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南部邊境』
《克羅洛戰記》 · サイトウアユム · 1.8萬 字
克羅德嘿咻一聲坐在樹樁上。那是位於懸崖上的樹樁。從這裏可以清楚看見自己的領地。一陣風吹來,克羅德低頭望去,下方的麥子如波浪般搖曳。去年播種的冬麥正在順利生長。
照這樣看來,今年應該也是豐收吧。不過,這終究只是預測,不,是願望。直到收穫之前,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有時也會因爲天公不作美,導致至今爲止的努力付諸流水。這就是農業。這三十一年來,他對此已有深刻的體會。
所以,他儘可能地採取各種措施。領地內的基礎建設自不用說,他還捐贈了大筆捐款給黃土神殿,請他們傳授最新的農法,引進抗病蟲害的品種,也儲備了緊急時所需的糧食,還把一部分的稅金用於投資。如果這樣還不夠,他願意在上廁所時順便向六柱神祈禱。
風再次吹來,克羅德眯起眼睛。心情很平靜。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用這樣的心情眺望自己的領地呢?想不起來。不過,至少不是第一次造訪南部邊境的時候。當時,部下們都一臉不安。麥拉也露出一副「失敗了」的表情。想必自己也是一樣的吧。
當時南部邊境還是未開化之地。光是想到要開拓廣大的原始森林需要多少勞力,就讓人頭暈目眩。更何況克羅德他們都是傭兵。雖然擅長掠奪和殺戮,卻沒有掌握培育任何東西的技術。
所以,他們會露出不安的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克羅德無法原諒。他們帶領拉瑪爾五世走向勝利,明明是勝利者,卻露出喪家之犬的表情。不可能原諒。在憤怒的驅使下,他拿起斧頭拼命揮砍,砍倒了一棵樹,把腳踩在樹樁上。
「意思是他在做傻事嗎?」
「嗚哇啊啊啊!」
「笑得還真燦爛。」
「怎麼樣?風景不錯吧?」
尼亞再次大喊,卡烏爾回過頭去。只見在大約十公尺的地方插着一支長槍。那支長槍做工粗糙。部下們遠遠地眺望着長槍。賽西莉則──從陷阱中解脫,癱坐在地面上。
「…………知道了啦。」
菲伊發出短促的慘叫。養父賞了她一記手刀。
「感覺好久不見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的家感覺如何?」
「好厲害。完全感覺不到震動。」
克羅德皺起了眉頭。因爲她拼命地懇求,所以才陪她練習劍術,但應該先教她一些基本常識才對。正當克羅德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箱型馬車停了下來。
克羅德哈哈大笑了起來。箱型馬車開始移動,克羅德微微睜大了眼睛。
「還請您手下留情。」
但是,事情並沒有變成那樣。在路邊抓到的小鬼──克羅洛撒了謊。他說:「母親,你居然忘了兒子,會不會太過分了?」
克羅洛聳了聳肩說道。之後兩人漫無邊際地聊了起來。從對話內容聽起來,克羅德似乎很稱職地扮演着領主的角色。這時,對話突然中斷──
但是,艾露亞不一樣。她是個真正善良的人。那樣的她爲什麼非得在後悔的苛責下死去呢?如果這是報應,那麼神是多麼地無情和惡毒啊。若讓艾露亞就這麼死去,自己肯定會詛咒世上的一切而活下去。
動啊,動啊,動啊──!卡烏爾從單膝跪地的狀態使出踢擊。就在那一腳即將命中對方手部的瞬間,女人從視野中消失了。抬頭一看,只見女人在空中飛舞。卡烏爾應該要刺出長槍。即使無法殺死對方,至少也能造成傷害。然而,他沒有發動攻擊。女人雙腳着地後,直接拔腿就跑。
「總之,砍斷不就得了?」
「把賽西莉放下來。」
「哦,好久不見。你跟那個笨蛋兒子相處得還好吧?」
克羅德嘆了口氣,心想「就不能變通一點嗎?」。
「知道了知道了。我這就回辦公室──」
下個瞬間,鮮紅的光芒炸裂,爆風席捲而來。毫無抵抗之力,兩人被炸飛出去後在地上翻滾了不知道幾圈。忽然,一股衝擊貫穿身體,卡烏爾痛得發出呻吟,同時抬起頭來,只見樹葉紛紛飄落。看樣子自己似乎撞到了樹上。
「我覺得女僕課程很不錯。」
「慢着。」
「請恕我偷襲!」
「我知道!」
「──唔!」
克羅洛扭動手指,板孃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當然,他是明知故犯。但是,如果板娘沒有撒謊,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所以,他要進攻、進攻、不斷地進攻。即使如此,板娘仍在努力不發出聲音。明明指尖都感受到溼潤的觸感了。
聽到克羅洛的制止聲,板娘投以疑惑的目光。
克羅洛虛弱地笑着,克羅德一把抓住他的頭前後搖晃。
板娘露出愁眉苦臉的表情。明明是自己主動提議的,卻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克羅洛心想「該不會……」,雖然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但克羅洛還是放開板孃的手,一頭栽進牀上,就這麼翻身仰躺着。
「……不知廉恥的教育。」
「這麼說來確實有點熱呢。」
「我已經有好好回應了。」
「如果不服從命令,那就滾回去。」
「我可以幫忙做飯。」
「大老爺!」
「喂,介紹一下吧。」
「你們幾個!要是粗魯地把我放下來,我可饒不了你們!」
「覺悟,做好了?」
克羅德揚起嘴角,心想「那段日子還真是糟糕啊」。在簡陋的小屋裏起居,喫着像豬飼料一般的飯,開拓原始森林,開墾田地,增加家畜。大概花了二十年才過上貴族般的生活。
「就是現在!」
「是、是的,承蒙寵愛。」
「沒、沒什麼!」
「被這麼說我就沒轍了。」
「卑鄙小人!想逃跑嗎!」
瞬間,卡烏爾腦袋一片空白,身體也動彈不得。這也難怪,畢竟他從未遇過、也從未設想過如此局面。女人恐怕也一樣,她露出驚訝的表情。
聽到賽西莉的怒吼,女人手臂一揮,紅光劃出一道軌跡,火焰傾瀉而下。雖然尖叫聲四起,卻沒有人被火焰包覆。這大概只是威嚇,或是在表達不滿吧。
雖說是三兒子,但尼亞好歹也是商家之子,應該馬上就會發現那把短劍是便宜貨。要是讓他覺得捨不得這把便宜的短劍,那可不好玩。
「──唔!」
「是長槍!」
「所以,你想拜託我什麼事?」
「卡烏爾隊長!」
聽到克羅洛不自覺地大喊,麥拉立刻更正。
「不必擔心,我不會對你的情婦出手的。」
克羅洛深深地嘆了口氣。大概是在路上被拒絕住宿了吧。
「艾露亞,我們做得很好喔。」
克羅洛咧嘴一笑,開始猛攻胸部的頂端。板娘咬住手指,努力不發出聲音。她的舉動更加刺激克羅洛的惡作劇心態。克羅洛不動聲色地將一隻手伸向下半身。這時,板娘抓住克羅洛的手腕。但是,力氣很弱。
卡烏爾撥開草叢,在原始森林中前進。如果是在普通的山裏,或許能更輕鬆地前進吧。但這裏──亞列歐斯山地幾乎沒有經過人爲開發,因此探索時需要耗費龐大的勞力。這裏應該可以稱得上是天然要塞吧。爲了撥開草叢,不得不把長槍背到身後,弄得滿身大汗,讓人不禁覺得這也是要塞的功能之一。
女人用帶着濃厚口音的語言說道,卡烏爾如此反駁。什麼叫我們的土地,你們不過是被趕到這裏的吧。女人自以爲是的說法激起了卡烏爾的鬥志。他將手伸向背後的長槍。然而,卡烏爾的手卻抓了個空。原本背在背上的長槍不見了。
卡烏爾對尼亞喊道。抬頭望去,一個女人正從天而降。是個短髮的女人,身上披着獸皮,戴着用獸爪和獸牙製成的裝飾品。
「你們這些傢伙!還不住手!」
「怎麼了嗎?」
「畢竟他跟我一樣年紀啊。快點改善啦。」
「喲,笨蛋兒子。自從在帝都後就沒見面了。橫跨帝國的感想如何?」
「怎、怎怎、怎麼樣?」
「師傅,好久不見!」
卡烏爾不耐煩地回答。草纏在尼亞的腳踝上,就只是這樣而已。卡烏爾用短劍割斷草,站起身來。
「是部下戈爾帝幫忙改造了底盤。」
「問題出在沒聽到的人身上吧?」
「就算你這麼問……」
「喂,這條繩子是綁在哪裏的?」
「您叫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嗎!」
「非常謝謝您。」
「抱歉抱歉。那麼,到牀上……」
卡烏爾大聲吆喝,尼亞與八名士兵齊聲回應。接着,八名士兵不禁笑了出來。因爲尼亞的聲音太可愛了。卡烏爾對他們缺乏緊張感的態度感到憤怒。不過,總比沒有回應要來得好。他將視線投向隊伍最後方。那裏有個穿着白色軍服的女性。她是第十二近衛騎士團的副官賽西莉·哈馬爾。
「會保護好克羅洛大人!」
「你們幾個,這裏可是蠻族的勢力範圍!給我提高警覺!」
不管怎樣,總算成功地將女人從長槍拉開。卡烏爾瞪着女人,同時撿起長槍。雖然做工粗糙,但這是卡奴齊製作的名槍。卡烏爾小時候在老家的倉庫發現這支長槍,從軍校畢業時,父親將長槍讓給了他。只要握着這支長槍,力量就會不斷湧現。
看起來像是舞娘,但並非如此。鮮紅的光芒點綴着女人的身體。那是刻印術──蠻族流傳下來的咒法。這個女人是蠻族的戰士。女人降落在插在地面的長槍上。這幅景象令人難以置信,大概也是刻印術的力量吧。
「「「「「「「「唔喔喔喔喔喔!」」」」」」」」
菲伊大聲抗議,隨即失落地垂下肩膀。或許是接受了女僕課程的命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着──
「追兵!?」
照這個樣子,真的能討伐蠻族嗎?他不禁焦躁起來。此時此刻,蠻族們肯定也在伺機而動,等帝國露出破綻。光是想到蠻族們攻打過來,就讓人膽顫心驚。必須剷除威脅纔行。亞爾科爾宰相也是這麼想,纔會讓卡烏爾擔任駐屯軍的指揮官。然而──
「知道了。不過,我有條件。」
「所以,你覺得呢?」
賽西莉壓着裙子大喊。然而,部下們只是互相使了個眼色。因爲指揮權在卡烏爾手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或許他們也有想看惹人厭的上司出糗的念頭──
「恕我失禮。是我說錯了,我是說打算派人去找。」
養父露出「那麼,該怎麼辦呢?」的表情。總覺得有種會被菲伊得逞的氛圍。養父對女僕的執着還不夠啊。不妙。如果不能說服菲伊,女僕課程的事就會泡湯。在使命感驅使下,克羅洛開口說道:
「來,慢慢地往下坐。」
克羅德忍不住發出驚呼。他並不是驚訝許久未見的兒子長大了,而是因爲箱型馬車上坐着一個熟人。她似乎也注意到這邊,露出驚訝的表情,在胸前比了個叉,是希望不要透露她的身分嗎?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是熟人的請求,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可惡的蠻族,少在那胡說八道。」
車伕應該是傭兵吧。他警戒地環視周圍。蕾拉正想站起身趕過去。但是,門先一步打開了。是克羅洛打開了門。
「你該不會打算用胸部結束了事吧?」
卡烏爾中斷思考。因爲女人已經欺近眼前。該死!他在心中咒罵。雖說發生了預料之外的事情,但自己的集中力未免也太渙散了。長槍呼嘯揮下,卡烏爾猛地往旁跳開。下個瞬間,長槍往上一挑,臉頰傳來一陣劇痛。沒能完全躲開攻擊。不僅沒能完全躲開,甚至還失去了重心。
「我可以收下嗎?」
板娘把臉轉向一邊,克羅洛從背後抱住了她並撫摸胸部。她沒有抵抗。依舊是豐滿雄偉的胸部。軟綿綿的,而且很有份量。克羅洛心想果然還是用胸部比較好,手不忘在上面畫圓移動。
板娘嘟囔着抱怨。
「──唔!」
慘叫聲響起。是尼亞的慘叫聲。卡烏爾轉身一看,鬆了一口氣。原以爲尼亞受傷了,但他平安無事。只是臉色蒼白,看起來隨時都會昏倒──
「不過,那是工作啊……」
「菲伊大人,老爺還有工作──」
在克羅德的催促下,克羅洛用手掌指向那名女性──榭菈。
菲伊挺起胸膛說道,養父深深嘆了口氣,將視線轉向克羅洛。
「是敵人!」
「我知道,但蠻族這幾年都很安分。巡邏也很麻煩,我可不希望不小心刺激到蠻族啊~」
「怎麼了?」
「沒、沒沒、沒什麼意思啦。」
「可以嗎!?」
「因爲帶來的睡衣被拿去洗了,我也沒辦法。真是的,穿着這樣在別人家裏走動,簡直要我的命啊。」
回想起艾露亞臨終前的情景,不禁握緊拳頭。她流着淚,爲無法生下克羅德的孩子而道歉。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彷佛凍結了。他認爲這實在太不公平。克羅德傷害了許多人,也殺死了許多人。如果是克羅德自己承受這些報應,那還可以理解。壞人受到報應是理所當然的。
卡烏爾大聲喊道。部下們面面相覷,隨即驚慌失措地試圖逃離現場。尼亞似乎沒能理解命令,呆站在原地。卡烏爾在心中咒罵這傢伙的求生本能是不是壞掉了,並一把揪起他的脖子,將他護在懷中。
「什麼條件呢?」
「也不可以遮住臉。」
「怎麼了!?」
板娘提高了嗓門。但那不只是因爲生氣,還包括羞恥心和興奮的成分。從下面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她卻遲遲不肯張開大腿。無奈之下,克羅洛伸手碰觸她的大腿。並沒有用多大力氣,大腿便慢慢張開了。
「泰虎!我需要人手安置牀鋪,快過來!」
「爲什麼要打我?」
「我哪裏騙人了。」
突然,部下們開始騷動起來。因爲長槍被光芒包覆。是紅色的光。跟專司破壞的真紅戰神的神威術很像。光芒消失後,部下們再次發出一陣騷動。過了一會兒,光芒再次包覆長槍,然後又消失了。這樣的情況不斷重複。是爲了什麼目的呢?
「下次一定……」
克羅德輕輕嘆了口氣。看樣子只能認命回去了。兩人走向箱型馬車,克羅洛先上車,克羅德隨後跟上。克羅德坐在對面的座位上,將視線投向那名女性。
「可是,我沒想到會掉下懸崖。聽說獅子會將自己的孩子推下萬丈深淵,看來確實如此呢。」
「莉莉。」
反正也不是我要研究的,克羅德在心中補上這句話。他將視線轉向窗外,看見菲伊騎馬並行。雖然她並沒有看向這邊,但感覺會被她纏着練劍,於是克羅德將視線轉回車內。這時,克羅洛開口了:
克羅德無奈地搔了搔頭,把路讓開。菲伊就這麼從旁邊擦身而過。她大概以爲身後是懸崖,克羅德會接住她吧。她露出驚訝的表情。很遺憾,克羅德不打算對突然偷襲的弟子做到那種地步。克羅德用目光追着菲伊。她受到重力的牽引,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視線中。她從懸崖上掉了下去。
艾露亞相信了那個謊言。她說着「能在丈夫和兒子的陪伴下離世,人生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然後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她臨走的表情十分安詳,彷佛幾天來的痛苦都是假的一樣。克羅德感到自己得到了救贖。不只是艾露亞,克羅洛也拯救了克羅德。
「不是騙人,這是技術。」
「不是打,是用手刀敲。」
但是,爲什麼她沒使用這股力量?只要使用這股力量,應該能讓戰況變得對自己有利。這時,卡烏爾才發現她是在配合自己。雖然第一擊是偷襲,但之後是堂堂正正的對決。即使知道對自己有利,她也沒有使用力量。她一定也有自己的驕傲。
「說好了喔!」
「你,騙人!」
「怎樣?」
然而,長槍貫穿了虛空。這次輪到卡烏爾瞪大了雙眼。最強的一擊被躲開了。不,令人喫驚的不是這個。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聲。是板娘嗎?克羅洛下牀走向門,輕輕地打開,結果──
卡烏爾沉默不語,賽西莉氣急敗壞地喊道。這時,一陣風颳起。風勢相當猛烈。落葉與沙塵飛舞,無法睜開眼睛。「呀」的短促慘叫聲響起。風停了下來,卡烏爾睜開眼睛,只見部下們倒在地上。女人不見蹤影。樹葉飄落,卡烏爾反射性地抬起頭。
「嗯,給你吧。」
「我叫卡烏爾!塔烏爾·艾爾納多伯爵的兒子卡烏爾!」
「沒問題。不過牀位不夠,只能讓他們睡地板。」
「是我的情婦。」
尼亞正要開口道歉,卻突然倒抽了一口氣。因爲卡烏爾將短劍扔了過來。當然,短劍仍收在劍鞘裏。尼亞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短劍。
「這個嘛……那也沒辦法。」
「我用正式文件通知了。不過被無視就是了。看這樣子,今天應該也在偵察吧?」
養父豪邁地放聲大笑。就在這時,玄關的門打開了。開門的人是麥拉。不知爲何,她驚訝地睜大眼睛。是什麼讓她那麼驚訝呢?克羅洛正想回頭──
「我可沒聽到。」
不等克羅洛說完,板娘立刻否定。當然,克羅洛纔不相信。板娘都露出這麼性感的模樣了,怎麼可能相信。但是,克羅洛順着她的謊言說下去。
卡烏爾舉起長槍,女人也舉起長槍。雙方慢慢地縮短距離。女人不動如山。大概是確信自己佔有優勢吧。如果真是如此,那還真是被小看了。卡烏爾沒有神威術的素養,也沒有學習魔術。取而代之的是,他磨練自己的槍術。他也曾和近衛騎士團的團長交手過。雖然結果不盡理想,但他確信只要繼續鍛鍊下去,總有一天能夠取得勝利。換句話說,現階段自己是帝國首屈一指的長槍使。
「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還用問。」
「纔剛從鬼門關回來不到半年,帝國還是一樣那麼會使喚人啊。」
蕾拉用壓低的聲音問道,菲伊發出變調的聲音回答。她稍微別過臉去。與其說是懂得察言觀色,不如說是求生本能起了作用。如果能早點發揮作用就好了,可惜爲時已晚。
「你重新說一次,讓我聽得清楚一點。」
「不過,我認爲要以騎士的身分侍奉,也必須學習禮儀規範。」
克羅德喃喃自語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是熟悉的聲音。他站起身回頭一看,只見菲伊騎着馬奔馳而來。說起來,之前有收到她要去討伐亞列歐斯山地蠻族的信。克羅德將視線投向她的背後,那裏有連成一列的馬車。第一輛是箱型馬車,第二輛以後是帶篷馬車。或許是爲了防備襲擊,箱型馬車上坐着一名少女。
菲伊一臉錯愕地看着養父。養父露出賊笑。
「大老爺,請您放心。就算拼上這條性命,我也──」
當然,不可能是這樣。不過,他有想過如果是這樣就好了。若這是蠻族的策略,那就不用咒罵自己明明全副武裝卻忘記帶柴刀的疏忽了。不對,有沒有柴刀根本不是問題。卡烏爾他們對亞列歐斯山地一無所知,纔會像這樣撥開草叢。
不過,真的正確嗎?不,如果錯了,到時候再說吧。卡烏爾決定付諸行動。女人往後跳開。看樣子自己的想法似乎是正確的。
「明天能做的事情幹嘛今天非做不可。」
克羅洛仰望克洛佛德宅邸。克洛佛德宅邸是用天然石材建造的三層樓建築。建築物的兩側呈現突出的構造。
不要隨便刺激他們是什麼意思?卡烏爾撥開草叢,同時回想着克洛佛德男爵送來的文件內容。光是回想起來,就讓他氣得七竅生煙。這實在不像是憑藉武力獲得如今地位的人會說的話,完全是膽小鬼的發言。一定是和平的日子過得太久,導致他失去了鬥志。但自己不一樣。自己不是膽小鬼。自己擁有不怕死的覺悟。自己要討伐蠻族,爲帝國帶來安寧。
傳來女人的尖叫聲。是賽西莉的尖叫聲。卡烏爾反射性地回頭一看,只見賽西莉被倒吊了起來。她中了蠻族設下的陷阱。卡烏爾深深地嘆了口氣。纔剛提醒大家要提高警覺,結果還是出事了。都是因爲她無視命令纔會變成這樣。
菲伊這次似乎真的接受了命運,沮喪地垂下肩膀。
果然,這時候應該保護部下。克羅洛將視線轉向菲伊,微微點了點頭。她似乎領會了克羅洛的意圖,鬆了一口氣。
「胸部就等第二次以後再說……先來履行約定!」
「累死人了。話說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菲伊雙手掩面,麥拉將視線轉向克羅洛。
「騙人──!」
「大家的情況怎麼樣?」
「還真敢說。」
女人沒有放過這個破綻,她發動怒濤般的連擊。槍尖掠過卡烏爾的身體。所幸有鎧甲防護,卡烏爾才未受傷,但他完全找不到機會反擊。
「少爺,您的部下要如何安排呢?」
眼見菲伊提高嗓門說完,養父看向克羅洛。
「那是什麼?」
阿爾巴、格拉布、蓋納三人回應薩布。
「麥拉一直催我去工作。我就偷溜出來了。」
「那是當然的吧。」
「恕我直言,今天能完成的事情不宜拖延到明天。」
「你明知故問──嗯嗯!」
女人驚訝地睜大眼睛。因爲卡烏爾稍微推了回去。女人露出笑容。那是猙獰的笑容。她大概認爲還能繼續享受樂趣吧。不過,卡烏爾纔不管那些。他要讓這個女人爲瞧不起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老爺,您總算回來了。因爲您遲遲不回來,我正打算派出追兵呢。」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不知廉恥的教育是什麼意思?」
克羅洛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她沒什麼反應。是因爲只顧着自己開心嗎?他帶着一絲不安觀察板孃的樣子,這才鬆了一口氣。看得出來她的肌膚微微泛紅,拼命地忍住不發出聲音。這副拼命忍耐的樣子激起克羅洛的惡作劇心態。他停止揉捏胸部,轉而摸向了某個地方。
「我回來了,父親。」
「啊啊,真是的……」
「不可以把大腿夾起來喔。」
「我可沒聽說。」
「然後呢,你要怎麼做?」
麥拉試圖說服,菲伊卻充耳不聞。麥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似乎是從長年的經驗判斷不可能說服菲伊吧。
尼亞興沖沖地將短劍插到腰帶上。真是的,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卡烏爾一臉厭煩地再度撥開草叢,走沒幾公尺──
大概是受到爆風衝擊時被吹走了吧。卡烏爾重新環顧四周。有了。長槍就在卡烏爾與女人之間──被夷平的草叢裏。
蕾拉的話被背後響起的聲音硬生生打斷。回頭一看,菲伊正從懸崖爬上來。她的手上沒有木劍,大概是掉下去了吧。她爬上懸崖後,移動到蕾拉旁邊,雙膝跪地。
聽到克羅洛這句話,板娘停下動作。她咬緊嘴脣,用手指捏住內褲的綁繩。拉開後,內褲便輕輕滑落。
她要逃了嗎?卡烏爾腦中剛閃過這個念頭,但隨即改變了想法。她不會逃走的。卡烏爾如此確信。他緩緩地吐氣,站了起來。女人與卡烏爾拉開約五公尺的距離後,重新面向他。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卡烏爾心想,自己肯定也是一樣吧。
「歡迎回來。聽說您要來南部邊境,我一直引頸期盼您的歸來。請問您要先洗澡呢?還是先用餐?又或者──」
「這個嘛。」
「──唔!」
「我纔不想接受不知廉恥的教育!」
「什麼這種地方。這裏可是我很喜歡的地方耶。」
菲伊朝庭院角落的石頭跑去。養父深深嘆了口氣,下了箱型馬車,克羅洛與板娘也跟着下車。
尼亞大喊。他大概相當動搖吧,聲音顯得很尖銳。八成是被水蛭咬到之類的吧。再怎麼說也是帝國的士兵,真希望他能表現得更沉穩一點。如果每次都出手相助,對尼亞沒有好處。卡烏爾無視他繼續前進。
「知道了。」
「那麼,你想怎樣?」
養父嘆着氣說道,菲伊可愛地微微歪着頭。雖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但決定是否接受條件的人不是克羅洛。只能閉上嘴。
「抱歉啊。要是在我們這一代解決就好了……」
「……賽西莉,你這傢伙。」
「請站着跨在上面,然後再慢慢地坐下去。」
「我懂你的心情。但讓救國英雄親自指導,卻沒有任何表示……」
「所以,你怎麼會在這裏?」
板娘提高了嗓門。但那不只是因爲生氣,還包括羞恥心和興奮的成分。從下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輕輕搖了搖頭。受到攻擊而負傷了。如果自己站在敵人的角度──
「太無情了!」
首先是對戰的女人,接着是綠色刻印的女人,最後是黑色刻印的少女報上了名字。然後,三人蹬樹一躍。樹葉紛紛飄落,三人高高躍上天空。
「你,卑鄙。」
這樣的話,父親也──想到這裏,他輕輕搖了搖頭。這跟父親無關。自己不是爲了那種微不足道的目的而賭上性命。是爲了將帝國從蠻族的威脅中解放,爲了證明自己的力量而賭上性命。
原本只是隨口開個玩笑,蕾拉卻垂下耳朵如此回答。照這樣看來,大概很快就能抱孫子了。不過,克羅德也不會說出這句話。因爲他從艾露亞那件事學到了教訓。克羅德抬起頭,注視着箱型馬車。
「約定就是約定!」
就在女人開口的瞬間,賽西莉的聲音響起。部下們齊聲吶喊蜂擁而上。大概是完全被攻其不備的關係,女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下要如何安排呢?」
「好,我知道了。誰要跟我一起──」
「教官,好久不──」
「還有什麼事嗎?」
「──唔!」
賽西莉冷哼一聲,撩起了頭髮。
板娘用細若蚊蚋的聲音說着「饒了我吧」,同時坐了下去。
克羅德凝視着窗外──亞列歐斯山地。
可是,凡事都有極限。卡烏爾的攻擊終於命中了女人。槍柄的尾端擊中女人的臉頰。糟糕,傷到女人的臉了。卡烏爾心生動搖,攻擊變得遲鈍。女人趁隙拉開距離,然後──
「放心吧。我會讓你累到站不起來的。」
「完全無法放心!」
在克羅德的催促下,克羅洛下達命令,菲伊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
養父和麥拉默默地互瞪對方。誰也不肯讓步。原以爲他們會一直像這樣僵持不下,結果養父先一步退讓。他舉起手錶示投降。
「除了你還能問誰啊。」
「差不多可以饒了我吧。」
「沒有我的份啊。」
「我打算讓他們睡在宅邸……」
「用意味深長的視線看着我,卻說出那種話!」
聽到養父的問題,菲伊開始支支吾吾起來。萬事休矣,已經無計可施。但是,她大概還沒放棄。她一雙眼珠滴溜溜地亂轉,似乎想到起死回生的妙計,於是猛然看向養父。
「啊、啊~不嫌棄的話,要不要用胸部來服侍?」
「第一次看到這種款式呢。」
「知道了知道了。等一下就陪你,你先去那邊的石頭上坐着吧。」
「那種事我當然知道!」
「菲伊,把馬系在馬廄裏,馬車停在院子的角落。」
板娘在房門尚未完全打開前便溜了進來。她反手將門關上,鬆了一口氣。克羅洛仔細地打量板娘。看到那身性感的睡衣裝扮,嘴角不由得上揚。接着,板娘打了個冷顫,朝克羅洛投以瞪視般的眼神。
「那種事──」
「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但我身爲女僕,必須照顧少爺。」
菲伊大聲喊道,並衝了過來。
在帝都的時候,原本以爲自己總有一天會從軍隊退役,過着平凡領主的生活,如今卻試圖改變帝國。當然,克羅洛並不後悔。他想報答那些犧牲的部下,以及願意跟隨自己的部下。這就是他想做的事。不過,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這是他最真實的感想。
「你在做什麼?」
「咕……」
「那是……」
「我並沒有答應要進行女僕課程!所以,那個約定無效!」
「交給薩布先生辦會更有效率。那麼,來切磋吧!」
「閃、閃爍的間隔是不是變短了?」
「師傅!我們來切磋一下!」
女人從長槍上跳了下來,卡烏爾蹬地而起,徑直衝向自己的長槍。女人悄無聲息地着地,將長槍從地面拔出。石制的槍頭露了出來。難道她打算用那種東西戰鬥嗎?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這時候問我?」
「可以的話,希望也有幫忙做飯的人手。」
克羅洛壞心眼地反問,板孃的聲音微微提高。既然獲得許可,克羅洛便不客氣地將手伸向下半身。溼答答的觸感傳來。
「…………拉拉。」
「約定就是約定吧?」
「不過,我覺得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情。我想看菲伊穿女僕裝,穿着那套迷你裙女僕裝,一臉害羞的模樣。」
克羅洛含糊不清地嘀咕着。
「什麼事!」
「假裝,攻擊,不攻擊。看別的地方,攻擊。騙人。」
尼亞戰戰兢兢地問道,卡烏爾隨即下達命令。部下開始行動。
板娘自告奮勇,麥拉恭敬地低頭致意。
女人對準卡烏爾揮下長槍。然而,長槍卻徒勞地擊中地面。因爲卡烏爾在長槍擊中的前一刻改變了方向。女人瞪大雙眼,大概沒料到卡烏爾會赤手空拳衝過來吧。卡烏爾用肩膀撞向女人,女人被撞飛出去。不,衝擊比想像中還要小。因爲她自己跳開了,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卡烏爾隊長,非常抱──!」
「當然,我想尊重菲伊的心情。」
夜晚──克羅洛仰望天花板,心想「已經三年沒睡在這張牀上了啊」。來到這個世界後,在南部邊境待了一年多,在帝都度過了兩年。
「咕,你是爲了這個?開什麼玩笑!」
「薩布先~生!麻煩你把馬系在馬廄裏,把馬車停在院子的角落!」
「……卡烏爾隊長。」
「繼續前進。」
被克羅洛喊到名字,泰虎立刻趕上前來。五名獸人也一起過來。其中一人恭敬地低下頭。他是曾在神聖雅魯哥王國並肩作戰的黑豹獸人──厄吉。
「爲什麼用手刀敲我的頭?」
卡烏爾打斷賽西莉的話,她忍不住提高了嗓門。
「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我、我的腳!我的腳上有什麼東西!」
「那裏是……」
他想着這些,同時側過身,茫然地望着自己的房間。房間裏只擺着最低限度的傢俱。不只是自己的房間如此,克洛佛德宅邸的日用品本來就很少。傢俱也都是實用取向,沒有太多裝飾。因爲養母希望「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領民使用稅金」。養父現在仍持續實現養母的願望。這大概也是一種愛的形式吧。克羅洛再次仰望天花板。
板孃的身體微微僵硬,克羅洛停下了手。板娘向他投以責備的視線,彷佛在說「明明就差那麼一點點了」。平常克羅洛會很樂意地回應她的期待,但今天不行。克羅洛脫下褲子與內褲,仰躺在牀上。感覺到板孃的視線。
「──唔!」
「請您快點回去辦公室工作。」
「「「是!」」」
冷靜下來,還有機會,卡烏爾如此告訴自己。然而,每當女人發動攻擊,卡烏爾內心就會產生動搖。難道自己會就這樣束手無策地被打倒?難道機會再也不會降臨?難道至今爲止的嚴苛鍛鍊都是徒勞無功?焦躁與迷惘侵蝕着他的心。視野傾斜。腳被凹陷處絆倒。他忍不住單膝跪地。
「這算哪門子的介紹啊!」
不知蕾拉是何時來的。她低聲喃喃,菲伊猛然回頭。
「既然如此,再多弄一下也沒關係吧?」
菲伊不甘心地呻吟了一聲,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在做什麼──嗯!」
「板娘好慢啊~」
「無、無所謂。你、你高興怎麼弄就怎麼弄。」
「真心話都泄露出來了!拜託您先說場面話,而不是真心話!」
「是,大姊!」
「「「「「「「「是!」」」」」」」」
「可以是可以,但可別弄壞喔。」
蕾拉讓開了路。麥拉滿意地點點頭,恭敬地垂下頭。
「我想以武藝來侍奉!」
「就是說啊。我的心情可是很重要的。」
卡烏爾停下腳步。放鬆膝蓋,讓力量爆發出來。轉瞬間拉近距離,女人驚訝地瞪大雙眼。這是神速的突刺。不可能躲得掉。卡烏爾確信自己必勝無疑。
「所以呢,我還要站在這裏多久?」
「板娘,你的內褲……」
不過,那又怎樣。即使看穿了刻印術的真面目,若無法擺脫眼前的困境,也無濟於事。
「我、我知道了啦!」
「『怕什麼。區區幾萬棵樹我都會砍倒』,當時是這麼說的嗎?」
「居然來這招啊。」
穿過大門,便是克洛佛德宅邸的腹地。以貴族宅邸來說,庭園顯得相當樸素。不過,或許是因爲一路上見慣了森林和田地的緣故,讓人有種侘寂之美的感覺。箱型馬車在庭園深處停了下來。看向窗外,菲伊正從馬上跳下。她衝向箱型馬車,打開了車門。
或許是明白了他的意圖,女人的嘴角上揚。令人厭惡的笑容。一眼就能看出她根本就不打算堂堂正正地對決。卡烏爾險些咂嘴抱怨自己的運氣真差。不過,實戰就是這樣。唯有扭轉這個劣勢,才能證明自己的力量。
他環顧四周,一間簡陋的小屋映入眼簾。舊克洛佛德宅邸──是養父他們剛來到南部邊境時建造的小屋。
「都喫得飽飽的,現在睡得正香呢。」
「說到這個,亞瑟怎麼樣了?」
「快點開門啦。」
卡烏爾舉起長槍,女人也像是呼應般舉起長槍。兩人同時蹬地而起。沒有必要出聲,彼此心有靈犀。女人揮下長槍。卡烏爾已經知道她的攻擊威力,於是側身避開,發動突刺。
「自己一個人回去。」
「她是這麼說的。你覺得如何?」
「你是上司吧?既然如此,至少給個指示。」
「那裏怎麼了?」
「離開,這裏,我們的土地。」
「就是這麼回事。」
蕾拉正準備跑過來,卻被麥拉伸手製止。
「我明白了。我需要人手幫忙移動傢俱。」
「就算這麼問我……」
賽西莉咬緊嘴脣,努力壓抑着怒氣,接着轉身離開。尼亞開口了,他應該是想問「讓賽西莉一個人走沒問題嗎?」吧。真是愚蠢,答案已經決定了。卡烏爾冷哼一聲,轉過身去,撥開草叢繼續前行。不久──
養父抓住他的頭,讓他面向前方。這時麥拉已經來到他的面前。明明只是稍微移開視線,但她是什麼時候移動的?無音殺人術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女人使勁,卡烏爾卻放鬆力氣。由於他突然放鬆力氣,導致女人的上半身失去平衡。卡烏爾立刻扭轉身體,女人狼狽地摔倒在地。機會來了。卡烏爾刺出長槍,打算給予致命一擊。女人用手撐住地面。但是,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下個瞬間,她的腳往上彈起。從趴伏在地面的狀態──倒立了起來。
「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幹嘛今天非做不可。」
「這傻勁愈來愈純熟了啊。」
「能不能讓部下在宅邸休息?」
「這樣就沒意見了吧?」
就在女人開口的瞬間,賽西莉的聲音響起。部下們齊聲吶喊蜂擁而上。大概是完全被攻其不備的關係,女人的動作慢了下來。一名士兵衝撞上去,其他士兵一起上前壓制倒地的女人。當然,女人並非毫無抵抗。她用長槍、拳頭、指甲拼死抵抗。卡烏爾猛然回過神來──
「我報上名字了!你們也報上名來!」
「只要能遮風避雨就很感激了。」
「你們幾個!沒有回應喔!」
菲伊大聲喊道。她切換心情的速度快得嚇人。
「我讓他去當老師了。雖然工作環境滿黑心的……」
「別悶不吭聲,倒是說點什麼啊?」
板娘站了起來,跨在克羅洛身上。這裏是特等席。從這裏看過去,完全一覽無遺。板娘大概察覺到自己正被看着吧。她試圖併攏雙腳,但跨在克羅洛身上,根本無法併攏,頂多只能夾緊大腿。接着,她彷佛下定決心似地彎下膝蓋──
「睽違三年的家感覺如何?」
「那是……」
「下次自己處理。」
「這個隊伍的指揮官是克羅洛大人,副官是蕾拉大人。我跟泰虎大人同爲第三席次。所以,希望您能與我切磋較量!」
「唔,知道了啦!我、我做就是了!」
菲伊雙手按住頭說道,養父一臉不悅地回答。
不知是爆風所致,抑或撞到了頭,卡烏爾的腳步顯得有些踉蹌。他輕輕搖了搖頭。受到攻擊而負傷了。如果自己站在敵人的角度──
尼亞顫抖着指向長槍。卡烏爾凝視長槍。閃爍的間隔確實縮短了。理解到這一點的瞬間,他全身的汗毛直豎。
「給她命令。」
菲伊大喊一聲。薩布趕了過來。他抓住菲伊的馬──黑王的繮繩,熟練地將它牽去馬廄。
「師傅!菲伊·穆黎法恩!現在抵達南部邊境了!」
女人揮下長槍,卡烏爾立刻用槍柄擋下攻擊。衝擊貫穿身體,震得他喘不過氣,骨頭嘎吱作響。這簡直就像是承受了大型亞人的猛烈轟擊。根本不是女人能發出的威力。這時,卡烏爾才發現女人用刻印術的力量強化了自己。躲開卡烏爾的突刺,以及剛纔感覺到的不協調感,一定都是刻印術造成的。
尼亞興沖沖地將短劍插到腰帶上。真是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是!」」」
「你不脫掉內褲嗎?」
聽到卡烏爾的命令,賽西莉不發一語地別過頭去,鬧彆扭似地嘟起嘴脣。真是的,到底有什麼讓她不滿的。真是夠了。
「爲什麼不要?」
不知道是害羞還是生氣,榭菈滿臉通紅地說道。
又傳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也很熟悉。循聲望去,只見兒子的情婦──蕾拉正從馬上跳下。她的屁股還是一樣美。當然,克羅德不會說出口。他好歹也懂得分寸。她走近克羅德,單膝跪地。
咳咳,克羅洛清了清喉嚨。好,重新來過。
克羅洛鬆了一口氣。雖說是乘坐馬車,但畢竟是一個月的長途旅行,肯定累積了不少疲勞。希望他們能好好休息,養精蓄銳。
「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工作,明天再做也──」
「也是啦。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嗨!師傅!」
克羅洛伸手摟住板孃的肩膀,板娘戰戰兢兢地如此提議。
即使如此,女人依然堅持了下來。她的心裏應該既不安又焦躁吧。但是,她並沒有放棄戰鬥。她是了不起的戰士。可以的話,希望她能想到突破困境的方法。一種帝國軍人不該有的想法湧上心頭。
「果然如此。」
克羅德苦笑道:「那時還真是年輕氣盛呢。」現在的他能更有效率地砍倒樹木,但當時什麼都不懂。他反覆試錯砍倒樹木,蓋了一間簡陋的小屋。阿斯特蕾亞皇后的護衛騎士艾露亞·佛朗德就是在那個時候嫁過來的。不,說嫁過來並不正確。因爲艾露亞和其他女人都是奉命來到南部邊境的。
卡烏爾停下腳步回過頭去。身後有十名部下。雖然已經深入原始森林一段時間,但沒有人脫隊。話雖如此,所有人都顯得非常疲勞。疲勞會降低注意力。應該提醒他們繃緊神經。
那是神速的突刺。然而,女人輕而易舉地躲開了攻擊。這也是當然的,攻擊是在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最有效果。女人第一次看到時就躲開了神速的突刺,沒道理躲不開第二次。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喂,給我看前面。」
「嗯,可是,必須跟亞列歐斯山地的蠻族戰鬥,感覺有點鬱悶。」
傍晚──沿着田埂小路前進,箱型馬車放慢了速度。克洛佛德宅邸就快到了。田地到了盡頭,沒多久出現高聳的圍牆。那是裝有金屬防盜尖刺的圍牆。馬車的速度放得更慢,緩緩地轉彎。
「你們幾個!快散開!」
菲伊立刻拒絕,養父皺起了眉頭。
養父打斷麥拉的話,麥拉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答應過要坐在上面吧?」
「不錯!」
「誰來救救我!」
「對決只有在對等的立場上才能成立。」
「咦?板娘,你該不會──」
菲伊主張約定無效,養父皺起了眉頭。事到如今才說那種話,那剛纔深深嘆氣是什麼意思?但是,即使指出這一點,她肯定還是會堅持自己的主張到底。
所以,克羅德決定讓他成爲自己的孩子。在亞爾科爾和其他新貴族──利拜歐斯家、卡嘉奇家、吉蘭特家、貝歐魯家、根諾家、雷維家、艾克隆家的協助下,克羅德和艾露亞之間有了孩子。雖然是透過謊言連結在一起的父子──
「全推給別人了。」
三人屈膝準備蹬着樹木移動。
「你在笑什麼?」
「怎麼可能。人家只是有點嚇到而已。」
「稍後讓我仔細地研究一下。」
「但是,那是堂堂正正的對決。」
「相對地,你要答應等這次的事情告一段落後,就要進行女僕課程。」
「卡、卡卡、卡烏爾隊長!」
「我明白了。」
老實說,他不想見到艾露亞。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副衣衫襤褸的模樣。所以,克羅德希望她能夠逃走。他覺得那樣總比一直讓她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要好。然而,艾露亞沒有逃走。她說自己已經習慣貧窮,並率先投入工作。雖然開拓的速度並沒有因此大幅上升,但感覺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卡烏爾嘆着氣說道,尼亞雙眼發亮地反問。卡烏爾差點想回他「當然只是借你而已」,卻在最後一刻打消了念頭。
環顧四周,草叢被夷爲平地,部下們倒臥在地。中心處插着一支長槍。就是那支被紅光包覆的長槍。明明產生威力強大的爆風,卻完好無損。卡烏爾推開尼亞,站了起來。
板娘扭動着身體,大概是在害羞吧,整張臉紅得像蘋果一樣。這種青澀的反應讓克羅洛感到很滿足。害羞的女性真是太棒了。
賽西莉用厭惡的口吻說道。卡烏爾皺起眉頭,心想「又來了」。當初聽說第十二近衛騎士團的副官要成爲自己的部下時,卡烏爾還相當期待。近衛騎士團是軍隊中的菁英,其能力與一般士兵有着天壤之別。更何況她還是第五近衛騎士團團長布拉德·哈馬爾的妹妹,當然會對她抱持期待。不過,從期待轉爲失望也沒花多少時間。她總是處處作對。
克羅德抬頭仰望天空,心想「接下來纔要開始呢」。蓋了新宅邸,也在帝都買了別墅。美味的飯菜、美味的酒、漂亮的衣服──他想讓艾露亞享受奢侈的生活,以彌補她至今爲止的辛勞。八年的時間實在太短了。
「呀啊啊啊啊啊!」
然而,長槍貫穿了虛空。這次輪到卡烏爾瞪大了雙眼。最強的一擊被躲開了。不,令人喫驚的不是這個。女人是看到神速的突刺後才躲開的。不是反射動作,也不是預判,而是看到後才躲開。這纔是真正令人震驚的一點。不可能。不,如果說不可能,還有其他奇妙之處──
「他一直在亞列歐斯山地的山腳下反覆做着類似偵察的事情。真傷腦筋。」
「真的嗎~」
「哦,她是板娘榭菈。」
「賽西莉,我說了沒有回應喔?」
「抱歉,我是個意志薄弱的人。如果要詛咒的話,就詛咒人類的軟弱吧。所以,加油吧。」
女人指着卡烏爾大喊。這種孩子氣的說話方式,讓他險些放鬆。
「可以的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彼此心有靈犀。女人揮下長槍。卡烏爾已經知道她的攻擊威力,於是側身避開,發動突刺。
「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就去接受麥拉的教育。」
很好,卡烏爾踏出一步轉守爲攻。女人的動作變得僵硬,彷佛剛纔的戰鬥是騙人的一般。即使想躲開攻擊也躲不掉,想反擊卻停下了動作。
大概是受到爆風衝擊時被吹走了吧。卡烏爾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誰要跟我一起──」
女人的長槍一閃而過。軌道很低,是宛如貼地而行的攻擊。卡烏爾抬起腳避開,女人收回了長槍。她打算像剛纔那樣發動連擊嗎?那麼,該怎麼辦?卡烏爾如此自問。正面交鋒對自己不利。此時,一個大膽的假設掠過腦海。若這猜想正確,肯定能扭轉劣勢。
克羅洛轉過身──
「大老爺,好久不見了。」
卡烏爾大聲喝斥。這是一場堂堂正正的對決。但他們不僅進來攪局,還八個人一起壓制一個女人,簡直無恥至極。然而,部下們沒有聽從命令,也沒有餘力聽從。女人就是如此激烈地抵抗。
「師傅!您打算背棄約定嗎!?」
「我不要!」
「咕……」
養父將手搭在頭上,菲伊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遵命!」
克羅德配合了那個謊言。「你在說什麼啊?我們不是有兒子嗎?他長得跟我們很像,是個好孩子。已經確定進入軍校就讀了,將來會成爲好領主。」克羅德滔滔不絕地如此說道。
「我會努力的。」
卡烏爾大聲喊道,女人們再次看向這邊。
「我纔不會弄壞。」
卡烏爾不悅地反駁。她口中的騙人是指佯攻。因爲她動不動就驚訝,動作又很單調,所以缺乏對人戰鬥的經驗──卡烏爾認爲佯攻應該會有效。結果就如眼前所見。不過他沒想到會被說成騙子就是了。
「師傅!?」
「是沒錯啦……」
克羅洛坐起身,抓住板孃的手腕。她試圖掙脫,但力道很微弱。大腿的事也是一樣,她無意認真抵抗。那麼,爲什麼她不肯乖乖聽話呢?那是因爲她想要有抵抗過的事實。
可愛的聲音響起。那是卡烏爾眼前的士兵聲音。那位士兵名叫尼亞,有着一張讓人誤以爲是少女的容貌。他是商家的三兒子,爲了賺取創業資金而成爲士兵。雖然很熱心,但體格瘦弱,技巧也很拙劣。真虧他能從新兵訓練所畢業,實在令人傻眼。大概是因爲教官沒有幹勁吧。
卡烏爾怒喝道,尼亞嚇得縮起脖子。他想問的是長槍爲何會插在那種地方,但再怎麼不懂得察言觀色也該有個限度。這種事在以前的第二近衛騎士團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看來一般士兵的素質果然很差。
卡烏爾走近詢問,只見尼亞半瘋狂地大叫。他看向腳下,但草叢茂密,根本看不清楚。卡烏爾跪下來撥開草叢。尼亞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那就拜託你了。」
雖說是蠻族,而且還是女人,但她的身手相當了得。果然,戰鬥就該是這樣纔對。和沒有戰鬥能力的人戰鬥根本荒謬透頂,更別說把那種事當成戰果來誇耀,簡直是恬不知恥。不過,真要說起來,其實卡烏爾希望能對她造成一些傷害──
克羅洛雙臂抱胸。麥拉的教育,指的是女僕課程吧。如果本人願意倒也罷了,但本人並不願意。不能用職權去強迫她做不想做的事。
「已、已經綁好了!」
就在克羅洛如此低語時,響起了叩叩叩的聲音。是敲門聲。是板娘嗎?克羅洛下牀走向門,輕輕地打開,結果──
克羅德深深嘆了一口氣,下個瞬間,馬突然翻了個身。他不禁瞪大眼睛。那個動作根本不像馬能做到的。到底是如何訓練才能讓馬做出這種動作啊?不過,讓他驚訝的不只這個。菲伊飛了過來,是想抱住他嗎?不,不對。她手裏握着木劍,也就是說──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我必須陪這傢伙訓練。」
克羅德轉身望向自己的領地,克羅洛站在他身旁。廣闊的麥田、蜿蜒的小河、比鄰而建的房屋,以及亞列歐斯山地。
「是啊。」
大概內心經歷了一番掙扎吧。板娘隔了好一段時間才點頭。她爬上牀,準備跨坐到克羅洛身上。然而──
「因、因爲很熱嘛!」
「抱歉。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
樹上有三個女人。一個是和卡烏爾戰鬥的女人,另一個是身上有綠色刻印的女人,最後一個是身上有黑色刻印的少女。她們俯視着這邊,過了一會兒,像是失去興趣一般抬起了頭。
「時機剛剛好呢。」
捏住胸部的頂端,板娘忍不住發出了聲音。聽起來像是從鼻子裏發出來的。
「哪有,纔沒有那回事。」
雖然說得冠冕堂皇,菲伊的語氣卻非常堅決。有夠難纏。既然如此──
「卡、卡烏爾隊長?」
「我只想以騎士的身分侍奉克羅洛大人,所以不需要!」
「我可是代替你下達指示了,向我抱怨可不合道理。」
「啊~這麼說來,關於卡烏爾閣下的事情……怎麼樣了?」
()
板娘哼了一聲,緩緩地彎下膝蓋。板娘漸漸靠近,但差了那麼一點便看不見了。因爲板娘夾緊了大腿。
「我告訴過塔烏爾,別讓他做傻事……」
克羅德雙腿交叉,手肘撐在大腿上,託着臉頰。
女人恨恨地罵道,卡烏爾發出呻吟。他只能呻吟。女人說得沒錯,他玷污了這場對決。除了卑鄙以外,沒有其他詞彙能形容。這樣根本無法引以爲傲。
女人握緊長槍,看起來似乎沒用上多少力氣,卡烏爾卻怎麼也無法將其推開。自己正逐漸受到壓制。她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比力氣根本毫無意義。就在他感到疑惑時,女人低聲開口了:
「那你怎麼說?」
「──唔!非常抱歉。」
「我在想你穿的睡衣還真性感。」
「只是被草纏住罷了。」
「蒂莉雅能做到的事,板娘也做得到吧?」
「師傅!切磋!來切磋──呀!」
卡烏爾重新面向草叢。真是的,煩死人了。他有覺悟,也有想法。儘管如此,事情卻無法如願進行。背後傳來聲響。大概是賽西莉掉到地面的聲音吧。他帶着焦躁的心情撥開草叢──
「阿爾巴、格拉布、蓋納!把馬系在馬廄裏!」
「太好了。」
「我又沒什麼意見~」
「就、就是說啊。那、那是當然的吧。」
傳來部下的聲音。卡烏爾轉頭望去,只見部下壓在趴在地面的女人身上。她憤恨不平地瞪着這邊。讓他湧起一股罪惡感。彷佛看穿了卡烏爾的內心一般──
「先打聲招呼啦。」
板娘走到牀邊,坐了下來。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卻沒有動作。克羅洛坐起身,輕輕碰觸她的肩膀。板娘嚇得身體一顫。
卡烏爾注視着三人遠去的背影,握緊了拳頭。



