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四章 年寄衆夢跡之段

《茶道少主的京都出走》 · 松村榮子 · 2.5萬 字

縫製榻榻米的工作並不是每天都有得做的,不須作業的日子裏,師傅便出門採購材料、與人見面討論新案子,有時候則會製作和一般榻榻米不太一樣的東西。今天,遊馬跑去借腳踏車時,他正在縫着像是模型般嬌小的榻榻米邊緣。

「那是什麼?坐墊嗎?」

師傅「喔喔」地應聲,說:

「很可愛吧。這是雛人形娃娃用的榻榻米。每年都有人訂做,所以有時間的話就先做起來放着。」

「好華麗喔。」

緣布本身相當絢爛華美,讓他忍不住看到出神。在紅色與青色交錯的直條紋上,佈滿了花菱紋樣。

幸麿看着遊馬。

隨着吱吱作響的壓軋聲,遊馬踩着別館的樓梯爬上了樓。小翠也追着爬上樓去。

「那是不可能的喔。小哥你是非常熟習茶道的人。這一看就曉得了。背部挺得又直又漂亮,連指尖都伸得筆直,雖然是如此,卻沒有一處是用力過猛的。這可不是昨天還是今天才開始學茶道的人能做到的喔。對吧?」

喔喔,是這樣啊……但連想着這句話的時間都沒有,便聽到叫他們去幫忙搬送蕎麥麪的聲音,遊馬和小翠在廚房和大廳之間來來回回,將喬麥面送到客人手上。

過了兩、三天後,小翠回到東京去了。遊馬開始做配送報紙的工作。下個月纔會正式排進送報員的排班表,九月份的工作比較像是實習。一邊幫忙做夾報廣告的作業、代替因私人因素請假的送報員出去派報,一邊學習報紙的堆放方法或是路線表的查詢方式。雖然會借給他送報專用的摩托車,但一開始就碰上連續數日的下雨天,所以絕對不能說是多輕鬆的工作。

志乃猶豫着,說她不能拿那麼多錢。小翠則說出自己住的宿舍供應早晚兩餐的餐費是多少錢,志乃表示既然如此,就把這邊的三餐也用相同價錢計算吧,然後把錢拿出來又退回去,弄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算出上個月的一半和這個月的份加起來一共是三萬日圓後,志乃才慣重地將錢收了下來。

吉他約是以購入時的三分之一價錢,也就是七萬日圓的價格賣出。買蛋糕後剩的錢全部都在袋裏了。

「茶罐並沒有借給任何人。應該就在老爺爺的茶室裏。但是,他兒子卻找不到這個茶罐。究竟是怎麼回事?茶罐在哪裏呢?」

壁龕的掛軸是數代之前的妙心寺長老所寫的「松無古今色 竹有上下節」。

好像是覺得很稀奇似地,小翠將盒子拎到眼前盯着看。

「別停下來,繼續走啦。講我的時候也一樣,若以爲那真的是在佩服我就太好笑了。她是在說我跟個老頭子一樣忙着泡茶,仗着志乃阿嬤人好,就趁機連晚飯也喫了,真是厚臉皮之類的,哎,大致就是這樣的意思。」

「算啦,她還是小孩子,男人的『誠』這種東西就算講了也不會懂的吧。真沒辦法。」

「只是把熱水倒在茶粉上,再揮動茶筅而已。這麼種小事應該做得來吧。流派作法風格那一類的事都不必在意。請代替她上場點茶吧。」

小翠「哼」地把頭偏向一邊,將腳踏車朝便門的方向牽過去。遊馬啞然望着這一幕,等到他掌握整個事態後,才慌慌張張地跑上前去,一把抓住小翠的手臂。受到驚嚇的小翠鬆開了手,腳踏車龍頭及前輪骨溜溜地轉了個方向,朝遊馬那邊倒了過去。

「他就這麼走了,真是太讓人婉惜啊。」

「小翠,我啊,現在也是非常的不上不下,但要是就這樣回家的話,事情恐怕還會演變成令人精神失常那種程度的不上不下。說真的,我連自己要做什麼都完全不曉得。因爲我腦筋不好啊。」

交代其他兩三項工作後,因茶會之前要在寺院本堂舉行法會,所以夫婦倆便一起離開到本堂去了。被留在水屋裏的遊馬呆若木雞。

「喔,寺院這是師傅……不對,是小翠的爸爸自己一廂情願認爲的,不過,倒也是挺相似的啦。但不能跟你詳細說明,不好意思。」

幸麿與不穩兩人互相朝對方點頭。

「呃,這個,是我的餐費。不好意思,遲繳了。」

「送報紙是嗎……」

來到京都已經三個星期了。多虧有腳踏車,讓他大致上記下這一帶的地理位置。雖然師傅那麼說,但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卻沒還認識半個。在不穩的寺院裏遇到的那三人,雖然可以說是剛認識的人,但實在不想當他們是朋友。

「噯,小東。剛纔遇到你時的那戶人家啊,家中的老爺爺在大約十天之前過世了。聽說是個愛好茶道的人唷。」

接着是掛軸。字畫作者的大名雖然從未聽過,裱褙也很草率隨便,不過文字寫的是「漁人入得桃花洞」。意思應該是漁夫踏進一處宛如桃源鄉般的所在吧。

「長命寺。」

「但是,志乃小姐說可以騎……」

「還有啊,他說那花上還帶了點刺吶……你們看,鐵腳海棠上面不是有棘嗎?好生嚇人!」

衆人搖了搖頭。先不論借了或沒借,衆集在此處的人們,都沒有爲了想舉辦茶會而不惜向他人借用茶道具的氣魄。茶會對他們而言,不過就是大家聚在一起輕鬆聊天的「場合」而已。雖說舉辦棋賽或是詩歌大會也是可行,但茶會是最不須注重個人興趣或性格、不須努力也能輕鬆融入現場氣氛的活動。所以每個月雖然有一兩天會以練習的名義在友引之日聚會,但自己試着去點茶的人卻非常有限。這些人都是隻要能喫喫甜點、喝喝抹茶,聽人解說充滿寓意的禪語,悠閒自在地渡過一段時間,就覺得十分幸福了。

「啊、抱歉……不過,無所謂了啦。」

遊馬還沒完全從腳踏車上下來,她便這麼說着,搶着去拉腳踏車的把手。

「該不會連老婆也有吧?」

遊馬揹着吉他。

「我還以爲他是個很正經老實的人哩。」

魚正爺指的就是前幾日叫不穩去主持葬禮那戶人家的老爺爺。於三條通經營鮮魚鋪很久了,大約在十年前收了起來,並且在店鋪附近的家宅與長男一家共同生活。雖然年齡已經快要八十歲了,身體狀況卻在今年五月急轉直下,反覆入院、出院的最後,還是在五日前撒手人寰。

接着,不穩也一臉認真地表示時間還很充裕,若是擔心的話,可以先練習到她覺得滿意爲止。

「小東同學,」

小翠打心底一驚,朝遊馬追了過去。

「一閒堂的婆婆」則是寺町古董鋪「一閒堂」的大老闆娘,她現在以兒子經營的店鋪爲後盾,在直系弟子當中誇耀着自己的權勢。

「謝謝。但是,我想在這兒多待一陣子看看。要是跟着小翠一起回東京的話,一定會成了師傅的話柄。阿哲也會怨恨我吧。他是小翠的男友嘛。」

「祝福我們這些老人能更長壽,這份心意真不知該說是令人感謝、還是讓人爲難吶。」

車子從名神高速公路轉至中國自動車道,自寶冢方向朝六甲山前進。地形的高低起伏,讓氣候一下從殘暑進入秋冷,隨後復又進入殘暑,這其中挾帶的雨水溼氣也來了一陣又去一陣,讓山區地帶完全染上秋天的顏色,呈現與平地完全不同的景象,甚至帶有些許的寒冷。現在仍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的遊馬連連打着噴嚏,哲哉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從後車廂裏將羊毛衫外套拿出來。

「這不是蛋糕嗎?」

「超人光束——!」

「怎麼?今天想彈吉他啊?」

是誰說客人們都只顧着講話、不會有人去注意點茶過程的?裝作沒在看,但這不是連指尖都看清楚了嗎?明明在座席上是那麼誇讚小翠,現在講的話又算什麼?所以才說不能對茶人們掉以輕心啊。

在微暗的寺院境內,小直正一個人和電池驅動的怪獸對手互相戰鬥中。

根據小翠的說法,遊馬只是普通朋友所以還無所謂,若跟哲哉單獨兩人去兜風之類的話,話都還沒講開,就會被誤解成答應跟他交往了。明明就沒面對面向自己提出要交往的請求,卻要莫名其妙變成既成事實,那感覺實在很差。

在極短的時間內,他默默無語地盯着喫了幾口的蛋糕後,又「嗯」地點點頭。若是送報紙的話,不須要接待客人,所以髮型和服裝應該都不是問題。當然,學歷和年齡也幾乎不會去計較。

將垂吊在東口袋下方的短竹筒筒蓋打開後,小小的茶筅露臉了。將之取出時的慣重手勢,簡直就像要將還是嬰兒的輝夜姬從竹筒裏取出來一樣。從去除竹節的茶筅握柄處,又再滑落一根摺疊起來的小型茶杓。不管是迷你到像是可以單手整個包覆住的桑棗形茶罐,還是像幼兒飯碗那麼小的茶碗,每個都罩上專用的袋子,正好可完全收納在清洗茶道具專用的盛水容器當中。

「還問爲什麼,今天不是星期三嗎?我從中午就一直待在下頭了。小翠,你今天蹺課吶。想說怎麼從窗戶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害我都沒辦法專心練習了。」

「小翠你啊,還真是可愛。」

兩人乘着小船時,遊馬總是得迴避一下,便到池畔悠閒地躺着休息。雖然氣象預報說明天開始又會有個颱風接近,但今天仍然吹着徐徐的清風,陽光也是恰到好處地舒服。正當他陶醉其中快要睡着時,哲哉手上抱着一包行李回來了。

對老爺爺的兒子來說,那些古董店的人全都跟流氓一樣。對耳根子軟的老爺爺說些好聽話、讓他揮金如土的惡人,全都是古董店的人。因爲壓根兒對他們抱持懷疑及不信任的態度,才勉強請不穩介紹一間他能掛保證的古董店。

「說到這個,我以爲不穩住持是很可怕的人,沒想到他人很好相處嘛。人家昨天第一次跟他說話。」

那這樣說來,某次她說要請他送到朋友家去的焚香組合,就是從前任掌門人那兒收到的東西吧。是什麼樣的焚香組合呢?總覺得令人十分在意。

「因爲跟小翠的祖父談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啊。」

「以爲你什麼都不懂,不過你好像又懂吶。小直,你爸爸真的是到死掉的老爺爺那兒念滿恩滿恩菩薩哩。」

「阿哲最近都練習到好晚吶。真是令人欽佩。」

隔日,實在是沒辦法了,遊馬只好自己一個人再到寺院去。他逮住葬禮結束、剛回到寺院的不穩,和他談談送報紙那件事。不穩表示,若是這樣的話,請他下個星期一再到這裏來一趟吧。沒別的原因,只不過那天正好是敬老之日,要辦一場寺院檀家的長壽老人招待會,所以要他來幫忙。

「哇啊,這個年輕人頭髮藍藍的吶。是外國人嗎?」

「社會的話,京都也有嘛。」

「果真是這樣啊?」

「咦?你把寶貝的吉他賣掉了?」

「不行不行,這我實在是做不來。」

在難得會興奮到雀躍不已的志乃催促下,遊馬像是被哲哉拖着走似地離開了別館。

他將之放在已整理過的圓形矮飯桌上,沙沙沙地滑着推向志乃那邊。

「小翠,這個,要怎麼辦啊?」

「原來是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沒錯,但這僅限於在公園拿出茶籠之前。

「不、不是、那個……小翠,我覺得,小翠的腳踏車,我沒經過同意就拿來騎,實在不好意思。我要向你道歉。但是啊,我……該說能借用這臺腳踏車,真的是幫了大忙,還是該說……不能借用這臺腳踏車,那就頭大了……那個……所以說,小翠你不騎的時候就好了,之後也請借給我好嗎?我不會把車弄髒的。我答應你一定會隨時把它擦得亮晶晶。拜託。拜託你啦。」

「一開始享用的第一碗茶和第二碗茶,用的是同樣的茶粉嗎?小哥你點的那碗茶,真的,口感俐落清爽,好喝極了。這就是男與女的不同吧?不過這話我可不敢在那位小姑娘面前說。」

汽車另一面的房屋門牌上寫的是「正田」。

「你在說什麼呀?那樣寺院不就沒人繼承了嗎?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講出去……」

被這麼一問,遊馬將視線從幸麿身上移開。應該不是假日。敬老之日之前就結束了,秋分之日應該還沒到纔對。

「你這孩子,才誇你一次,最近就淨會說這句吶。」

遊馬覺得這真是太離譜了。

「這個,搞不好行得通!」

哲哉將拳頭抵在額頭上,「唔——」地呻吟。

要應付這個人實在是太累了,只好適當地順着他的話講一講,之後便打道回府。他慣重地再次確認是不是非得要他一起跟去不可時,小翠若有所指地以柔和的語調回答:

「松枝的顏色不分新舊。而竹子自然就會生出上下的竹節。老人和年輕人是不分誰優誰劣的。但是,我們要在生活當中對年長者保持敬意,這就是今天試着讓大家欣賞這幅字畫的意義。」

遊馬緩緩站起身,一腳踩住榻榻米的邊緣,再將旁邊那塊榻榻米給掀了起來,露出榻榻米底下的板柵。板柵上切割出一塊約四、五十公分見方的正方形區塊,他將正方形部分的板柵提起來,忽地冒出一個空洞。因爲夏季會鋪上榻榻米而將之覆蓋住,所以忘記有這個地方的存在,但一到了秋天,這裏就會突然變成爐壇,裏頭擺放着灰燼和木炭。

「哇,原來要這麼做啊。」

哲哉朝周圍東張西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說:

「而且,不管怎麼說,只要離開家裏就自由了,誰都不會來盯着我看。要是待在家裏,不管走到哪都是認識的人。像昨天的茶會就是這樣啊。要是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當天就傳遍附近大街小巷了。像小東同學住在我家的事,鎮上的人好像每個都知道哩。啊,對了,小東同學,你在不穩住持的寺院做了什麼好事對吧?要是以爲沒人知道,那就大錯特錯了。煙店的大嬸跑來問人家這件事,很討厭哩。她問那個男孩子怎麼又在榻榻米店當學徒,又去做和尚的修行呢?」

小翠怯怯地出聲搭話。

「那是把吉他賣掉的錢吧?」

哲哉如此告誡之後,以雙掌捧起圓圓的茶碗,啜飲自己衝好的抹茶。

「原來如此,是『魚正爺』!」

小翠和遊馬一言不發,面面相覷。

「小東,那邊的熱水已經煮沸了吧。一起來喝茶嘛。叫我邊喫這個邊等他,噯,很容易噎到的呢。」

每個月都會有一、兩次,選在友引之日(注40)時,於長命寺舉辦茶道講習。因爲很少會有人在友引之日舉辦喪葬法事。以茶道練習爲名義,檀家們輕鬆自在地衆在一塊兒閒話家常。會來參加的人多半是過着清閭生活的老人,所以就算舉辦敬老茶會,與會成員也全是應接受服務的敬老對象,卻沒有能充當工作人員的年輕人。

「我想不出來。」

「既然這樣,爲什麼她不也那麼做?」

「無所謂啦。」

「……莫非是以『魚』爲主題?」

「話說回來,你竟然當起了送報生啊。多麼清爽的青春少年郎!」

看來格外在意他人視線的小翠這麼說着,讓哲哉的眉毛立刻沮喪地垂成了八字形。

問話聲從樓下傳了過來,接着立刻響起樓梯壓軋的聲響。本以爲上樓來的人一定是志乃,但從樓梯轉角處冒出來的竟是哲哉的臉。似乎是來收納茶道練習用具的。

「阿東,反正你也不是背了一屁股債,所以每個月得賺個幾十萬幾百萬不可,你就恭敬不如從命,照着師傅和老師的意思,每個月賺個兩萬多塊的餐費就行啦。就算是派報社,也多少會再多給一點的。這麼一來,就有零用錢了,說不定還可以去哪邊的學校學點東西。那個,是叫什麼來着,在大宮路上的派報社,記得那也是不穩住持那間寺院的檀家(注38)。請他幫忙問問看如何?住在高田家裏,又有不穩住持的保證,我想派報社的大叔應該不會再羅哩羅嗦了吧。」

樂器行的事,是那位少年告訴他的。少年表示,在修學院那邊有間親切的吉他樂器行,可以去看看。從得到這個情報至今已過了好幾天。昨天,總算是下定了決心。被迫在狹窄的茶室裏坐跪坐長達三小時,大部分的事情都能下定決心。

「說到這個,好像是喪禮那天的事吧。魚正爺的兒子跑來問我,是不是有誰跟魚正爺借了茶道具呀?如果知道是誰的話,就請那人把東西還給他們。」

哲哉一個人在那兒有所領悟時,不穩的妻子出現了,她說不穩出門去幫喪家徹夜誦經。

「還有啊,那個叫什麼呢?對對對,茶碗是『鬥鬥屋』(注47)。這個可就相當古老了唷。雖然上頭滿是過去經手者留下的使用痕跡,但火紅的陶面上泛着金黃光澤,真是優美啊。『鬥鬥屋』這名字當然是指鮮魚店羅。『片男波』(注48)的茶碗摹品也好棒啊。嗯,總之從頭到尾都是這個調調。不知你看出來了嗎?」

看到遊馬還是一副呆滯模樣,便指了指濾茶器,表示東西就在那兒。濾茶器像個小型的篩子。似乎是要利用這個將茶粉過篩,再放進茶器中。

「我嗎?我自己的事倒是不太曉得吶。大概要看對方是誰吧?不過總覺得如果對方是阿東你的話,話講得太委婉你一定聽不懂的。喔喔,說到這個,跟派報社的大叔見面時,如果他說他會考慮看看的話,你可千萬不能傻傻道謝喔。」

他故意用謙遜多禮的口吻回答看看。凡事都得順着大小姐的心意纔行。

「是呀。所以,我也試着說啦。不要把這些道具賣掉,讓妻子或是老爺爺的孫子學習茶道如何呢?我想這麼一來,一定會有好事發生的唷。」

遊馬直到現在纔想到,如果自己也能像這樣好好說明的話,也就不會惹父親生氣了。但可惜的是,已經沒有任何可以讓他說明的餘地了。

原來如此,竟是這樣啊,遊馬心中這麼想着。對茶道一無所知的人並不會發現,但若是對茶道有了解的人,任誰都會先想起這一點。這個空洞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只要某個人在使用爐壇的季節當中,想在那間茶室點茶的話,茶罐就會自然而然地現身於此人面前。

明明每天都在她眼前喜歡喜歡地講個沒完,卻說他沒有正式提出交往的請求,女人心真是太過複雜,對遊馬來說實在無法理解。

「真是一羣親切的人啊。不管是伯母,還是志乃小姐。」

雖然覺得幸麿是個小器鬼,卻拿他沒輒,所以遊馬也姑且思考了一下。夜裏,趁志乃入浴時,他偷偷跑去茶室坐着看看。掛在壁龕裏的字畫掛軸寫着明月之類的字,但明月兩字之後的部分變得相當扭曲潦草,遊馬無法看懂。一枝銀蓮花直挺地立於其下,但遊馬也並不知道這朵花的名稱。角落放置一座上頭架有空燒水鍋的土風爐。他往燒水鍋裏窺探。若是沒裝進錦袋或木盒的茶罐,應該放得進鍋子裏,但如果用桐木盒裝着,就塞不進去了。燒水鍋底下的土風爐雖然夠大,但如果真放了什麼進去,卻是一目瞭然。

「我嘛,好像是在他七十七歲作喜壽祝宴時被邀請參加過。嗯,是這樣沒錯。到了之後,看到壁龕上放了一種像山茶花一樣的花和一種不知名的蘭花,我心裏覺得那花插得真好啊,應該是鐵腳海棠吧?就問他:魚正爺啊,你那是鐵腳海棠嗎?結果魚正爺不動聲色地說:是蘭花和鐵腳海棠。聽得懂嗎?你那是鐵腳海棠嗎?你傻了嗎?是蘭花和鐵腳海棠!還沒傻呢!(注43)」

她繼續唸唸有詞地盯着半空,模擬點茶的流程。

「哎呀。」幸麿回頭。不穩朝茶室裏探看着。

「白菊會用黃棉,紅菊配上白棉,黃菊則配上紅棉,似乎已是常態了。」

「沒錯沒錯,正是如此。那麼,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瞭解了。我會去的。」

幸麿稍微歪了歪頭,說了聲:「對喔。」到什麼程度纔算「了不起」雖然是見仁見智,但基本上淨是些年份較新的製品,並沒有會讓古董店老闆瞪大雙眼的驚人寶物。

「咦?好的,換我來好了……」

「是。魚正爺在五月時就病倒了。」

「以前是。不久之前都還是。現在已經辭職,繼承家裏的工作了。」

「嗯——我想志乃阿嬤應該不會這樣喔。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卻是一個性子率直的人。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喜歡這個茶道教室呀。高田家的伯父也是個直腸子吶。高田家的血緣就是這樣的吧。小翠的個性則是介於伯父和伯母之間。」

幸麿滿臉笑咪咪。幸麿在鑑賞這些道具的當兒,便喜歡上這位素未謀面的老爺爺了。他也感覺得到,茶之湯對這位老爺爺來說,是多麼重要的寶物。

他看到小翠白皙的臉龐一下子全羞紅了,「就是這點可愛!」說完便哈哈哈地笑個沒完。

一想到這兒,遊馬嘆了一口氣。

「唔!中招了……不對啦,可以幫我叫你爸爸過來嗎?」

「討厭啦——小東同學你真是的,不要戲弄人家啦!別以爲這樣就可以轉移話題,我可不會上當!」

遊馬雖然傳達了小翠想要他同行的用意,但畢竟自己也無法理解,總覺得解釋起來很麻煩。

「嗯,還好啦。」

「小東同學?」

「阿東你知道這間寺院的名字嗎?」

「晚安。早晚總算是變得比較涼快些了。」

手肘靠在車窗上的幸麿這麼說。遊馬維持跨坐在摩托車上的姿勢,只用目光朝汽車裏頭窺看。幸麿今天也是一身和服,不過無論是顏色還是形式都只是普通的搭配。但幸麿卻誤會這道視線的意味,「啊,你是看這個嗎?」他回頭看向坐鎮在副駕駛座上的桐箱。

「小翠,很累了吧?換東同學去幫忙點茶吧。」

「難不成,你把吉他賣了?爲什麼?你明明說那是你的生命吶。你說你爲了得到那把吉他,花費好多苦心。你說就算成名之後,也絕不會放棄最初的這把吉他……你還說那把吉他的聲音很棒……」

「原來如此啊。加油站或是道路施工……有各式各樣的工作吶。我們這一輩的呀,若說到小孩子要賺零用錢,除了去派送報紙之外,就什麼也想不出來了。」

幸麿突然轉變語氣。

「聽不懂哩。」

「那這麼說來,這上頭顯得蓬鬆柔軟的白色裝飾,是代表棉花嗎?」

小直以手臂在胸口前交叉成十字狀。

「那位太太本來就不喜歡茶道吧。與其這麼說,不如說那個家裏的每個人都不喜歡茶道。魚正爺常爲這事唉聲嘆氣吶。」

「你啊,被人家那樣講,還傻傻的覺得開心,這怎麼行啊。那番話是在說『這個人在我們這兒待了好長一段時間了,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要回去』,是這個意思呀。」

「不好意思吶。有通電話打來,說正田家的老爺爺在凌晨天剛亮時過世了。要趁今晚徹夜唸經守夜,所以才急急忙忙的就……」

「哎呀呀,你竟然知道。」

哲哉問他們到底在說什麼,遊馬大力強調並沒有什麼事,才讓話題結束,他全身僵硬地倒在後座。

聽聞這件事的志乃,要小翠也一起去幫忙。

「那樣說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的絕對不會有錯的啦。」

「不要把車子弄髒啦。」

無論如何,在敬老之日這一天,讓志乃幫忙穿上和服的小翠也來到了長命寺。綴有小小蜻蜓花樣的細花紋和服,配上利用寬度只有一半的窄版腰帶所結成的文庫蝴蝶結,看到她這一身打扮,不穩的妻子便開口表示,希望今天能拜託她幫忙點茶。

「其實今天是來做我家的工作。」

雖然沒有親眼看見,但她有聽到父親和遊馬的交談。

「這樣的話,一定會對阿哲很不好意思的。這種事情我做不到。」

「你們江戶人真是的。」

哲哉朝映照在照後鏡中的遊馬苦笑。

小直像超人力霸王般深深點了一下頭後,便高舉雙手衝了出去。

「還有啊,那個叫什麼呢?對對對,茶碗是『鬥鬥屋』(注47)。這個可就相當古老了唷。雖然上頭滿是過去經手者留下的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不穩朝茶室裏探看着。

「誰曉得哩。我可是什麼也沒說唷。不過,我爸爸常常去那邊買香菸吶。看來挺微妙的。嗯——看來應該不是什麼祕密了吧。小東同學你這人的祕密還真是多不勝數吶。」

「小東同學,看來你總算是看清自己的立場何在了吶。真是不錯啊。說的也是,人家畢竟是這個家的大小姐嘛,小東同學則是食客。看你可憐兮兮連個睡覺的地方也沒有,我爸爸才把你撿回來的。要是忘了這回事可不成喔。連腳踏車都是我借你的說。」

「是這樣嗎?」

「啊,抱歉。之後該怎麼做纔對呢?」

遊馬瞬間喫了一驚,又馬上像個點頭人偶一樣,不停「嗯、嗯」地大大點着頭。他只穿了一件好不容易纔在神戶買到的長袖襯衫,不管是雨衣還是自己的外套,他都沒有。送報社借給他的雨衣,既不知是誰穿過的,而且還是非常醒目的黃色,讓人十分困窘。

「遊馬少爺的茶,真的是無論何時飲用都覺得好喝到會讓人長命百歲啊。一定是茶神跟在你身邊。」

「比起讓長相抱歉的和尚的來點茶,更能讓大家感到開心吧。」

魚正爺並不是想藏起那個茶罐。正因爲是家人,他才更希望是由家人來找到那個茶罐啊。

「儘管如此,還真是稀罕呀。竟然有喪事。」

「嘿,小直,喫飽飯了沒呀?你爸爸他在嗎?」

「嗯,這是京都人高度洗練的談話技巧啊。老是發傻呆的話,會被人家笑說是鄉下來的人喔,阿東同學。」

彷彿已經忘記前天那件事了,不穩一本正經地說。對方都這樣說,雖然無法拒絕,但自己若繼續與此人往來,該不會一輩子都得對他言聽計從吧?事實上游馬對此也感到相當不安。他可不希望打工薪水又被搶走。

不知是覺得好笑還是覺得傷心,有人聽到連眼淚都流下來了。

「咦咦?什麼?不要問人家啦。我現在腦子裏一片空白吶。怎麼事先不說要我來點茶嘛。都是小東同學的錯。真是的,六甲兜風之行一定要狠狠敲你一筆,要有心理準備喔。哎唷,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以前就會乖乖練習了。」

「嗯?好啊。不過,有條件吶。人家明明不是寺院的檀家卻要跑去幫忙,不討點報酬怎麼行呢?反正小東同學現在有錢了,就帶我去六甲(注41)兜兜風吧。」

「在喪禮當天?」

因爲小翠平時對大量點茶這種事並不習慣,手掌果然已經顯得搖搖晃晃,看起來很辛苦。實在是沒辦法了,遊馬只好走到她旁邊,小翠用「得救了!」的表情站了起來,將茶道用的小綢巾交給他接手。

「皮製品店的阿世,還染成黃色的條紋耶。好像老虎啊。」

「雖然不知道好不好喫,不過有好多女生聚集在那邊,我想應該很受歡迎吧。」

「什麼無所謂?」

「這條路其實要往西邊走,夜景才最漂亮好看。下次等監視人不在的時候,我們再往那邊走吧。」

不穩悄悄地朝兩人搭話。客人約有十五、六位吧,小翠一直坐在點前席上繼續不斷泡茶。衆人應該會想再多喝一輪的茶。

「那樣的話,你去騎阿嬤的腳踏車呀,不要騎人家的。」

「如果不過篩的話,茶粉會凝成一塊一塊的呀。要點茶的人是我,你可要好好地把茶粉過篩吶。」

志乃邊笑着自己的沒見過世面,邊啜飲咖啡。杯子另一邊的蛋糕她碰也沒碰,只用眼睛望着。

「哇,嚇人家一跳。阿哲,你爲什麼會在這兒?」

「阿哲也一起去的話,我就變電燈泡了。你們兩人一起去不就好了嗎?」

「吶,阿哲。再怎麼說,也不用來到這裏還要喝茶吧?」

回程則是恰恰相反,順暢地一路滑下。心情也多了幾分輕鬆。搞不好只有寂寞空虛的那部分覺得輕鬆也說不定。帶着一片茫然的心情回到高田家,從表情便可明顯看出心情不佳的小翠,彷彿是事先等着他回來般地站在屋前。

明明都已經講得這麼明白了,小翠卻還是說哲哉從來沒有面對面向她告白過。這條京都神戶間的聯絡道路,若在夜裏朝西邊走的話,就表示這不只是深夜的約會而已,而是要在外面過夜的意思,不知道小翠究竟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以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反應,實在是個謎。

哲哉邊用鼻子哼着歌,邊握着方向盤。小翠坐在副駕駛座上,遊馬則在後座喝着罐裝可樂。

也因爲都是附近的居民,所以也有原本就認識的人。小翠像是已經忘記剛剛在水屋大聲怒吼的事,不時露出親切的微笑。

「我說無所謂就是無所謂啦!」

遊馬無力地附和他的話。

小翠稍微放心了。就算這番話並沒有說明任何事情,但看來高田家的人們並沒有被他欺騙,才因而感到鬆口氣。

「那個呀,是本姑娘的腳踏車喔。拜託你不要每天每天都擅自拿去騎。」

「是不是也該回家去看看了呢?人家,下星期要回東京那邊了說,要不要一起回去?車票錢不夠的話,可以先借你,久美他們那邊,由我去說明也可以唷。」

「你那頭髮還真是不錯啊。不管在哪裏,遠遠一看就知道是你了。」

「正是如此吶。」

「哪一國的人會有藍色的頭髮呀?應該是藍色的眼睛纔對吧。這個人是藍色頭毛。」

「不知怎地,看來是個調皮逗趣的人。」

「我也只是愛好此道,但並不擅長哩。伯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黃菊則配上紅棉,似乎已是常態了。」

有位將白髮染上淡淡紫色的老太太,正坐在角落呵呵呵笑着。

「……你不必講成這樣啊,又不是真的不借你。」

「我說啊,阿哲,人家對東京可沒有什麼憧憬唷。只不過覺得有點疑問而已。我周圍的人全部都沒有離開過京都,阿哲你也是如此吧。大家都異口同聲說京都最好,所以不想去別的地方。人家也不是特別討厭京都或是特別想到哪裏去啊,但是,只知道京都而已就認定京都最好,那不是跟井底之蛙沒兩樣了嗎?這跟到很多地方去、看過很多東西后,再覺得京都果然是最棒的,根本是兩回事吧?人家啊,反正最後還是得回到京都來,雖然不知道要不要繼承榻榻米店,但我爸、我媽,要是阿嬤也還健在的話,都是得讓我來照顧的吧。既然這樣,想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的話,也只能趁現在了。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吶。老實講,我想去的不是東京,而是想到外國留學呢!」

真是件困難的事。好不容易買來要給伯母的蛋糕,卻給自己喫掉了,更是粗心糊塗。

簡直就像是打開糖果袋的小孩兒一樣,哲哉解開袋繩,悄悄朝袋內窺看,再慣重地將茶器一個一個拿出來。

「剛好肚子也有點餓了,來喝茶吧。」

「是『着棉』吧。將棉花蓋在菊花上頭,靜置一晚,對嗎?不穩和尚。」

不穩一邊說着,一邊在稱作「壽老人」的花瓶中插上胡枝子的花和山茱萸的果實,再用虎尾芒做點綴。一旁則放上龜殼形狀的薰香組合。

但,老人們的對話太有趣了,就在注意力被吸引過去的時候,手邊的動作也變得不假思索,恐怕也是爲了避免妨礙他們的熱烈對話而儘可能放低音量,但是客人或許也是在絕佳的時間點向他暗示該收拾了吧,遊馬也就什麼都沒考慮地依照習慣,就這麼進入收拾的階段了。若是沒有經驗的人,在這時應該要感到困惑纔對,但當他注意到的時候,長柄木杓和用來放置鍋蓋或木杓用的蓋置,已經被他以稅東巴流中所謂的「弓之飾」的方式放到棚架上了。

「九點的話有點……沒把師傅的工作幫忙做完的話,我就沒辦法出門了。」

哲哉和小翠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上,討論回東京的日期。

「真的嗎?哇,說到我的事情呀?什麼嘛,原來是這樣。那也好啦。這個嘛,你還記不記得?小的時候越是喜歡誰,就會越想對她做壞事,不是嗎?」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呢?」

而遊馬裝作是在模仿小翠的動作,擦拭茶碗、沖泡抹茶,再擦拭茶碗、沖泡抹茶……接連不斷地做着這些事情。無論是小綢巾以相反的那一面垂下,還是手勢的略微差異,也能當作是外行人的可愛小過失而不去在意。

小聲這麼說完後,便退到水屋裏去了。在他們一來一往之間,老人們的對話也持續進行着。

意外的是,今天哲哉休假不用上班。原來是敬老之日當天去值班的輪休假。

「真的那麼不想去的話,不去也行唷。不過啊,小東同學,之前看你煮茶,好厲害吶。真不可思議,明明應該是對茶道完全不瞭解的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看來我得在六甲山上向阿哲仔細詢問看看纔行吶。」

話說回來,在家裏的時候,遊馬雖然常常被責罵,但很不可思議的,他所煮出來的茶卻被認爲十分美味,而受到誇獎。

他回答並沒有跟任何人學習,反而讓對方笑了。

遊馬也一起笑了,忽地回過神時,已經是收拾好道具,正準備要將茶棗放到榻榻米邊緣外側的時候了。抬起頭一看,發現小翠和不穩正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盯着遊馬的手邊看。

茶湯的點茶作法從一旁來看的話,看起來的確相當複雜奇怪,但大部分都是點茶前的準備,還有點茶後的整理階段比較奇怪。點茶過程本身則是相當單純,與沖泡即溶咖啡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因爲是傻瓜也能做的事,所以不穩纔會交給遊馬去做。

風爐用的燒水鍋乍看只是一般常見的直筒大鍋,但定睛細看,就可發現鍋子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魚網紋浮雕。爐鍛處做成小蝦子形狀。火爐用的燒水鍋則是「鹽屋釜」,上頭有清楚的青海波圖樣與貝殼底紋,它馳名之處是爲了模擬煮鹽小屋中的熱氣蒸騰之景,而將蒸氣設計成從爐鍛處冒出。將茶粉陶罐的箱子打開來一看,是福岡高取窯燒製肩沖茶罐(注45),還附有荒磯緞子(注46)所縫製的保護錦袋。而放置茶粉的木製茶罐,則是海松貝蒔繪的木製茶棗及漆器茶罐「鮫鰊」。陶瓷花器是左右側有魚形裝飾的魚耳青瓷花瓶,竹形花器是釣舟,籠形花器則是魚籠。

纔剛跨出大門,老爺爺便這麼說,遊馬抓了抓脖子後頭,說:「不,您客氣了……」

小翠瞪大了雙眼。

「先寄放在不穩住持這兒。等你知道答案了,歡迎你來拿。如果能趕在下雨之前想出來就太好了。是德國制的唷。爲了登山而買的,只穿過一次唷。」

「我想,這種髮型要找工作可難羅。你啊,那個頭髮就不能想個法子處理嗎?要是頭髮是黑色的,要我去找認識的喫茶店大叔問問看也行,說不定還能去幸麿先生的店裏當個顧店的。保持原樣的話,要招呼客人有點困難哩。」

「啊,不,有點事。」

不穩開始講起「菊慈童」的故事。菊慈童是在中國傳說中因爲喝了菊花精露而活到七百歲的美少年。

「是這樣啊。不過這樣情意根本無法傳達,所以我才自我反省,切換到率直路線來呀,爲什麼她就是不瞭解呢?」

「把茶杯洗一洗擦一擦,再衝好茶就行啦。我去拿新的茶巾來。」

樓下問道:「阿哲要不要也來一起喫飯啊?」哲哉立刻發出等候已久似的回答:「好的!」晚餐的桌邊圍着四個人。

「有那麼誇張嗎?」

「白菊會用黃棉,紅菊配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來的地方了,哲哉卻存心故意似地在這一帶左顧右盼兼東張西望。

「怎麼可能嘛。」

「沒關係的。大家只會顧着聊天,不會去盯着點茶的過程看。就算看到了也不會注意到細節。」

魚正爺卻不是這樣。他是要做便以成爲專家爲目標的那種人。雖然他之前的生活起居都在店鋪二樓,但後來魚鋪收掉,與長男一家人同住的時候,房子加蓋的必需支出當然是由魚正爺負擔的。雖然這樣很合理,但他增建來給自己用的房間是做成茶室形式的,所以費用比起一般房屋加蓋要高上許多。

「不過呀,我想也因爲是在賣魚人的家裏,這些呼應相同主題的用具才顯得有價值。若是一個個分散開來的話,不覺得很可惜嗎?正是要把它們全部集合起來,才更能顯現出老爺爺調皮風趣的個性。真的要賣掉嗎?就這樣留下來不是比較好嗎?雖然我也試着這麼說了,但他兒子卻似乎說什麼都想把東西給處理掉。還露出不悅的表情,質問我是不是不肯收購吶。」

原本幸麿是在那戶人家前面停駐的車子裏,正思考着某件事。當他心不在焉地望着從道路另一頭出現的送報摩托車時,那個送報員卻一個一個對照着每一家的門牌和手邊的資料後,才把報紙塞進信箱,所以遲遲沒有靠近。沒多久大概是覺得厭煩了吧,那個送報員將安全帽撥到脖子後面去。令人留下印象的藍髮便出現了。

「人家,對小東同學不瞭解吶……小東同學的家裏真的是寺院嗎?」

「對呀。講完之後,他雖然有點不情願,還是答應我啦。」

「我曾經受他邀請去參加過茶會喔。哎呀,真不愧是賣鮮魚的,生魚片真的是太美味了……」

「真的是很愛好茶道的人吶。」

「那可不成啊。」

幸麿的背後傳來不穩的聲音。

「在這兒也交上朋友啦?年輕真好啊。」

「我也只是愛好此道,但並不擅長哩。伯母,阿東同學稍微借我一下。這小子看來已經很融入高田家了吶。」

「好舒服啊。」

「什麼重點嘛。說到去神戶兜風,一般重點都是異人館纔對吧。還有南京町的百萬夜景。爲什麼非得在神戶喝茶不可呢?」

哲哉一邊用手捏起炙烤茄子,一邊說着與平時沒兩樣的瘋話。哲哉和小翠間的對話就像搭配好的相聲段子一樣,使得餐席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之後再去問不穩住持。」

仍舊在賭氣的小翠,話尾也變得曖昧了。

「這裏是幸麿先生的家嗎?」

「美津婆婆不是也把頭髮染成紫色的嗎?兩人是同類嘛。」

「雖然如此,光是看就覺得好有趣喔。」

老人們又懷念故人魚正爺好一會兒後,似乎已覺得滿足,便一邊出聲道謝,表示今天真是太愉快了,一邊站起身來。遊馬被介紹給一對說是從派報社退休的老夫婦,老夫婦問他要不要順便一起到派報社來,他便跟着一塊兒走了。真是得救了,他正好在擔心會不會被小翠他們問到點茶的事情。

他以爲這只是大人們不希望他逃避練習而說出的奉承,但搞不好是真的很好喝也說不定。

「這個,給你和阿嬤一起喫。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話先說在前面,這個是爲了在小翠如果覺得冷時,從後頭悄悄披在她肩上,才特地準備的羊毛衫外套喔,要是弄髒了要賠我。」

腳步聲咚咚咚地,小翠下樓去了。

遊馬喫了一驚,停下腳步。

最後小翠總算是認命了,之後便一直待在清洗茶器的水屋裏練習。準備工作必然性地落到了遊馬頭上。和不穩的妻子一同用抹布擦拭大廳的榻榻米,在客人坐下的位置上鋪放毛氈布。因爲膝蓋不好而無法跪坐的客人也很多,所以也搬進數張椅子。這時候不穩也來到大廳裏,調整風爐裏的灰燼,放上木炭,架好煮水鍋。旁邊漆塗棚架則放上景德窯的上等青花瓷水指。

「這下子問題來了。」

「你的吉他怎麼了呀?出門時還背在身上的吧?」

「行李很多的話,我幫你送到車站去。」

「小東,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是的,正是如此。」

慌慌張張地裝傻,卻已有些太遲。

雖然還一邊烹着茶,但連小翠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他將先前在飯店購買的餅乾分給兩人。

「啊,糟了。人家、蛋糕、放在走廊上沒去管呀。」

小翠馬上就要回東京了。回去之後就會跟萩田或久美見面吧。遊馬的假名遲早會穿幫。她的行動與否可能讓遊馬好不容易纔找到的棲身之地化爲泡影。

戰戰兢兢的小翠,也在搬送蕎麥麪的過程當中,不斷聽到諸如「哎呀,多麼高貴的和服啊」、「好可愛的姑娘啊」的誇獎,心情也漸漸變好了。聽到這件碎花紋的和服單衣是祖母的舊衣服後,光是這樣就讓老人們認定小翠是個好女孩兒。

原來如此,不能突然抱住對方,只要若無其事地將上衣披在對方肩上就行了。雖然看起來還是個娃娃臉,但哲哉畢竟還是比他年長。

從名神高速公路南下後,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竟覺得天空漸漸變得明亮了起來。明明京都也並不是那麼的陰暗,但越靠近大阪、神戶,就越覺得世界的明度提高了。遊馬不可思議地朝窗外眺望着。

小翠嚇得噤口不語,癱軟地跌坐在榻榻米上。

帶她兜兜風是無所謂,但遊馬也不能說毫無猶豫之處。

幸麿連驚訝都是一副溫文儒雅的模樣。

「不好意思麻煩您,請幫忙把茶粉放進茶罐裏。就是那個棗形的茶罐。」

寺院的附加價值就是徹夜誦經的葬禮。所以哲哉這話實在奇怪。

到達山頂時已經是中午時刻。依照小翠提出的要求,他們去一間飯店附設的餐廳,享用法式輕食套餐。因爲要開車所以不能喝葡萄酒,不過哲哉爲了表現自己淵博的知識而極盡能事地解說前菜的食材及主菜的醬汁,把小翠和遊馬唬得一楞一楞。離開飯店,從六甲觀光道路進入奧再度觀光道路後,哲哉一下左轉一下右轉地操縱着方向盤,一邊解說這裏是某位知名賽車手也會來此地練習的驚險路段。在這途中有個公園,裏頭有外國人專用的墓地,哲哉和小翠在像湖般的池塘邊坐上小船。真是充滿算計的約會行程啊,這個護花使者真聰明,遊馬心裏這麼想着。

原來如此,哲哉打招呼的方式,的確有外表看不出來的老頭子味。

看來京都的人似乎特別喜歡稱呼對方是鄉下人。他們對「都會」的觀念一定和遊馬不一樣吧。話雖這麼說,原本「都」和「都會」的意思就不太一樣了。

聽聞這件事的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在公園拿出茶籠之前。

之後,如小翠所希望地參觀了兩間異人館,再從北野到元町周邊四處閒逛後,於南京町喫了晚餐。經過神戶大橋的途中,他們將車停下來觀賞夜景,再開車沿着灣岸道路打道回府。

「小翠,你在那兒吧?今天要不要在這邊喫飯啊?」

遊馬這番輕浮的發言,令哲哉一臉驚愕地回頭看他。

因爲是平常上班日,附近的人並不算多。雖說如此,倒也不是都沒有別人在場。野餐墊上三個年輕男女,若只是塞了滿嘴的咖啡和三明治,任誰也不會覺得驚訝。但是,一旦開始跪坐着用小綢巾擦拭起前方的抹茶碗,難免引人側目。經過的人以爲是有什麼活動要開始了,毫不客氣地朝他們猛盯着看。不知道爲什麼,連山豬的小寶寶都跑過來了。

「真說起來,利休他家的鮮魚買賣,可能跟魚正爺那樣的鮮魚鋪不太一樣也說不定唷。應該是更大的店鋪,也有人說利休的店裏是不現場販賣生鮮漁貨的。雖然如此,仍然是一間賣魚的店鋪,不會錯的。」

「幹嘛一直呆呆看着啦。快點,幫我把抹茶粉過篩啦。」

「咻哇——企!(注39)」

幸麿身旁放着盛有御萩餅的小盤。寺院在彼岸期有很多例行事要處理,不穩住持似乎暫時不會出現。

「太好了!謝謝你!」

將野餐墊打開鋪好。放上保溫壺。本以爲他竟準備得如此周到,連咖啡都幫忙煮好了,結果並非如此,那個看起來像雜物收納包的束口袋其實是茶籠。

「若從外觀來看,是間普通的現代風建築對吧。並沒有很特別,也不是豪宅。但是,老爺爺的房間卻是絕妙無比啊。雖然是把庭院撤掉而加蓋出來的,明明幾乎沒有什麼空間了,卻巧妙地造出了一塊茶庭,連手水鉢和等候用的座椅都有。簡直就像他自己握着鋸子一點一滴蓋出來的一樣。」

「這就是志乃老師深藏不露的地方啊。現在的掌門人還是嬰兒的時候,是志乃老師照顧大的喔。也就是說,她可是掌門人也要向她低頭的存在呢!要在巴流直系徒弟會當中呼風喚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比如說,像那個大原的婆婆,或是一閒堂的婆婆一樣啊。」

「謝謝。但是,我想我爸會幫我送過去吧。」

幸麿今天是在不穩的介紹之下,纔會到那戶人家去的。魚正爺的遺族們希望能將過世老爺爺的東西早點處理掉,便詢問不穩住持有沒有認識哪間正派而值得信賴的古董店,不穩便介紹了「古美術今出川」這家店。這間古董店的老闆是幸麿的姐姐和姐夫,雖然幸麿只是掛名爲店鋪裏的工作人員而已,但他們卻以幸麿對茶道用具也十分清楚的理由,叫他出門去處理此事。

「不穩住持看起來那麼古板,還以爲他對戀愛或是結婚這一類的事情沒有興趣呢。」

遊馬忍不住從後頭插嘴:

哲哉楞楞地向上看着暮色漸濃的天空。

「爲什麼?你也要去嗎?你不用跟來啦。」

原來,魚正爺是個性格謙虛的人,年輕的時候就對茶湯的世界十分懂憬,但他覺得對自己來說門檻實在太高,所以不曾學習過茶道。將店鋪收掉而有閒暇時間後,終於打定主意要開始學習茶道以作爲退休後的休閒樂趣,這纔到平時總是到魚店購買茶會用鮮魚的茶道老師家登門拜訪。因爲是長久以來便相當憧憬殷羨的世界,所以魚正爺馬上就一頭栽進這個世界裏,當不穩開始在寺院舉辦友引茶會的時候,魚正爺便已經以一位出色茶人的身分得到衆人的尊敬。只不過,他在家裏卻沒有得到相同的敬重。

「這不是小東嗎?」

「我纔沒聽到你們說啥呢。只聽到你們在路旁講的話而已。借到腳踏車了,真好吶。雖說如此,小翠還真是個難以捉摸的女孩子啊。在這之前明明跟你的關係還很糟,現在卻已經在這邊開心地吱吱咯咯笑個沒完。」

「爸爸,滿恩滿恩。到老爺爺那裏滿恩滿恩……菩薩!」

遊馬一邊揮動着茶筅,一邊聽着並非自願要聽的內容。就算他仍一邊唰啦唰啦地攪着茶湯,但因爲老人們耳朵重聽而必須大聲說話,所以談話內容他是半點也沒有聽漏。

「是的,正是如此。翌日清晨,將滲入菊花露水與香味的棉花拿來擦拭肌膚,相傳有回復青春的效果呢。在源氏物語中,就有寫到光源氏和紫之上每年都一起使用着棉。」

「不管是三途川(注42)的這一頭還是那一邊,高興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羅!」

跑來偷看的小翠這麼說着。

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幸麿。

「魚正爺也真是的,竟然就這樣走掉了。」

「前任掌門人因爲戰爭的緣故而急就章地結了婚,如果當時是和平的時代,可以讓他慢慢挑選新娘的話,志乃阿嬤可能就在那段期間達到適婚年齡,於是就被娶回家當掌門夫人也說不定吶。那麼現在這時候,她就可以退休住在某間豪宅裏了。」

「你說的喝茶,還真的是茶啊?」

「我問你呀,若是下雨的話,你該怎麼辦?我家有Gore-Tex的防風衣,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去幫你拿來唷。」

幸麿現寶似地拎起防風衣的肩膀部分,將之敞開展示。那是與遊馬的髮色十分相似、黑色搭配羣青色的雙色防風衣。當然,上衣和褲子都有。

「真是掃興啊。唉。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覺得東京那種地方好呢?」

哲哉一邊說着很可愛吧、很可愛吧,一邊笑咪咪地將用具拿出擺好、拿出來擺好……

「我想,應該,不在茶室裏吧。」

幸麿以陶醉的語氣說着。

「好漂亮的和果子啊。帶點淡淡的櫻花色,卻是做成菊花的形狀。」

從小路走出來後,對面的本館裏,小翠的媽媽正在關上工場的窗戶並拉上窗簾。

「當然!」

伯母這麼說完後,便進到店裏去了。

神戶這個城市和橫濱很像。考取駕照之後,遊馬也煞有其事地研究過橫濱的約會景點。當時他在心中所描繪的流程,恰巧就是今天的約會行程。因爲同樣身爲男性,當然不會不明白哲哉的努力、顧慮及期待,甚至還明白到想去幫他一把,小翠的父親免除他傍晚時幫忙搬運榻榻米的工作,叫他好好監視兩人的行動,雖然被這麼吩咐,但他當然沒有當電燈泡的癖好。他們說要去參觀異人館時,他就留在原地看着車子,他們說要稍微散步一下時,他便先開車到目的地去等候兩人。

但是,從他收集的茶道用具來看,就能得知他以擁有鮮魚鋪這個值得驕傲的家業而滿足。

隔日,實在是沒辦法了,遊馬只好自己一個人再到寺院去。他逮住葬禮結束、剛回到寺院的不穩,和他談談送報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聲噴出來,哲哉忍不住皺起眉頭。

「好美味啊。喝了可以延年盆壽吶。」

那個叫阿世的人應該是做挑染吧。總之,就是像這樣雜然紛嚷的聚會,小翠似乎也知道自己是緊張過度了,之後也以較輕鬆的心情來點茶。不穩則以輔助者的身分坐在旁邊。

「若無其事地讓每樣用具不是跟魚有關,就是跟海有關、跟河川有關。像嶸螺形的鍋蓋置器或是蛤蜊形的焚香盒就不用說了。當然,連沖繩的金城茶碗都畫上好多種類的魚啊。每打開一個箱子,這類風格的用具便一個一個地冒出來。害我忍不住一個人竊笑,結果被正田家的男主人看到了,他臉色都變了吶。」

「都做到這樣才結成婚的說,小翠的祖父卻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志乃老師也爲此喫了不少苦。人都是有歷史的呀。算啦,先不講這些風流韻事,繼承前代掌門人的茶道當中最純粹菁華的就是志乃老師了。小翠也要更以此爲傲,趁阿嬤還健康有活力時,多學點茶道吶。現在可不是該在東京那種地方彈電吉他的時候哩。明天就一起來練習吧。」

「當然呀。」

「頂着那種頭髮的話,我看哪,只能去加油站啦、道路施工啦、聲色場所啦……這一類的地方了。」

「放心不用急。茶是喫完蕎麥麪後纔要喝的。」

星期六下午,他正在代替一位突然病倒的送報員派送晚報。正準備要從停在房屋前的汽車旁通過時,汽車駕駛座那一邊的車窗打開了。

不久,看起來法會似乎已經結束,不穩踢踢躂躂地跑回來,確認鍋內的熱水狀況並添加炭火。一位中年的女性拿着事先在廚房準備好的點菸器出現,說了聲:「我來幫忙。」便接下游馬還沒做完的準備工作。過不了多久,老人們開始一個接着一個進入大廳。

「我並沒有覺得那裏很好唷。只是想多點社會歷練。」

「然後啊,他兒子還說,應該有一樣更具價值的道具纔對,但卻怎麼找也找不着。根據茶道老師那兒的說法,老爺爺所擁有的道具當中最值錢的,好像就是那樣東西了。那一定是『大海』吧。老爺爺的兒子聽了,眼睛馬上瞪得這——麼大,一直說你知道嗎、爲什麼會知道呢、你本來就知道了嗎,糾纏不休地猛問我吶。」

每個人拿到甜點後,一定會發出讚歎聲。渾身散發威嚴坐在那兒的不穩不禁微微轉動了身子。當然,那是他親手做的。那是以白豆餡和求肥混合揉捏製成的和果子,雖說它的外形明明只是單純的圓形而已,但用木片壓上幾道溝痕後,便漂亮地模擬出菊花花瓣的模樣。

聽起來還真像是某種暗號。

「大原的婆婆」指的是在戰時物資不足時期,將白米和青菜送去給掌門人,因而有恩於掌門人一家的農家女兒。雖然也有人在背地裏批評她是用白米換到出師資格,不過她現在擁有一間位於京都市中心的練習場,門生數量在全國不下五百人次。

遊馬因爲有僞裝身分的意識在,就算看到徵人廣告,也沒辦法直接去應徵,而且哲哉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遊馬將臉頰撐在豎起的膝蓋上,盯着小翠那爲了隱藏害臊而變得多話的模樣。

和小翠之間的對話大概全被樓下聽到了。明明已經不是初次來的地方了,哲哉卻存心故意似地在這一帶左顧右盼兼東張西望。

「你是跟哪位老師學習茶道的呢?」

「那件事情,師傅和伯母大家都知道嗎?」

不穩雖然並沒有算計到這種程度,但被對方這麼一講,不禁覺得挺有道理,還若有所悟地點着頭。

雖然覺得茶粉結塊應該是因爲她技術不好,但看到小翠殺氣騰騰的表情,覺得還是不要拂逆她爲宜。

「『大海』是不是又大又扁平?」

幸麿開心地拍起手來。

「你做什麼呀!」

「你們看看,我沒說錯吧。這個不穩和尚啊,又給我們喫蕎麥麪,又給我們喫着棉和果子,但可不只是叫我們要長命百歲喔。爲了那些差不多該駕鶴西歸的人,還切切實實地連阿彌陀佛都準備好了吶。」

接着他還購入燒水鍋、購入茶罐、買了掛軸、買了茶碗……而且還不屑用練習用的便宜貨。大費周張地品評鑑賞後,纔將中意的東西買下來。以茶人來說,這是很了不起的事。但,以家人的立場來看卻是件頭痛的事。將來應該要留給自己的財產在眼前變形成破銅爛瓦的駭人體驗,命兒子一家多次向魚正爺提出規勸。甚至也吵過架。魚正爺反而很開心地認爲,自己在年輕時根本無緣接觸茶道,但只要能夠收集齊全所有茶道具的話,孫子們就可以馬上和他人一樣擁有修習茶道的條件了。

「我是有說阿嬤可以騎我的腳踏車,但可沒這樣跟小東同學講過半個字兒吧?而且還把人家的車座弄得這麼高!」

「人家也是這樣覺得的喔。那真是很棒的一把吉他呀。就算去買同一牌的同一款吉他,也不會發出一樣的聲音喔。」

遊馬破顏而笑,接着纔想起另一事,將白色的盒子從腳踏車置物籃中取出來。

無論是哪一個,都跟在民家的一間四疊半茶室中,幽靜地教授巴流茶道的志乃大不相同。

遊馬當然是急忙地完成送報的工作,便來到不穩的寺院。幸麿已經先到了,他坐在茶室前的外廊上,這光景簡直就像日本舞蹈的掌門人正在接受雜誌採訪攝影似地。若不開口,真是相當俊佾的小生一枚。

「可不是嗎?你瞧瞧。魚正爺過世的隔天居然就在擔心這種事情,我也覺得不太舒服吶。」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所以阿東你是安全牌,而我是讓人感覺得到危險男人香的意思……」

「令尊是警官嗎?」

「不穩住持雖然長得那個樣子,但以前好像很有女人緣喔。謠傳有個固執的女人對他死纏爛打緊迫不放,他被逼到只剩加入自衛隊或遁入佛門兩條路可選的地步,所以才逃進佛門當僧侶的。要是沒有那個喜好特殊的女人的話,說不定現在就沒有六角坊不穩和尚的存在哩。喔喔,原來是這樣啊!我現在才發現,不穩住持會對六條御息所那樣執拗的女人表示同情,說不定就是因爲過去的影響喔。真是耐人尋味。」

那麼,當決定讓遊馬一起同住的時候,志乃會向他道謝,這之中的含意是否也該重新思考纔行呢?

「能和小翠一起喫飯,我覺得好幸福喔。」

壁龕旁邊有個約九十一公分寬的拉門櫥櫃。若想隱藏什麼東西的話,通常會放在那裏。但是,無論是誰都會最先從那一處找起吧。天花板裏也相當可疑。魚正爺的茶室不知是什麼樣的天花板。若是天花板可以推開來探看,他兒子一定會去看的吧。天花板不行的話,那就地板下……地板下?

小翠慌張地這麼說道。

昨天,在派報社的面談十分順利,對方決定僱用之後,遊馬便到坊城不動產報告狀況,並傳達小翠想在今天去兜風。雖然認爲哲哉反正得要工作,應該沒辦法成行,但沒想到卻被反將了一軍。

「好像是因爲,她不懂你哪句話纔是認真的。」

遊馬靜靜地坐起上半身,硬是擠出笑臉來。

「來吧,送報少年想出來了嗎?」

幸麿對遊馬這樣的態度感到有些不悅,便表示他要把防風衣先保留。

「說的也是。」

在單獨一人的時候,哲哉在公園裏提到的志乃過去事蹟,復又浮上游馬的腦海。雖然看到年長的人,常會誤以爲對方很久以前就已經這麼老了,但每個人當然都有年輕的時候,只要去想像一下當時的樣子,就會覺得既不可思議又十分有趣,還莫名地感到神奇。志乃在雲英未嫁時一定非常有魅力。明明還笑說遊馬被逐出家門一事好像歌舞伎情節一樣,但她自己的人生不是反倒更加戲劇化嗎?

可樂從遊馬的口中「噗」地一聲噴出來,哲哉忍不住皺起眉頭。

「派報社的老爺爺也會來,就順便問問他吧。真是太好了。」

以「古美術今出川」古董鋪的立場而言,告訴他茶罐在哪裏,並且將之一併收購,這生意才做得成。但幸麿明白已逝茶道具擁有人的心情,所以他做不到。

「已經進入彼岸(注44)的時期了啊。」

「他要是沒那樣說的話,你就說『萬事拜託您』就好,把身段放低,把頭壓低,誠心拜託他。要是他說要考慮的話,那就表示他不願意用你吶。」

從便門走進裏頭,將腳踏車牽出來。模樣熟練地跨上腳踏車,流暢而迅速地向前滑行而出。

一看上頭的標籤,原來是英國名牌。約會也要算計到這種程度,這讓遊馬對哲哉稍微改觀了。

着實笑了一陣之後,遊馬的表情稍微認真了些。

剛開始見到這個女孩子時,還覺得她傻傻楞楞,像是腦袋裏有根螺絲鬆掉了似地,但回到家鄉之後,她給人的印象便有了大幅的改變。京都女人不能小看,遊馬身子微顫地領會了這句話。

「咦咦——!」

遊馬將蕎麥麪端過去時,一個像醃酸梅似的小老太太,和她隔壁那位聲音粗啞的老先生這麼討論着。

遊馬只回答一聲「咦」而已,之後的「是要我去點茶嗎」並沒說出口。幸麿嘆了一口氣,自己走進茶室裏,煮了兩人份的茶。

「這麼說來,小東同學,錢是怎麼來的呀?這家的蛋糕不便宜吧?」

「什麼,原來是這樣啊。」

「對不起,我……再不回去的話就慘了。那個,防風衣……」

「我應付她說,你是寺院的小孩嘛,沒什麼不對吶。」

「是那間榻榻米店的小姐嗎?長這麼大了吶。」

「小東同學?」

根據唰喀唰喀地揮動茶筅之後的哲哉所言,志乃原出身自商家,十歲左右開始學習茶道。她的師傅則是襲名前的前任掌門人。當時,前任掌門人也還不滿二十歲,對他來說,志乃這個弟子似乎正是他初次招收的弟子。志乃活潑伶俐又有好脾氣,前任掌門人把她當作妹妹般重視疼愛。

老太太一臉認真地替他擔心着。

「他成天把小翠的事掛在嘴上啊。還說他想當這家的女婿。不過我覺得他有點被愛衝昏頭了。」

「在清淨舒爽的大自然懷抱中,沏上一碗好茶。這纔是茶人的醍醐味呀。森林的綠就是廣大的壁龕。風聲取代了鍋子煮水的聲音。就算沒有焚香,不也有盡在不言中的樹木香味嗎?『秋光茶味清』,前陣子練習時才擺設過這幅竹簡,不就是在說現在這個情境嗎?能夠生爲日本人真是太好了吶……會讓人有這種感覺對吧?」

「小翠啊,你明明是老師的孫子,竟然說出這麼讓人傷心的話。小翠不想繼承阿嬤的茶道精神嗎?而且最近還蹺課不去練習。說到高田志乃,可是前代掌門人的頭號弟子呢!你究竟曉不曉得啊?」

她感覺得到,這個部分應該就是遊馬的弱點所在。

遊馬滾倒在榻榻米上,仰躺着看向天花板。若有事情令心情鬱悶,總之就先躺成個大字形來仰望天花板或是天空,這是遊馬的癖好。其實就連昨天也是這樣,雖說是獨自被留在茶室裏一直跪坐着,但根本不可能做得到,反倒是有相當長一段時間都躺在榻榻米上,盯著作工精緻的木編網狀天花板瞧。於是纔會下定決心將吉他賣掉。這可沒有武士賣刀那麼嚴重呢,他還給自己找了這樣的藉口。

「我覺得賣吉他比賣茶杓好吶。」

「阿哲每次都只會講這種話啦。到底哪句是真話,人家根本不曉得。一定是跟每個女孩子都講這種好聽話的啦。」

遊馬這時才初次意識到,這個叫小直的小男孩,就是不穩的兒子。

故意裝出困擾表情的老爺爺這麼說着,大廳裏馬上喧嚷成一片。

心裏覺得懷疑而稍微歪着腦袋的小翠,坐上點前席,繼續接着做下去。不穩默默地盯着半空看。

「她有說到阿哲的事喔。她說小時候被你欺負。」

遊馬將腳踏車放到庭院後頭,雙手插在屁股的口袋裏,打算回到別館去。

「不不,太抬舉我了,我還上不了檯面吶。平常都沒好好練習,一定會手忙腳亂的呀。」

哲哉一邊用手捏起炙烤茄子,一邊說着與平時沒兩樣的瘋話。哲哉和小翠間的對話就像搭配好的相聲段子一樣,使得餐席之間難得地熱鬧了起來。小翠將先前的蛋糕拿了過來。因爲剛好有四份,喫完飯她便提議要來喫蛋糕,跑到廚房去衝咖啡。在等待的當兒,遊馬磨磨蹭蹭地從屁股的口袋裏拿出銀行的紙袋。

「裏面有很多很了不起的茶道具嗎?」

「是……」遊馬楞頭楞腦地回答。利休的名字他當然知道,但卻不曉得原來他家裏是賣鮮魚的。

「就算是這樣,靠變賣手邊東西來過日子也很辛苦吧。還沒找到打工嗎?應該有這類工作機會吧。」

「你這小子真不可愛。再想一下嘛。」

「那還真不錯吶。阿哲,你比小東同學會講話,就拜託你陪他一起去了。」

的確,他知道在這間寺院裏有位女性,印象中就是小直的母親。雖然遊馬心中曾推測她是不穩的姐姐還是妹妹、或是親戚中的某人之類的,但卻從來沒想過她會是不穩的妻子。因爲在遊馬的認定裏,身爲僧侶的不穩還是獨身。

「是啊,看來似乎非常喜歡京都呢。」

「當然有啊。之前也見過的嘛。」

「嗯,還好啦。」

哲哉喃喃念着,放下蛋糕叉。

幸麿叫他把報紙都派送完畢後,到不穩的寺院來一趟,這才總算像是抓準時機似地轉動鑰匙將汽車發動。他開的是紅色的雙門小轎車。

志乃在那個時代算是很晚才結婚的。雖然因爲戰爭的關係,適婚年齡的青年較少,但畢竟在戰後的混亂當中仍能讓她到掌門人那兒去學習茶道,所以算是富裕而對此事較不在乎的家庭。不過,她卻與一個和掌門人有往來的榻榻米師傅陷入熱戀。再怎麼不在乎的家庭,對這種事也一樣會激烈反對,但志乃卻以近乎私奔的形式成了家。因爲她下定決定要當榻榻米鋪的老闆娘,所以當然不能再沉浸於優雅的茶湯世界裏,便趁着這個機會離開掌門人身邊。

「爲什麼這麼做可以回復青春呢?」

哲哉決定放棄,與她道別後,摸了摸坐在寺院門口的小直的頭。

不,恐怕他真正在意的不是這件事。他在意的是,現在已經過世的宗家巴流前代掌門人,第一次收錄弟子竟是在襲名前尚未滿二十歲的時候。遊馬下個月就十九歲了。在與現在的自己相同的時期,那個人已經收了徒弟,過了幾年後還結了婚,馬上就當上爸爸,說不定還去打過仗。多麼認真嚴肅的每一天啊。與自己的人生重疊對照後,遊馬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

曾有一次,他在路上和一個彈着吉他、年紀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說過話。少年在新京極的六角廣場上,敞開吉他盒,彈唱着古早年代的民謠。吉他盒裏已經丟進了不少零錢,遊馬這時候也想到,若是民謠吉他的話便能像這樣賺點小錢。但電吉他就沒辦法了,而且音箱還放在家裏,更是沒戲可唱。

「不不不,看來還不只這樣子呀。吶,不穩和尚,這個煮水鍋是阿彌陀堂釜對吧?」

「所以才讓我突然想起來呀。說到千利休,在茶的世界裏雖然被視若神明,但他家裏確實也是在做鮮魚的買賣唷。我想老爺爺應該是在某個機緣下注意到這件事了吧。不過也不知道他是開始接觸茶道才發現的,還是發現此事後纔開始接觸茶道,無論如何,對老爺爺來說應該是個非常重大的發現吧。你不這麼覺得嗎?」

「有這回事嗎?」

小翠欲說還休地看着這樣的哲哉。就算不問,遊馬也知道她想說什麼。

「阿哲,這樣想會不會有點過於偏執了啊?」

在幸麿興奮的口吻中,彷彿嘩啦地躍起一道大波浪。

對騎腳踏車來說,那是段相當遙遠的路程。一路上都是徐緩的向上坡道。在北大路附近向一個大叔問路時,他在告訴遊馬地點所在的方向之前,竟先問「你打哪兒來的呀」、「你去那兒要做啥子啊」之類的問題,仔細盤問一番後,卻是告訴遊馬:「這一帶的標高和東寺那座塔的最高點差不多喔。」聽到這句話的瞬間,之前還不覺得怎樣的大腿突然感到一陣疲累。

說完「哎」地唉了口氣。看來他似乎只聽到笑聲。

「總而言之,你可別把表面話給當真。然後也要雙手將薪水奉上,努力讓伯母打心底說出你是個不錯的寄宿者纔行呀。」

以腰部支撐倒過來的腳踏車,遊馬維持着這樣的姿勢,合起雙手舉在額頭前。小翠有些不知所措。她並不是說什麼都不想把腳踏車借他,只是對於他把腳踏車當自己的東西似地騎來騎去一事感到不爽罷了。

「我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承了嗎?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講出去……」

「哎—呀,還以爲是哪來的公主吶,原來是高田家的小姐啊。」

「我也好想看看小翠穿和服的樣子喔。要是跟我說一聲的話,我可以稍微蹺班去喝茶的說。」

幸麿認爲,這就是老爺爺好不容易纔到達的境地。根據周圍人們的說法,老爺爺長久以來一直深信茶湯是和鮮魚鋪的日常點滴毫無關聯的高尚之物。還說那是高級布莊的老闆或是良家子女的世界,和用嘶啞聲音招攬客人的自己一點也不相襯。

「滿恩滿恩!」

昨天,在派報社的面談十分順利,對方決定僱用之後,遊馬便到坊城不動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喝到會讓人長命百歲啊。一定是茶神跟在你身邊。」

「阿哲你真的很愛這一類的八卦吶。要是哪天去問我阿嬤的話,她一定會笑着說哪有這種事。」

「阿哲呢?」

「沒錯。所以也不知道爲什麼,這裏的檀家們,不管哪個都是長命百歲,在老爺爺老奶奶之間可是相當有名吶。因爲都沒人過世,所以和尚也閒着沒事,就把這些一直不死的老先生老太太聚集起來,一起做茶道的練習。這茶一喝下去啊,既不會老人癡呆,對身體也有益,大家就變得越來越健康有活力,反倒更是死不了啦。」

「可以呀,你幫我跟她說我九點去接她。」

遊馬縮了縮肩膀。對遊馬而言,點茶並不是多麼特別的行爲,所以無法理解小翠現在的緊張感。如果可以代爲上陣的話,他倒是挺樂意的,不過,應該是沒辦法這麼做吧。他一邊傻傻地看着小翠的動作手勢,一邊想着:真是有夠笨拙啊。

「阿哲要一起來也無所謂啊。不過我想他應該不能請假。」

魚正爺的兒子說,那個應該存在的茶罐,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他懷疑是不知被哪個茶友借去,藉着老爺爺過世的機會,將之私藏起來佔爲己有。

「你真的去把這些話跟師傅說了?」

「而且啊,我們是像這麼小的時候就認識的吶。人家可是常常被他欺負的說。現在纔在那邊裝乖扮可愛,當年的怨恨是半點都不會消除的啦。而且最近還一下子變得像阿伯一樣老氣。」

「小哥,你的茶煮得真是好啊。」

仔細想想,就是因爲聽信人家灌輸的「上了大學後,會開車和不會開車的人,受女生歡迎的程度大不相同」說法,纔會不惜蹺掉補習班的課也要去汽車駕訓班,結果駕照考上了,大學卻落榜。國中高中一直都是念男校,能跟女生認識的機會也只有在補習班,在那裏認識的女孩子卻說:「茶道?茶道指的是那個茶道嗎?咦咦咦咦!」他被看作是某種陰森恐怖的人物而慘遭冷落漠視,於是他在十四歲時便下定決心,絕不會再提到自己的出身。之後,雖然不是沒有女生要跟他交往,但被問到友衛同學對什麼比較拿手時,不管是劍道、弓道,還是茶道,他都說不出口,只好裝成什麼都不會的遜咖。打死不請對方到自己家裏玩,也避免不小心去提到家人的話題,卻也因此被說「友衛同學好冷淡」,爲了表示自己絕對不是冷淡的人而想抱住對方時,卻被罵下流,而狠狠地將他甩掉,遊馬在這團混亂及麻煩之下變得自暴自棄,乾脆一切都不管了,在榻榻米上躺成個大字形,這類事情一再重複,令青春的每一日染上哀愁。

「哎呀,你知道的真多啊。正是如此喔。魚正爺系列收藏品的特徵,就是不會無意義地讓相同種類的東西重複出現。陶製茶罐已經有肩衝了嘛,還有另一個的話,當然就要是完全不同形式的茶罐纔對吧。若以同類來作聯想的話,不是鮫鰊就是大海……不過已經有鮟鱇的漆器茶罐。這下無論是誰來推敲,都只會想到大海原了。」

「我想一定不是這樣的。阿哲比較成熟穩重嘛。」

「哼哼,沒關係。我之後再去問不穩住持。」

「爲什麼呢?湖畔的野外點茶是今天行程的重點耶。」

「這叫縷繝緣,只有天皇的座位可以使用。榻榻米也比較厚。給人偶坐的榻榻米,還比給我們坐的榻榻米更好哩。」

「這個女孩很穩重可靠吧。」

小翠將蛋糕盒放在外側走廊上,一臉訝異地朝遊馬的背影詢問。

「什麼也沒跟他借哩。」

「哇,謝謝你。」

「他老婆一個人被丟下,一定很寂寞吧。今天也有試着去邀她來,果然還是不行,畢竟頭七都還沒過,沒辦法的呀。」

「小翠你也來參加我們的茶會好了。很有趣喔。對吧?阿東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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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楔子
  2. 02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一章 少主出奔之段
  3. 03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二章 與話情京疊之段
  4. 04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三章 茶人變化之段
  5. 05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四章 年寄衆夢跡之段正在閱讀
  6. 06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五章 友衛家茶杓簞笥之段
  7. 07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六章 漸出現茶杓之段
  8. 08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七章 競錦茶會之段
  9. 09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八章 霧中戀路之段
  10. 10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九章 和尚遺名字之段
  11. 11逆雨向前,粗茶一服! 第十章 行馬殿下遠大計劃之段

第二卷第二卷

  1. 01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人物介紹
  2. 02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楔子
  3. 03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一章 少主入山修行之段
  4. 04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二章 燒水煮飯之段
  5. 05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三章 越谷百射之段
  6. 06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四章 三十三間堂柳由來之段
  7. 07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五章 本朝椿姬之段
  8. 08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六章 蟠十色苧環之段
  9. 09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七章 深山晚春嵐之段
  10. 10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八章 不啼峽不如歸去之段
  11. 11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十章 表裏京屏風之段
  12. 12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十一章 山賊茶會之段
  13. 13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十二章 替身傳授之段
  14. 14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逆雪向前,粗茶一服 第一章 如月之深夜品茶
  15. 15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二章 彌生之花所望
  16. 16茶道少主上山修行 逆風向前,粗茶一服! 第三章 霜月之宣名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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