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才程式少女》 · 仙波ユウスケ · 2萬 字
No man is lonely while eating spaghetti,
for it requires so much attention.
喫意大利麪時沒有人會感到孤獨。
因爲喫麪時需要注意很多事。
——克里斯托福.摩利
家門前,躺着一具屍體。
那隻手冰冷得嚇人,力量也弱得嚇人。
他將面倒入做好醬料的平底鍋,稍微翻炒一下。
「那麼,我會離開。謝謝。」
「學校……」
「……我也,和朋生一樣。」
朋生反射性地道歉,並別開視線……但少女沒有說半句話,看起來甚至沒有一絲動搖。她就這樣將從肩膀滑落的車罩,再次裹上身體,並準備邁步前進。
牆壁四周設置着架子。高性能泛用大型電腦和工作站機臺擁擠地羅列着。搞不好,這些機器的合計處理效能足以匹敵超級電腦也說不定。
「等、等一下!」
坦白說,朋生感到非常不安。
少女的回答,對朋生來說完全是不明所以。
「是……」
「He?」
「喂……你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沒事喔。」
說到底,最基本的顯示畫面就已經不同了。朋生筆記型電腦的作業系統明明應該是一般的Windows,但麗奈正在操作的畫面,看起來卻像是完全不同的作業系統。
「好奇怪的……聖誕節啊……」
朋生下意識地躲在電線杆的陰影處,偷聽他們的對話。
「……嗯,已經完成鑑識了。」
微弱而非英文的話語,從少女的口中流泄而出。
而且每次會面,麗奈原本的黑色頭髮和瞳色也逐漸變白。
麗奈停下用餐的手,用絲毫沒有感情起伏的表情,凝視着節目上的一來一往。
——這少女,是什麼人?
即便是叔父和侄女,雖說是聖誕節,在平日正中午坐在轎車駕駛座及副駕駛座的男女依然是很不自然的組合。
「總、總而言之,我差不多要回去了!」
少女臉色慘白,並用不管怎麼想都不可能沒事的聲音如此低喃道。
「我只在……公園……喝了水。」
竟對素未謀面的女性,而且是才十五、六歲的少女說「來我家吧」?就算朋生只是單純一片好意,但會被少女警戒也是當然的。被拒絕更是理所當然。
「……說得也是,畢竟我搞不懂那個啊。」
「麗奈……宇神麗奈。」
然後,她在兒童公園的垃圾桶深處,找到了被掩埋在裏面的那個東西。
朋生支撐着少女的身體,並將視線投向方纔被他拋向地面的自己的手機。
但是,這個Ybtbf卻是真正意義上的『意大利麪程式碼』。因爲程式碼的文字列本身便描繪出了曲線,並且纏繞、糾結在一起。
說不定不該打119,應該打110纔對。
「……喂,麗奈?你到底對我的電腦做了什麼?還有你現在在做什麼?」麗奈總算將視線投向了朋生。
純明白永澤不願讓她看到,這間猶如單人牢房般房間的理由了。永澤恐怕是想阻止純知道自己妹妹的境遇吧。
「……喂?」
她的意思恐怕是,因爲她之前只喝了水,現在只要喫點東西就會沒事了。
「……謝謝。」
然而在那之前,少女的腳踉蹌了一下,似乎快要倒在地上。
純在心中嘆了口氣,並微微移動坐在副駕駛座的身子。她姑且確認了一下,是否從各個角度,都無法從排扣大衣的縫隙看見收着瑞士制九釐米口徑自動手槍的肩背槍套。
「這點用不着擔心……我沒有家人。」
難以承受那視線的朋生,不由得脫口而出說:
稍微加熱過後,醬料就完成了。那之後加入的祕方就是決勝關鍵。
「……一點……食物。」
然而聽了朋生的話後,少女幾乎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比雪還要潔白——雖然這麼形容或許有些誇大,但不禁讓朋生如此作想的少女白皙纖細的背影,就暴露在寒冬的空氣中。
在這陣混亂之中,朋生沒有多想地反問:
「你、你受傷了嗎?還是生病了?」
「你是離家出走了嗎?啊,放心吧,叔叔不會報警的。」
那雙銀色的眼眸中,沒有蘊含任何一絲對朋生的警戒心。
「那麼……這裏是我家,所以至少到我家洗個澡,喫點東西再走。好嗎?」
「呃,哈哈!你想嘛,之前藤島你媽媽不是找到了朋生的A書,結果朋生被狠狠訓了一頓嗎?因爲這件事實在太爆笑了,所以我想看能不能再引起一次同樣的事件……」
他從衣櫃深處,拉出了自己在國小、國中時期穿的衣服。
純無視了Ybtbf的開發環境軟體,並輸入啓動終端的指令,以確認這裏的網路連接狀況。
「……是嗎?那就好。」
她的雙眸遊移了一會兒後,清晰地捕捉到了朋生的身影。
他將那想法從腦中驅趕出去,同時重新思考自己採取的行動是否正確。
記得最後一次會面,是在四個月之前。當時,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而麗奈也沒有主動說任何話。
純感覺發信器送出的電波,逐漸變得比剛纔還清晰。不會錯的,麗奈肯定就在離這裏半徑一公里內。
「我要出門去打工……你可別擅自跑出去喔?」
那段期間,他將大蒜切碎,接着將之和橄欖油與辣椒一起丟進平底鍋中。這些要在加熱前先放進去。接着他替平底鍋開小火。一面注意不要讓大蒜燒焦,一面仔細地翻炒着。
「呃,你爲什麼會光着身子跑出來啊!?」
車子開下一般道路後,永澤唐突地以一如往常的口吻說:
麗奈雖然手握着叉子,卻緊盯着分成了四根的尖端部分並渾身僵硬。彷彿那是什麼殺人用的可怕武器之類的。
然而,麗奈卻說出了責備朋生的臺詞。彷彿像是在說「都是朋生,害我沒辦法確保今天睡覺的地方、食物和錢了」。
果不其然,光腳走在外頭,使少女的腳掌滿是小傷口。她不痛嗎?
「算了……總之,你還有朋友嘛?」
朋生不由自主地抓住少女的肩膀阻止她。
完全沒有化妝,還帶着些許稚嫩的端正五官。
明顯很不對勁。被如此細心維護的高價機車,卻沒有蓋着車罩。
然後,客廳再度被沉默所支配。
聽了純的回答後,永澤將一張記載了無線電頻率的便條紙遞給了純。
朋生無奈地嘆了口氣,喝了口寶特瓶裝的茶,石田卻繼續說下去:
「那根本是你硬塞給我的A書不是嗎!?還不都是你把我家當作祕密保險箱!」
「抱歉抱歉,我今天也要打工。下次見啦!」
奔馳於首都高速公路之上的轎車中,宇神純坐在副駕駛座上如此思考着。
麗奈如此低喃道,似乎在思考些什麼。不過數秒後,她便下了牀。
忍受不了沉默的朋生尋找着話題。
「……謝謝。」
只用嘴來表達自己的名字要怎麼用漢字寫很困難。於是朋生拿起桌上的便條紙及原子筆,並遞給麗奈。
她進入本館、爬上樓梯,敲了敲小會議室的門。
「……電腦嗎?」
——僅僅今天一晚,就讓她在這過夜吧。
然而,玄關的門立刻就被關上了。那抹銀色,與她的身影,一併消失在門的另一頭。朋生莫名地湧升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從一場美麗的夢醒來,他也回到了現實一般。
他沒心情看聖誕夜氣氛濃厚的愛情連續劇、電影或歌唱節目,切了幾臺頻道後,轉到一臺正在播放名爲『現代的國防探討』的辯論節目。
「什麼!抱、抱歉。」
沒有個人電腦、電視、音響設備,也沒有書。真的什麼也沒有。
純確認完這件事後,便從椅子上站起,並將視線投向牆邊的電腦。
伊織母親很關心沒有雙親的朋生的各種大小事……但她似乎是對那種次文化很感冒的人,因此爲了要將朋生培育成『好青年』,她老是對朋生說教。坦白說,朋生很不擅長應付伊織的母親。
他本想貼個OK繃之類的……但無數的小傷口擴展到了整面腳掌,用那種細部的處理方法似乎無法應付。於是朋生放棄OK繃,而替她纏上能夠包覆整面腳掌的紗布,接着再捲上繃帶。
中央的桌子下方有五臺熒幕,上方則是四臺。總計共九臺熒幕成半月型排列,圍繞着坐在椅子上的程式設計師。
但是關於麗奈所開發的軟體,永澤一點也不明白,這也是事實。關於那軟體,多少能明白……不對,能夠理解的人,就僅有幾個人而已。
這回朋生總算確信了。
再來將料理移到盤子上就完成了。從開始料理只經過不到十分鐘。
「我知道了。」微弱的應答聲從浴室響起。朋生嘆了口氣,並回到客廳。
「不要緊的。我建立了虛擬機器,並隨便找了個Linux系列作業系統的套件版本安裝進去。朋生的資料沒有被刪除。只是借用了二十G左右的空間容量而已。因爲我很少使用Windows,所以不太擅長。
「不會,那都是舊衣服,所以無所謂……你坐在椅子上,把腳抬到桌子上一下。」
「朋生?……爲什麼?」
「我要幫你消毒,會有點刺痛喔?」
「……嗯。」
「謝謝你的衣服。」
朋生雖然感到很訝異,但還是開啓了手機的記事本,將『RENA』這串文字的人名預測轉換結果拿給她看。「是哪個字?」他將手機遞給麗奈。
身穿朋生所給的鬆垮白棉衫與牛仔褲,以及髒兮兮運動鞋的美少女。
「……?那個人要讓我留宿、請我喫飯,還會給我錢……」
這時,像是反對派的其他來賓插嘴說:
最重要的是,假設在寒冬的夜空之下,有個脫光衣服,只裹着一張機車車罩走在路上的少女。而且,那名少女長時間被禁閉在特殊的房間中,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那麼,那名少女會怎麼樣呢?
少女雖然不發一語,卻輕輕地點了點頭。
運氣好的話或許會被警察保護,運氣不好的話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你們卻不滿足於開發兵器所賺的錢,還將「傭兵」送往全世界——』
純在距研究所有些距離的地點下了永澤的車。這附近似乎還沒有搜索過。考慮到事件的重大性,應該要出動所有空閒的社員來搜索這一帶纔對……保持機密固然很重要,但這種時候只會綁手綁腳。
純不發一語地,離開了麗奈的房間。
這名男性,大概就是負責麗奈的監禁室與隔離區域的安全負責人吧。
直到剛纔還全裸裹着車罩走在外頭的少女,竟然對這種題目有些深奧的辯論節目感興趣,真是不可思議……
「你、你做什麼!?」
「這道料理,叫什麼?」
這時,朋生髮覺少女光着腳。在這種微微飄着雪的寒冬夜裏,腳上居然什麼也沒穿。而且,她纖細白皙的腳也從裹在身上的車罩裸露了出來。她似乎也沒穿褲子或褲襪之類的衣物。
麗奈凝視着朋生的眼睛幾秒鐘後回答道:
麗奈說話雖然不流暢,但她的聲音和眼神中,卻夾帶着顧慮朋生的情感。
那名女學生有着一頭染得不至於觸犯校規的咖啡色頭髮,並綁成了馬尾。給人一種相當活潑而倔強的印象。
相當自然的銀色長髮。
朋生說完後,便在寫着『宇神麗奈』的便條紙上,添寫上『池野朋生』——當然是毫不猶豫地。
朋生如此心想着,並姑且先將智慧型手機從口袋中拿出來。接着他輸入了數字119,並準備按下通話鍵。就在這時——
麗奈在那便條紙上,寫上了『宇神』。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但她的字體非常潦草……這時她停下了筆尖,以那個狀態僵直了好一會兒。
「謝謝。」
「……雖說只有發信器,也真虧你能找到呢。」
但冷靜想想,將剛纔還倒在家門前的少女帶進自己家中,並讓她洗澡。這種狀況使朋生不自覺地心跳加速。
大蒜誘人的香味充斥着廚房。等這份橄欖油醬料充分炒好之後,再將麪湯(這麼做意外地能使味道變得很濃郁)及罐裝番茄醬放入平底鍋中。接着再把冷凍綜合海鮮料和鮪魚罐頭也加進去。
純不假思索地對永澤的話提出反駁:
難道在英文當中,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完全不同的俗語嗎?
「即使在那間研究所裏,也只有極少部分的人知道宇神麗奈的存在吧?雖然上頭姑且逼那些人在研究所附近搜索過了,卻沒找到任何線索,所以才把你叫來。她應該還沒跑太遠,找出你妹妹,然後把她帶回來。」
從丟下麪條到現在,約六分鐘。用計時器測量煮麪時間是外行人的做法。根據氣壓不同,熱水沸騰的溫度也經常會有所不同。包裝上記載的烹煮時間不太可信。但是用眼睛看的話,就能知道麪條大約還有多久會變得有嚼勁。恐怕還要一分半左右。
「你、你沒事吧!?」
少女睜開了雙眼。那是一對與髮色相同的銀色雙眸。
朋生說完,並準備從位子上站起來時……
「……我知道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嗚……」
那裏有着一張冰冷的牀鋪。
算了,就算被迫沒穿胸罩、沒穿內褲,至少也好過光着身子纔對。
「……我們公司,興趣還真是低劣啊。」
「是這樣嗎?看來我到總公司去時,也穿套裝會比較好。」
它們全部都顯示着人工智慧軟體開發專用程式語言,Ybtbf的開發專用OS,Ybtbf程式設計用的專用編輯器畫面。
在那之後,兩人都一語不發地繼續喫着面。兩人喫完飯時,時鐘的指針也差不多要指向日期變換的時間了。朋生不自覺地低喃:
「其中有一款神遊戲。聖誕夜的夜晚,主角一回到家,竟有一個絕世美少女就倒在家門前。然後他就順理成章地將那少女帶進家中——」
除此之外,朋生是自己一個人獨居。心底深處會浮現受良心苛責的想法,也是在所難免。
朋生依據少女的髮色及瞳色,認定她是外國人。但一時間腦中卻浮現不出英文。
水煮沸了之後,他將大把鹽巴丟入,使其化開,並放入目測約二百五十公克的意大利麪。
『但是鈴木先生,埃癸斯公司始終只是民間企業對吧?明明如此,你們卻不滿足於開發兵器所賺的錢,還將「傭兵」送往全世界——』
「我把衣服放在這了!穿好了再出來!」
那裏面與放滿電子機器的開發室截然不同,物品很少,是一間類似公寓的一房一廚套房。
中年男子這下也臉色發青了,他應該也心知肚明向少女買春是犯罪行爲。只要這名少女的家人出現了,他肯定會退縮纔對。
朋生在少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自己給少女的牛仔褲褲管捲上去,讓那雙雪白小巧的腳暴露在外。朋生抓住那雙纖細的腳,以確認她的腳掌。
不論對方的喫相有多難看,對廚師來說,味道被稱讚果然還是很令人開心。
純湧升一股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心底深處被細小的針深深刺入一般。
「似乎是戴在頭上後,能夠監測腦波和腦神經網絡運作的器具。對你的妹妹而言,自己的腦就是開發人工智慧的參考資料。那似乎是有着天價的東西,可別弄壞了喔。」
「他們似乎姑且在宇神麗奈的衣服上,埋入了低輸出的超小型發信器。這是那發信器發出的頻率。電波發射信號的間隔爲每十秒一次。電波能抵達的範圍約半徑一公里。雖然不知道距離和方向,但總是能當個基準。你就隨便找個地方下車,推測她的位置去找找看吧。」
少女入浴過後恢復血色的稚嫩雪白肌膚,與她端正的五官。還有,那雙色彩明亮澄澈的雙眸。
那之後,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這時永澤喃喃地說道:
「什麼?」
「沒事的,我什麼也不會做。我只是要叫救護車——」
少女一如往常地,以沒有包含感情的聲音答道,並把腳放回桌子底下。
所有熒幕中,有三個熒幕沒有顯示畫面。
「然後是隔離區域和監禁室。這裏沒有任何一臺監視器……想保持機密反倒出現破綻了。但是,沒有方法可以從室內打開門。擁有權限可以從室外打開門的人,全都有不在場證明。從監禁室內的網路連接遭上頭限制,似乎只能與負責人的專用終端通訊。或是像你或主治醫師,在和麗奈進行影像會面時,才被容許在嚴密的監視下進行連接。」
他揉着眼睛,並換上制服。就這樣準備上學。
然而,Ybtbf卻背離了這項絕對性的一般規則。
「他們似乎姑且在宇神麗奈的衣服上,埋入了低輸出的超小型發信器。這是那發信器發出的頻率。電波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還有你現在在做什麼?」麗奈總算將視線投向了朋生。
麗奈身上沒有錢,也只能徒步移動,應該跑不了太遠纔對。純使用手機的地圖應用程式,思考能涵蓋這一帶範圍半徑一公里的路線,並飛快地移動着。
那纖細的身體冰冷得驚人,也輕得驚人。
朋生花費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少女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永澤邊聽着男人的話邊做筆記,並在筆記型電腦輸入類似筆錄的檔案。與其說是會議,更像是在盤問。
「學校……?」
牀鋪下方的衣服箱中,有幾件像是住院病人的衣服裝在塑膠袋裏(透過熒幕看到麗奈時,她總是穿着這身衣服)。還有幾件內衣褲,並放了兩雙沒有鞋帶的運動鞋。這些應該也嵌入了發信器吧。
Hello World。
不巧的是,由於朋生的健全程度與年齡相符,因此根本沒有女用內衣褲。
電視上,高齡播報員正在對穿着一身高級西裝的來賓提問。
「永澤先生你明明就穿着西裝,我現在這身衣服不會有點糟糕嗎?」
一瞬間,朋生還以爲她是別人。
——內衣褲該怎麼辦啊?
「……剛剛那是騙人的。這點事你好歹明白吧?」
『嗯~那麼埃癸斯警備股份公司公關發言人鈴木先生,可以請您發表意見嗎?』
朋生從櫥櫃中把急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朋生身上,然後說了:
麗奈上下點了點頭。
有一名女子闖入了兩個男人的聖域中。
坐在駕駛座的三十歲左右男性,穿着既不高級也不廉價的西裝,並在上頭披了件黑色風衣。那是一套隨處可見,難以給人留下印象的服裝。從旁看來,他恐怕就像是個體格不錯的菁英業務之類的吧。
「……我知道了。我是朋生,池野朋生。」
那是純跟永澤就職的民間軍事公司名稱。
麗奈默默地嘗試了好幾次卷面的動作後,似乎終於放棄了。她改用反手握住叉子,並將叉子刺進麪條纏繞到一定程度的部分。接着就這樣將麪條從盤子上拉起,開始將面送進口中,動作根本像是在喫薔麥面。
麗奈說了這段話。
「不、呃,你冷靜點,我馬上——」
「麗奈,面冷掉就不好喫了喔?」
朋生用空出來的手按着頭部。這名少女不食人間煙火的程度,果然非比尋常。
「你有什麼問題想問嗎?」
「那麼就來叔叔家裏住吧……三萬圓怎麼樣?」
朋生萌生一股想對着她的背影說『有什麼困擾的話再來吧』的念頭……但他覺得那實在太沒責任感了,因而作罷。
「這樣啊。」麗奈喃喃地說,接着垂下視線。
然而,麗奈的話卻一反朋生的預想。
將離家出走的少女帶到自己家的男人要拿三萬圓給她,換言之,他是想讓麗奈做那類的事吧。
在車罩底下,少女一絲不掛。
即便如此,也不要叫救護車——少女的雙眼如此訴說着。
老實說,朋生一直深信麗奈是從某處的設施逃出來的少女。但是,待在那種地方的少女,能夠變得如此瞭解電腦嗎?
除了製作程式的程式設計師以外,對其他人來說相當難以解讀的程式被稱作『意大利麪程式碼』。這是將程式碼,比喻成交纏糾結在一起的意大利麪條的表現方式。
永澤詫異地問:
話雖如此,這裏是住家衆多的住宅區。
純開始真心爲自己妹妹的人身安全感到憂心。
不折不扣的可疑人物。
今天是結業式。學校的課程在上午就會結束了。
宇神麗奈。那似乎就是這名少女的名字。
「這衣服被丟在住宅區的公園垃圾桶裏。儘管只是我的推測,但麗奈似乎是從附近公寓的停車場偷了機車車罩來代替衣服。」
之後,朋生打開了客房的門。麗奈似乎被那聲音給吵醒了,她在牀上茫然地睜開雙眼。她似乎直接穿着昨天朋生交給她的鬆垮牛仔褲和棉衫睡着了。朋生有些後悔,要是好歹借她一件睡衣就好了。
在駕駛座上瞥見她動作的男子——純的上司如此提問。
「麗奈?……你怎麼了?」
他向開始昏昏欲睡的麗奈開口說道:
「只有我才能看得見的朋友。我唯一的一個朋友。」
「喂……雖然我也不太懂……但能夠理解這個什麼Ybtbf程式語言的,只有一小部分的天才而已吧?那麼,你不也包含在那些天才之中嗎?」
果然,是最靠近那間研究所的匝道。
中年男子打開了自己的車門,準備讓麗奈坐上副駕駛座。
她有氣無力地說着,並踉蹌地打算站起身來。
「不管是誰來看,都不會把你當成無法無天的傭兵,根本沒必要特地穿套裝,那樣反而更顯眼。我們可是調查人員喔?沒有必要就別做顯眼的事,最好連其他社員都不認得我們的臉。」
麗奈凝視着朋生的雙眸三秒左右,接着點了個頭。
朋生有些目瞪口呆,同時若無其事地繞到麗奈身後,確認熒幕的內容。
純暫停獨自搜索,並前往研究所。
「…………」
他脫口而出這番話後,才驚覺到自己說的話有多沒常識。
純收取了高薪,公司也替她準備了休假制度。非值班時間,她可以邊喫最喜歡的速食邊讀書,還能瀏覽網路。但是,因爲她做的是隨時可能喪命的工作,所以這點程度的娛樂是可以被容許的。
朋生僅做此確認後,便走向廚房,用大鍋將水煮沸。
「是的。」
永澤說完這句話之後,便沉默不語了。
「……少囉嗦。因爲找不到打工的人,店長才哭着替我加薪的。」
「在火災警報器響起前,宇神麗奈都還待在監禁室中。這點不會有錯……在那之前,她都一直在和負責人確認資料和軟體交貨的事宜。那些內容也是隻有她才知道,且是她才做得出來的東西。絕不可能是有人冒充麗奈。由於這間研究所的網路本身,也只連接到了埃癸斯公司的社內網路,因此也不會是從外部進來的違法連線。」
麗奈看了顯示在朋生手機上的人名一覽表後,用完全無視筆劃的潦草字體,在寫上了『宇神』的便條紙後方加上了『麗奈』。
「不是那個問題!現在立刻回浴室去!在裏面等我一下!」
走下被巧妙僞裝起來的通往地下的階梯,再打開相當於生物安全防護水準3的密閉門扉後,前方的隔離區域就是監禁着麗奈的開發室所在位置。
「……是。」
純雖然對此抱持着懷疑……可是每當看到妹妹的容貌與自己差別愈來愈大,她不禁覺得自己與麗奈的距離也愈來愈遠了。
程式碼?意大利麪?解讀?麻煩?
純拿出瑞士刀,將衣服的扣子和衣襟部分、內衣的鬆緊帶部分及運動鞋的鞋底等等分解開來……每個地方都嵌入了超小型發信器。
「沒喫過。但我聽過這個名詞。我朋友經常生氣地對我說『麗奈寫的程式碼是意大利麪,解讀起來很麻煩』。」
在寒冬夜裏的住宅區中,不得不脫掉埋入發信器衣服的少女,打算用停在公寓停車場的機車車罩來代替衣服……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你不是外國人吧……?」
結業式結束了,朋生在教室中心不在焉地聽着同班同學石田的玩笑話,腦中卻不斷回想起昨晚和奇妙少女一起度過的奇妙聖誕派對。
從浴室中,傳來了微弱的淋浴聲。
「這樣啊……是因爲缺錢嗎?」
沒有一絲刮痕的豔紅車身,被賦予了閃耀到極限的車蠟光澤,並赤紅地反射着太陽光。
純打開會議室的門。在僅僅六人就幾乎要擠滿的會議室中,永澤以及一名四十歲左右、身穿西裝的中年男子面對面坐着。
他們往隔離區域的深處前進,並打開監禁室森嚴的門。那是間各邊約爲五公尺的正方形房間。
「我是,朋生的妹妹?」
正確地說,是以蒜香橄欖油爲基底的海鮮意大利麪。但說到底意大利麪這個字本身,只是表示麪條粗細爲兩釐米左右的麪食料理規格名稱而已。但應該沒必要說明到那種程度吧。
朋生頓時之間撒了這個謊。
雖然他馬上就想起了有個奇怪的少女在家中留宿,但她似乎還在睡。於是朋生放着她不管,開始刷牙洗臉。
感覺就連這間開發室本身,他原本都不想讓純看。純帶着少許不悅的語氣質問永澤。
純的腦海裏,浮現了某個念頭。
「……你的名字要怎麼寫?」
「如此一來,由我來四處打電話給警察朋友是最快的吧?要是她平安無事受到庇護就好了……」
就算不報警,果然還是應該叫救護車。
少女不發一語地轉身背向朋生,準備離去。
果然還是應該向警察報案嗎?
朋生這麼提醒之後,麗奈將視線移回他身上,點點頭後又再度開始用餐。
「我也沒有家人。我和你,一樣。」
他慌慌張張地衝向那名少女,雙膝跪在地面向她搭話。
「……我說啊,你——」
正當朋生陷入煩惱時,更衣間的門打開了。一絲不掛的少女就出現在那裏。
「我絕對不會玩的,唯有這件事拜託你饒了我吧!」
朋生用顫抖的手,再次操作手機。這回他準備按下110。
朋生拉着麗奈的手遠離車子,而中年男子則發動車子逃之夭夭。
難道說,她是從某處的設施逃出來的嗎?
麗奈凝視着朋生的雙眼數秒之後,點了個頭。
「那麼,至少今天也在我家留宿吧……可以嗎?」
接着,麗奈唐突地問道:
「是嗎……」
與之相對的,純則穿着棕色的染色牛仔褲、米色的長版T恤及灰色的排扣大衣。這名十八歲少女的穿着不會有浮誇的流行感,衣裝打扮顯得很輕鬆。
她是藤島伊織,住在朋生家附近的青梅竹馬,小學、國中也與他就讀同一間學校。
永澤不情不願地如此答道。似乎是雖然不想讓純進入隔離區域和監禁室,但也無可奈何的樣子。
聽了永澤的回應後,純打開了門。
但是,純認爲那或許是因爲荷爾蒙平衡崩毀,而阻礙了黑色素的合成。又或者,搞不好是他們對麗奈施予了什麼藥物所造成的影響。
「你現在所說的臺詞,我今天早上也和大人物說過了。但那樣似乎行不通……畢竟或許還有其他和你妹妹一樣的人,大人物們也彼此在推卸責任。大概是諸如此類的原因吧。」
「別……這麼做……」
而且,她的肌膚慘白地令人感覺不到一絲生氣。
純還沒說任何話,永澤便已經推測到這地步了。
然而,注意到朋生視線前方的手機的少女,再次望向了朋生的雙眸。她的表情相當懇切。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朋生從未見過天生就被賜與這般美貌的少女。
朋生一邊嗆咳着,一邊向表示抗議的石田致歉。接着他收拾好書包。
永澤說完後,便再次面向中年男子,以事務性的口吻催促他離開會議室。
朋生連忙抓住麗奈的肩膀阻止她。
看了純的樣子後,永澤向她投以詫異的目光。
純是第一次看見麗奈——妹妹的生活空間。
「還有……雖然我不想說這種話,但你可別破壞家裏的東西喔?」
『請不要使用傭兵這種詞彙,那是違反了國際條約的存在。他們是敝公司的社員,始終只是警衛——』
只按照一般食譜的做法煮意大利麪,也煮不出餐廳的味道。那是因爲提味成分不足。對此有個迅速的應對方法——加入化學調味料就行了。
自己的舉動,或許給她帶來了奇怪的誤解也說不定。
雖然是朋生絲毫不感興趣的題目……但這時候,他只想要一個會播送無感情情報的存在。
因爲,純的妹妹——宇神麗奈——正以相當於監禁的狀態被關在那裏。純只被賦予了在嚴密的監視下,於極短時間內,在那裏透過熒幕和麗奈會面的機會。
然而即使如此,對於這輛車正往哪裏去,純大致心裏有數。穿越這個工業地區後,應該就是作爲埃癸斯兵器開發部門的軟體開發根據地的研究所了吧。
忽然間,朋生的腦中浮現出疑問。
熒幕上顯示出了幾個黑色畫面,白色的英文字和數字羅列在那之上。每當麗奈敲打鍵盤,那些英文字和數字便以驚人的速度逐漸增加。
少女詫異地微微歪着頭,像是在說「你爲什麼要怒吼?」一樣。而朋生則(儘可能留意不要看向她的裸體)推着少女的背,讓她回去浴室,然後手忙腳亂地奔向自己位於二樓的房間。
「啊……嗚……」
「負責人會每週一次進入監禁室進行清掃工作,並補充食物或其他物品。但那也依然是在嚴密的監視下進行的,不可能會是負責人幫助她逃走。最後一次進入是在五天前。當時,麗奈的樣子並無異狀。雖然有個用來傳遞記錄影片等物品的開口……但連貓都無法通過那個洞穴。」
「是。這點我知道。」
朋生說完後,便逃出了教室。
「別問了,跟我來!」
「……沒什麼。」
永澤沒有說任何有關目的地與今天工作內容的事。是因爲現在還沒有必要向純說明呢?亦或是在警戒有人竊聽呢?
「……很遺憾,我們已經徹底調查過了,但不存在那樣的祕密通道。如果是推理小說的話,『密室中的祕密通道』就像幼稚的惡作劇一樣……可惡,結果我還真的變成得進行調查、寫報告書的立場了。要是儘快找到什麼祕密通道,不知道該有多輕鬆。」
「不對不對等一下!我會給你鞋子的,穿上再走!」
「請讓我看看隔離區域。我沒見過那個地方。」
朋生嚥下口水。
麗奈再次說出責備朋生的話語,同時望向了朋生的雙眼。她的視線認真地這麼說着——爲什麼要妨礙我?
「是啊,我要打工。餐廳在聖誕夜和聖誕節生意也很好。時薪還會加五十圓喔?」
這下子就沒辦法仰賴發信器了。
自從昨天與麗奈相遇後,她的所有動作都既緩慢又沒常識。但看來她是真的很熟悉於操作電腦的樣子。
少女的樣子就像包在睡袋裏一樣,頭部從罩子中微微露出。
「哇啊!髒死了朋生!你在幹嘛啦!」
他對坐在客廳椅子上的麗奈說:
聽到『埃癸斯警備股份公司』這個單詞的瞬間,麗奈以貓一般的動作轉過頭去,將視線投向電視畫面。
「你在開玩笑吧?」——純在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時又吞了回去。
「這雙就行。」
「拜託、你……」
尺寸可能還是太大了,她靠着尼龍皮帶,才勉強讓鬆垮的牛仔褲不至於滑下。棉衫的袖子也幾乎蓋住了她的手。
「這傢伙是我妹妹!你想把她帶去哪裏!?」
「不管有誰來,都絕對不要打開玄關的門喔?」
然後,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說明了起來。
麗奈聽了朋生的話後,停下了動作。
「你……究竟是……」
他連忙別開視線。
永澤所駕駛的轎車,穿過了高樓大廈櫛比鱗次的區域,朝着沿海的工業地區方向前進。
……但是,朋生實在不認爲麗奈掌握到了對方的意思。
麗奈凝視着朋生的雙眼數秒之後,點了個頭。
麗奈就在客廳裏,看起來沒有出去外面,也沒有破壞什麼東西。
兩人被迫分離時,麗奈哭泣叫喊着,自己似乎也撲向了打算將麗奈帶走的研究所人員。但是事到如今,那也已成了久遠以前的記憶了。
在一臺工作站上方,擺着一個類似全罩式安全帽的東西。純把它拿了起來。像是感應裝置的東西密密麻麻地排列於內側。
麗奈依舊茫然地凝視着陳列在鞋櫃裏的鞋子……
少女伸出手,抓住了朋生的右手腕。
於是他得把麗奈單獨留在家裏。
……但是,那些爲自己辯護的要素,與用來說服自己的素材崩毀了。
朋生又一次啞口無言。
「是純嗎?」
麗奈點點頭,接着說道:
過去的傷疤被揭開的朋生,忍不住怒吼回去:
純不發一語地關上衛浴間的門,然後打開前方寢室的門。
如同住院病人衣服般的純白上衣和褲子,以及沒有任何花樣的女性內衣褲。還有沒鞋帶的運動鞋。
這個心願並非出自於「親情」那種美好的東西,只是自我辯護罷了。
這段話對朋生而言,是徹底無法理解的臺詞。
「……He……」
那之後,他們兩人都沉默不語。儘管朋生把麗奈帶回了自己家,但朋生在今天聖誕節也要打工。
「OK,那麼這件事我之後再處理吧。」
「好,這下就沒問題了。」
朋生沒有喫早餐的習慣。比起早餐,他選擇延長二十分鐘的睡眠時間。
少女一點一點地加強語氣。不知爲何,這名少女不願意叫救護車。
麗奈依舊茫然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中年男子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小會議室。在只剩兩人的會議室中,純在永澤對面坐了下來。
至少,公司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是從根本意義上擔心着麗奈的人身安全……雖然這是早就明白的事。
純在研究所入口,將社員證舉向厚重大門前的卡片識別器。閃起綠色燈光的大門門鎖隨之解除。
永澤拿起亂七八糟寫上文字的筆記,並開始說明。
「完成了。」
但是總算能夠正視這名少女後,朋生才察覺到……
石田繼續說着玩笑話,內容卻幾乎沒有進入朋生的腦海中。
「五、五十圓……錢這麼少,虧你還高興的起來啊?」
「……不,沒什麼。」
麗奈再次低喃道。感覺她的聲音中,果然還是蘊含着少許遺憾的語氣。
過了一會兒,穿上衣服的少女從更衣間走了出來。
「進來。」
早晨,朋生被鬧鐘的聲音叫醒了。
石田沒有爲伊織的登場而氣餒,繼續提出荒謬的提案:
那是一輛排氣量約九百cc的意大利制街跑車。恐怕是輛離合器很重,且連交換零件都得自行購入的、完全是出自興趣而買的機車吧。
正當朋生啞口無言時,麗奈再次低喃道:
朋生只說了這句話,接着將一盤遞向麗奈眼前後,便開始喫起自己的份。
考慮到這個狀況,麗奈所身處的狀態屬於警察的管轄範疇。
廚房旁的櫃子裏塞滿了食材。泡麪、速食飯、各種密封袋食品、罐頭類、營養飲料類,以及軍用攜帶糧食。
現在,和接下來,我要製作某個可以突破後門的軟體羣。
太疏忽了。
「有什麼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我看的原因嗎?」
朋生做出那樣的判斷,並拿着衣服回到更衣間,向待在浴室裏的少女喊話:
「困了嗎?……那裏有間客房,去那裏的牀上睡吧。」
接着麗奈緩緩地閉上雙眼。然後就這樣,一下、一下地點着頭。
「我、我沒事……」
一瞬間,朋生還聽不懂她那句話的意思……但他隨即想起剛剛趕走那名中年男子時,他大喊「這傢伙是我妹妹!」的事。麗奈指的似乎是這件事。
「是、是啊。」
麗奈睜開雙眼,數秒後,她點了點頭。
朋生放棄繼續與她交談,徑自拿起了電視遙控器,並啓動電源。
銀色的雙眸,直直地凝視着朋生的眼睛。
看了這間房間後,純清楚領悟到——和麗奈相比,自己受到的待遇要好上一百倍。
「別、打電話……別叫、救護車。」
她這麼說道,並拿起了一雙最破舊的老舊運動鞋——連朋生自己都已經忘了那雙鞋的存在——接着將其放到玄關的地板上。
「……還沒決定。」
永澤看着麗奈的衣服嘆了口氣,無奈地說:
麗奈再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朋生而言,那些衣服的尺寸已經小到穿不下了。
真不可思議。雖然她的表情被銀色長髮遮住了所以看不見,但似乎顯得有些遺憾。
「話說回來,那個……你的名字是?」
立場調換後,朋生才初次體會到別人的心情。聽了麗奈的話後,他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纔好。要說「問了奇怪的事真抱歉」嗎?還是「真是辛苦你了……」呢?
儘管無法正確知道方向和距離,但麗奈就在這附近。輕而易舉到令人意外的程度。純鬆了一口氣。
少女的身體冰冷得嚇人,而且還充滿髒污。在喫飯前,讓她泡個澡比較好。畢竟她光腳走在外頭,腳底全都是黑的。再加上她的肌膚很白皙,沾染全身的灰塵和泥濘黑污十分顯眼……當然,朋生並沒有仔細觀察。
——看樣子,這位名叫麗奈的少女,似乎不會用漢字寫自己的名字。
與四周沒有任何住家的埃癸斯研究所附近不同,這周遭是恬靜的住宅區。
「我今天也要去研究所,調查你妹妹是經由什麼路徑逃走的。也許是警備有漏洞,又或許是有人從內部幫助她逃走也說不定。」
自稱爲麗奈的少女僵住了,她顯得有些困擾的樣子。
「概要就是這些。純,你怎麼想?」
從車子外面看來,現在坐在副駕駛座的自己,和隔壁正在開車的男人之間,會是什麼關係的男女呢?要像平時那樣,裝作叔叔與侄女的關係,顯得有些勉強。
「雖然我不是天才,但似乎的確多少有些資質。可是還不及麗奈。用一般的例子來比喻的話……雖然我能夠記住九九乘法表,卻沒辦法用心算算出數萬位數的乘法。但是麗奈她卻打從一開始,就能心算數萬位數的乘法……大概就是這樣。」
忽然間,麗奈開口了。
聽了中年男子令人反胃的提案後,麗奈卻毫不遲疑地點頭了。
「你、你要是玩什麼奇怪的遊戲,小心我向媽媽告狀喔!?」
永澤一如往常地開着車,並繼續說:
左手邊是廚房。流理臺上方的網架上,放着兩個塑膠製的盤子,一個塑膠製杯子,以及塑膠湯匙與筷子各一副。餐具類就只有這樣而已。
純在椅子上坐下。桌子中央擺着世界標準的101規格鍵盤,但左右兩旁卻排列着連純都不曾見過的各種輸入輔助裝置。甚至還有按鍵上顯示着希臘文字和西裏爾字母的鍵盤。也有沒有顯示任何文字,只有黑色按鈕與按鍵排列着的鍵盤。
純無意識間咬緊了牙關,並四處確認四周的垃圾回收場,及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內部等等。
「原來如此。」
「食物?」
朋生嘆了口氣,在一陣迷惘過後,他向少女提案:
正當純如此思考時,她環顧四周。接着她的視線,駐留在了停在公寓停車場的紅色大型機車上。
——我想見麗奈。但是,我也不想見她。
「……我來煮飯,你喫什麼都可以吧?」
朋生打算先回家一趟,換套衣服再去打工,卻在放學途中於意想不到的地點與那名少女再次相遇了。
「……?我一個人去嗎?你呢?」
除了熱水瓶以外,沒有別的像是料理用具的東西。
現在的純與麗奈,只不過是遺傳學上有着血緣關係的兩名女性,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交集。與麗奈會面時,這個事實就硬生生擺在眼前,使純胸口感到很難受。
玄關外吹着些許微風,輕輕吹拂着踏出外頭一步的麗奈的銀色長髮。
『別這麼做』。
純不發一語地將麗奈的衣服放在桌子上。
朋生這麼想着。他感覺這女孩的來歷,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純不特別感興趣,於是將它放回了原來的位置。然後,她指向開發室旁的門扉,並問永澤說:
純和永澤,都隸屬於埃癸斯公司的調查部門,專門負責執行骯髒工作。調查部門……恐怕是其他崗位的社員最厭惡的存在吧。
「已經夠了,感謝你提供情報。」
就連純,對此也倍感衝擊。
「He……Hello……World……」
他用叉子捲起麪條,送進口中。獨自生活的朋生,沒有說「我開動了」的習慣。只見他迅速地喫着料理。
「朋生,妨礙了我。」
朋生將兩盤意大利麪,連同叉子一起送到麗奈坐的桌子。
朋生從櫥櫃中把急救箱拿了過來,並從裏面拿出消毒水。
儘管替她準備了毛巾,卻沒準備衣服。
她向永澤問道。
「我想用那個。」
牛仔褲、T恤和白色長袖棉衫。對於現在的朋生而言,那些衣服的尺寸已經小到穿不下了。
只見麗奈抬起了頭,望向朋生的雙眼。
純本身也會以半年一次左右的頻率前往那裏。
「你現在住在哪裏?」
麗奈將視線移回朋生身上,然後說了:
純打開了右手邊衛浴間的門。
「……我的朋友說……聖誕節是要和家人度過的。會和情人度過的,只有世界上一小部分的人。朋生,你不和家人過嗎?我打擾到你了嗎?」
光是現在顯示出來的程式碼,就有些文字列是橫式書寫,有些文字列則是直式書寫,還有些文字是斜着寫。甚至還有描繪出曲線,或交差寫成的文字列。簡直就像很多人一起亂七八糟地寫下的文字板,或是小孩子的塗鴉日記。但是,那每一個文字、縱橫、角度、曲線和交差,都確實有其意義。
純嘆了一口氣,甚至連試着用鍵盤操作的心情也沒了。
「這恐怕是搭載在人工智慧攻擊直升機上的AI原始碼吧。然後,顯示在這上面的恐怕還不到整套軟體的0.0001%。光是要理解這個函數正在進行什麼樣的處理,就得耗費好幾天。」
『好的。我知道對敝公司抱持負面印象的人確實很多。但是打個比方,要培育國防空軍的戰鬥機飛行員需要花費龐大的費用,而那些將用各位的稅金來補足。我們正在開發的無人兵器用AI,能夠減輕各位的經濟負擔,以及國防軍士兵們的身體負擔,是劃時代的產品。請不要感情用事,應該要冷靜檢討——』
半年一次的會面時,透過熒幕見到的麗奈臉上,沒有任何情感變化。面對純的提問,麗奈就宛如一具被寫入程式的人偶,被設定好只能用「是」「不」「有關工作內容的事我不能說」三種選項來回答。
麗奈的視線停留在筆記型電腦的熒幕上,她白皙纖細的指尖以驚異的速度持續敲打着鍵盤。
不會錯的,這大概就是麗奈原本穿着的衣服。
盡是一些能夠長期保存,並且只用熱水就能料理的食品。
朋生反射性地將手機從手中拋出,千鈞一髮之際撐住了少女的身體。
「純?怎麼了嗎?」
「這樣啊。真遺憾。」
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過得好嗎?」「是。」「……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不。」「這樣啊……你現在在進行什麼樣的工作?」「有關工作內容的事……我不能說。」「……你有規律地按時喫飯睡覺嗎?」「這也是……有關工作內容的事,所以我不能說。」「……是嗎?」
運氣好的話或許會被警察保護,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會凍死。運氣普通的話……也許會被非善類的男人誘拐並施予暴行也說不定。
朋生打開鞋櫃。
她本來以爲,麗奈至少會有些私人物品,像是有個玩偶之類的擺在牀上。
聽到那微弱的呻吟聲後,朋生這才察覺到那並非屍體。
這麼說來,麗奈恐怕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吧。
「早安。那個,我接下來必須去學校了……」
「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沒有人會感到孤獨。
「……?」
在她們還年幼時,雙親被捲入『共和國』工作人員所引發的恐怖攻擊爆破事件而死亡。純與麗奈兩姐妹在被送進埃癸斯以慈善事業形式經營的兒童之家後,依據某項測試的結果,他們決定讓純以調查部門所屬社員的身分接受訓練。而妹妹麗奈則是由那間研究所收容。
麗奈那副與美麗五官毫不相襯的喫相,使朋生目瞪口呆。而麗奈似乎相當飢餓的樣子,只見她盤子上的麪條一口氣減少。
那麼,就表示應該交給和警察相關人員有交情的永澤纔對。要是麗奈被保護起來的話,就能立刻讓她回到研究所了。
「這是什麼?」
這麼說來,麗奈恐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的少女從更衣間走了出來。
麗奈垂下目光。
中年男子原本就已經很意志消沉的樣子,看到麗奈的衣服後臉色又變得更差了。
「是的,我是這麼認爲的。」
語言有很多種。D語言、Python、LISP、Perl等等。雖然我也考慮過用Java來統一,但處理上似乎會負擔過重,所以作罷。
至少,麗奈口中說出的專有名詞的意思,朋生是一個也聽不懂……但總之,他已經相當充分地明白,麗奈很擅長電腦了。
「那扇門的裏面,就是麗奈的生活區域嗎?」
「我認爲在聖誕夜和聖誕節打工,是一種逃避。有女朋友的傢伙,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沒有女朋友的傢伙,則像個男子漢一樣接受這個事實,過着自虐的日子。當然,我是屬於後者。可是你兩邊都不是。」
這回……麗奈沒有點頭。她的視線從朋生身上,移向了放置在櫥櫃上的筆記型電腦。朋生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永澤有些無奈地對純說:
一瞬間,朋生懷疑她是不是身上有什麼病要發作了……但似乎只是因爲在近乎絕食的狀態下忽然喫飽,導致睡魔朝她襲來了的樣子。
「現階段僅能知道的逃脫狀況如下。首先是事件發生的時間。昨晚,這所研究所內的火災警報器響起了。雖然只是誤報,但所員還是在大門接受警衛嚴密的檢查後,按照流程到外頭避難。然而,當負責人確認你妹妹的房間後,卻發現她消失了。」
「……不。」
——這名少女,果然有點奇怪。
結果這動作竟使得包裹在少女身體上的車罩,從肩膀滑落了下來。
雖說她明顯相當虛弱,但將無疑是個可疑人物的少女帶進家中,究竟正不正確?
朋生拿起一根麪條並用牙齒咬碎,以確認烹煮程度。沒問題。
「喂……你該不會沒喫過意大利麪吧?」
被顯示出來的文字列中,混雜着羅馬字、希臘文字、西里爾文字和數字。仔細一看,甚至還混入了類似文字的東西,連純都不明白那是什麼。
「別擔心。我剛剛在總公司稍微和大人物打過照面了,最近總公司的服裝儀容規定實在太煩人了。那是應付媒體的對策。」
『不,埃癸斯的社員只是沒有穿着軍服而已吧?在牛仔褲和襯衫上面穿着防彈背心,還拿着自動步槍的男人們,說是警衛也未免……』
永澤否定了純的顧慮。
如同永澤說明的那樣,除了負責人們的終端以外,沒有任何網路上的漏洞。
「你今天也要打工嗎?」
「我說……石田。可以請你不要邀朋生參與你那邪魔歪道的興趣嗎?」
她本來以爲,麗奈擁有比自己更優渥的環境。不,是她這麼希望。
另一隻腳也用同樣的方式處理。雖然因爲這種程度的傷口就在雙腳綁上繃帶,顯得有些小題大作,不過這樣一來,傷口很快就會好起來吧。
「……謝謝。」
於是朋生放開麗奈的手,並踏上回自己家的路。麗奈則像乖巧的小狗一樣跟着他。
「妨礙了我。」
「大概是設計那塊隔離區域的建築設計師,設置了極機密的祕密通道吧。」純立刻答道。就算不聽永澤的說明,她也知道麗奈的監禁室被滴水不漏的安全防護森嚴地看守着。要說從那裏逃脫的方法,也只想得到這個了。
「連你也不明白那東西的意義嗎?」
沒有任何洗髮精、護髮乳、保養品和化妝水等一般少女的必需品。
「昨天晚上,你妹妹宇神麗奈從研究所逃走了。」
埃癸斯警備股份公司。
「是這樣啊。」
朋生的腦海中閃過了這個疑問……然而,麗奈的視線卻移到了朋生握在右手的、裝滿食材的超市袋子上。
對方就這樣道出了自己在十二小時左右前才體驗過的情節,使朋生不自覺地把茶給噴了出來。
用這臺機器,實在沒辦法組織Ybtbf。處理能力上做不到,這裏也沒有編譯器專用的編輯器,稍微有些麻煩。但是,沒關係。形幾乎已經完成了。剩下的,只要修正細微的錯誤就能讓它穩定了。」
接着在她走了一小時左右後,無線對講機接收到了發信器微弱的電波。
平常和麗奈會面時,會有數名配戴衝鋒槍和防彈背心的全副武裝警衛過來,嚴格檢查純的隨身物品。但現在處於非常狀況,永澤似乎替她事前交涉過了。純利用內線電話,向警衛室詢問永澤的所在地,並得到了「本館二樓,小會議室」的簡短回答。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你妹妹的存在本身就是國家機密級的最重要人物。以埃癸斯的立場,他們不想讓名爲宇神麗奈的少女存在本身被世人得知。」
竟然讓最重要的程式設計師逃走,恐怕是免不了調職——降職吧。
朋生再次對麗奈的來歷浮現出問號。
「這樣啊,看樣子最好還是別碰呢。」
「就像你看到的,是意大利麪啊……?」
他們特地將警備這個單詞編入公司名字之中,公司的管理團隊也宣稱自己始終只是警備公司……但那種話只不過是詭辯罷了。無論由誰來看,都認爲他們是間規模擴及全世界的大型民間軍事公司——這項事實並沒有改變。
純感覺到,自己的心底似乎有什麼崩毀了。
然後,麗奈稍微觀察了一下朋生的喫法後,打算學他用叉子捲起意大利麪……但似乎並不順利。
我所使用的編輯器是Vim。雖然只有我纔看得見的朋友說Emacs絕對比較好……但是我比較擅長vi或Vim。只要動手指就行了,手腕不會累。
「原來如此。」
麗奈再次輕輕點了點頭。
「好好喫。」
麗奈依然凝視着朋生的雙眼數秒之後,點了個頭。
永澤打了左轉的方向燈。
「順帶一提,我把兩天的打工都空了下來,並準備好十部在聖誕夜活動前一刻存檔好的美少女遊戲,昨天也和遊戲裏的她們一起度過囉。朋生,你也學學我怎麼樣啊?」
聖誕夜的夜裏,在餐廳打工完回到家的高中生·池野朋生僵直不動。他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
你好,世界。
朋生瞬間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下定決心,從電線杆的陰影處飛奔而出。他衝向車子,抓住麗奈的手臂阻止她上車。
「…………是沒錯,但那裏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你沒有必要調查。」
「……你知道那個大叔要對你做什麼嗎!?」
永澤顯得有些躊躇地如此答道。他很明顯想阻止純進入裏面。
麗奈將視線移回朋生身上,點了點頭。
「可以調查看看嗎?」
麗奈只說了這句話,接着便穿上運動鞋,打開了玄關的門。
「……?因爲這裏有暖氣很暖和……所以沒有車罩也——」
純已經將無線對講機調到與發信器一致的頻率,並將耳機插進去,掛上左耳。接着她將無線對講機放入大衣的口袋中。
儘管程式語言在世界上有將近數萬種,但全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橫式書寫』。這是絕對性的一般規則。
是麗奈。而麗奈正在街上和一名有些肥碩的中年男子說着什麼。
正如永澤所言,他們不應該輕率地讓一般社員認出臉。
……話雖如此,她的表情卻少有起伏,言語中也沒有蘊含着情感,因此也不怎麼惹人憐愛。
朋生在脫脂棉沾上消毒液,並小心地擦拭傷口。然後再塗上外傷藥。
然後,麗奈的肚子在絕妙的時機叫了。只見麗奈面無表情地低頭望向自己的腹部。
純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向天空。
「…………」
一間一間到處敲門,問居民「請問有沒有看見我妹妹?」恐怕很沒有效率。
麗奈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名少女,裹着像是腳踏車罩或機車罩的東西,倒在微微積着雪的地面上。
她的主治醫師向純說明時,說那是遺傳的問題,麗奈的健康狀態沒有問題。
「你肚子餓了吧……抱歉,我沒注意到。我現在馬上就弄點什麼來喫……喫什麼都可以吧?」
擺在裏面的,就只有用塑膠袋包裝起來的廁紙、固狀藥用肥皂以及毛巾而已。
「這樣啊……」
朋生打工結束後回到了自家,並打開客廳的門。
少女雖然露出了詫異的神情,仍遵照朋生的話做。
而純就是那僅有的幾個人之一。
「朋生~我會借你遊戲的,難得的聖誕節,就來陪我玩玩聖誕節活動吧……」
面對宛如被寫入程式的人偶的麗奈,純不知不覺間,也開始用被寫入程式的人偶般的態度來對待她。
與她相比,麗奈雖然或許多少被限制了行動,但至少不可能會被武裝勢力抓住、遭到虐殺,並且拍成影片散佈到網路上。埃癸斯爲了保護麗奈,要犧牲多少包含純在內的社員都在所不惜。既然如此,麗奈會被監禁在這個研究設施內也是無可奈何的——純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沒關係的……我已經、能走了……」
「…………」
這件事對伊織而言似乎也是不願回想的過去。這回她面紅耳赤地,對朋生說出遷怒似的臺詞:
麗奈說完後,便移動纏着繃帶的雙腳,打算就那樣光着腳從玄關走出去。
在這之後,無論是什麼人,都肯定會說出夾雜着憐憫、且有所顧慮的臺詞。
話雖如此,看了這個畫面,究竟有幾個人能夠理解顯示在熒幕上的就是程式語言呢?
「那種事只要找到麗奈就一切都能明瞭了!優先順序也太奇怪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