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臨牀真實士·本多唯花的論理》 · 古野まほろ · 3447 字
井之頭大學,文學院研究樓,607研討室。
我們離開那間法學院大教室,回到了這座屬於唯花的城堡。
「唯花,要泡紅茶嗎?」
「哎呀,謝謝。不過……」
「我知道,哈根達斯草莓味對不對?我剛買回來。」
「誒,騙人。」
唯花真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這可不多見。她驚訝到甚至無意識地甩了下馬尾,比出一個手勢信號——【無法判定-虛】。
「哎呀,看來不是騙人嘛。」
「你這確認方式真夠奇怪的……
說是騙人也不算全錯,但冰淇淋確實有。去大教室之前,我放冰箱裏了。」
「諾,絕妙之諾。」
「這是新功能?」
「晴彥也學會說謊了呢。」
「所以說,我也是會說謊的啊。
而且,正因爲對方是你,我才說得出口。」
「哎呀,此話怎講?」
「因爲你馬上就能看穿嘛。那樣的話,就不算說謊了。」
於是,唯花露出一副「什麼嘛」的表情,鼓起了臉頰。雖然只是微微地、嘟起了一點點。
「看來你還沒學會怎麼討女孩子歡心呢……」
「誒?討女孩子歡心?我哪有學那個的機會啊。」
唯花靜靜地點頭。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
況且,生島詩織是在別處長大,作爲祕書來到緒方家的,法律上並未被認可。但楠美女士不可能不知道那孩子的下落,這於理不合。
私生子卻有了。那麼,責任在妻子。可以讓她這麼認爲——
「但這假說也太沒根據了。」
唯花的臉頰鼓得更高了。
那最後的話語,究竟是【真】,還是【僞】。
(真是的。說謊不行,說實話也要被挑刺,簡直沒法溝通了。
可是……)
想要親生孩子。但生不出。
那是爲了支配她的謊言。是爲了讓她永遠淪爲奴隸的謊言。」
「說起來,在大教室你也提過。
沒錯,詩織(Shiori)這個名字,果然也是按順序來的。因爲是4(Shi)。
爲什麼,要把真相,要把詩織的事,對自己的妻子隱瞞呢?」
爲了消除那個可能性——
「啊,我知道了。
「老師,我完全不懂。」
「又拐着彎說我笨。」
便明白了:楠美女士被告知的是「那位代理孕母因交通事故去世了」,或是「因交通事故,孩子沒能生下來」。若非如此,楠美女士放棄孩子也好,不認識詩織也罷,都說不通。
「哎呀,注意命題哦,晴彥。我可沒說那是【真】。我說的只是『緒方楠美如此確信也不足爲奇』這樣一個假說。」
「否,是令人作嘔的否……你果然還是沒懂。
「爲什麼緒方慄人要對詩織的事保持沉默,甚至撒謊呢?說什麼代理母親遭遇了交通事故……
所以必須是「毫不相干的外人」。所以必須是「連拙劣演技都看不穿」、「從頭到尾被騙得團團轉」的「腦子不靈光的小丫頭」纔行——
我給出根據了哦。
那麼就是體外受精,代理孕母——
「緒方楠美最後說的那些話。」
「……否。是超越性地、令人作嘔地、失禮至極的——否。而且你此刻所言,乃是【真】。」
「諾。」
因爲那個人,壓根就沒打算封筆嘛。被殺前還在夜間散步。緒方慄人夜間散步,正是在構思長篇小說的時候。
若是平時,她會壞心眼地、像個典型的學者那樣,更加雀躍喧鬧纔對。
因爲若不如此,就可能推導出「詩織是兇手」的結論——
「然後呢?」
你看,訪談裏也聽到了吧?
「怎麼?」
所有讀者都將那本書視作純愛與獻身的故事。
「爲、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明明妻子的餘命不足一年,明明都發表了絕筆宣言,這傢伙居然還想寫。果然是爲了在自己死後,給私生子留下大筆財產……」
「錄、錄音的整理,還有速記稿的謄抄,拜託你了。」
「信什麼?」
……即便是唯花,此刻大概也思緒萬千吧。
這對唯花而言,已是無需再去確認的事實。唯花做出了這個判斷。不,是唯花能夠做出這樣的判斷。所以,唯花並非邏輯機器。
這也是楠美女士自己說過的話。
「《純真天空的故事》……這太過分了。難以置信。簡直是超絕的邪惡。」
對,就是這個。很有唯花喜歡的風格——
自己與詩織,絕不能被認爲是共犯。
「……唯花你沒有判定嗎?」
唯花讓人鑑定了那個塑料瓶的DNA。唾液確實是絕佳的樣本。所以她早就知道——緒方楠美和生島詩織是母女。
「再怎麼說,這對逝者也太過分了吧。
從這句話來看,那絕對不是在說那三個私生子。
——嗯?剛纔是不是說了「失禮」?哪裏失禮了?)
「晴彥,你信了嗎?」
「很接近?」
「那確實,從楠美女士的角度看也是不可原諒的謊言。如你所說,我想她定是激憤不已。但那是無恥,卻並非將她變成奴隸的謊言。」
「是嗎。」
是『絕筆』這個詞。那本大家都有的推理小說上的獻詞。緒方慄人的獻詞。
「——是啊。若不告訴妻子,便無法一起分享喜悅了呢。」
「也是呢,畢竟你是以『老實巴交』聞名的晴彥嘛。」
而且,她提到母體發生事故云雲,所以母體並非楠美女士本人。
既然那是根據,也就是說,那個謊言連接着『讓楠美女士永遠成爲奴隸』的思維模式……」
果然還是很在意啊。連平時當作主食的冰淇淋,都只喫了一個。)
「那是邏輯推導不出來的。
那是唯花邏輯中的一個漏洞。那個可能性,確實無法被消除。)
(不過這些事,我當時完全沒搞明白。
她說,只有一次,不孕治療成功了。
「緒方楠美是如何解讀丈夫那個謊言的。得知詩織存在後,又是如何陷入絕望的。」
「從緒方慄人撒下的最大謊言,就能推導出來。」
「什麼假說?」
「沒有。沒有必要知道。」
「我信了。或者說,我決定相信。」
你應該已經能理解了。至少,理解所需的數據都已齊備。」
正當我琢磨她話裏的意思時,唯花帶着一絲急切開口道。
「是啊。從最初的挑戰信,到最後的兇手。不,從緒方慄人最初的背叛,到緒方楠美最後的話語。始於謊言,終於謊言。」
(所以,在最後的最後,楠美女士包庇了詩織。拼盡全力,不顧一切。
「那麼晴彥,你覺得那個謊言是什麼?
「爲、爲什麼?」
唯花似乎光是聽到「詩織」這個名字,就立刻建立了一個龐大的假說——)
「難道……是爲了讓楠美女士持續揹負責任?」
「作爲研究來看呢?案例收集,成功了嗎?」
「是那本書的書名。」
「並且,是爲了讓楠美女士永遠做他的奴隸。」
而且,必須讓儘可能多的人相信這一點。以便讓他們向警方作證。
「吶,唯花。」
「是在誇你。這種邪惡的思維模式,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學會——
可是——
「那到底是什麼啊?」
「這不是好事嗎?告訴妻子,一起——」
就是緒方慄人撒下的那個最大的謊言。
(尤其是蘆屋雄次君被殺這件事。以及,在唯花看來,自己坐視了第四名受害者死去這件事——
想到這裏。
「否,很接近,但依然是——否。」
那麼,該怎麼辦?」
這時,唯花沒個正形地叼着勺子說道。這模樣,倒像個二十歲的普通女孩。
「當然,交給我。不過這次可是個苦差事。畢竟案子太大了。」
「緒方楠美是這樣確信,並因此絕望的——
那個最終讓緒方楠美決心製造ABX連環殺人案的、令人戰慄的邪惡謊言。」
接着,終於連親生孩子也有了。只待出生。自己的慾望即將實現。
緒方慄人確實偷偷養了情人,生了一堆私生子,還大把大把地給他們撒錢,是個爛人沒錯——」
自己與詩織之間,絕不能有任何關聯。
那麼從研究角度,可謂大獲成功。研討室這座魔窟裏,唯花的謊言收藏又增厚了。
但關於那對夫婦,我倒有一個可以確信的假說。」
(唯花追求的謊言,是「將人變成家畜的謊言」。唯花追求的心理學,是「惡的心理學」。
所以楠美女士才生氣了。
「『智惠子說東京沒有天空 / 說想看真正的天空。』
如果楠美女士從一開始就知道詩織的存在。這起案子大概就不會……不,緒方家本身,或許就會是另一番光景了。明明夫婦二人,都那麼渴望擁有自己的孩子。
偏偏將自己夫婦二人,比作患有精神分裂的智惠子,和全身心愛着她的高村光太郎。竟將這樣的故事,作爲感人的絕筆公之於衆。
「誒?」
它作爲暢銷書,定義了緒方慄人和緒方楠美。並且,是永遠地。」
「原來如此,對楠美女士而言,那是屈辱的巨大謊言。」
「而且,僅憑標題就做到了。」
「真厲害。堪稱謊言收藏中,超絕的逸品啊。」
「諾,是無止境的諾……
話說回來。」
「嗯?」
「沒什麼胃口了。」
「你平時不都這樣。不過連冰淇淋都喫不下,倒是少見。」
「有點熱,這房間。」
「畢竟秋老虎厲害嘛。」
「想涼快一下。」
「開空調嗎?」
「想在外面喫冰淇淋。」
「這裏不就有嘛。」
「真是的!!」
唯花氣得臉頰通紅。簡直像受到了莫大屈辱。
「我今晚想喫抹茶冰淇淋!!而且要坐在便利店的長椅上喫!!」
「誒?抹茶冰淇淋?唯花原來喜歡抹茶嗎?什麼嘛,早說我剛纔就買來了。」
……唯花發出一聲檸檬般酸澀的嘆息。
馬尾辮甩出信號,宣告着〈1-1〉。
黑髮飄香掠過時,唯花用無奈的口吻說道。
「【真】,真是讓人想哭的,【真】。」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