國作家、哲學家,主要作品有《局外人》《鼠疫》等)

「不愧是『蝙蝠』……使魔的自尊心還真是無比強烈啊」

這些,全都是針對『形單影隻』再帶上是京都人濾鏡後的描述。

「怎麼會。那麼,爲什麼你下了這樣的決心?」

這傢伙懶洋洋地撓了撓頭。衷心希望只是句玩笑話。

「是嗎?嘛,雖然我也有些『神傳(my——)』的朋友,但還真沒結識過魅魔」

「有一點,我得糾正一下」

「差不多快一年了,我一直都很後悔,覺得自己進錯了社團」

「誰是俘虜啊誰是啊。趕緊去足球部吧,你這傢伙」

「不過啊,要說最厲害的,還得是那容貌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下巴都驚掉了!」

這是爲了擺脫一切可能成爲束縛的——興趣、關心、追求——而作出的宣言,然而,「噓~~~~~~~~」瀧澤卻吹着口哨,得意地笑了。

「一定是華族

那種上流階層的後裔,祖父母都是在法國出生並長大的吧」

這種程度的詞還來個縮寫。現代人的傲慢實在是匪夷所思。

「……控制下音量」

經由教學樓、走廊和樓梯,來到的是特別教學樓的三樓。

這一切無非是緣於名人效應的餘波。去年,剛入學不久。

「去問過去的我吧」

「就像我剛纔解釋的那樣,魅魔的魅惑能力是有制約性的,所以連人都不知道在哪裏的朔前輩在這一瞬間,對你產生影響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這個意思,能明白嗎?」

「喔,那趕緊告訴我我才能去啊」

「你嘲笑我?」

往窗外望去,可以看到鋪滿櫻花花毯的小路上,運動部的成員們正在分發傳單、搖旗吶喊,積極招募新生。無論是招募的一方還是被招募的一方,都閃耀着光芒。那正是玫瑰色的青春。悔恨自己沒有加入其中的資格也是無濟於事的。

「本來,也沒怎麼爲了閃耀的青春而努力過啊……嗯?」

一邊嘟囔着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這棟建築的最頂層、最西端的位置(=最不便到達),也就是前文藝部活動室。

「朔前輩,你在幹什麼呢——?」

「……啊啦,翼君」

眼前是我早已見慣了的黑長直——本應是這房間主人(往多了說就是部長)的朔前輩,此時卻不知爲何沒有進入房間,而是站在門前巋然不動。她瞟了一眼訝異提問的我「來得好晚的說」。這動作時常令人感覺很是色氣。

「等得我腿都像撐竿跳的竿子那麼僵硬了」

「普通的竿子就夠了吧,再說你肯定沒等那麼久」

「看穿了?其實我也剛到。啊,總感覺好像是約會碰頭的場景一樣呢」

那種好像要把男生喫幹抹淨一般的輕浮笑聲,往好了說也實在是有損她那優雅的氣質。

前輩一如既往地身穿着胸口處緊繃着的西裝外套,勾勒出纖細腰肢的短裙,黑色長筒襪包裹着修長的美腿。雖然穿着與其他學生相差無幾,但她那模特般完美的八頭身與修長的四肢,讓她難以被歸類爲平凡。

說真的,如果單看外表可以說是完美無缺,這再次讓我感到十分遺憾。

「……做成標本的話,也許會好不少?」

「你那超棒的心聲可是說出來了哦」

「請當作沒聽到……話說回來,這是什麼?」

我俯下頭,湊近了用膠帶固定在推拉門磨砂玻璃上的紙條。

「來的時候就貼在這了,真是太過分啦」

朔前輩像個孩子嘟起嘴不滿的理由是——

「讓我看看……『針對使用前文藝部活動室的兩名學生特此通知。鑑於你們上年度的活動表現,判斷你們沒有能夠繼續使用此設施的資格。因此,請立即撤離,如有異議,請按規定程序提交相關證明材料——』……欸——」

我讀着這段冷冰冰、充滿強硬氣息的文字,一邊感到「終於來了啊」而卻毫不驚訝,但部長看起來並不是這麼想的。

我們總是合不來。以前是這樣,或許今後也是這樣。從喜歡的搞笑藝人到煎蛋用的調味料,我和朔前輩的興趣愛好就沒一個重樣的。

「這也太發燒友了吧?想走反差萌的路線?」

「好啦,要不要來揉揉胸部放鬆一下?」

我不禁多少有點退縮,還是說困惑纔對呢。僅僅從這不到三分鐘的對話中,就能感受到我和朔前輩之間如同水與油的差異。我們分開並不會造成任何弊害,反而只是迴歸到應有的狀態,這應該是共識。

(注:ZOIDS是日本玩具公司TOMY(現Takara Tomy)在1982年開始推出的可動模型系列產品。機械獸的型態以各種動物爲藍本創作,並推出了動畫等跨媒體作品)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

「……真是抱歉」

「奇怪了,外人是怎麼發現的呢?」

「冤枉啊!我只是給『帝王狼』塗成了啞光黑而已……」

宛如一個炫耀自己新年書法作品的小學生,實際上卻已經是位高中三年級女生的朔前輩,手中展示出來的大張白紙上寫着:

「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

「抱有野心是好事,但問題是,這裏到底能用來成立什麼社團呢?總不能一直借用文藝部的名字吧……」

「鏘鏘~!」

「結果就是一直在過着渾渾噩噩、懶懶散散、近乎毫無所作爲的日子」

「你打算就這麼乖乖投降嗎!? 」

看起來就很容易傷到腰的姿勢。

儘管預見到會被前輩說『不管否認還是承認都會捱罵』的後果,我心裏那個『麻煩女友』還是加速了起來。朔前輩卻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突然豎起一根手指「不過呢,翼君?」,似乎要封住我的反擊。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在這裏做些什麼。這一點你還是要相信的」

「……來這裏已經,一年了啊」

「不是,只是例行的事務通知吧……」

「能不能認真一點?你這根本就沒打算繼承前輩的意志吧」

「哪裏善良了?估計,就是想找個可以偷偷打發時間的藏身之處而已吧……」

「沒過賞味期限的話倒是也可以……」

說着,朔前輩稍顯笨拙地把她那原本被處以襯衫勒緊之刑的胸部湊近了過來。

「……嘁」

「不然還有別的選擇嗎?好啦來吧,把這個奇怪的狼型機甲帶回去吧」

「說漏嘴了……不對,說的是未來的事!我會深刻反省過去、洗心革面的。從現在開始我會認真對待社團活動。所以,無論如何請寬大處理,再給人家一次機會吧~」

相比之下,我在活動室裏讀些小說(算是僅存的文藝部要素)或者完成課堂作業,多少還能展示出一點生產性。而至於完全沉迷於購買、組裝甚至塗裝ZOIDS的朔前輩,顯然已經跟文藝部完全不搭邊了。

我沒有沉浸在寂寥感中,而是進行着對我們使用了一整年的活動室的整理工作。

「這裏用來放一些儲物櫃放不下的東西,或者作爲自習室使用還是很實用的」

「……」

「啊,混蛋,不準抓它背上的雙管炮塔!斷了摔下來怎麼辦!」

「已經太晚了。現在大概就是該結束的時候了。誰叫我們完全沒有一點能拿出來的成果」

「至少找個藉口吧!」

只要社團所屬的學生沒有清零,就不會被廢除,而且據說社團的名稱和活動內容都可以事後變更。在這種善意之下建立卻漏洞百出的制度下,過去竟沒有人對其惡意利用,簡直是個奇蹟。而面前這位說不定就是這個先例的締造者。

朔前輩顯然不太冷靜。換作平時,她總是會坐在上座的位置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看着我幹活,今天卻偏偏不安地圍着我忽左忽右地徘徊。

順便提一句,這個話題我們之前也討論過,當時提出的方案,記得經歷了『文藝部Beyond』→『文藝部與密室』→『文藝部~破界篇~』這種、類似那種想回頭再看一遍時發現根本分不清順序的系列電影名字的漫長變遷後——

「這、這個嘛……應該說就像是沉睡的獅子,或者明天開始要認真起來了的那種……」

(注:指模型不進行額外加工上色和改造的基礎組裝內容)

朔前輩徑直走到牆邊,撕下了牆上依然停留在三月的掛曆,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黑色馬克筆。隨着『啪』、『沙沙』、『沙沙』的輕快聲響——我的煩躁感也隨之升騰的七秒鐘後。

「當時文藝部的大家都已畢業了,正瀕臨着廢部。那會兒說着『我們將親手把它改造成一個有趣的社團!』……現在看來,那怎麼想都是不法的強取豪奪吧」

「這是毫無爭議的事實吧。這還能辯解辯解的嗎?」

問題在於她的動力,以及她那低到令人髮指的規範意識。

「那~玩笑到此爲止。我可是早就想好了一個能對當代年輕人產生超級吸引力的名字了呢」

「幹嘛啦,突然感慨起來」

也許是感受到了我眼中的怨氣,「唔、唔嘿?」朔前輩的目光開始遊移起來。

「還是要繼承的嘛」

「嗚欸欸欸——!」朔前輩突如其來地發出一聲帶着哭腔的悲鳴(≠真的哭了),儼然在身體語言上演繹着歉意,鴨子坐於地上。她雙手撐在分開的大腿之間,似乎在展示着服從,百褶裙下豐腴的臀部直接貼在地面上。

「我想想——……比如說爲了體現奉獻社會的精神,可以叫『侍奉部』;又或者爲了表達想要成爲學生們的好鄰居的願望,叫『鄰人部』;再不然就叫『令世界更加盛大熱鬧的齋院朔夜之團』,然後用它的首假名縮寫做名字——」

倘若真的在這裏對她出手,對這種行爲毫無免疫力的前輩很有可能當場失神暈厥過去,我深知這一點,所以作爲代替,只是用一種好像在看養豬場裏的豬般的冷漠眼神看着她。

朔前輩一邊好像手背上擎着一隻鸚鵡般抱着她那隻已經塗成了黑色(原本是白色)的狼型機甲,一邊露出了那種既不像生氣也不像悲傷,而是像一位母親擔憂兒子未來的眼神。

「…………」

「快停下,別擅自進入總結啊」

「我們還什麼都沒能實現呢!」

「對不起嘛——!!」

「可是從來沒有認真起來過的結果,就是變成了現在這種狀況吧?」

「剛纔那張紙上不是寫得很清楚嗎。『請立即撤離——』的」

朔前輩解除了向我捧乳的動作,改用貓一般嗲聲嗲氣的語調撒着嬌,試圖安撫我的情緒。

「呃……這個是我的,這邊的是朔前輩的。垃圾要好好分類,貼標籤的書要還回圖書室。剩下的都是原本就有的,就留着當作公用物品吧」

『文藝部( )!!』

「總……總之先來談談吧,好嘛?」

「呋呋呋……那麼,就讓我來公佈」

「我真擔心你長大後連噴繪筆的用法都不知道」

坦白說,關於這一點——再把當時我的境遇、朔前輩的性格、以及各種情況證據算上——我其實並沒有太懷疑。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無意間捲入黑市非法打工的年輕人,大概就是我這種感覺吧」

到底去哪裏出差了。

「剛剛臨時決定的名字是什麼來着?」

「算你說對了一半」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1 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插圖(1)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 · 1 · 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 · 第1張插圖

「你自己一個人這麼利落地在幹嘛啦?」

雖然她身上散發着好聞的體香,但說實話,只會讓我覺得擾人心神。

「我一開始也期待我們會進行一些有益於公衆的活動。爲此,我甚至不惜助你一臂之力……然而,結果呢?」

朔前輩幾乎立刻站了起來,並像SM般「啪啪」地用手拍打着臀部沾上的灰塵。雖然我覺得她切換得未免有點太快了,但她這毫無羞恥心的(說白了就是有點老太婆作風的)舉動,倒是讓我保持了精神上的平衡,所以也還不錯?

朔前輩像是被突然的一紙休書擊中的家庭主婦一般哭喊道。

「實在是太無禮了。這寫得就好像是在暗示我們在這間屋子裏,整天打着社團活動的旗號,又喝茶又玩飛鏢又做普拉提又開爛片鑑賞會又組裝ZOIDS

,沉迷於這些毫無統一性可言的幼稚遊戲中嗎?」

「誒誒……」

「不正因爲什麼都沒實現才該廢部吧?」

既然這麼寶貝它,乾脆把它供奉在神龕上得了。

「『文藝部歸來』」

「完全同意呢。我們應該在繼承前輩遺志的同時,把社團名稱升級成一個更巧妙、更富有魅力的名字吧」

「哇——哦,好像個在質問男朋友出軌的女生耶」

「不許塗!用素組

忍着!」

更何況,現在的情形是一個身材絕妙的JK正在如土下座一般鴨子坐在我面前,擺出着侍奉的姿態。對我來說,比起對她產生任何不妙的情慾,我寧可對超市裏陳列的竹輪產生同樣的感情。實在是無法視而不見的場景。

「你還知道被發現了就完了呢啊……可能是因爲稀釋劑的氣味從窗戶裏飄出來了吧,導致別人懷疑我們是不是在使用什麼非法藥品」

字體有點偏向行書體,但先別管這個。

「怎、怎麼了啦~翼君?今天的你,有點嚇人哦?」

「我好久之前就想問了……翼君,你在家裏從來不做模型的嗎?」

「竟然把我這善良的市民當作罪犯」

「這是不是可以理解爲學生會的宣戰告示?」

「就不能說那是唯一高明的做法嗎?」

窗戶全開通着風,春天的微風舞步翩翩地輕拂而入,讓我有着一種以新天地爲目標而準備搬家的高昂感。然而——

這聽起來就好像那種遊手好閒的男人毫無誠意地聲稱着『這次我一定會好好出去找工作的』。對於這種轉身就又會跑去打柏青哥的廢柴,傻乎乎地說着「那就先給你這些錢來買套西服助陣吧♡」的另一方,更是天生的二貨。然而,不得不承認,朔前輩罕見地主動提出要改過自新這也是事實。

吐槽的重點完全錯了。無論是原因是腐爛橘子算法還是破窗效應,這就是我被毒害同化了的證據,

「裝飾房間的話,我更喜歡用船艦或城堡的模型」

「我不太想被能熟練使用噴繪筆的JK這麼說」

「哈~真是的……我知道了。總之先站起——」

「有點迷失方向了的感覺,有更好的方案嗎?」

「好~了,既然上了這條船,那就乾脆乘風破浪,躋身明星之列,讓那些嘲笑我們沒有實際業績的傢伙們大喫一驚吧!」

「現役男子高生居然對胸部嗤之以鼻!? 」

面對不以爲意的朔前輩,我感到一陣偏頭痛。本來按照規定,成立一個新社團,必須要有至少五名成員,並且社團活動內容需要經過嚴格的審查。然而,作爲我們學校的一大特色,一旦社團成立,後續的管理就會變得極爲鬆懈。

「謝謝」

「那微妙的空白部分是什麼?填上去啊」

「No No,這正是其精髓所在哦」

滿臉得意笑容的朔前輩,字面意思地鼻子都高高翹起着。

「認爲畫作缺少點睛之筆,是一種膚淺的看法。說得更通俗一點——森羅萬象、世間萬物,一旦完成就只會走向衰落。所以,故意留下這未完成的部分,是爲了避免災厄……」

「類似不成三瓦,或者東照宮的逆柱

?」

(注:日光東照宮是位於日本櫪木縣日光市的神社,是東照宮總本社,主祭神是東照大權現(德川家康)。其陽明門的正面和背面共有12根白色的柱子,只有門的背面從右邊數來的第二根柱子是顛倒的,稱爲「魔除之逆柱」,理由是在日本人的哲學當中認爲凡事只要到達了巔峯就會開始崩壞,因此故意將最後一根柱子顛倒代表未完成,象徵永遠都不會走下坡的意思)

「嗯。這麼說得太準確了,反而讓我高談闊論黯然失色了」

畢竟是基於歷史傳統,的確很有說服力。

「可社團活動內容還是不明確」

「這只是表面上標註的罷了。其實我心裏早就有答案了哦」

「具體是什麼?」

「文藝部(新宿之母)、文藝部(原宿之母)、文藝部(銀座之母)之類的」

「這可是東京二十三區之外啊……爲什麼要用像占卜師這種的名字系列?」

「大家都喜歡占卜嘛,尤其是高中生,正是對戀愛嚮往滿盈的年紀」

「是『充滿嚮往』」

「因此,解決感情問題應該是直接關係到他們的幸福」

「……難以置信,你該不會是打算幫助學生解決戀愛問題,並給他們建議,引導他們走出困境吧?」

「完全正確!」

對於朔前輩來說,這次的想法真是出奇地靠譜,讓我感到十分意外。

且慢,不能高興太早,這計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文藝部(類似的某種存在)決定重新啓程的翌日。

「不急,真不急。你過後把它撕掉扔了我都無所謂」

這真的很難不笑出來。就算她總是自稱百戰百勝的戀愛通——

「稍微~借我看下」

我可以斷言,我的話肯定辦不到。無論是給予陪伴,還是去說教,都不符合我這性格。

以舞浜的性格來看,她的話大概真的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啊,喂」

「管它呢

。我只看到大羣的羔羊即將蜂擁而至的未來!」

「尤其是我們學校,嗯——以寬鬆、自由的校風爲賣點,更加適合」

(注:原文爲ケセラセラ,源於西班牙語Que Sera Sera,意爲順其自然,世事不可強求)

「爲什麼你這麼肯定!」

「我會很普通地回家」

「哦,真的已經寫完了呢。效率真高」

良心的苛責讓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倍感痛苦。

即使是至今還不能完全對上班上所有同學的臉和名字的我,也記得這個從一年級開始就一直同班的女孩——或者說,大概去年入學第一天就記住了舞濱的名字。她就是這樣一個顯眼的存在。

「所以潛在需求是很高的,嗎」

「和你在一起,我從來都沒有煩惱過。不過,和朔前輩的話,煩惱倒是多得數不過來」

「你今天格外有幹勁呢」

「現、現在的話……的確是,現在的確……」

聽到這個柔和的聲音,抬頭一看,一個髮色並不張揚的女學生正俯視着我。眉清目秀、溫文爾雅,兼具知性與親和力的完美結合。整潔的校服穿着得體,看起來十分聰明,與朔前輩那種非法風俗店的打扮截然不同。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吧」

「我是什麼時候變成詐騙團伙頭目的……」

「稍微打擾一下你這份躍躍欲試……那個,戀愛傳道士,是誰?」

「拜託了,重新考慮一下吧,好嗎?」

「這個,是要理解爲一個包括了空白部分的名稱嗎?」

早知如此的話,倒不如讓她繼續沉迷於那些毫無統一性可言的幼稚遊戲好了。會產生這種想法,我或許已經跟前輩是一丘之貉了。

「嘿。怎麼了?填寫方式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教你哦」

「真慶幸我們出生在這個好時代啊」

從何而來啊,那份自信?明明知道對於那種說着『好想老了之後在鄉下開一家小咖啡館呢~』的女人一笑置之就好,但我卻一點笑不出來。因爲我有種預感,這次的嘲笑會折返回來打在自己頭上。果不其然——

連說「等等」的時間都沒給我,舞浜已經把整齊摺好的紙張放進了她的胸前口袋裏。她雖然身材苗條,卻絕非病態的瘦弱,胸前的隆起清晰可見。不是,大小本就不是關鍵問題。

「那我就幫你提交了哦」

「你、你這人真是……」

在排斥歧視、大力強調政治正確的如今,大多數神傳生都會公開承認自己的身份。不過據年長兩代的老人們說,這在過去是『根本無法想象』的。在我們出生之前,似乎發生過各種各樣的紛爭。

「纔不會撕呢。難得重新啓動了,文藝部括號空白反括號」

「這樣的話,好好宣傳和推廣一番,就拜託了哦~」

「別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啊」

「誰知道呢。如果社團解散了,說不定我們的關係很快就斷了」

正中靶心的直球言論讓朔前輩痛苦地咕噥了一聲「咕唔!」,隨後垂死掙扎起來。

她多到數不勝數的壞習慣其中之一——一旦被人說絕對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反而會拼命想要實現、通稱爲『逆天而行的邪鬼』的習性突然發作。一旦變成這樣就已經很難阻止她了。

心理諮詢該擺脫誰纔好呢。

「沒事吧,古森君?」

舞浜並沒有對我投去的埋怨目光誤會成性騷擾,反而彷彿在說着『儘管看吧』一般挺起了胸膛,真是個無可挑剔的聖人。她從去年起便一直擔任學生會幹部一職,之前也耐心地教過我如何提交各種申請。

朔前輩把頭一扭向一旁,精神年齡瞬間倒退十歲。如果側耳傾聽,還能隱約聽到她在嘀咕什麼「我在『女神異聞錄』的聖誕節活動中同時攻略了九個人呢」還有什麼「在『心跳回憶』的情人節時我從所有人那裏都收到了巧克力呢」,完全聽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那就更要努力讓社團存續下去」

「但朔前輩你根本就沒有男朋友吧」

「放心吧,我會負責任地交給學生會長的」

「……哈,爲了我?」

「不不,應該沒問題的。使用的文字應該沒有特別的限制」

「……舞濱」

「我會擔心的」輕聲責備着的她,名字叫舞濱碧依。

作爲賣點什麼的,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只是單純在說有各種類型的人聚集在一起。比如齋院前輩……嘛,也包括我。畢竟這裏有很多神傳生呢」

「作爲一個希望吧。不行嗎?」

「接下來會很忙的哦。總之先要準備一個水晶球……」

「自由的校風,能和煩惱諮詢的需求掛鉤嗎?」

聽起來真的太蠢了。雖然我恨不得挖個洞直接通向巴西,但舞濱只是饒有興趣地眨着眼睛,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嘲笑或是批評。

「因爲一個正常歌頌着青春的高中生,是不會整天泡在這種地方虛度光陰的!!」

「還真是鬆散過頭了,這學校……」

「那就不要像世界末日來了那樣耷拉着腦袋啦」

「這名字真是充滿了可疑的氣息」

「吼吼,呋姆呋姆,文藝部括號空白反括號,嗎。原來是這樣呢……」

我的適性同樣也不合格,這就意味着這個只有兩名成員的社團已然全軍覆沒。

一張上寫着『文藝部( )』這個意味深長的名稱,另一張上寫着『在陪伴學生解決多樣化問題的過程中,研究培養青少年健全心靈的正確方式』云云——這個由朔前輩在不到三分鐘內想出的、富有絕贊意義的活動內容。

她那纖長的手指輕輕一伸,兩張紙就被奪走了。

「這話可不像是能從高中生嘴裏聽到的」

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

在充滿閒聊與歡聲笑語的教室裏,我那如同乘坐在井之頭線電車上的上班族般的空洞目光,肯定散發着出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

「感覺朔前輩應該沒打算把其變成專門給神傳生提供的避難所」

之後只要將它們提交給學生會,並經過寬鬆的審覈,就看似萬事大吉了。

「……」

如果這個申請被批准了,那朔前輩(……還有我)就會正式獲得爲青春期學生提供建議的超級顧問的稱號。當然,正常人應該不會向這樣一個可疑的組織尋求建議,但萬一真的有那種天真無邪的小羔羊來尋求幫助呢?朔前輩(……還有我)真的能夠引導他們嗎?

而這樣一來,朔前輩的出場就成了必然。可與其聽那人高高在上的指點迷津,還不如去向公園裏的螞蟻訴衷腸來得更有益——我之所以會這麼想,全是因爲我很瞭解她有多麼得不靠譜。然而,她的外表卻極爲出色,加上嘴巴也很能說會道,倒是也具備了一點類似心理顧問的素質……不過,實際情況究竟如何其實並不重要。

「也有一定道理呢。那麼,暫時就叫作文藝部(迷途羔羊大募集!)吧」

「……退一萬步說,就算要開一個煩惱諮詢室,僅限於戀愛問題是不是有點過分?稍微擴大一下範圍,說不定會吸引更多人」

就在這時,一名勇者踏入了這個陰鬱的領域。

「前半句讓我挺高興的……不過齋院前輩和古森君,關係很好吧?」

「順便問一下,這個審批大概需要多長時間?」

「自然是本小姐哦,本•小•姐……哎,啊啊——!你用鼻子哼笑了吧剛剛——!」

倘若我無禮地伸手去拿,那就會導致社會性質上死亡,所以完全沒有辦法搶回來。

「只要會長和顧問老師蓋個章就可以了,大概放學後馬上就能……誒,難道說你很着急?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辦?」

「……」

「不不,不如說其實更煩惱的是她們周圍的人呢」

(注:景品表示法,是日本爲了規範商品和服務交易中不正當的贈品和表示方式,以保護普通消費者的利益而制定的法律)

畢竟我們的目的只是爲了對外展示『我們有在工作哦?』的假象。即便是華而不實的門面工程,甚至觸犯了『景品表示法』

也無所謂。充分利用朔前輩的領袖魅力,將其塑造成一名教祖,再向聚集而來的信徒們灌輸些『似是而非的言論』——

「你這根本就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纔不羞恥呢,纔不。看了你們的活動內容,似乎是要辦個類似煩惱諮詢室的東西吧?我覺得這個概念很不錯啊——」

「你想含糊其辭暗示以前有過,但我覺得那也很可疑。不,其實你根本沒有過吧」

儘管我的想法完全相反,但舞浜非常堅定地點着頭「超認真地」。

「沒事的,不如說有些過於順利了」

朔前輩雙手合十,身體微微傾斜,用一種她那烏黑的長髮映襯得恰到好處的絕妙角度請求我幫忙。倒並不是因爲她那刻意裝可愛樣子讓我心軟了。促使她改過自新的那個人是我,給她壓力的那個人也是我,既然是自作自受,我也無話可說。

——要不要再冷靜點想想?

「總的來說就是戀愛傳道士的傳奇誕生!真令人躍躍欲試呢~」

隨着午休時間的到來,我衝向了小賣部——一邊咀嚼着最後一個搶到手的法棍三明治,一邊早早感受到了這個概念的破綻。

「……不要。就這個。已經決定了!」

「都說了別唸出來啊,太羞恥了」

「我自己當然明白,所以才說這計劃是行不通的啊!」

「那當然了!即使是爲了翼君,這個社團我一定要保住!」

「畢竟要是這裏不能用了,親愛的翼君放學後就沒地方可去了吧?」

「……也就是說,我只剩當詐騙犯這一條路了?」

「啊,我沒有別的意思哦」

「同世代的人們當中,應該有不少人希望能夠輕鬆地找別人聊聊自己的小煩惱吧?而且不需要有什麼負擔……你看,甚至還有專門做這種事情的視頻頻道呢」

「只不過是寫完了而已,還沒決定是否要提交……」

攤開在桌面上的,是從教師辦公室拿來的兩張表格,是關於社團活動的變更申請。

「……你認真地這麼覺得?」

「在說什麼,我完全不懂」

舞浜無奈地苦笑起來,然後加了一句「若是要給些普通的建議的話」。

「還是要努力提高活動實際業績吧——。再有就是增加部員人數,有具體數字表現的話,學生會這邊也更容易作出評估」

就算部員隨便招募幾個,問題的關鍵還是在於另一側。

「提高活動實際業績?可煩惱諮詢又沒有對決或是比賽什麼的」

「唔嗯,這就是難點所在呢」

文化系社團的主要社團活動是發佈作品——天文部的話會拍攝天體照片,美術部的話會繪畫,總能留下點某種形式的成果。

「比如說,給每個來諮詢的人發放調查問卷怎麼樣?」

「……類似『請告訴我們您來本店後的感想』那樣?」

「對對。如果問卷上寫着『幫大忙了!』、『還想再來!』、『會推薦給朋友的!』之類的話,不就能證明這個社團的實際存在價值了嗎?」

「……相反地,如果問卷上充滿了『一點幫助都沒有』、『再也不會來了』、『完全不推薦』之類的評價,恐怕立馬就會被廢部吧」

「這就要看古森君的手腕了」

實際上靠的是朔前輩的手腕。不管怎樣,我只覺得不安。

「嘛,反正你們可以慢慢來,一年時間足夠考慮了。至於那張告示,也不過就是個提醒,並不意味着馬上就會被廢部」

「這話可真暖心……對了,舞浜,你現在有沒有什麼煩惱?」

「馬上就開始招攬客人了呢,真是能幹。不過,唔~嗯……我一時倒是沒想出什麼煩惱。說到底,我個人就不太喜歡把別人牽扯進自己的私人問題中」

「聽到你這麼正常的想法我就放心了」

「不過,也有些人和我不一樣,『只要有人願意聽我說,我就會覺得輕鬆』,有這種想法的人也不佔少數。所以我覺得可以慢慢等這些人來找你們……咦,糟了,都已經這個時間了,關於各社團活動的會議要開始了,我差不多得走了」

「啊啊。總之Thank you了」

「完全不用謝。我會爲你應援的啦」

『社團的名稱和活動內容的變更已經通過審批了哦——』

「……哦?」

(注:日本麻將地方役的一種役滿牌型,形容十分純粹)

「所以才覺得你眼神可怕啊,蝙蝠君」

「……幹嘛啊,瀧澤」

「把她們放在一起可太失禮了。對於人魚和精靈來說都是」

「想象就想象,別說出來」

「也許吧」

「而且舞浜同學,還是個『人魚』來着吧?啊,還是說『美人魚』聽起來更驚豔?」

「不過,我倒是認可你敢於嘗試搞笑或是討好的勇氣的」

「謝謝你提供的關於我惡評的珍貴插曲」

「嗯,真是很長一段歷程」

「意料之外的演技指導!? 」

而眼前這位我似乎在團團圍住那位辣妹的追隨者人堆中見過。論地位的話,或許是個次級角色……哎,這種失禮的想法不該有。雖然我們這個班組建還不到一週,但畢竟怎麼也是個同班同學。

「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現在最新的高科技泳衣不僅具備着出色的防水性,還能通過壓縮肌肉減少振動,其性能遠遠超過了人魚的皮膚。總而言之,在現代的游泳比賽項目中,人魚和我們沒有天生的優勢差異。畢竟技術是後天習得的,沒有差異是理所當然的——啊!」

她的口音太關東腔了。而『小利』就是之前提到的那個強硬辣妹。

「啊~,要是早點說一聲多好,這種事。哈——好累……真是累死我了」

她一邊用手指勾着開了襯衫領口的兩三顆釦子,另一隻手扇着紅彤彤的臉蛋,鎖骨上浮現出的汗珠顯得格外炫目。倘若朔前輩做出同樣的動作,十有八九會有某對不該露出來的東西掉出來,但她的話,這樣的顧慮倒是沒什麼必要。

「通過了啊……」

和她這樣有常識的人(和某個怪人相比)接觸後,我的HP回覆速度明顯開始急速提升。但遺憾的是,還沒等我來得及好好品味這股餘韻——

「嗯!想起來了?」

「剛剛可是繞着教學樓找了好一大圈啊!很像是雨天裏的棒球部隊員嗎我!」

「……這種事你忘了的話我會更開心的」

我捂住胸口,緊咬着後槽牙,少女驚訝地跑到我身旁。她輕輕地撫摸着我的後背,一抹無比純正的『辣妹』芳香撲鼻而來(堪稱百萬石

級別)。此外,她對我也的確非常溫柔。這兩點都加劇了我的痛苦。

「是心臟痛嗎?心絞痛?高血壓?」

我又一次犯了錯誤。這時的我簡直像個有着戀人魚癖的變態。雖然已經做好被瀧澤冷眼相待的準備,但他卻啪啪地拍着手笑起來「真是精彩的解說」。

「筆畫這麼多,寫起來會很酷的吧?比如在考試的時候。放眼全國也沒幾個人——」

「漂亮、開朗、頭腦聰明、還懂得體貼他人。這樣的人不受歡迎是不可能的吧,哦咿」

「人魚都是美人的統計結果,很早以前就被提出來了。精靈也是如此」

「請不要顧慮,繼續說」

「……………」

「我都不由得想象出舞浜同學光着身子裸泳的樣子了」

僅存的一縷希望就是,彼此都失去了記憶,處於『你的名字是?』的那種狀態,或許還可以平攤這份痛苦。然而——

「你在這裏幹嘛——?」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走廊裏迴盪起來,嚇了我一跳。轉身一看,一個女生正氣喘吁吁朝我走來。她那雙高高吊起、卻依然睜得大大的眼睛,換作平時大概會給人一種親切的感覺——

「你這傢伙,對那個人有點毒舌吧……不過,說到人魚,果然還是要提到她們那優美的泳姿吧。要是參加奧運會的話,是不是輕輕鬆鬆就能拿到冠軍?」

「……幹嘛四十五度仰着頭?」

可即便如此,我、我這人居然——

人魚(mermaid)——在神話中,通常被描繪爲上半身是女性,下半身是魚的種族。不過,現實中的她當然有一雙正常的腿。

「這種事就得鎮定自若堂堂真正地做,這就是鐵律。表演者的羞恥感是會傳染給臺下觀衆的」

「……還是優先考慮招募新部員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旁邊站着個輕浮男。他似乎是在找準時機纔出現的,大概早就在遠遠地窺探我們這邊的情況了。

我的腦中『這傢伙是誰』的疑問,變成了『這傢伙是誰來着』。

「在第一次班會自我介紹時,說着『雖然我是貓,名字卻叫獅子。嘎嗷!』而且還加上了很誇張的貓爪手勢,結果卻徹底冷場掉的那個女生?」

終於要正式啓動了。腦海裏浮現出朔前輩興奮地提議『來發傳單吧~』、『來做海報吧~』,然後把這些工作全都託付於我的樣子。

無論從哪一點,都展現出了一個典型的現代女子高生。這是我平時很少打交道的一類人種——終於,我有了些許線索。班裏有個常常在不合時宜的場合下用敏感話題和男生們熱烈討論,最後總是以一句「吵——死了!」讓所有人安靜下來的大名鼎鼎的辣妹。

她剛剛平息下去的體溫又被點燃了,開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鬆鬆垮垮的前胸。應該是個羞恥心大於憤怒的和平主義者吧,而且在各種意義上的警戒心都非常薄弱。若是我再將這一點指出來,她怕是渾身都要熟透了——

「瀧座……啊啊,瀧澤」

「……啊啊,獅子原」

疼痛的其實是心靈。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1 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插圖(2)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 · 1 · 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 · 第2張插圖

對我來說,舞浜或許是特別的一個,但對她而言,我不過是芸芸衆生中最爲普通的滄海一粟。這話放在瀧澤身上也一樣,他現在不過是出於一時的心血來潮站在我旁邊罷了。

具體爲什麼就交由各位的理解吧。

「……總感覺,是那個呢。蝙蝠君與『在電車上會給孕婦讓座』這種平時給人的平時給人的第一印象相反,其實內心很……那樣的,嗯」

「那讓我變得可怕的發言是誰說的?」

「抱、抱歉!不過這可不是我說的哦!? 蝙蝠君你常和瀧座混在一起,所以小利才這麼說的」

「咕唔」

「吼。所以你是說,人魚不穿泳衣的話反而遊得更快?」

哪怕一個字都想不起來。這可真是個嚴重的事態。與某位魅魔不同,我可不想失去最最基本的常識,所以絕對不可能毫無顧忌地問出『What9;s your name』這樣的話。

『只有你這傢伙這麼想』——這話可就不能隨便說了,因爲有一些事實的確讓人不得不重視。

「纔沒有刻意搞笑或是討好呢!只是,我覺得自己的個人角色太薄弱了……除了這個好像也沒有什麼別的『個性』……不就只能多用用它了嗎?」

——無論怎麼拼命回憶,我就是想不起她的名字。

獅子原顯然回想起了當時的場面,忍不住打了個寒戰。順便一提,說她冷場也並不完全準確,因爲她在意識到情況不妙後馬上說着『啊,沒什麼,沒什……』便紅着臉放棄了搞笑,像個不合格的搞笑藝人。

不過,能夠站在這樣的立場上,對我來說已經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

「…………」

「應該說是有點陰鬱的感覺。仔細看的話,眼神常常死氣沉沉的。啊,小利曾說過你是那種『外表看起來很不錯但是在家會對老婆有精神虐待傾向的人的面相』,但我倒沒想過你會有那麼壞……」

「可讓我好找啊!」

(注:貓娘JK的口音非常東京的年輕人化,很多詞彙都喜歡簡化着說,譯者會盡量還原這種感覺)

「我是『看不見的東西就不會想去看』主義者」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輕輕鬆鬆就能奪冠是不太可能的。人魚的游泳能力的確較爲優秀,但這是因爲她們的皮膚具有某種特異性——不僅僅能減少水中的阻力,還綜合了其它複雜的因素。總之,人魚的確能比常人遊得更快。但這是假設她們全裸參加比賽的情況下的結論」

『這種想法太簡單粗暴了』——也有一些讓我無法說出這句話的事實。

垂在一側的馬尾髮色明亮,讓人聯想到家裏養的茶色虎斑貓。素顏感十足的自然淡妝,短裙下的一雙過膝長襪,脖頸和手腕上還掛着些許飾品。

「啊——,抱歉……說起來,你的名字是?」

「都說對不起啦~……可即便如此!我一直覺得,『蝙蝠』真是個厲害的姓呢」

「真好啊,舞浜同學」

關於我風評被害的事先暫且擱置。不出所料,關於我的綽號她知道得一清二楚。對於這種不經意間的知名度,我再次感到厭煩。責任人到底是誰?我眼中閃爍出詛咒的火花,恐怕看起來像是個施虐狂。

「哈?」

「舞浜同學對古森君還真是特別主動啊……還是說特別溫柔呢。真羨慕你小子啊」

「意不明

。人家的名字是獅子原真音啦——!」

「一上來直接問不就好了嘛——!我還將你肯定知道當作前提了呢——尷尬死了……」

「今天我是值日生,剛把日誌送去教師辦公室」

「『隨便怎麼叫都可以』,她本人是這麼說的哦」

——這女孩,居然誤以爲『蝙蝠』就是我的本名!?

雖然我不願被當成和這個鼻息粗重傢伙得同類,但從願意花費寶貴的午休時間來幫我解開心結這一點來看,舞浜的人品確實值得稱讚。無論對於男生還是女生,她都極具吸引力,總是處於圈子的中心。僅憑這一點,她已經是一個罕見的存在。而對於一部分男生——比如眼前的瀧澤這樣的傢伙——來說,還有一個更讓他們無法忽視的理由。

獅子原一邊扭捏地用手指不停地玩弄着衣角,一邊偷偷瞄向我。雖然她是在尋求我的認同,但那窺探的眼神中似乎又希望我能否定她。不過,由於我對她的瞭解實在太少,實在無法判斷該作何回應。

「嗚哇,你沒事吧!? 」

「只是對她面對所有人都很溫柔所產生的錯覺吧」

可現在卻完全相反,給人一種隨時可能會撲上來咬人一般猛獸的印象。

舞浜最後可愛地揮了揮手,然後一路小跑着離開了教室。

爲了分享這份喜悅,「要加油了,喔——」,我難得地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欸~。那魅魔也是類似的羣體嗎?」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我不禁一時語塞。

「人魚啊……總感覺光是這個身份就讓人覺得她肯定百分之百是個美人啊。只有我這麼想嗎?」

當天,放學後。當我結束了值日生的工作,剛走出教師辦公室時。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舞浜發來的消息。

這讓我受到打擊的同時,也意識到這終究是不可避免的悲劇。現在在學校裏,『我=蝙蝠(哺乳綱翼手目動物)』的認知已經壓倒了我原本的名字,佔了主導地位。

終於聽到她的情報解禁,我的腦子也開始迅速運轉起來。

「哈!? 居然在不知道我名字的情況下和我聊了這麼久!? 」

「還沒到那個歲數……不過,即使年輕也不能掉以輕心……」

「啊啊——,找到了找到了!終——於找到了~!!」

然而諷刺的是,這種誤解也給我帶來了一絲寬慰心理。既然她也不知道我的真名,那麼我也可以稍微放鬆一點,擺脫禮節束縛。

「啊——,你是『貓妖(Werecat)』來着吧?」

先穩妥地確認事實。雖然這不過是閒聊的延伸,但獅子原似乎從中解讀出了什麼,「唔忸……!」地嘟起了嘴,將那小小臉蛋上的五官皺到了一起。

「名字沒記住,卻把這個牢牢記住了呢」

「這都多虧了你那聲『嘎嗷!』」

「都說了快忘掉啊!」

「我倒是不討厭那一幕哦」

「那、那個還挺好的……嘛?可是……我還是覺得除了那件事外,我似乎沒能給人留下什麼印象」

「能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就已經很不錯了」

「沒事啦,別安慰我了。大多數人對我的印象不過是天天跟在小利屁股後面的小跟班……嘛,這樣倒是也夠……不對,也不完全夠……」

「到底夠還是不夠?」

「我也不知道」

獅子原笑着說道,但隱約流露出了一絲受挫的情緒。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啊——啊——,要是我也有那種像是『更張揚更惹眼!』的個性就好了——」

「……」

雖然不明白爲什麼會聊到這個話題,但看來她的確抱有些煩惱。

而且是那種有着強烈上進心的類型。在我看來,光是她是個『辣妹』這件事就足夠讓她成爲校園等級中的強者了。不過,恐怕即使是在辣妹的內部圈子裏,也存在着森嚴的等級劃分吧。

當然了,男生中也存在着種姓制度,但那些會在意自己等級的人,是不可能去加入只由兩名部員組成的可疑社團的,更別提在被人說成『在家會對老婆有精神虐待傾向的人的面相』時還能保持沉默。

總之,已經完全自我放棄了的我,是無法理解獅子原的心情的。

「那麼,要堅強地活下去啊」

「誒,啊,好?」

無論如何,基於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她並沒有奇幻世界常見的獸耳或尾巴的特徵,也沒有皮膚被動物的毛髮所覆蓋。那麼,她到底具有哪些不同尋常的特點呢……哎,不知不覺又開始這種謎之解說的口吻了。

「對此你有什麼疑問嘛!? 」

獅子原像個只有幹勁這一塊才比別人多一倍的新晉搞笑藝人一樣攔住了我。我本想不和她對視,試圖從一旁經過,但她卻「喝呀!」地用力鉗住了我的手腕,手心裏還微微出着汗。

她發出了某種類似甲子園警笛聲一樣的怪聲,雙手合十作祈禱狀,這大概是她下意識的反應。宛如見到了備受青少年喜愛的超級模特一樣,獅子原的兩隻眼睛中閃爍着星星,藏在了我背後,不停地拉扯着我的袖子。

『我現在要帶一個想要來諮詢的女生過去了,麻煩您嚴肅點』

「點心看起來也很有文藝復興的風格,超有貴族氣質!」

「天、天啊……蝙、蝙蝠君,這可太不妙了……我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昇天了!」

「該、該不會,諮詢費用很貴吧……?如果可以的話,拜託能不能採用豬崽支付的方式?」

(注:原文爲マオマオ(MaOMaO)。『真音』(MaOn)的日語發音很巧合地(也可能就是有意爲之)酷似中文『貓』的發音,而真音恰好就是貓妖,所以這裏直接譯爲『貓貓』)

如果說的是分期還款

的話,那可千萬別碰啊。

剛剛得到學生會批准還沒到三分鐘的新名稱,她是怎麼知道的?

被歸類爲所謂的獸人系『神傳生』。正如『狼人』具有類似狼的特性一樣,貓妖則具有與貓(指的是家貓的起源——一種小型山貓)相關的特性。

「呼、呼啊~~~~~~……」

「沒敲門就進來了,失禮了——」

正如她所宣告的,朔前輩展現出了自身百分百的天然狀態。場面已經不是簡單的糟糕就能形容的了。面前的客人已經有『抱歉,進錯店了』的念頭了,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能挽留她。『如果想撤退現在正是時候』,我正回過頭,想給她傳達這個意思——

「好的!啊,蝙蝠君也可以叫我真音哦。也有人叫我『貓貓』

所以這麼叫我也可以……」

「好厲!真不愧是男生!不過我個人的話還是更喜歡帶些網紅風,或者貓系的」

「……那麼,跟我來活動室吧」

「有得很。接下來我要出席社團,接受幾乎是拷問般的修煉」

「幹得太漂亮啦,翼君!」

在前往活動室的這段時間裏,由於很閒,就隨便在腦內整理了下文字。

打個比方,就像是一個一直獨居的人突然有了訪客,手忙腳亂地將散落一地的淫穢物品一股腦塞進櫃子裏。況且,那個『行走的十八禁』,就算給她上了手銬、捆上繩子,似乎也能從深淵最底端爬出來。現在看來這一切都如此地荒唐可笑。

我以這句毫無用處的激勵作爲了告別的寒暄。

「我對她也很是憧憬啊~」獅子原華麗地無視掉了我那番力所能及的挖苦。那一臉陶醉得宛如腦海中開滿了鬱金香花田般的表情,我見得多了。這意味着她也同樣被『齋院朔夜=完美的女性』這種幻想所囚禁,成爲了受害者之一。

獅子原邊說邊拍着我的背,「你看起很像是那種會被奇怪的宗教忽悠過去的人……」正當我委婉地建議她最好提高下自己的智商時。

也就是說,『雖然我是貓,名字卻叫獅子。嘎嗷!』這樣的自我介紹,首先確認了貓妖和大型貓科動物——獅子之間的關係並不大,接着自嘲依然揹負着獅子的名字,最後還來了個『嘎嗷!——剛剛可是獅吼哦!』這樣一個吐槽點。我認爲這是一個高完成度的自我介紹,但似乎並沒有得到觀衆的廣泛支持。

「這麼快就抓到只小羊羔,到底用了多少非法手段?」

「不過不過,也適度地有些接地氣的感覺呢……那個小狗模型,是蝙蝠君是做的嗎?」

(注:日語裏豬崽和信用卡分期還款發音相近)

規規矩矩吐槽着的獅子原,終於從我身後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這個確認,有必要嗎?」

「……」

那其實是朔前輩買的RUMANNDO

「他一直就這樣,別介意」

「我們不會收錢,但你得幫忙填寫一份簡單的調查問卷」

「神明大人大概是不會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把人當作小羊羔的」

「優雅的美感,精緻的環境……和前輩很相稱!」

「好不容易找到你了,我可不會輕易弄丟的哦!一會有事嗎?」

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是因爲我已經明白了獅子原一直在找我的原因。

「啊,等——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嗯,來了呢」

「啊,沒有沒有!可愛什麼的,誒嘿嘿……」

爲了不被理想的上司和文化人起訴,我本應果斷否定纔對。

「啊啦,啊啦,嘛,嘛。我竟然這麼優雅而美麗嗎?」

「……幹嘛啊?」

朔學姐微微一笑說道。獅子原連忙搖頭。

前進是地獄,後退也是地獄,我正踏上的是一艘進退維谷的泥船。不管過程如何,等待着我的只有即將沉沒的未來。

一臉壞笑的神明大人向我走近,背後的小動物頓時嚇得哆嗦了一下。

期待瞬間破滅。知性的前輩(根據我的調查)是不會這樣滿面笑容地朝我比出大拇指的。

快閉上嘴啊,優雅都要流光了。

「算了,我還是叫你獅子原吧」

隨着緊張感的緩解,獅子原環顧了下四周。我本來預計她的第一反應會是『這地方真小呢』或者『夕陽好強烈』之類的。

「你們,關係真好呢?」

這女孩對他人還是多點戒心比較好。雖然欺騙如此天真的女生是無法饒恕的,可既然她是出於自願希望入教(?),將她拒之門外未免也太過可憐。

「嗯,真是死板……不過」

「不不,我根本都還不夠格當小羊羔!」

對於我的疑問,獅子原給我的回答是「午休時,你不是和碧依說話來着嘛」

朔前輩越過我的肩膀窺視着她的身影,「原來如此……是個辣妹呢,翼君?」。雖然這個確認讓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我還是回答道「是個辣妹呢」。

「而且還是個超年輕的少女!你已經有承擔好責任的覺悟了吧?」

果然不出所料,她是我們社團值得紀念的第一位客人。這未免也太順利了,我甚至可以預見到將會受到那位『理想上司』的讚賞。然而,我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晴朗起來,反而露出了陰天時錯過了末班電車、四處尋覓能湊合睡一宿的膠囊旅館的社畜般的沉痛眼神。看到我這番神色,獅子原不禁也焦慮了起來,雙手不停地搓動起來。

「前輩也太美了,真是神一樣的存在。簡直是半個神明大人了!」

「閒人可真多」

「你不是那種會認生的吧」

「不妙的是你的詞彙量」

「誒,啊,嗯……」

(注:一種誕生於1974年的零食,一層層包裹起來的捲心條狀餅乾)

無視了獅子原語無倫次的小聲嘀咕,我抱着拔出介錯刀的心態,推開了門。映入眼簾的是活動室一如既往的風景。背靠窗坐在部長椅上、正看着一本封面故意被書皮遮住了的文庫本的黑髮美人,側目瞥了我們一眼,脣角微揚。

「真是好漂亮的房間呢!」

「不是說過那是我憧憬的前輩嗎!嘶——,哈——」

「吸吸、吸吸……哇~還有些許法式紅茶的香味呢~」

朔前輩應該就在門的另一邊。如果她不在,那某種意義上會是種解脫。

對我剛剛發的這條有些諫言意味的消息——

「對——對——!就是這樣!」

「難道……你是想作爲來向我們部長諮詢的客戶嗎?」

若是單單這樣來看,前輩這副外表的說服力的確十分驚人,哪怕只是把書籤夾進書裏,或者簡單地把書放於桌上站起身,就連這樣稀鬆平常的動作都像美得宛如一幅畫卷,甚至不禁令我心中生出一種「難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能抽出『知性的朔前輩(SSR)』嗎……?」的微妙期待。

別對ZOIDS要求什麼網紅風啊。朔前輩快別說什麼「閃電獅那種?」的了。

雖然她的表現可以稱得上是究極御宅族的典範,但讓我更在意的是。

「等等等等等——等!」

「真驚訝呢,沒想到翼君竟然有這麼可愛的朋友」

「……朋友,嗎……」

「誒,只需要這樣嗎——?太好了太好了,那種東西讓我寫多少次都行!」

眼睛上裝了什麼特殊濾鏡嗎。

這回復讓我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反而讓我感到一陣憑空而來的慌張。

『瞭解,我會順其自然的哦』

「你當時在偷聽嗎?」

以我的獨白爲契機,這兩人的距離多少縮小了一些。

「這樣的話別去就好了啊……不對!社團指的是那個吧,文藝社括號什麼什麼的玩意吧?」

「是齋院朔夜前輩吧!您的大名在下早有耳聞……啊,抱歉,自我介紹得晚了。我是二年A班的獅子原真音。因爲姓很難聽,我不太喜歡,所以請用名字稱呼我」

「別把我說得像個黑社會打手。而且當着人家的面,小羊羔之類的話就……」

一瞬間,我嘗試了下在腦中將她說的「寫多少次都行」替換成了「脫多少次都行」,卻竟然沒有感到絲毫違和感。

終於抵達了三樓的最裏面、門上還沒更換文藝部牌子的活動室。少女緩緩地深呼吸着,手按在微薄的胸部上,動作稍顯誇張,彷彿那份緊張都要傳遞給我了似的。但說實話,此刻正向我迫近着的則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緊張。

「下一個段子,我很期待哦」

一路上,獅子原像是生怕三秒的冷場就會導致『放送事故』一樣,一直喋喋不休——然而內容極其空洞,我始終機械地回應着『啊啊』或『嗯』——不過,隨着我們接近目的地,她的語速逐漸放慢了下去。

「我聽說那位前輩的人生經歷和一般人根本不是同一個層次的,簡直就像個理想的上司那般的文化人!一定能從她這裏得到很好的建議吧~」

「哈、哈啊。既然前輩這麼說了……」

「只是因爲就在附近所以才聽到了而已。不過,我感覺大家都對蝙蝠君的話很感興趣哦——尤其是提到魅魔前輩的時候」

「好喔好喔,麻煩啦——」

『Werecat』——用漢字表示一般是『貓妖』。

「是的,尤其是前輩的眼睛,真的特別漂亮!這麼近距離看着,總有種好像要被吸進去的感覺……」

那是英國的。親戚旅行(給我)帶回來的伴手禮。

「知道了。多指教哦,真音同學」

「獅子原?」

「糟、糟了,總感覺好像突然緊張起來了」

「歡迎來到——文藝部(略)。我是作爲部長的——」

獅子原抬頭面朝着朔前輩,與她對視着。由身高差產生的自然角度,令人聯想到一些姐妹百合那種很尊的場景。

「謝謝。不過……不可以一直盯着我看哦」

朔前輩用手指比了個X型,提醒着獅子原,而後者則露出了「?」一般的表情。

「若是那樣,遲早會愛上我的」

伴隨着前輩這句臺詞,「……誒,啊,欸!? 」獅子原愣了一下,隨後瞬間泛起紅暈。前輩這句沒有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的臺詞聽起來完全像是在調情,現場也變得更加曖昧,一股彷彿隨時就要喊出『姐姐大人』似的氛圍。

「視線相對,是作爲魅魔魅惑能力(charm)的觸發要素哦」

「Charm……啊!就是那種會讓人神魂顛倒、被迷得死去活來的、魅魔的厲害招數嗎?」

「當然了,短時間內並不會有太大效果……」

「積少成多就會慢慢被迷住,呢。所以我一般都會盡量避免與他人長時間對視」

「誒?可是前輩和我說話的時候,還有和蝙蝠君說話的時候,不都是正常地……」

「你以爲我在看着眼睛吧?其實不然哦。我的話,通常是會把視線放在對方眉間和嘴之間形成的倒三角區域,在這個區域之間來回遊動。這也是一種避免給人壓迫感的交談技巧哦」

順便一提,出於同樣的原因,朔前輩也極力避免與人有肌膚接觸。雖然感覺沒必要刻意去避開,畢竟除了歐美人或者派對狂人,普通人之間並不會動不動就觸碰對方身體。但現實是,女生這種生物就是經常會被目睹到毫無理由地將身體緊貼在一起。

「哈、哈啊……看來您也很辛苦呢」

獅子原如是說,似乎的確感受到了些許不便之處,但朔前輩本人卻滿不在乎。

「完全不——反倒像是在進行應對寫輪眼的戰鬥訓練,還挺有趣的」

「寫輪?」

「是與白眼和輪迴眼並列的三大瞳術之一哦。雖然其複製能力經常被強調,但它的本質其實是通過高超的動態視力看破忍術、體術和幻術——」

「獅子原,別站着說話了,坐下來聊吧」

「哇,太貼心了,謝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強行打斷了談話。我自己都覺得這是一記漂亮的解圍,不過被打斷的朔學姐顯然有些失望,眼神中流露出一種『正說到關鍵的地方呢……』的無聲怨念,我則同樣無聲地回應着『你少年漫看太多了』。

不能再當成背景音樂了。爲了能好好聽清,我重新坐了下來。

正如朔前輩身爲魅魔,卻並沒有採取魅魔的生活方式那樣生活着一樣,作爲神傳生,完全沒有必要被神傳生類似偶像包袱的東西所束縛。獅子原的行爲就像是一個美國來的留學生硬要勉強自己每天喫櫻桃派一樣。

『看來還得準備些法國的紅茶和高檔點心了』

她開始玩弄起側邊紮起的頭髮,並扭來扭去。「吶,很有感覺吧?」儘管並沒有人誇她,卻露出有些羞赧的笑容。「很有感覺……?」朔前輩罕見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她求助似的地看向我,但很抱歉,我也完全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蝙蝠君,你之前不是還在教室裏diss過魅魔嗎?」

「咳咳」,我誇張地清了清嗓子。突然的插話讓獅子原愣了一下。

「看嘛,是不是很像貓的尾巴?」

「不過,沒必要強行改變自己……若是能把現有的真音同學的優點發揚光大出來是最好」

「是……呢,如果是魅魔的話……」

「我的優點……嗎?」

面對面而坐的兩個女生,如同面試官和求職學生一般,而我則隔着長桌從另一側觀察着她們的對話。

「在獸人系中算很少見的吧」

朔前輩彷彿打開潘多拉的盒子一般小心翼翼地問道,而在對方則活力滿滿地回答了一聲「比如!」的這一刻,就幾乎已經註定了會是個糟糕的結果。

面對這個突然拋向自己的話題,我本以爲這算一個無傷大雅的回答。

「欸、欸——……具體有哪些呢?」

然而比起這些,還有一件更令我內心不安的事。

「直截了當一點說,你這個存在的本身就已經冷場了」

「要不要,稍微去冷靜一下……」

「是的。我既不像齋院前輩那樣漂亮,腦子也不太好用,說不出什麼有趣的事情。就算在圈子裏,也只是一直在像傻瓜一樣地笑……」

關於這件事我也持相同意見。從她在自我介紹時的失誤可以看出,班上的同學們對貓妖這個概念並不甚瞭解,甚至興趣寥寥。

要說爲什麼,是因爲我感覺這話題的走向有點危險。如果只是我杞人憂天那再好不過。

「我也是會關心他人的,也會顧慮他人。僅限朔前輩以外的人」

「……你們倆,有種青梅竹馬的感覺呢」

「『raison d9;être』?法語裏『存在的意義』的意思」

難道還想把你那指甲做成像貓爪子一樣按一下就伸出來的嗎?

「是的,和狼人那種主流的比起來確實少得多。畢竟很難得,所以我在想,能不能好好利用這一點,量身製作自己的角色定位……」

「不好意思,那個……」

「照現在這個樣子下去,你很可能就要被圈子裏的朋友們貼上『自視了不起的臭女人』的標籤,然後被大家疏遠掉」

「別擔心,我們可以一起慢慢找出來」

「也還不錯哦——唯一的例外是小利……啊,她是班上最帥氣的女生。只有她對我是『差不多要適可而止哦』的冷淡反應」

「順便問一下……你這自我角色塑造,周圍的反應如何呢?」

高中生的人際關係里居然用上了哲學用語,她倆這是嘮到哪裏去了?

「嗯,怎麼了怎麼了?」

這根本稱不上什麼『個性』,而是完完全全的本末倒置——哎。

沒有強加任何意見,而是通過增加選擇來支持她。

她依然滿臉笑容,顯得自信滿滿繼續走自己的路線。原來她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所謂『人氣第一』,居然不是美容院而是寵物店的目錄裏的排名。

對於我這番不假思索地吐出的惡毒話語,獅子原真音的吐槽異常犀利。

「所以,你也想稍微磨練出一些自己的個性?」

「原來如此……你不滿足於現狀的這份態度,我認爲非常棒哦」

「你看,他果然很遲鈍吧?」

不知爲何,她們倆竟然達成了一致。

滔滔不絕地講述着的她,顯然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犯下了連那個直言不諱的朋友都不願觸及的禁忌。

然而,我忽然想到。我留在這裏的存在意義究竟是什麼呢?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作爲朔前輩的制動器,負責阻止她暴走的角色。

朔前輩也笑着說「說得好過分呢」。我明白,這番話很可能會讓獅子原將我封爲「最討厭的人」的稱號,最糟糕的情況下,還可能被貼上「毫無道德底線的騷擾狂混蛋」的標籤。

就算是玩笑,我也沒爛到真會將這話說出來。

「是啊。她和我不一樣,總是直來直去、說話非常乾脆利落的類型。我超級尊敬她!雖然男生們都有點怕她,但她其實非常溫柔——」

「……那個~雖然這和優點沒什麼關係,但我有個想法。我啊,和齋院前輩一樣也是『神傳(my——)』……是那種『貓妖』來着」

「真的,下了很多工夫呢」

如果她硬要炫耀這種身份,只會讓人覺得厭煩——這一點,誰都能看出來。

瞬間,朔前輩的表情黯淡了下來。我也一樣沉下了臉。都在想些什麼啊這傢伙。

一瞬間,朔前輩的目光望向遠方。既不是懷念,也不帶悔恨,純粹一副正在回顧着什麼的目光。

『即便是魅魔,也不全都是好事哦』,這句話隱藏在了她那無奈笑容的背後。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繼續滔滔不絕地分享着自己那些所謂『貓咪風』的化妝技巧,雖然聽起來和貓毫無關係,並侃侃而談着她那「貓的話和狗不一樣,不是OO嘛,所以我也……」的幾乎就要引發某些圈子之間的戰爭了的獨到見解。

就像想喫炒麪時,卻端上了一碗杯裝炒麪一樣的感覺。只有我一個人會有這種感覺嗎?

她想起的是什麼,或是卡在喉嚨深處沒說出口的那些話,我全部都心知肚明。

「啊,指甲我也做得很有貓咪風哦!淡粉色系、突出自然的顏色……」

將她們的談話當成背景音樂,集中注意力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上——這檯筆記本是某次朔前輩說着「計算機研究部轉讓給我的」(頗有些來歷不明的感覺)帶來的,沒想到如今在這個時刻居然派上了用場。

朔前輩只是用着『能活着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一樣空洞的稱讚回應着她。

「其實我已經有稍稍、稍稍炫耀了一點……沒關係的吧?」

首先,她給予了對方肯定和共鳴,讓對方感受到「這個人有在聽我說話」的安心感。

「這是我升上二年級後的形象改造。髮色也參考了人氣第一的茶色虎斑貓」

「也就是說是那個吧,那個。raiso……raison……raisona?叫什麼來着?我記得是喜歡的樂隊的某首歌裏的歌詞……好像是——存在什麼什麼的東西?」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定位自己,反而更難。我們自己可能都低估了將神傳生作爲笑料的複雜程度。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黑色幽默的時候」

「啊,啊啊。你這麼一說的話,的確有點像……」

「!!? ?」

這個過於天真無邪的善良少女毫無一絲厭惡地看着我。雖然接下來我將讓她的表情沉下來,自己恐怕也會成爲徹底的壞人,但朔前輩也彷彿說着「請」般地伸出手(不知爲何帶着些許笑意)。於是,我迅速接手了話題的主導權。

「真的是很遲鈍呢……」

朔前輩總是這樣。表面上看似輕浮草率,實際上卻深思熟慮;看喜歡大放厥詞,實則一直都謹言慎行。

也就是時下的社會現狀。在各種形式的騷擾問題已經成爲了社會上的熱門話題的如今,許多缺乏合規意識的政治家或藝人一個個地從公衆視野中消失,獅子原應該也對此有所瞭解。

作爲結果,她——不,我們,遭遇了一場可不能說是區區的小麻煩的、而是徹頭徹尾的災難。

說着,她不滿地看向了我。

纔沒diss。那只是單純的解說。

「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真的嗎?」

「總之,還是不要走那種路線來打造自身角色的比較好」

「你對別人的關心和顧慮都哪去了!? 」

坦白說,獅子原是個令人頭疼的傢伙。

獅子原笑着說道。她很愛笑,總是能讓氣氛輕鬆起來。雖然她的發言本身總讓我有一種「你啊,果然還是太容易上當了吧」的擔心。

「……聽起來真是個很好的朋友呢,那個小利」

——畢竟,已經很明顯了吧?

如果是我的話,這種場合下只能語塞地說着「就算你這麼問我也……」,可前輩依然保持着微笑,毫不費力地應對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綻,令我既高興又有點沮喪。

她那些真正想說的話從未告訴過任何人,都是由獨自一人默默承受着。

「在、在出生之前……你都不反駁一下的嗎?」

「他是個例外啦。他是那種在孃胎裏的時候就把關心、顧慮和良心統統忘掉了的異類」

我正在製作一份調查問卷……只是隨便修改一下文字處理軟件裏的模板,結果看起來居然還挺像樣。不到十分鐘就搞定了。

最終撞上南牆、自作自受的是獅子原自己——事實上,她現在的二年級新形象亮相(?)計劃已經失敗了。用這種方法,不喫一次虧的話是永遠學不到的。

茶會進行得差不多的時候,文藝部(迷途羔羊大募集!)的第一份任務便開始了。

「——總之,到目前爲止反響還不錯啦。不過,『貓妖』還是比較冷門的,該說是大家還是不太能領會嗎……我的話,每次都得親自來解釋。要是像前輩一樣是『魅魔』,一石就能激起千層浪的話該多好,真羨慕啊」

獅子原毫無愧疚舉起手,「咿嘿~」地吐了吐舌頭。

不,我知道理應爲此感到高興,但總是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

「誒~~?可是……」

現在可不是把客人晾在一旁開始火花四濺的時候。

「嗯——雖然我很想尊重真音同學的意見……」

「對對,就是那個!」

說教般的想法無窮無盡地湧上心頭,但我並不打算說出口。

一旦閒下來,就算我不願意,背景音的音量也逐漸放大了。

我一邊小聲嘀咕着一邊悄悄站起來,沒有人阻止我。正想趁機開溜——

聽到獅子原的這番話,我不由得立刻停住了腳步。

——不過,無所謂。反正大家也都覺得我無情無義、沒有良心。

「啊——……恕我冒昧,不過我得說幾句」

看着她一步步鑽進牛角尖,我的心中煩悶不已。因爲就連朋友還未滿的我都清楚,她並不是個活該陷入這種困境的壞人。

「比如說,這個」

「我其實可擅長被人調侃了,請儘管吐槽,沒關係哦」

所以我打算靜觀其變。可本以爲自己會是個冷靜的旁觀者——

「誒、誒、誒、誒……爲什麼突然就全盤否定我?」

「因爲沒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真正的『貓妖』應該……」

「先、先說清楚,我可不是那種時下流行的假裝自己是神傳生的騙子哦。要不給你看看證書?」

「……是診斷書吧。誰都沒有懷疑這一點」

雖然通過專業醫生的診察可以確認一個人是否是神傳生,但除了一些接受政府幫扶的特殊情況外,診斷書的用途並不多。也因此,SNS上充斥着「自稱神傳生」的人,還有些把診斷書的圖片當作時尚品上傳炫耀的傻瓜。

「那些靠這個吸引流量賺錢的傢伙,我認爲他們非常可憐」

「……說實話,我也挺不喜歡那種人」

「你們兩個真是太溫柔啦。我的話可是最厭惡那種人的啦♪」

連朔前輩也參戰進來,大家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達成了一致意見。

「獅子原你還是得有點常識吧。畢竟你是真貨,姑且」

「是啊——……不對!你這是在說我明明是個真貨卻反而更像冒牌貨嗎?」

「沒錯,你身上散發着一股『冒牌味』。甚至可能造成貶低貓妖形象的影響」

「火、火大~~!……你說出來了呢!」

獅子原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弓起着背。我似乎看到了一隻呲着獠牙的虎斑貓,但若是稱其爲易怒的年輕人也並不合適。因爲我知道這次是自己先挑起的爭端。

「這可是我自己的身體啊?我當然對它瞭如指掌了!百分百地全部徹底瞭解啊!」

「哦?可你不過是在把髮型弄得像貓、指甲塗得發亮、擺出『嘎嗷!』這種做作的姿勢、還煽動貓派和狗派的對立……」

「你、你說什麼!? 」

她的情緒逐漸開始脫線,似乎自己都難以控制,這種現象對我來說並不常見。

這世間充滿了不講道理又無可奈何的荒謬、不公與錯誤,我是親身體驗過的。

事到如今我已不會爲這種事感到義憤填膺了。如果有誰拿着擴音器在街頭對着熙熙攘攘的人潮高喊着正義,我只會對此感到無奈——那又能改變什麼呢?

據說貓妖能在只有常人所需光亮的七分之一的地方保證視野無礙。這毫無疑問是個優勢。

「我像個笨蛋一樣呢……」

「咿!? 」

——但抱歉,這樣的情節,我並不喜歡。

「聽說很多人都有鼻炎,獸人系的」

(注:日本俗語,形容雲泥之別)

我們對彼此揮起的拳頭都失去了着力點,陷入了某種奇妙的漂浮感之中。

「你是不是渴望着被人戴上項圈,作爲寵物被別人飼養起來?想喫貓草然後嘔吐嗎?」

「……比如說,龍和海馬,或者螃蟹和蟹肉棒」

「我現在是不是正在被用來開些超級黑色幽默的笑話!? 」

在這沒有一絲理智殘留的餘韻之後,留下的是——

「隨便一想,應該是『夜視能力』吧」

先訂正一下。獅子原可不僅僅只是個一味沉溺於自卑的傢伙。

我家貓餵食的時候也會跑過來來着。儘管內心覺得潑冷水有些殘忍,我還是努力擠出了一絲微笑。然而,獅子原的目光再次黯淡下來。

「蝙蝠君?」

別把別人當成翻譯機啊。

「那當然是狀態超好!喏,這個給你,調查問卷!我在週末填好了哦——」

「因爲貓妖的能力實在太過雞肋了,所以你纔在受人寵愛的寵物貓身上尋找出路吧?」

——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

「再加上,我這個人也很渺小。貓妖的身份,說實話,也根本不是什麼能值得炫耀的事。反而,我看到的淨是它負面的影響。初次見面時,總是被人誤會……會被人說『處理體毛,一定很麻煩吧』,然後我就會說『不不我體毛根本就不重』之類的……」

「所以說,晚上不用燈就能玩球類運動,超強的吧!」

「那還真是……挺不錯……的」

「聽好了……至少今天,你必須要記住這點!」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你一切都搞錯了啊——從根本上就錯了。你不過是擁有貓一樣能力的人類,但你並不是貓啊——」

「彼此彼此吧。我剛纔心裏還想着『這孩子,比想象中更嚴重呢』,不過……來吧,既然都說出真心話了,那我也將心比心吧」

「別搶答啊!!」

「而且,我也逐漸厭惡起總是會對這些話感到反感的自己。所以纔想着,不如干脆豁出去,把這些都當成自己的個性吧。也許是深夜時的一時衝動吧,啊哈哈哈哈……太膚淺了——我真是」

週一早晨。快到上課時間,我剛一到教室,就看到茶色虎紋貓尾巴(髮型)上下翻飛着的獅子原向我飛奔而來。那耀眼的陽光般的活力瞬間驅散了我的睡意。

「我是在讓你意識到你那些荒唐行爲到底有多麼得不合情理」

「那種從未曾謀面、名字也聞所未聞的陌生人所描繪的、千篇一律的刻板『魅魔人設』什麼的,我纔不會去服從呢。讓一個神傳生被自己所屬形象的偶像包袱束縛着活下去,只會讓人感到窒息。那哪裏是什麼個性,根本就是埋沒個性,完全是本末倒置」

獅子原看起來不太自信的回答,卻得到了朔前輩「一百分!」的讚許。我也在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們先回到最初的原點吧」

「蝙蝠君,早——上好!」

感受到自己存在價值的喪失,我想着去打印調查問卷(這裏沒有打印機),正打算離開這裏時——

「有、有什麼辦法嘛!貓妖什麼的,說實話根本沒……唔唔!」

「如果你只說場面話,我也只能給出場面上的建議」

我一邊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一邊接過她遞來的紙。上次諮詢後我拜託她填寫問卷,因爲她說「想認真思考一下再填」,便決定了之後再來交。

「貓妖啊!!和普通的貓根本不是一回事——!!」

「你和朔前輩被稱爲『神話的學生——神傳生』的原因,是因爲你們雖然是人類,但卻擁有着與常人不同的神祕的力量」

「你是不是在想,主要是因爲我身上散發着小魚乾的味道?」

「沒關係,我懂的。我這個人,存在本身就很『雞肋』」

哈哇哇~!獅子原簡直要冒出粉色泡泡般地滿臉欽佩着,宛若那些迷信着某個信仰的信徒,在信仰變成了不再只是抽象信仰的現實的瞬間,臉上明白地寫着『這輩子我都跟定這個人了』。

「誒,啊啊,好的……老師?」

「欸——還挺用心的嘛,自由填寫欄也寫得滿滿的」

我毫不留情地用手指指着面前像只小貓一樣顫抖着的獅子原。

「好、好帥啊……!」

獅子原仰望天花板,大喊了一聲。看來被我猜中了。

「我,雖然以自己被稱爲魅魔爲榮,但這種崇拜感只存在於我自己的內心。這個意思,你能明白嗎?」

「…………」

「到底是膚淺,還是應該說是深刻呢」

「真好懂!我還挺喜歡蟹肉棒的」

(注:毬藻凸仔『まりもっこり』是日本北海道的一個著名吉祥物,它是基於北海道特產的毬藻設計的,其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它的胯下位置有一個明顯的凸起,這個形象結合了毬藻和日語俚語『もっこり』——在口袋或褲子裏撐起帳篷——而得名)

說着,朔前輩故作誇張地將手放在那充滿着夢想的胸部上。

「不要,我有預感你馬上要說出來的會給我的內心造成巨大的傷害……還請手下留情……」

「又或者是毬藻和毬藻凸仔

「對、對不起……」

「????????????????????」

「誒,啊,能的,那個……是、是在說,不會被別人的價值觀所左右嗎……?」

不想再,繼續討厭自己了。

「是貓來着,類似貓的畜生……」

朔前輩那毫無意義卻異常響亮的聲音突然傳來。

「誒、誒誒……畢、畢竟,是貓嘛……人家……是貓妖嘛……」

「抱歉」

「真好啊,能聽到你的真心話」

「一大早就這麼有精神啊」

「……早上好」

「怎麼可能這麼想啊。那個啊,我其實並沒有……」

「是、是那個當紀念品買的東西嗎……順便問一下,這兩個裏面我是哪個?」

我忍不住道歉了。人類歷史的發展一直伴隨着戰勝黑暗的過程。

「我覺得剛剛受到了嚴重的性騷擾——!!」

「又被你搶先說了,不過對哦,對的。所以,當附近有人喫過咖喱我馬上就能聞出來!還有坐電車的時候,旁邊的姐姐如果用了香水的話,我會不停地打噴嚏……啊,體育課後我也特別在意自己的汗味——……止汗劑的味道我更受不了,所以最喜歡用無香型的」

「嗯。像是職業病吧」

「可是你卻甘願卑微地將自己當成個狗一樣的畜生,難道不覺得羞恥嗎?」

「好像是這樣」

獅子原用雙手抓住了裙子的下襬。明明剛纔我們還在說貓妖的事,主語卻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我這個人』。

「啊啊,謝啦」

同樣的話如果由我來說,肯定不會有這樣顯著的效果。分量完全不同。

咣噹!我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

朔前輩的演講聽起來有點像我腦海中那些說教味濃厚的拙劣文章的翻版,只不過我沒打算去控告她侵犯版權。

她所渴望的,或者說,全世界的人們所渴望的,一定是這種壓倒性的領袖魅力。而只會說些教條理論的凡人,從來都不被需要。

獅子原差點說漏了什麼,但我可沒看漏。

「凸起來的那個」

「啊,不過不過!有一個讓我開心的能力哦……就是我超~級受到貓咪的喜愛!去貓咖的時候,貓咪們全都圍着我一個人『喵~喵~』地叫,那感覺簡直就像得勝歸來被簇擁的勇者一樣!」

獅子原的眼神黯淡了下來。可悲的是,敏銳的嗅覺對於人類來說完全是累贅的無用之物。

獅子原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愣在原地。要是她出現在網絡梗圖中,背景肯定是浩瀚無邊的宇宙。已經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極限了,這一目瞭然。而另一邊,「原來這個,纔是你最忍不了的點啊……啊哈哈哈!」抱着肚子狂笑起來的朔前輩,讓場面變得更加混亂。

「我也深有體會」

我幾乎撕裂喉嚨般的吼聲,在這間活動室裏薄薄的牆壁和窗戶之間迴盪了了兩遍、三遍、四遍。

(注:原文爲ストライクフリーダムとストライクダガー,兩者都是高達的機型)

歸根結底,她的目的不過是想擺脫那些消極的思維。

「你會如此迷茫的原因,要不要我來猜猜看?」

「還有就是,嗅覺很敏銳,這也挺有名的吧」

然而,至少現在,對於眼前的獅子原這個人——這個前來尋求幫助的她來說,我相信我的話能夠傳達給她,甚至有可能讓她做出些改變。

「理論上是這樣。你真的試過嗎?」

看着一邊對着自己的腦袋發動猛烈攻擊的我,獅子原大概是在想「這人,精神狀態也太不穩定了……」,一副幾乎要哭出來了的表情,可我只能讓她把這當作學費忍耐下來。

「其實本來理想中的神傳生與現實中的我們,基本上可以說是兩碼事」

「尾巴啦爪子啦眼妝啦,爲什麼非要往貓的形象上靠?說!」

「幹嘛心這麼狠啦!!」

「別說『雞肋』啊、『雞肋』什麼的——!其實也是有一些很實用的能力的……」

「當然啦當然!畢竟受到了好多照顧嘛——」

連『月亮與甲魚』

這一俗語都無法在關鍵時刻想出來的我,大概沒資格自稱是個有常識的人。回頭一想,這一天,被徹底揭穿了僞裝的,其實是我自己纔是。

「一個字都沒聽懂……蝙蝠君,能不能換個比喻——?」

自卑之類的想法她明明早就有,卻還是一直努力尋找着屬於自己的答案,追求自己的個性。這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每個人會經歷,這種衝動在現代的高中生之中並不罕見。人們或許會把這種行爲稱作青春、年少輕狂,而十年後再度回憶起時,可能會說着「真是美好的回憶啊」。

「……怎麼可能試嘛。那樣的話,朋友都會疏遠我的吧?」

「打個比方,就像是自由高達和強襲短劍一樣

,雖然名字酷似,但一個是出色的量產機,另一個卻是怪物般獨一無二的非量產機型,各有各的優點吧。那種紙裝甲、極度挑剔的機體,不是超級適配者,普通士兵根本不可能駕馭得了——」

「朔前輩一定會很高興的……嗯?」

仔細一看,竟然有第二張紙。那上面寫着獅子原的名字、所屬班級,以及『文藝部( )』這個令人忍俊不禁的名稱,標題赫然寫着『入部申請書』這幾個不祥的字眼。

「……什麼意思,這個?」

「齋院前輩不是說了嗎,『我們隨時都招募願意來幫忙的新部員哦』!」

眼前這位雙手緊握、笑容過於燦爛的少女讓我稍微感到了壓迫。的確,前輩說過這種話,但那不管怎麼想都是像是邪教組織的勸誘。愈發心繫獅子原的未來的我,明明曾苦口婆心勸她道「沒必要連你都上這艘賊船」。

「我跟你解釋過了吧,這個社團隨時可能被廢部」

「所——以——說——大家一起努力讓它不要被廢部不就好了嘛。況且,就算我不入部,也肯定還是會經常去部室的啦」

「……以什麼理由?」

「當然是爲了向齋院前輩學習成熟女性的魅力啦」

「成、熟、女、性、的、魅、力?」

這丫頭,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你看,以前不是有個口號嘛,『可愛是可以創造出來的』。依照這個理念,我覺得性感也是可以創造出來的。把貓咪的可愛和魅魔的妖豔結合起來,絕對就是最強的了……毫無疑問是個獨一無二的個性吧。我還想好了名字,就叫『魅魔貓貓』!」

「你都把朔前輩的金玉良言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說到這份程度,獅子原這股難纏勁大概早就已經成爲她個性的一部分了吧。我一邊懷着這些對她來說很是失禮的想法,一邊把視線落回了她的問卷。所有選擇題的回答欄都勾選了『非常滿意』,空白處也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圓滾滾的字體。

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對朔前輩的感謝話語,最後還小小地寫了句——

『蝙蝠君意外地是個好人。←謝啦!』

像是小學生一樣的感想。至少這一行字表明,我也是有那麼一丁點的存在價值的吧。

「啊,抱歉啦,那個。蝙蝠君的名字,漢字太難了,所以就寫成了片假名」

「獅子原……雖然現在才說,但我得跟你說件事」

「什麼什麼?」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接下來即將一帆風順的感覺,大概只是神喜歡欲抑先揚的惡作劇吧。我預見到,等待我們的只會是有着艱難考驗的未來。

「欸欸——!? 」

「我的名字不是『蝙蝠』」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1 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插圖(3)
《不炫耀異能的她們更加可愛》 · 1 · 第一章 就算是貓也要波瀾萬丈 · 第3張插圖

「……誒?」

不僅有了活動實績,還收穫了有趣的夥伴的文藝部(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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