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pitel 3 沐浴泥沼
《雙頭鷹墜落》 · Zivs · 3228 字
西德,格林貝格,史塔西最高負責人辦公室
韋塞爾部長翹着腿坐在主位,手裏夾着支菸鬥,見兩下屬到來,便把菸斗調了個頭,用木柄點了點兩旁低矮的皮革沙發,示意二人落座。
好些菸絲被撣出了菸灰缸,落在桃花心木桌上,看來這位矮胖男人的心情並不好。
「你們的首要任務,就是把基辛格教授認定爲東德間諜『坦能堡』,把他和刺殺一事聯繫起來,寫成報告遞交給中央辦公廳——」
沒等胖部長說完,司長突然身體前傾正色道:「但是,還沒有同DGSE(公社對外安全總局)那邊共享過情報,這樣就想證明他和東邊有聯繫,未免——」
「喂,諾伊曼司長,」正在氣頭上的韋塞爾嗓門明顯大了起來,「他們事先就知道主席行程的每一個細節,爲什麼你沒有在出訪巴黎前檢查好隨行團的名單,虧你還是第二十二總司司長?嗯?! 辦事不利,每每出亂子!正是因爲如此,部長會議那幫人才想要取締史塔西!」
韋塞爾在座椅扶手上猛地一拍,肥大的肚腩近乎上升到胸口的位置,但最終還是緩緩落了下來,他深深嘆了口氣。
「馬上讓他招供,如果處理不好這次巴黎的事,你就捲鋪蓋走人。」韋塞爾抿了下菸嘴,而後把手一揮,站起身來。
「我知道了。」諾伊曼臉上並未表露出慌張,她頷首致意,跟着站了起來,矮墩墩的部長在她面前像個土豆。
施密特整了整衣襬,跟着起身,自始至終只是默默注視着兩人。
「部長先生,斯庫爾計劃怎麼辦?」
諾伊曼看似不合時宜地再度發問。
「怎麼了?」
胖部長不耐煩地回應道。
不過在施密特看來,老無賴或許甚至都忘了有這件事。
「就是原定於格賴夫斯瓦爾德的登陸行動,計劃在後天凌晨展開。」這啞巴倒是有耐心向老傢伙解釋。
「那後天去不就行了,還問我做什麼?」
「這是成功率極低的行動,收集SSN(Schwarze Sonne黑太陽)武器情報的工作,或許暫時,應該交由已經派駐到海外的探員。」
施密特難得幫着說話,明眼人都知道那個替罪羊基辛格教授當然不會是所謂的內鬼「坦能堡」,在總部被敵人安插眼線的情況下,這種冒死行動不可謂不大膽。
「讓我現在取消嗎?! 這可是主席批准的行動。」
莫德羅越走越深,從二層到一層,從一層逐漸進入地下,白晝沉淪,墜入地平線,不再有窗戶的憐憫,光線逐漸變得暗淡,暖色的磚牆逐漸被陰溼的水泥所替代,口哨聲也不再是唯一的聲響。
「怎麼可能是間諜頭目呢,」教授哀求道,「我,我真的是基辛格,只是一個搞學術的,委員會邀請我作爲顧問參與代表團訪問,我,我我我有委員會寄給大學的書信——」
鐵門打開,莫德羅對着兩旁呆板的牆壁隨口說了句『辛苦了』,繼續大步向裏。
諾伊曼愣了一瞬,待反應過來後,她揚着下巴抬手甩了甩頭髮,什麼都沒說便走開了。沒人知道其中帶不帶有鄙夷。
「那我現在就去辦。」莫德羅轉身往樓下走去。
「司長,準備得差不多了,基辛格教授那邊,可以進行收尾。二十三司6號室空着,是不是現在把他帶過去?」名叫莫德羅的尖臉男人望着諾伊曼一頓點頭哈腰。
「是不是太慣着你了,啊?! 」
橙黃色的檯燈下,一張密碼錶平攤在襯衣旁,店員帶上眼鏡,用筆寫寫畫畫,一陣查表填詞,最後謄抄爲一句德語:
「別殺我!別殺我!救命啊!——」
淒厲的慘叫隔着玻璃與傳聲器一同響徹整個地下室。
莫德羅依舊若無其事地吹着口哨,音調不高不低,同在樓上時沒什麼區別。背景中連續不斷的淒厲慘叫,與口哨聲混合,形成一股詭異的和聲,恍如招魂厲鬼。
「沒有的事,我怎麼敢啊… 怎麼敢… 」鼻涕眼淚從這個老男人臉上肆意流下,用一種近乎下跪的方式懇求着。
「聽好了!你的同夥一個個都已經招供了,你就是『坦能堡』!」莫德羅繼續威脅道。
『伊蘇爾德·諾伊曼』
『咔』
同日傍晚,法蘭克福市郊,卑爾根鎮
「誰,誰啊,誰誣陷我是『坦能堡』的,我要找他對峙,這,這是誣陷… 是誣陷… 」
史塔西總部雖大,但到處都是窗戶,光線照射進來,透過牆邊綠植薄薄的葉片,映在暖紅色的磚牆上。
他抱着滿車廂的衣物進了店,又分戶裝好放入衣簍,隨後關上店門,挑了其中一件襯衣來到內部隔間。
莫德羅朝肉塊跺跺腳,原來這就是韋塞爾部長所說的基辛格教授,只不過已經痙攣到昏迷了。
諾伊曼彷彿一位局外人,沒有制止屬下,也沒有絲毫憐憫,只是雙手抱胸,靜靜坐在那。昏暗的燈光下,她融在灰色的陰影中,冷冷看着這一切。
諾伊曼坐在桌子對側,莫德羅則站在一旁,他放下手中的資料表,低頭看向這位叫作基辛格的中年人。
韋塞爾將文件往桌上隨手一扔,施密特接過,整理好後放在矮沙發旁的茶几上,並把西裝口袋上彆着的鋼筆遞給諾伊曼。
「代號『坦能堡』,原屬德意志國國防軍第二十五裝甲擲彈兵師,先隸屬SND(德意志國情報局),高級特工,通過潛水艇穿越易北河勞恩堡段潛入,僞裝身份爲明斯特大學政治經濟學系——」
「來,」莫德羅按住基辛格的腦袋,兇狠的眼神就像要喫人,「你加入這次的出訪隨行人員,把主席行程偷偷泄露給東邊,去暗殺他,對不對!」
這個啞巴,寫的字很漂亮。『伊蘇爾德』… 施密特在心中默唸。
一個店員開着小貨車停在街角的洗衣店門口,車上滿載着臨近街區收來的衣物。
細看纔會發現,那些樹影淨是些凌厲的鐵檻,鐵檻組成一排排牢籠,頂端被陷落的天花板壓得喘不過氣,而滴落的『水』,則帶着腥臭味,也許是鏽水,也許是血。
由惱人的口哨、鞭打的劈啪作響與哭喊組成的樂隊,直到莫德羅走到一堆攤在地上的肉塊跟前,才止聲。
一面黑紅黃的國旗垂在角落,上頭金色的齒輪嵌星顯得格外惹眼。
「這是主席此次的訪英日程,簽完字就出去。」
「坐下!」莫德羅一聲大喊,教授便乖乖照做。
莫德羅一邊吹起口哨,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邁下樓梯,在這空曠而安靜的地方,好似只有張揚的口哨聲迴盪。
牢房邊的『主治醫師』聽聞莫德羅的聲音轉過頭來,他正在喫午餐,一盤上好的德式烤腸拼盤,對他而言,莫德羅的話算是一種誇獎。
部長辦公室的大門剛關上,不過施密特依舊冷着臉,像是勞動培訓課被老師特意留到課後的學生。
從光潔的額頭,到那形似雨滴般爽淨的耳輪,有如蒙上一層燦爛的面紗。雪白的肌膚,不施脂粉的素顏,順着頸項修長的曲線,有幾處不起眼的疤痕和淡淡的燒傷。
施密特揹着手,站在單向玻璃後面,觀察着這場殘酷鬧劇。
「來,給他穿上衣服,送到二十三司下轄的6號室。」
這位昨天還一身西裝在大學講課的學者,如今只能縮在一件皺巴巴的帶血襯衣裏,兩根袖管直勾勾掛在那兒,因爲他的胳膊全被卸了,無力地垂着。
施密特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切,審訊室外錄音儀白色的磁帶輪盤還是那樣緩緩旋轉,不知停歇。
如今風頭緊,爲了做好表面工作應付委員會,要在無明顯外傷的情況下對疑犯施以最大的痛苦,正需要『主治醫師』這種人才。
「「「是」」」
微弱的藍色冷光中,到處都是直插穹頂的漆黑樹影,時不時有水落下,一滴,兩滴。
『坦能堡:斯庫爾計劃 派遣特種作戰隊… 』
「老狐狸。」諾伊曼輕嘆一聲。
陽光透過幾扇寬敞的落地玻璃窗,灑滿了這間18世紀沙龍風格的辦公室,光的粒子散落在諾伊曼淡金色的長髮上。
莫德羅主任衝上去便是一記掌摑,教授連人帶椅子應聲倒地。
接過筆,在『偵察總局』一欄裏七歪八扭簽完字之後,施密特抬起頭,卻堪堪撞見那對凍結的蔚藍色瞳仁。
施密特按下按鈕,錄音中斷。
「抓住他。」莫德羅不緊不慢地脫下外套,整齊疊放在一旁空置的椅背上,同時候在門口的兩個探員上前架起了基辛格教授。
施密特看着她,右手握拳,拳峯在嘴前抵了抵。
司長沉下臉,並未答話。
福格特揪了揪施密特的袖口,踮起腳在局長耳邊輕聲說:「這樣下去,又會闖禍的吧。」
「——等等,等等,那個,」臉已經扭曲到看不出原本樣貌,紫紅的臉頰腫得蓋過眼睛,這個被稱作基辛格教授的人打斷了莫德羅的陳述。
「喂喂喂,怎麼總把人的關節給卸了呢,重要的是情報纔對啊。」
韋塞爾穿過沙發,抬眼看了看兩人,甩下一句『行動繼續』後,便回到了他的辦公桌。
女人在走廊遇上了等她許久的下屬。
女人身上那令人驚悚的美貌,每次見她,總會無端聯想到薄而尖的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